五月的北京,柳絮纷飞,给人一种美好的错觉。十年前,也是五月,在潮湿的上海,她跑到机场和他告别。一走,是十年。那时,她穿着拖鞋,头发是一水的清汤挂面;今天,她换了高跟鞋、头发打了卷。
晨风又一次吹来,柳絮打在脸上又飞走了,可以看得到整个城市的地板上滚落了一圈一圈的白皑皑的棉花。吹来吹去的柳絮,像她的等待,总是一圈一圈的打转。
莫尘走进办公室,还没坐下,就接到沈奕的圣旨,要她抓紧拟出锦华项目的设计图。念完圣旨的刘翘楚不忘挖苦讽刺两句,“听说您老人家昨天中场休息了,下半场就没再出现。小刘以后得跟莫总您学习,锦华的鸽子您都敢放,不亏是做垮了八家企业的灭绝师太。佩服佩服!”
“不客气!”
八年工作,供职八家企业,结果八家生命力旺盛的企业奇迹般倒闭,理由花样百出,莫尘却得了个“灭绝师太”的称谓。刚到公司自我介绍的时候当成笑话讲,却是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据说公司有些人建议沈总辞了莫尘。最后沈奕不相信江湖传闻,硬是顶着压力把她招进来。
原设计师思琪也因为被莫尘抢了饭碗,怨恨在心。见刘翘楚替她出了口恶气,故意说:“锦华项目的成败直接关系我们在业内的地位,我原以为公司阳气重能镇得住‘灭绝师太’,看来是我高估了。”
莫尘找到沈奕,说了一百个不想接锦华项目的理由,还是被驳回了。
沈奕语重心长地说:“莫尘,我很看好你的专业,别让我失望。”
“可是沈总——”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
“沈总——我——”
“你给公司捅了这么大篓子,怎么也得弥补一下吧!”沈奕笑着说。
回到电脑跟前,桌面上显示有新邮件。莫尘点开一看,赫然看到令她思绪复杂的标题:十年,好久不见!
真正是十年老死不相往来,整整十年了,第一次收到他的只言片语。
“今天忽然看到你,恍如梦中,千言万语,这一刻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连打字的手都在颤抖。十年了,你还好吗?”
短的不能再短的一句话,却几经沧桑,看一眼已是潸然,鼻子酸的一直流鼻涕。莫尘只好赶紧揪了纸巾擦了眼泪,擤了鼻涕,仿佛是一场重感冒。幸好忙碌冷漠的办公室,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心情起伏。
只有大姨妈默默地陪着她,一个流泪,一个流血。
来不及感慨,繁忙的工作压着她。沈奕一遍遍让莫尘将草稿发过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他都要仔细过问。莫尘只好关了邮箱,打开设计图,忙碌地修修改改。
最后一点设计弄完,临近下班了。莫尘发给沈奕,进入发呆环节。
沈奕让大家把手头的工作听一下,有事情要宣布,莫尘一心两用。
“锦华这个项目现在问题很大,虽然我知道你们都很努力,但是于总不满意,咱们还得抓把劲。于总刚回国,今晚我们在香格里拉订了位子,设计部全部都去,一是为锦华的于总接风,二是弥补昨天的小缺憾。不许临阵逃跑。”
只听一声声叹息和唏嘘,总是陪太子读书,讨好的工作。再好的地方,也吃不出滋味了。
“莫尘。”
“啊?”
“你将功折罪的机会,千万别出错了。”
莫尘若有所思地答:“哦。”
刘翘楚抱怨:“什么接风,主要是为某人昨天闯的祸擦屁股。”
思琪只是冷笑一声,笑的莫尘头皮发麻。
刘翘楚和思琪一直在一个阵营,从来对莫尘也很客气友好。自从思琪的设计被莫尘抢了去,一向快人快语的刘翘楚说话像下刀子,直戳人的心窝。思琪只是有时候抱怨一两句。莫尘听了这话,只怪自己不该留在公司,也就不会遇到于飞扬,梦也不会破碎。
莫尘向沈奕告假:“沈总,我怕于总对我有意见,我不去了吧!”
“你一定要去,于总点名你一定要在。莫尘啊,如果有委屈晚上也千万忍着点,回头朝我撒气都行!这个项目对我们公司很重要!”
莫尘再无借口,祸是她闯的,也必须她去弥补。只是她和他见面,他们能说话吗?
