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周易一本正经地说:“或许,他觉得我还可以抢救一下呢?”
尹朝朝露出一副“你说得都对”的表情,顺着少年的话往下说:“然后,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你抢救不了?”
姜周易点头,表示默认。
他没告诉尹朝朝,他何止是抢救不了啊,他都快把刘仲气死了。
这事解释起来挺简单的。
刘仲今天在课上讲的是前天布置的文言文专项题,篇幅比较长。他讲题之前总要通篇翻译一遍,让大家标注出古文高频词做积累。早上第一节课,大家都困恹恹的,所以他便让同学站起来翻译。尹朝朝因为溜号太明显,首当其冲地被轰出教室。之后,教室就沉寂下来。刘仲要另找他人翻译,这时候姜周易自告奋勇举手了。
少年胸有成竹地站起来,那神态过于自信,给人一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感觉,一开口却是:“老师,我不会。不劳您点名了,我主动去外面罚站。”
刘仲被气得身子一趔趄。
没等对方发飙,他堂堂正正地走出了班级,全然不顾一众目瞪口呆的同窗。
坦白点讲,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挺欠揍的。
可是没办法,他一见到尹朝朝心不在焉的样子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分心。
这会儿走廊里没什么人,他单刀直入:“尹朝朝,你今天怎么回事,居然上课走神了,难不成有心事啊?”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尹朝朝比画了一个夸张的大圆圈,“心事有这么多。”
姜周易给了她一个眼神——少卖关子。
于是,尹朝朝便事无巨细地跟他讲了一遍。
她心里像是有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揪不开扯不断,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怕少年听糊涂了,又怕他听烦了,最后还特意挑出个重点来:“其实住哪儿都好说,就是我妈想让我转学这个事挺头疼的。姜周易,你帮我拿个主意好不好?”
天边一片蔚蓝色,几簇洁白的云团以肉眼无法窥见的速度慢慢浮动着,少年将视线投过去,看似陷入神游的状态,却默默地一字不落地将她的话听完。
他偏过头,盯着对方清澈的眼睛,诚心正意:“不要走。”
他说:“尹朝朝,留在我身边。”
简单的两句话,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尹朝朝听得脸颊发烫。
这一瞬的心情很奇妙,忐忑又喜悦,像是突然间被人灌了一勺蜜糖。
周围很安静,她红着脸,声音轻轻地答应他:“好。”
这天放学以后,两人一块去往何朝兰的小别墅。
在是否转学这一问题上,尽管尹朝朝的心底已经有了一个倾向性的答案,但是她欠缺对何朝兰讲述的勇气。
而姜周易的陪同恰好弥补了那部分欠缺。
他明白她的犹豫不决,是因为不想令父母之中的任何一方感到失落。
从校门出来的时候,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前,他告诉她:“别紧张,有我在。”
等到抵达小别墅门前时,他又对她说:“一切交给我。”
多年以后,当尹朝朝回忆起他们成长的漫漫时光时,姜周易总是有这样的本领,短短几句话,便让她心中那艘名为“忐忑”的小船永远搁浅。
看着面前的门,尹朝朝点了点头,摁响门铃。
不过五六秒钟,何朝兰开门相迎。在看到尹朝朝身后的高个子男生时,她愣怔了一下,旋即笑着开口:“是小周易吧?都长这么高啦?”
“何阿姨,好久不见。”姜周易微微点头,面带微笑的样子宛如谦谦君子。
何朝兰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记得刚离开赫尔苏街那年,你的个子才到你爸爸肩膀,现在都长成大小伙子了呀。不过模样倒是没怎么变,还跟小时候一样好看。”
“何阿姨,您过奖了。我哪里还能比得上小时候,模样都长残了不少。反倒是您,越来越年轻了。”
眼见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尹朝朝打断又要开口讲话的何朝兰:“妈,差不多行了,您闺女也在这儿呢,好歹看我一眼啊。”
何朝兰这才反应过来,冲二人道:“光顾着说话了,你们俩快进屋吧。”
正是吃晚饭时间,尹朝朝捂着干瘪的肚子进了屋,饥饿感驱使她往饭桌前跑。
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厨房也没有半点开过火的迹象。
她脑筋一转,扭头问何朝兰:“妈,今晚是要出去吃吗?”
