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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一中的寒假安排从腊月十七放到正月十六,一放放四周。
时间看着挺久的,可日子过起来,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儿。
新学期开学,班主任刘仲顶着一个硬汉风的寸头亮相十六班,引得女生们尖叫连连:“啊啊啊,老师,您太帅了!”
曲乾作为彩虹屁高手压轴发言:“天哪,这还是我的班主任吗?帅到让人昏厥啊!老刘,一假期没见,我老想老想老想您了!”
“烦人样吧你。”
刘仲傲娇地翻了个白眼,接着踱步走上讲台:“开学第一天,没有缺席的吧?有个事儿我得先跟大家说一声,毕竟待会儿要收假期作业、发教材,我怕忙忘了。”
所有人立刻端正坐姿,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紧接着,刘仲宣布了一则爆炸性的消息:“这个周六下午,也就是后天,学校要求各班开家长会,届时学生家长一块出席,我有好多话要念叨念叨。”
消息一出,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尹朝朝挺直的小身板瞬间垮了。
这是她和尹瀚生冷战的第十天,学校居然丧心病狂地要开家长会?岂不是存心将她置于尴尬之地吗?
尹朝朝开动脑子里的“柯南小剧场”,慎重地分析起眼下局势来。
首先,学校要开家长会这件事,身为体育老师的尹瀚生不可能全然不知。这也就意味着,无论她通不通知,对方周六都会到场。
其次,既然尹瀚生不能不来,为了避免正面交锋,她就必须得溜。
所以,家长会当天,尹朝朝故意早早地到达教室,趁着尹瀚生还没来,装起了肚子疼,对刘仲说:“老师,我有点吃坏肚子了,去趟厕所行吗?”
“快去快回。”刘仲正忙着布置场地,没太搭理她。
尹朝朝快速回应:“知道了。”
等走到女厕所门口,她身子一闪,从旁边的楼梯口逃窜。
她气喘吁吁地跑了一路,终于抵达校门口。
她正想缓一口气,不料竟和对面从赫尔苏街来的姜周易狭路相逢。
对方眸光中带着打量,问她:“尹朝朝,你这是要去哪儿?”
“上,上厕所,我肚子有点疼。”尹朝朝捂着肚子,故意气若游丝地道。
奈何演技再高明,也架不住眼前人有一双火眼金睛。
姜周易一语道破:“教学楼里有厕所你不去,至于跑到校外来?尹朝朝,你胆子肥了啊,家长会都敢逃?”
“没……没有的事。”尹朝朝猛摇头,神情慌张得像极了被捕快逮到衙门口的罪犯,“大佬,你听我解释。”
姜周易掀了掀眼皮,一把抓住尹朝朝的衣领:“解释无效,跟我回去。”
忽然被扼住命运后脖颈的尹某人:“……”大佬果真是无情无义的存在呢。
回到班上以后,尹朝朝仍贼心不死。
她大张旗鼓地从书包里翻出一片卫生巾,故意让同桌少年看见。
待到视线相撞时,她有气无力地说:“姜周易,我没骗你,我真的得去趟厕所,生理期来了。”
姜周易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忽然贴心道:“那你快去吧。”
尹朝朝心底大喜,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还没等她迈开步子,就被人强行拉回座位,屁股重重地撞了一下,痛得她想哭。
这时旁边传来一道冷漠无情的声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生理期是六号到十二号,非常稳定。然而今天是二十一号,尹朝朝,你的谎言太拙劣了。”
尹朝朝错愕地看着身边的人,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变态:“你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周易处变不惊道:“是谁平日里跳脱得像疯兔子一样到处乱窜,一到那几天坐不离席,连着一周猛灌红糖水?你的生理期?抱歉,我没兴趣,但想不知道都难。”
尹朝朝正欲争辩,姜周易忽然咳了两声,似在暗示她什么。
她一抬头,只见尹瀚生出现在班级门口,瞬间心如死灰了。
家长会定在下午一点到四点。
刘仲欲扬先抑,在展望新学期之前,点名了上学期犯事比较多的几个人,尹朝朝因为写小说这事名列其中。
从刘仲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尹朝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偷瞄旁边尹瀚生的脸色,对方的脸色并没有多糟糕,反倒平淡得出奇。
通常这种情况下,尹朝朝的大脑会自动理解为“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所以她偷瞄完之后心更慌了。
三个小时的会议中途有个休息时间,是在两点半的时候,休息二十分钟,供家长们相互交流。
趁着尹瀚生和姜海聊天的工夫,尹朝朝将姜周易拽到走廊。她压低嗓音问:“姜周易,你注意到老尹同志的表情了吗?”