设计部一共七个人,思琪和沈奕各开了一辆车,分载其他人。莫尘一向是坐思琪车的,这次偏偏刘翘楚跟开了天眼一样,思琪的心思看的透明,没等思琪发话,直接拉着墨子、嘉明、雪儿上车,塞的满满的,坐不下另外的人。
沈奕的车里往常载的都是设计部唯一的男丁嘉明。莫尘尴尬地杵在一旁,不知道怎么坐。
沈奕摇下车窗,朝思琪说:“车里那么多人,小心超载。嘉明和莫尘坐我的车。”
嘉明千年不遇的福利被沈奕一句话剥夺了,不情愿地下车。莫尘和嘉明一人在副驾驶,一人坐后面。
堵车,莫尘从没像这一刻希望天降灾难,阻挡行程。北京的红灯有史以来的可爱,然而最终还是顺利抵达香格里拉。
刘翘楚问沈奕:“沈总,传说中的于总是不是长的特别难看,这么刁难我们,不是心理变态就是心理阴暗!”
沈奕答:“人家是认真!”
思琪冷不丁冒出一句不温不火的话:“听说是高富帅!”
刘翘楚撇着嘴说:“他不是出国了吗?哪国?泰国吧!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手术,穷矮锉变高富帅,简单,无副作用,终身受用。”
其他人都笑了。
“莫尘,你不是见过吗?于总长什么样?”雪儿问。
“我——”莫尘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沈奕严肃地呵斥:“小心说话,说曹操曹操到。”
曹操果然到了。于飞扬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一起来了。
设计部的女人眼前一亮,这么大个的高富帅几乎要闪瞎眼了,都往前挤。莫尘躲到最角落的位置,头压得低低的,只希望淹没在人堆里,不被发现。于飞扬介绍身边的女孩是她的助理,叫安晨妮。
就座,上菜。
推杯换盏的接风酒之后,沈奕手持酒杯走到于飞扬跟前,说:“昨天的事,是我的失误,请于总见谅,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如果在平时,莫尘一定主动负荆请罪,就是喝再多酒也不会推辞。今天她宁愿自己做一次鸵鸟,看不见,当作没有发生过。
身边的思琪踢了她的脚一下,示意她过去敬酒请罪。沈奕朝莫尘投来鼓励的目光,都当她是害怕再犯错。
莫尘只得欠了欠身,艰难地站起来,举起酒杯,声音细微地说:“于总,昨天中途离场是我不对,希望——希望您可以原谅我的鲁莽——”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说一个字心颤两下,十年之后再见,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道歉。她等了他十年,却要向他道歉,莫尘只觉得这是莫大的讽刺,他身边年轻貌美的助理,只让她觉得岁月如刀,刀刀割在脸上。顿了顿,稳了稳情绪,还未张口。
“莫尘酒量好,沈总干了一杯,为了表达诚意,你得敬于总两杯,是不是啊?”思琪笑语嫣然地说。
刘翘楚几个跟着附和。
于飞扬说:“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吃饭!”
莫尘以为他会想起她酒量不好,喝多了容易醉酒,醉了容易说胡话。她以为他会记得高中毕业那年的酒会,她以为他会记得她第一次醉酒说的胡话。
千万思绪漂泊天涯,忽然觉得很凄冷,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如果可以她真想趴下来哭泣,但是她是莫尘,是打不到的小强。她仿佛久经沙场的感觉,端起酒杯,正对着于飞扬,丝毫没有露出一点感伤,她说:“我酒我应该喝,而且罚酒就罚三杯,对不对?错了就得认罚,我从不推脱,对不对?”
莫尘的话激起一阵叫嚷,在场的男人女人都拉长了音说“对,对”。
莫尘微笑着,端起酒杯环视一圈,示意大家是满满的,然后一口气喝完。身旁的嘉明帮她满上,她用力地笑,微微颤抖的手捏就酒杯,依然灌下去。第三杯,嘉明没有倒满,莫尘自己拿起啤酒瓶斟满,“今天是赔罪酒,倒不满于总该觉得咱们凯华设计不诚意了”,她又是一口气喝下去。啤酒味反上来,胃里全是难以忍受的刺鼻的味道。
沈奕鼓掌:“好酒量,是咱们凯华的英雄!”
莫尘坐下,眼里蓄满了泪,她拼命睁大不敢眨眼。那么多难堪都入了他的眼,再也不能让他看见她为他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