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1/b
青天白日,教学楼外悬挂着的一条条高考冲刺标语迎着仲夏时节温热的风摇曳招展,似一道盈目的风景线将校园装点。
难得的一节音乐课,讲台上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刚刚把多媒体设备打开,正要给同学们放几首钢琴曲做鉴赏,班主任刘仲忽然出现在班级门口。他先敲门,然后推开条小缝,接着探头进来:“萧师妹,不好意思,我打扰一下,有点事跟同学们说……”
班主任抢课流程走得明明白白。
没等他话音落下,座位席上的众同学纷纷怨声载道:
“老刘!您又来!”
“一周一节的音乐课,您连抢大半个学期可还行?”
“不能看我们萧晓老师人美心软,您就一个劲地欺负她,霸占人家的课呀!”
音乐老师萧晓二十五岁出头,尹朝朝他们这届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女老师人美心善性格又软萌,大家都喜欢得不得了,平日里巴不得上一百节她的课才好,却总是被刘仲无故搅和黄了。
这民怨的累积并非一朝一夕,眼下终于到爆发的时候了!
曲乾更是气得脸都红了:“老刘!您是不是太过分了,亏您跟我们萧老师是校友呢,亏您一口一个师妹叫着呢,有您这么对待师妹的吗!抢课太频繁,我抗议!”
结局当然是——抗议无效。
刘仲理都没理曲乾一眼,和萧晓相视一笑,后者拎起手提包留给大家一个温柔似水的眼神便离班了。
曲乾身子往后一靠,白眼直翻:“我死了,麻烦大家给我点一首《伤心太平洋》。”
刘仲一个粉笔头砸过去,他捂着脑门又坐直身体:“哎,我又活了,真好真开心。”
“行了,行了,你少阴阳怪气的。”刘仲说,“我今儿来就一个事,那个,姜周易啊,你下课带个男生到咱教学楼后面的物料库取一块透明的留言板回来,上头有六十四个卡槽的,你到那儿跟库管大爷一说,人家就知道了。”
“留言板?卡槽?”姜周易有些好奇,“老师,这是要做什么?”
“你只管先取来就行,至于做什么嘛,过两天告诉你们。”刘仲卖完关子便走。
尹朝朝写英语作文的笔尖一顿,和姜周易面面相觑,两人异口同声:“哟呵,还挺神秘的。”
谜底在五天后揭晓。
彼时是个特殊的日子,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一大早,刘仲拎着个小纸袋进班监督早自习时,十六班众人正在怀疑人生。
怀疑人生的原因是他们居然不放假!也不晓得这年的日历到底是怎么个编排法儿,总之那三天,一没碰上节假日,二没碰上高考占考场,当举国上下都在密切关注高考这几天的情况时,高一和高二的学生们还在苦哈哈地享受学校一成不变的8+2套餐(注:8+2套餐是指高中生一天要上的八节课加早晚自习)。
刘仲撑着额头无声地笑了一会儿,接着安抚众人:“行了,行了,大家都收收心啊。高考嘛,不用盼,迟早有来的那天。现在,大家把手头上的事都停一停,我有点东西需要你们每个人都填一下。”
小纸袋里装着两盒四四方方的卡片,正面是笔记本上的那种格子,背面是鲤鱼跃龙门的图案,右下角的一个烫金边框,是留着给大家写名字的地儿。
刘仲给每个人发下去一张,不苟言笑道:“同学们,今天是你们学姐、学长高考的日子,明年这个时候坐在高考考场的人可就是你们了。老师不知道大家对考大学这件事有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如果有,老师想夸上几句,你能早早地有目标有方向已经很棒了,一定要不遗余力地朝着理想努力才行;如果没有,老师希望大家利用这三天的时间,认真去思考一下第一志愿要报哪所大学,九号上午课间操结束前,请大家放到班级后墙留言板上各自学号对应的卡槽里。”
底下有人率先反应过来:“老师,您这些话一言以蔽之,不就是让我们有备战高考的仪式感嘛,但您这弄得未免太兴师动众了吧。又是留言板又是小卡片的,不至于吧?”