“表情看上去很平静,应该不会就‘离家出走’这件事找你谈话了。”
“才不是呢!以我对他的了解,这肯定是酝酿大招呢!你说我该怎么办?还有四十分钟,家长会就结束了,我现在溜行不行?”心越慌,语速越快。
“你觉得呢?刘仲和尹叔叔,哪个能放行?”
“都,都不太能……”
班级门口堆了几箱买来的矿泉水,姜周易安排几个男生发下去,顺便塞给尹朝朝一瓶,点拨她几句:“尹朝朝你有点出息行不行,跟自己亲爸还拧巴什么,听话,把水给尹叔叔送去,借机会说句软话,和好就是分分钟的事。”
“不是,我,那个,他、我爸……”尹朝朝焦躁到语言系统出现混乱。
姜周易挤出个假笑,二话不说地将对方拎到班级门口,冷冷地催促:“赶快去。”顺便同父亲姜海交换了一下眼神。
姜海立即起身,以上厕所为由,从尹瀚生身边走开。
尹朝朝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尹瀚生身边。
她耷拉着脑袋,恭顺地将矿泉水递过去:“爸,您喝水。”
尹瀚生看她一眼,接过之后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水:“你不渴吗?”
“不渴。”
“早上吃饭了吗?”
“吃了。”
“这些天在你姜叔叔家住得习惯吗?”
“还好。”
尹瀚生其实还想问“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家住”,但他磨不开面子。
尹朝朝也是,道歉的话酝酿了无数个版本,可话到嘴边,像是烫嘴一样,张不了口。
性格迥异的父女俩,从某个侧面来讲,有着同样的沉闷。
所以,三问三答过后,两人彻底没话聊了。
站在门口观望局势的姜家父子一对视,齐刷刷摇头,各有怒其不争的对象。
家长会下半场,刘仲讲话的主题转到新学期新展望方面。
在谈到老师和家长要相互配合督促学生学习这一话题上,有几位善于表达的家长积极发言表决心,令气氛轻松活跃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家长会结束,众人相继离席,尹朝朝刚刚想拎着书包开溜,谁知姜海突然说要请她和尹瀚生吃顿晚饭。
饭局安排在赫尔苏街上的一家饭馆里,包厢是半开放式格局,雕花木门悬着一扇酒红色的流苏帘子,里面干净敞亮。
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姜海撂下筷子,先看了眼闷头喝茶的尹瀚生,又看了眼东张西望明显不安的尹朝朝,干咳两声:“我说你们父女俩,差不多行了啊,冷战还想持续个十年八年啊?赶紧和好得了。”
尹朝朝抿了抿嘴唇:“我也没想冷战啊,谁让他那么凶,还动手……”
她说着看了尹瀚生一眼:“当然啦,主要错在我。所以这次我先迈一步。”
她倒了杯茶,敬尹瀚生:“爸,我跟您认个错,是我不对,以后不这样了。”接着话锋一转,活跃氛围,“要是下次您还打我,我可就真伤心了,一个亿都哄不好的那种。”
“没有下回了。”尹瀚生羞赧地叹了一声气,拍了拍尹朝朝的肩膀,“爸爸不该打你的,回家吧,行不行?”