“不至于?怎么不至于?”刘仲饶有兴致地反问一句。
那人挠头没应声。
刘仲拿起教案对着讲台左扇两下右扇两下,积落在上头的一层浅浅的粉笔灰便飞散开来,然后他手拄讲台,眼睛向台下众人扫视:“的确,生活中不必处处有仪式感,但有时候,仪式感是绝对不能少的。就譬如说高考百天誓师大会、十八岁成人礼,再譬如婚礼、孩子周岁宴,在人生中最重要的节点来临时,恰如其分的仪式感是对自我的尊重,也是勉励。
“眼下你们高二马上结束,高中生活不过还剩一年,一年时光很快的,我希望你们能有一个为之奋斗的目标,能严肃认真地对待这次所谓的仪式感……”
“啊……”曲乾非常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
刘仲脸色一僵:“曲乾你怎么回事?”
曲乾困得眼泪都要淌出来:“老师,我可以不填吗?我就想做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
刘仲眼珠一瞪:“曲乾!”接着咬牙发狠地把讲台边的戒尺攥到手上,“我就问问!你填还是不填?”
曲乾急忙正色:“填!”
不只是曲乾,十六班大多数人虽然表面上都做出一副对仪式感不屑一顾的样子,但当真要在卡片上落笔时,没有谁想也不想地写个大学名字上去,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慎重起来。
因为“理想”是个神乎其神的东西,某种程度上,和“烦恼”这个词很亲密。没有它的时候为产生而烦恼,有了它的时候又得为实现烦恼。更通俗一点来说,考大学的目标不好定,定得过高了,考不上丢脸;定得过低了,没有前进动力。
于是整个下午,十六班都被一种既迷惘又焦躁的氛围笼罩着,苦了几位来班级上课的毫不知情的任课老师,一堂课说了好几十遍“请大家精神一点”“××同学抬头看黑板”“听好了,题目我最后再念一遍”,心里窝火又口干舌燥。
“尹朝朝,第一志愿报哪儿?”放学值日的时候,姜周易拎着拖把进班上,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讲台上,正擦着黑板的尹朝朝偏过头,字正腔圆:“b大!”
“b大?”
“嗯!b大的汉语言文学!”一提起心中的理想学府,尹朝朝便滔滔不绝,“我高二开学的时候就研究过了,纵观历年高考录取分数线,城市发展前景,学校教学水平及寝室条件,b大都是我心中的no.1,而且最锦上添花的一点是学校里面自带书店街和美食街!美食街就不用说了,书店街哎,类似诚品书店的风格,简直是文学爱好者的天堂!”
别人不清楚但姜周易清楚,虽说尹朝朝平日里总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她其实是很有规划意识的一个人,但凡是她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全力以赴。所以,他在问她的时候不是问“打算报哪儿”,而是问“报哪儿”。他知道她心中一定早有想法。
只是——
姜周易摸了摸鼻尖,有点尴尬地问:“b大在哪儿?”
“f市呀!”尹朝朝声音轻快。
“f市那么大,你具体一点。”
尹朝朝擦黑板的小手忽然垂下,陷入沉思:“b大有好多个校区的,不同专业在不同地方,本科生和研究生也分开,让我想想啊……”
姜周易无可奈何地捏了捏额头,出言打断她:“不用想了,你就说你要去的是哪个地方,这总记得吧。”
“庆熙路19号!”尹朝朝说着,一双笑眼透露出十足的好奇,“姜周易,你问这个干什么呀?”
“没什么,随便问问。”姜周易淡淡地说。
他先将拖把送回班级后面的卫生角,接着回座拎起两只书包,一只藏蓝色,一只米白色,款式相同,色调相配。
还没等他迈步,尹朝朝欣喜又雀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姜周易,你今天是要帮我拎书包吗?”
姜周易面无表情地回头,把尹朝朝的书包扔到她怀里:“不帮!”
少年第一百零八次口是心非地否决。
但当他走到班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那抱着书包一脸失落的小青梅时,又没忍住放下傲娇身段:“尹朝朝,快点走,自行车后座借你。”
“好嘞!”尹朝朝粲然一笑,脚踩风火轮似的跑到门口,将书包往他怀里一扔,完事儿抬腿就跑,急切的声音中全是狡猾的成分,“姜周易,你先帮我拿着,我去个厕所,等我坐上自行车时再给我呀!”
又来!
姜周易又好气又好笑,还很无语地大声斥责:“尹朝朝你就这一招是吗?”
“招不在多,管用就行!”尹朝朝挥了挥手里的一长串卫生纸,一路狂奔不曾回头,“送您一颗小心心!友谊小船永航行!”
身后,倚墙站着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似乎看清了什么事,冷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慈笑来。
尹朝朝你个小傻子,我大概是永远拿你没办法了。
接连两天淅淅沥沥的细雨过后,高考迎来收官。
同一时间,十六班教室后面的透明留言板上的卡槽空位陆续被卡片填满。
八横八纵,六十四张,对应班上六十四名同学,各不相同的字迹之中,洋溢着同样的信念与热血。
场面甚是壮观,引得大家纷纷驻足。
这会儿工夫,刘仲没在班上,有几个兜里偷揣手机的同学大着胆子拍照留念。
尹朝朝没带手机,索性两手比了个相框,用自个儿的目光去记录。
她刚刚看到第二排最右边的小方格,身边的曲乾便没头没尾地来了几句:“姜老大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街道还是住址?”
语速很快,让人分辨不清。
尹朝朝不明所以地偏头看了他一眼:“嗯?你说什么?”
曲乾抬手指了指卡片,问她:“我记得韩国是有个庆熙大学来着,姜老大难道要出国吗?志愿卡上写的是庆熙路19号哎。”
——b大在哪儿?
——庆熙路19号。
尹朝朝一愣,不久前的对话犹在耳畔,那个名叫心脏的小家伙却仿佛漏跳了半拍,偷偷地装了大半桶的桃子汽水回来,弄得她整个人又激动又无措还隐隐觉得心底泛甜。
就在此时,再次响起的曲乾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对方问:“朝朝,你脸红什么呀?”
如同朝着本就泛起波澜的湖面掷下一块巨石,尹朝朝的内心一下子卷起层层巨浪。
“脸红?一定是因为太热了!我去外面吹吹风!”
在羞赧情绪作用下,她扔下一句话便不管不顾地往走廊上跑去。
“不对,这里面有猫腻。”
几乎是尹朝朝前脚刚离开班上,曲乾后脚便敏锐地觉察到一丝微妙。
他点开手机搜索界面,手指唰唰唰地输入“庆熙路19号”几个字,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显示,著名的b大某校区坐落在此处,再一对应学神尹朝朝的志愿卡,轻而易举地破解其中玄机。
青梅竹马暗搓搓地发糖了,曲乾想,他必须要助攻一下才行!
正巧方懿从他身边路过顺口问了一句:“什么猫腻?”
曲乾瞬间想到一个小点子:“小方,你先别走,我能不能把你的志愿卡和姜老大的调换一下?”方懿的学号是二号,紧挨着一号尹朝朝。
作为cp粉的大粉头子,曲乾断然不能错过任何促使二人同框的机会。
“行是行啊,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为什么要调换啊?”方懿问。
“因为……”曲乾说得一套一套的,“因为我们是同桌呀,既然方懿和曲乾坐在一块了,那让方懿的小卡片和曲乾的小卡片挨着,是不是没毛病?”
“没,没毛病。”方懿似懂非懂。
曲乾又说:“朝朝和姜老大也是同桌,那是不是同理可证,我说得在不在理?”
“在理。”方懿认同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座位做题。
曲乾独自留在原地,眼望留言板,心底狂自豪:看!教室的墙多白,我萌的cp多登对!
b02/b
时间的齿轮不疾不徐地转动着,当新一批青涩稚嫩的学子迈入高中校门时,尹朝朝所在的文科十六班,班牌前缀已然从“高二”变成了“高三”。
一字之差,班里学习氛围的浓厚程度更上一个台阶。
课间的时候,尹朝朝和姜周易的位置总有人拿着卷子围过来请教六大科目上遇到的难题。
“大家都踊跃地来找我们帮忙答疑,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不过这几天下来我发现一个问题,同一道解析几何题,我刚刚给前一个同学讲完,不一会儿又有一位同学来问,我就又得重新讲一遍,弄得后面的同学没时间问就上课了。姜周易,不知道你遇到过这种情况没?”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尹朝朝盛汤时问身边少年。
“的确,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两人找了张桌子落座,姜周易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尹朝朝说:“我的想法很简单啊,还记得咱俩之前定好的‘学习风暴计划’吗?我是觉得不如全班同学一块学习好啦,既能充分利用晚自习的两个小时,又能带领大家共同进步,两全其美。”
言简意赅的几句话,让人听了心底暖意盈盈,姜周易无言地注视着面前善良又热心的小姑娘,眼里有钦佩。
姜周易想,他不是没见过其他学习好的孩子,相反的,在过去近十几年的求学生涯中,他见识了太多太多成绩优异又性格迥异的人,有人恃才傲物,有人高冷寡言,也有人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淡漠同学情谊。唯有尹朝朝,她就像个小太阳一直活跃在同学们周围,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她递过来的小手,平易近人又天真赤诚。
“喂,姜周易,你有在听我讲话吗?”尹朝朝五官皱成一团,似乎很费解对方为什么会溜号。
“我在听啦。”一只白白嫩嫩的手掌忽然闯入眼帘,姜周易回过神来,有笑意从心底涌到唇边,有意逗她,“那怎么行,尹师父,您不辅导我了啊?”