尹朝朝笑了一下,轻轻地“嗯”了一声。
血浓于水的亲情,没有谁会真的去计较对错,吵过闹过,终究会和好。
从饭馆出来前,尹朝朝思忖着问尹瀚生一句:“陈姨晚上还没吃饭吧,要不要给她带点饭菜回去?”
尹瀚生听了以后微微一怔,表情不知是惊喜还是欣慰来得多。
尹朝朝这孩子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她有自己的心事。家庭重组的这几年,她对陈秋燕的态度算不上冷漠,但也绝不亲热,像今天这样为对方考虑的话,还是头一回说。
“爸,您能别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嘛。”尹朝朝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别别扭扭地说,“您闺女大了,多多少少也懂点事了。”
她做不到爱屋及乌,但至少不吝啬善意。
最终,尹瀚生在她的提议下,打包了一份清蒸鲫鱼、一盅冬瓜羊肉汤,还有二两米饭。
陈秋燕口味清淡,这两道是她为数不多喜好的菜。
然而,陈秋燕这天却没动筷子。
她只嗅了嗅,便捂着嘴往卫生间跑,立在马桶前狠狠地呕了起来。
心中仿佛有什么事情呼之欲出,尹朝朝看了一眼身边的尹瀚生:“爸,陈姨她不会是怀孕了吧?”
脑袋嗡了一下,尹瀚生听见自己激动的声音:“快,快去医院。”
医院里走了一遭,尹家惊获一个好消息——陈秋燕怀孕六周。
尹瀚生乐得像中了五百万彩票一样,在听到医生说陈秋燕身体不好要注重营养时,匆匆去商场买一大堆补品,将汽车后备厢塞得满满当当。
当尹朝朝这个生来就是被使唤的存在拎着七八个补品盒子上楼时,就看见先她一步进屋的老父亲捧着继母脸颊亲。
尹瀚生媳妇长媳妇短地说个不停,陈秋燕笑他傻气,尹瀚生也不反驳,说老来得子高兴着呢。
陈秋燕问他:“你怎么知道会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尹瀚生就答:“女儿怎么了,女儿我也喜欢。”
恩爱,腻歪,简直没眼看。
尹朝朝将补品一股脑卸到茶几上,故意咳了两声:“爸,陈姨,东西给你们放这儿,我回屋了啊。”
两道几乎重叠的声音:“嗯。”
明显带着敷衍。
尹朝朝撇了撇嘴,自讨没趣地回了房间。
在那之前,她移步餐桌看了两眼无人问津的饭菜。
清蒸鲫鱼,三十八元一条,冬瓜羊肉汤,三十二元一盅,加上二两米饭,总共七十二块钱。
大脑的记忆存储条自动播放服务员结账时说的话,尹朝朝神经质又不失伤感地说:“现在看来,我的境地也没比你们好到哪里去。鲫鱼兄、冬瓜兄、羊肉兄,与其看你们冷掉,不如来我肚子里桃园三结义吧。
尹朝朝这晚失眠了,吃撑的。
母亲何朝兰的跨国电话打来时,尹朝朝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做踢腿运动,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激动得差点没从床上滚下去。
何朝兰在一家外贸企业做行政高管,和尹瀚生离婚那年接受公司调动,去了新加坡分部。
在过去四年时间里,何朝兰只回来过两次,尹朝朝不知道有多想她。
所以,当尹朝朝听到何朝兰说她下个月便结束新加坡的外派工作回国时,笑得快要背过气去。
电话那头,何朝兰也笑:“傻女儿,你轻点笑啊,乐成这样,吵到你爸他们休息。”
尹朝朝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嘟囔一句:“有什么好吵到的呀,他们今天乐得比我还欢呢。”
不知是那边信号状况不好,总之何朝兰没听清:“女儿,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有什么好吵的,他们睡得比猪还沉!”尹朝朝一脚踢翻心底的醋坛子。
母女俩絮絮叨叨地聊了半个小时,等尹朝朝挂断这通电话,隔壁那屋的“亲爸后妈”组合已经从怀孕期间的饮食注意事项聊到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再到将来送孩子去哪所小学读书了……
她耳朵灵,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对于尹朝朝来说,尽管她平日没少被尹瀚生和陈秋燕的秀恩爱行为虐到,但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而在这个有点不寻常的夜晚,她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逐渐破碎了,一种酸涩又苦闷的情绪被释放出来,迅速在她体内流窜。
她将那个东西称为希望——
父母复婚的最后一线希望。
在陈秋燕终于如愿以偿地拥有了一个属于她和尹瀚生的完整的家时,尹朝朝也彻底失去了她的“家”。
重组家庭的戏剧性往往就在此处。
当新生命到来之际,总是有人欢喜,有人辗转难安。
临睡前,尹朝朝翻开日记本,在尹氏青春伤痛语录那页,写下这两句话:窗外月华如练,十七岁的少女拉上窗帘,顾影自怜道:“今夜,我可真是个悲伤的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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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朝兰回来的那天刚好是植树节,莫里一中延续历年的传统,组织学生们上午义务种树,下午放假。
母女俩太久没见了,一碰面有好多要聊的话。
两人找了一家日料店吃午饭,尹朝朝恨不得将眼睛长在何朝兰身上,落座之后还犯起傻气来:“妈,我不是在做梦吧。”
何朝兰给她倒了杯果汁:“不是,你妈妈我确实回来了,以后不离开你了。”
尹朝朝笑嘻嘻地一口喝掉半杯:“那就好,我太久没见您了,乐得快找不着北了。”
何朝兰心里有点酸,在过去分别的四年里,她何尝不想念尹朝朝呢?
但这个重逢的日子里,她不想让氛围变得伤感,于是就故意逗尹朝朝:“女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妈妈的眼神像什么?”
尹朝朝咽下一口三文鱼刺身,好奇地问:“像什么?”
何朝兰若有所思道:“就像我邻居家的jomi,每当邻居下班回家时,它就是这个表情。”
“jomi是?”
“哦,我邻居家的爱犬。”
爱犬?尹朝朝哭笑不得:“妈,有您这么比喻的吗?母女重逢的温情时刻去哪里了?”
说完,两人都笑了。
一顿风卷残云过后,母女俩才开始正式聊天。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赫尔苏街上的老街坊,再然后扯到尹瀚生身上。
尹朝朝刚刚想说春川爷爷去海南的事,就听何朝兰问她:“女儿,你爸爸他是不是又要有孩子了?”
云淡风轻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尹朝朝却心头一震:“妈,您从哪儿知道的?”
话说出口,她便知道自己问得多余了。赫尔苏街一共就那么大点儿地方,邻里街坊住着谁家有点什么事都瞒不住。况且尹瀚生和陈秋燕根本就没想瞒,前两天还去对门双胞胎家取经了呢。
何朝兰笑着抿了一口茶:“回来路上,碰见个老街坊,闲聊了几句。”
她瞄着对方的脸色,试探着问:“妈,那您听了,介意不介意啊?”
“傻女儿,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和你爸都离婚多久了呀,他再娶再生都正常。”何朝兰握住尹朝朝的手,“反倒是你,会不会难过啊?”
“说实话,是有一点的。”尹朝朝开诚布公地说。
一想到今后她不再是尹瀚生唯一的孩子,家里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或者妹妹,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何朝兰深深地看了尹朝朝一眼:“这样的话,妈妈给你办转学好不好?”
“啊?”尹朝朝冷不防被亲妈何女士跳跃的思路惊得语噎了。
大脑缓冲了一下,她不解地问:“妈,好端端的怎么聊到这儿了?”