尹朝朝“噗”地笑了,尹师父这个称呼是怎么回事?
再仔细一想,的确,她是一堆题一摞卷地将他成绩带起来的。
说到成绩,姜周易算是异军突起的典范了,最近一次周考数学突破一百四十分,比她还多两分,更让她产生“这人不学理科可惜了”的想法。
想到这里,她朝他拱了拱手:“小姜徒弟,你已深得我真传,并且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酸不拉几的声音:“青梅竹马的商业吹捧时间,朝朝、姜老大,你们俩可真是够了啊。”
是曲乾。
这人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手里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到尹朝朝对面,眼疾手快地夹走她盘子里的一大块红烧肉往嘴里送。
跟着曲乾一起过来的还有方懿,他轻手轻脚地坐到姜周易对面,说:“朝朝,班长,我刚刚走过来的时候,隐约听到你们俩的谈话了,我觉得大家一起学习的这个想法特别好,你们有什么想法的话大胆实践吧,我嘴笨说不明白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一定帮。”
“还有我,还有我!”曲乾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带领全班一起‘智’富这种事,怎么少得了我小乾乾!”
众人拾柴火焰高,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发挥脑洞,很快商量出一个对策——利用晚自习的两个小时做“答疑会”。
尹朝朝做首轮部署:“答疑会就由我和姜周易轮流担当主讲人,一周一替换,负责解答同学们的问题。”
姜周易做第二轮部署:“方懿你是学委,心思比我们都细致,就请你负责整合一下当天班里大家的问题,不管是知识点还是卷子,但凡是没掌握的,统统不要放过。曲乾笔记做得好,负责整理每天答疑会上的重点和易错点。我们一周打印一次,订成小册子,给大家发下去。”
曲乾和方懿齐齐点头,四人达成共识。
事后,几个人去到办公室,姜周易作为代表,把想法说给刘仲听,对方听完之后拍大腿叫好:“好事!必须支持!小册子的钱,老师给你们出!”
当天下午,姜周易就这件事短暂地开了个班会。
彼时是第八节自习课,大家都在座位上苦大仇深地和卷子做斗争,姜周易上台三两句便将这事说明白,完事儿后问了一句:“大家觉得怎么样?”
底下起初鸦雀无声。
随后掌声雷动。
众同学一听到有“答疑会”这等好事,纷纷点头如捣蒜:
“太好了。”
“我愿意参加,一百个愿意。”
有人过于激动,大喊了一声:“班长大人万岁!”
接着,全班人都开始跟着喊了,声浪一浪比一浪高,场面震撼得堪比古代帝王登基大臣们高呼“吾皇万万岁”。
见状,姜周易忙笑着喊停,他说:“大家不用感谢我,这想法是咱们班学神尹朝朝同学想出来的,大家要谢就谢她吧。”
于是,下一秒,大家纷纷转头看向尹朝朝,又换了口号:“学神在上,受我们一拜!”
正给前桌女生编头发的尹朝朝急忙摆手,慌里慌张地说:“别别别,受不住,我应该做的。”
待到声浪缓缓落下后,尹朝朝冲着讲台上的少年重重地眨了一下眼,那意思是,你跟我还弄这个?不需要解释的呀!
姜周易回了一个沉沉的点头,那意思是,我当然不能抢你功劳。
坐在第一排的曲乾撞见这眉来眼去的一幕,兴奋地捅了捅同桌方懿的胳膊,然后,在对方抬头看他时,非常做作地递了个媚眼:“大家不用谢我,这想法是咱们班学委方懿同学想出来的,大家要谢就谢他吧。”
明摆着是说给姜周易听的。
姜周易也确实听到了,他冷笑一下,左手捏着一根粉笔头,稍稍使力,掰成三段。
曲乾眼见不妙想跑,可惜他反应快,远不及姜周易动作快,他刚从座位上起身,迎面一个黑板擦拍到他额头上,粉笔灰扑簌簌落下,糊了一脑门。
曲乾反射弧慢了半拍:“老大,你这是声东击西!”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粉笔头上了,不曾注意到对方另一只手竟将黑板擦够到了!