“朝朝,妈妈是这样想的。”何朝兰拍了拍尹朝朝的手背,不疾不徐地向她解释,“你爸一年到头就挣那么点工资,家里房子还小,两室一厅,等再过几个月你陈姨孩子生下来住哪儿?总不能让他们仨挤一屋吧,那也不方便啊。再说了,你升高三了,课业也重,晚上回家时孩子哭了闹了多影响学习呀。妈妈在二中附近买了套小别墅,你过来住不正好吗?”
尹朝朝还是没听懂:“妈,我去您那儿住可以,那也没必要转学啊。我这高三关键时期,就别折腾了吧。”
何朝兰说:“正是因为高三是关键时期,我才想让你转过去。二中的文科师资力量比一中强,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不是?”
尹朝朝点头:“那倒是,两所学校各有各的‘打法’,我们一中历年来都是重理轻文的。”
“妈妈有个大学同学正好在二中当年级主任,就带你们这一届,对方透露说眼下他们马上要成立文科精英班,学生考大学的目标直奔北大北师,那学习氛围不比你在一中好多了?”何朝兰似乎想起什么来,眼神幽怨地扫了尹朝朝一眼,“新学期你是不是还在十六班待着呢?不肯去文科实验班?”
尹朝朝诚挚地点头:“是的。”
莫里一中的班级组成采取滚动制,根据每学期的期末成绩排名决定学生们新学期的去向,文理科各设一个实验班,只有年级排名前五十的人才可以进去。
精英荟萃的地方,任课老师都是学校最优秀的,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去。
尹朝朝却与常人不同。
高一至今,她经历了三次期末考。
每一次,她都毫无意外地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文科实验班,然后毫无意外地拒绝搬出十六班。
因为在她心里,十六班是最好的班级。
那里有刀子嘴豆腐心的班主任,有亲切和善的同学,学习氛围也轻松自在。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有她的竹马少年。
尹朝朝有一说一:“我高中入学时就在十六班,老师同学都熟悉,才不想走呢。再者说了,您女儿什么实力您不知道吗?我虽然人不在实验班,但成绩一直都是实验班的水准啊。”
何朝兰的表情变得很失落:“女儿,妈妈只是想给你最好的条件,弥补这几年欠缺的母爱而已。”
尹朝朝听了以后心忽然一揪。
何朝兰目光殷切地望着她:“女儿,妈妈不是想要勉强你做决定,你答应妈妈,再好好考虑一下,行不行?”
哀切又小心翼翼的口吻,一下子击中尹朝朝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她望着何朝兰殷切又怜惜的眼神,无法说出一个“不”字来。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点头,说:“那好,让我想想吧。”
尹朝朝揣着心事回到尹家。
尹瀚生正在厨房里笨拙地拿着锅铲炖鱼。
自从半个月前知道陈秋燕怀孕以后,他更加疼惜对方,主动揽下做饭的差事。
尹朝朝同他打了声招呼:“爸,我回来了。”
尹瀚生同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你陈姨睡觉呢。”
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一刻,尹朝朝自言自语:“这个时间点?睡的是美容觉,还是回笼觉?好像都不对吧。”
尹瀚生声音低低地呛她一句:“安胎觉,不行吗?”
“行,当然行。”尹朝朝在心底翻了个大白眼。
锅里的鱼慢慢收汁,尹瀚生把火调到最小,拿着一簸箕豆角坐到餐桌前。
他抬起眼皮看了尹朝朝一眼:“过来帮忙。”
尹朝朝无言乖乖坐过去。
豆角择到差不多的时候,尹朝朝犹豫着说:“爸,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陈秋燕的呼唤声:“老公,我有点想吐了。”
“你先等会儿。”尹瀚生扔给尹朝朝一句话,便步履匆匆地往里屋跑。
陈秋燕最近害喜害得厉害,尹瀚生一听说对方想吃酸的东西,便屁颠屁颠跑到楼下小卖部买山楂糕。
等到山楂糕吃进嘴里,陈秋燕又说渴了,白开水不行,必须是甜的,特指某家饮料商生产的冰糖雪梨。
尹瀚生又风风火火地去小卖部一趟,冰糖雪梨一买买两箱。
尹朝朝脸黑如炭地旁观着。
想起陈奕迅的一句歌词,她内心忍不住自嘲:“还真是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啊。”
一番折腾下来,尹瀚生满头大汗地回到餐桌前,在尹朝朝对面坐下。
他气喘吁吁地问:“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尹朝朝倒了杯水递过去:“您先喝一口吧。”
尹瀚生一饮而尽:“说吧。”
“我妈回来的事,您知道吗?”尹朝朝问。
“听说了。”
“我下午和她见面了,一块吃的饭。”
“哦。”
“我妈在二中那边买房了,想让我搬到她那里去住。”
“行啊。”
“我妈想让我转学。”
“行……”尹瀚生忽然反应过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尹朝朝,“你说什么?转学?”
“是的呀,您没听错。”
尹朝朝把何朝兰跟自己说的话大致向尹瀚生讲述一遍。
她本以为以对方的性格会说譬如“眼看着就要高三了,这种紧要关头转什么学,简直是胡闹”之类的话,谁知道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妈说得没错,二中的文科教学水平的确比一中高,你在十六班继续待下去,高考分数充其量在660到680分之间,但如果你转到二中精英班去,成绩一定还有上升的空间,说不定有机会突破700分,将来报考时有更多高校可以选择。”
“所以,您希望我转学吗?”
尹瀚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替她分析利弊:“转学有转学的好处,但也意味着你要重新面对一群新的老师和同学,会有一段磨合期,需要你自己调整心态慢慢去适应,在高二下学期这个时间点,显得不那么有利。当然如果你选择留在一中熟悉的环境里,就不必面临这种困扰。”
“道理我都懂,可我不知道怎么去选择啊?”
“顺着你自己的心思来,爸爸尊重你的选择。”
尹朝朝苦闷地垂下头,二选一的选择题,向来是她的软肋。
尹瀚生摸了摸她的头,叫她别皱眉头,洗洗手准备吃饭。
卫生间水龙头里喷出的水流比较凉,尹朝朝洗完手之后又胡乱地搓了两把脸,自我暗示道:“不想了不想了,吃饭。”
问题暂且被丢到一边。
吃过晚饭后,尹朝朝便回了房间,打算认真思考一下转学这件事。
不一会儿,尹瀚生敲门进来,说有东西要给她,要她过去旁边卧室一下。
“给我?什么东西啊?”尹朝朝好奇地跟过去瞧。
卧室门正对着一张双人床,靠近门口的那侧摆着一张胡桃色床头柜,三层式的,前两层是抽屉,第三层是双开门小柜子,打开以后是个迷你保险箱,里面放着尹家所有的家当。
一番翻找过后,尹瀚生拿出一张银行卡:“这卡里面有两万块钱。”
“老尹同志,看不出来啊,您这私房钱攒得够多啊。”尹朝朝在一旁贼笑。
陈秋燕这会儿工夫和对门邻居家的儿媳妇一块散步去了,她自打怀孕以后性格变了不少,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渐渐向左邻右舍敞开心扉,也有了自己的社交圈。现下屋里只剩尹家父女二人。
尹瀚生闻言偏头看她,眼神有些复杂:“不是私房钱,是我光明正大攒给你的。”
“攒给我的?”尹朝朝不可思议地眨眼。
尹瀚生坐到身后床边上,忽然抛给她一个问题:“朝朝啊,你觉得我再婚对象为什么选择你陈姨啊?”
“温柔,乖巧,会撒娇。”尹朝朝郑重其事地回答问题,“陈姨身上具备吸引异性的三大优点,哪会有男人不喜欢啊?”