“你说得很对,”姜周易眼疾手快,一个脑瓜嘣弹过去,在曲乾抱头哭号的时候,他语气遗憾地说,“不过那是刚刚,我现在是故技重施了。”
脑门往桌子上轻轻一磕,曲乾声音暴躁又委屈:“老大,你欺负我!我自闭了!”
全班哄堂大笑。
第二天,“答疑会”开始实施,同学们参与度极高。当天晚上,方懿收集整理出来二十几个问题,各个学科都有,尹朝朝耐心地一一解答,板书写了好几块黑板,一站就站了两个小时,两个腿肚都酸酸的。
晚自习下课铃响,姜周易第一个过去关切:“累不累?”
尹朝朝抻了抻腿,表情狰狞,声音却是雀跃的:“不累啊,我这才到哪里啊,和老师们比差远了!不过也只有真正站到讲台上,才能体会到老师们每天上课有多辛苦。”
姜周易点头:“的确,像咱班班主任,平均一天要上四节课,一站就是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很不容易了。”他扯了扯尹朝朝的脸,“你也很棒咯,走吧,我送你回家。”
尹朝朝两眼放光:“姜周易,所以说,自行车后座还可以借我咯?”
少年沉沉地“嗯”了一声,尾音故意拉得老长,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样子。
他在心底讲实话:借你,只借你。
晚风轻柔,自行车穿越大街小巷,一路畅通无阻。尹朝朝哼了十来首歌的工夫,车子终于抵达何朝兰的小别墅门前。
下了车,她忽然想到些什么,对掉转自行车头的少年说:“姜周易,你先别走,等我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姜周易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这小姑娘如同离弦之箭,一个闪身开门冲进屋子里,不一会儿,便拎了两大袋子东西出来,嘱咐他:“这里面,一袋是核桃仁,补脑的;另一袋是枸杞菊花茶,明目的。核桃仁可香了,你回去多吃一点,枸杞菊花茶虽然不怎么好喝,但加点冰糖味道就会好很多。别忘了让姜海叔叔也喝一点,他老人家总是眼疲劳,多喝一点对视力好的!”
自行车有两侧把手,她一侧挂一袋,保持平衡的同时,令车子增重五斤。
姜周易却浑然不觉。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尹朝朝,听着她叽里呱啦地讲话。
记忆与现实交叠,今时今日站在他面前的尹朝朝和小时候总跑到他家维修铺献宝的小朝朝身影重合。
十来年光景过去,承载他们童年记忆的赫尔苏街变了模样,他身边的朋友同学换了一拨又一拨,人来人往的,只有尹朝朝没变,只有她,一直在他身边。
胸口闷闷的,有感性的情绪在发酵,他别别扭扭地问她:“尹朝朝,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
一句话里面有惊讶,有伤感,但更多的是感激。
尹朝朝没理会其中深意,反驳他的同时也将他逗笑了。
她叉着腰说:“我怎么没变啊,我明明就有变得年轻貌美有才华!”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对,又忙撤回半句话,“年轻就算了,我小时候更年轻的。貌美有才华,就是我的变化!”
姜周易被这姑娘傻兮兮的一面萌坏了,同她绕话:“照你这个意思,你小时候是年轻的,难道就不貌美,就没有才华了?”