“不是那样的。”尹瀚生摇了摇头,眸光变得深远起来。
片刻的沉默过后,他才继续道:“是因为她不干涉我的财政。”
尹瀚生说:“虽然说我和你妈妈的婚姻无法维系下去了,但你始终是我尹瀚生的女儿,无论我是否再婚,是否再有小孩子,都不影响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他把银行卡递给尹朝朝:“你想搬去你妈妈那儿住,爸爸没意见,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国外打拼挺孤单的,你过去陪陪她也好。你不在家里住了没关系,咱爷俩在学校还能常见面。但是你如果转学到二中的话,我这边学校家里两头忙,平日就不能常去看你了。这卡里的钱,你就当作生活费吧,不够了再打电话找爸爸要……”
父爱如山,爱得深沉而内敛。
直到这一刻,尹朝朝才彻底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尹瀚生不是那种会嘘寒问暖的父亲,他不娇惯孩子,从小就培养她凡事要亲力亲为。但不代表他没有感性的一面,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好多话攒在肚子里不说而已。
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下去,再听下去都要哭了。
她红着眼打断对方的话:“老尹同志,您这是干什么呀,好端端的煽情做什么?”
尹瀚生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谁知道呢?确实不符合我的性格。”
“您还知道啊。”感伤了一瞬,尹朝朝又恢复笑脸,“老尹同志,我回屋啦。”
说着,她伸手要去拍对方脑袋。
尹瀚生眼疾手快,将她的手打到一边:“去去去,没大没小的。”
尹朝朝扮了个鬼脸,乐颠颠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房门一关,她脸上的雀跃又被忧愁取代了。
大脑中有两个小人儿在吵架。
一个在说:“尹朝朝,你就只搬过去住好啦,不要转学啊。你看老尹同志今天一反常态地跟你说了那么多真心话,还把银行卡给你了,就说明他心里是舍不得的呀。”
尹朝朝觉得这话有道理,尹瀚生虽然没明说不希望她转学,但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另一个反对的声音跳出来:“为什么不转学啊,你转过去学习成绩会更上一层楼的!尹朝朝,你再想一想,那天何朝兰女士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不想看到她伤心吧。”
尹朝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饭桌上何朝兰黯然无神的样子,可怜巴巴的,仿佛很害怕她会拒绝。
两个小人儿越吵越凶,吵得尹朝朝偏头疼。
纠结、犹豫、不知道如何选择……
她上次面临这种情况的时候,还是四年前,何朝兰同尹瀚生离婚,问她今后想跟哪一方生活?
这个问题的难易度相当于有人问“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只能选择一个哟”?
当时是尹瀚生帮她做的选择。
尹瀚生跟何朝兰说:“孩子的抚养权我可以给你,但是你一个人去国外工作本来就不容易,再带个孩子会很艰难,不如让朝朝在莫里念完高中吧。更何况她接受了这么多年中式教育,冷不丁去国外,孩子会吃不消的。”
到底是和平分手的两个人,相互之间没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怨怼。
何朝兰知道尹瀚生是在为自己考虑,便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时至今日,一切如同历史重演。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需要尹朝朝自己来选择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在床上焦躁地翻了几下。现实啊,为什么要让人左右为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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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揣着事情的时候,人就容易犯错。
第二天一早语文课上,尹朝朝因为注意力频频溜号被刘仲赶去走廊罚站。
走廊的窗户开着,阳春三月的微风灌进来,不算太冷,反而提神。
她刚刚找到一个绝佳的位置站着,班门便开了。
同桌少年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
一前一后被撵出来,时间相差不到两分钟。
尹朝朝难免会惊讶,问他:“姜周易,你又是怎么回事啊?”
姜周易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边:“刘仲提问,没答上来。”
尹朝朝啧了一声:“刘仲不是认为你无药可救了,再也不会提问了吗?”
姜周易上课爱睡觉,刘仲起初还管束几回,最近完全放弃了,面对一个学渣和睡神的结合体,他能要求什么?在课堂上睡就睡吧,没打扰别人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