尹朝朝窘道:“好吧,我认输了,我一点都没变。”
四下看了看,夜幕更低了,她言归正传:“姜周易,你快点回去吧,再晚一会儿,姜海叔叔该担心了。”
她站在别墅门口的小路灯下,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洒下来,给脸颊染上一层柔柔的光晕,看上去软软的。
姜周易没忍住,临走前又捏了捏她的脸:“尹朝朝,明天见。”
“嗯,明天见!”小姑娘一点都不恼火,只是咧嘴笑。
明天见,后天见,每天每天都要见。
b03/b
多年以后,尹朝朝回望高三这一年,虽然繁重的课业日复一日无休止地重复上演,但她并不觉得迷惘抑或压抑。在每一个晚自习下课、答疑会完满结束的夜晚,她坐在姜周易的自行车后座上,一边哼着跑调的英文歌,一边静静地等待少年那句“尹朝朝下车,你到家了”的到来。头顶的夜幕有时星光粲然,有时漆黑旷远,她的心中一片祥和,只觉青春如此,便是最好的。
从冬到春,再到又一年盛夏,他们一起经历了一模二模三模四模,终于迎来高中最后一次班会。
班主任刘仲依旧是像风一样的青年,匆匆推门,匆匆走上讲台,开门见山道:“同学们,今天是大家高中的最后一天,明天就离校了,再有六天就高考了,学习是肯定学不进去了,那就最后开个班会吧。不定主题,每个人上来想聊点什么就聊什么,理想啊,烦恼啊,成长啊,都可以。”
那天是六月一号,儿童节。
一中后头的一家幼儿园举办了一场“回顾童年”的照片展。
门口架着几台音响,儿歌一首接着一首地放,主持人身上像是接了一百个话筒,音量大得不像话。
十六班众人坐在教室里,都能时不时听到对方讲话:“下面,请××小朋友跟大家分享一下这张童年照背后的故事。”
刘仲看着台下一张张写满离愁别绪的小脸,忽然灵机一动,说:“在开班会之前,我也跟你们这些大朋友说声六一快乐,不过我这儿没童年照看,黑历史倒是有一堆,大家要不要看?”
“要!”尹朝朝率先回应一声,声音兴奋。
早在一周前,所有课程便结束了,眼下大家纯粹是在教室养身板。
尹朝朝想,管它黑历史还是白历史的,先凑个热闹再说。
刘仲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憋着点笑:“那,那就看吧。”
尹朝朝还有些纳闷,是自己这一声喊得太豪迈了吗?班主任没事笑什么?
结果一看到投影屏幕时,她傻眼了。
刘仲放出的第一张黑历史照片竟是她的!
照片上,她双手环着脑袋,后背佝偻着,神情极度痛苦,像仙侠剧里被特效火焰灼烧的大反派,傻到让人不忍直视。
班级里的笑声是在一瞬间爆发的,当天未能见到这一幕的人,把笑都补上了。
曲乾乐得最很,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幸灾乐祸地说:“这张照片我记得,是去年有一回流感,老师进班没收辣条的那次,哈哈哈,画面太美了!”
尹朝朝羞愧得直想拿脑袋撞桌子,额头刚要碰到桌面,被同桌少年伸过来的手掌稳稳接住,她一下子愣了,听见对方淡淡地说:“别撞了,你这颗脑袋可是要金榜题名的,撞坏了全班都跟着心疼。”
全班都心疼,你是全班的一员,所以你会不会心疼呀?
尹朝朝笑嘻嘻地眨着眼,正襟危坐:“嗯,我会好好保护它的。”
后面刘仲又陆陆续续放了许多同学的黑历史照片,有上课吃方便面被抓包的、站在凳子上玩“金鸡独立”摔得人仰马翻的、入学军训时晒成小黑球愁容满面的,窘态百出,各有笑点。
最后一个主人公是姜周易,他的照片有点特殊,以一个合集形式出现。
起初几张摄于“睡神”时期,少年整天在课堂上睡大觉,永远枕着那一侧肩膀,保持同一个睡姿,侧颜轮廓优美,尤其是下颌,有着不输日漫美少年的精雕细琢。
紧接着的是,修灯管时的照片和主持元旦晚会的照片相继出现。
最后一张,是不久前答疑会上的抓拍,少年握着笔头,神情专注地望着黑板,台上尹朝朝在讲课,他听得一丝不苟。
真是好看呀。
尹朝朝支着下巴想,像个称职的小迷妹,嘴角越翘越高之际,听见前排有男生调侃道:“老师,您这也太偏向了吧,班长这哪是黑历史啊,分明是美少年上进史。这样一比,我们其他男生成啥了。”
她不满地噘了噘嘴,能言善辩道:“我说张建伟,你清醒一点好不好,班长本来就没有黑历史呀。”
被叫作“张建伟”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局促地笑了一下:“随口一说,学神息怒。”
尹朝朝傲娇地晃了一下脑袋,有点小蛮横地哼了一声。
手心里忽然塞进来一颗蜜糖味软糖,尹朝朝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耳边响起熟悉的少年音,傲娇的语气中隐匿着心满意足:“会说话的小孩有糖吃。”
接着,同侧校服口袋忽然一沉。对方出手阔绰,软糖塞了满满一口袋,尹朝朝垂眸一看,笑得颧骨升天:“班长大人是美少年!本美!本少!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