何朝兰点了一下头,对姜周易说:“周易啊,给你爸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声,说晚饭不在家吃了,阿姨带你俩下馆子去。”
“行,我这就打。”姜周易说。
他和尹朝朝青梅竹马那么多年,双方家长都拿对方孩子当作自家亲生的,蹭吃蹭住是常有的事,根本就没有“忸怩”一词可言。
何朝兰说:“现在想一想,阿姨有好几年没跟我们周易一块吃饭了,也不知道你的喜好变没变,我记得以前啊,你最喜喝鸡蛋羹,一天三顿都不腻。”
“现在还是一样的。”冰箱冷藏室里放着一大堆雪桃,尹朝朝挑了一大一小去洗,洗完以后大的递给姜周易,自己啃了一口小的,边嚼边抢话。
何朝兰点了点尹朝朝的额头:“你呀你,吃桃子都不忘掺和一声。”
尹朝朝自豪地扬了扬下巴:“吃桃说话两不误嘛。”
姜周易在一旁笑着没说话,思绪不知不觉间飘到很久以前。
他想起母亲周怡离世的那个夏天。
那是2009年,他在莫里市实验小学读小学,母亲周怡是学校对面实验中学的历史老师。
那时候,小学放学比中学早半个小时,姜周易每天放学后都会去中学门卫室等周怡下班。
门卫大叔是个会弹吉他的大龄文艺男青年,曲子一弹便停不下来。
姜周易数着七八首的样子,周怡便会拎着手提包出现在他视线中,笑着同他招手,说一声,“儿子,回家了。”
但是那天,姜周易没能等来那一道熟悉的声音。
周怡突发心脏病,倒在她无数次踱步的讲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是姜周易记忆中最为黯淡无光的一段日子。
父亲姜海像是被人抽走灵魂一般,一夜间苍老了许多,也颓废得厉害。
他把自己锁在维修铺里,胡子不刮,衣服懒得洗,只是在不遗余力地折磨自己——每逢月上三更便爬起来修家电、拖地、洗碗、甚至把家里最大的拼图相册一遍又一遍拆开重组,之后对着漆黑的房间发呆,静坐到天亮。
那段时间,姜周易被何朝兰接来尹家暂住。
小少年一下子失去母亲,像丢了大半条命一样,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旁人聊天时他就在旁边静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却总是因为被某句话触动到频频流泪。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次,何朝兰做了一碗鸡蛋羹端到他面前。
姜周易吃着吃着笑了,笑得眼泪成串往下掉。
他哽咽着说:“阿姨,您做的鸡蛋羹跟我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明天也给周易做一碗好不好?”
何朝兰摸了摸姜周易的发顶,红着眼眶说好。
那以后,只要姜周易来尹家做客,他的面前必定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
这天晚上,亦是如此。
何朝兰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自己朋友经营的一家小饭馆。
在尹朝朝拽着姜周易琢磨点什么菜的时候,何朝兰同朋友打了声招呼,借厨房一用。
片刻后,她做了一碗鸡蛋羹,端到姜周易面前:“阿姨好久没做这道菜了,也不知道手艺退化了没有,周易啊,快尝尝吧。”
姜周易一下子红了眼眶:“谢谢阿姨。”
他立即舀了一勺,顾不上烫地送进嘴里,之后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来:“味道一点都没变,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何朝兰,她的眉眼和周怡逐渐重合。
诚然,这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错觉,但对姜周易来说,已经足够了。
至少在那一刹,那种暌违已久的温暖又重新回到他身边。
等到所有菜上齐之后,何朝兰一边给尹朝朝盛山药排骨汤,一边问她:“妈妈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该来的总会来,尹朝朝自知逃不过这一环节,老实说道:“妈,我正打算搬到您那儿去住,不过……”她看了姜周易一眼,见对方同她点头,心里稍稍有些底气,“我决定,不转学了。”
何朝兰盛汤的动作忽然停滞下来,语气听起来遗憾又失落:“怎么就不转学了呢?”
尹朝朝尬笑,捂着肚子:“妈,一会儿回来说,我先去趟厕所。”从姜周易的位置路过时,她朝对方挤了挤眼,做口型:靠你了。
姜周易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接受到求助信号。
尹朝朝前脚刚出包厢,何朝兰的声音后脚便又响了起来。
不过,这一次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何朝兰悄悄地对姜周易说:“小周易,你待会儿帮我劝劝朝朝吧,二中那边学习条件那么好,她不转过去多可惜呀。”
姜周易笑着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阿姨,您说别的事我都能帮着劝一劝,但抱歉,这次我站在尹朝朝这边。”
何朝兰似乎没料到姜周易会这样说,表情先是错愕了一下,随后被愧疚取代:“小周易,你不明白,阿姨出国在外这几年,一想到朝朝这孩子我这心里就愧疚。我那时没能陪着她一块长大,如今就想着无论什么东西都想把最好的呈现给她,也算是我的一份补偿吧。”
“阿姨,我明白您的心意。可是在与您分别的这几年里,朝朝虽说常有想念您的时候,但即便如此,她都有健康快乐地长大,并且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缺失什么,所以您也不用补偿什么。”姜周易说。
他起身给何朝兰的杯子里倒满茶:“阿姨,朝朝向来自由自在惯了,十六班的氛围轻松她学习起来也有乐趣,二中那边高手云集,尽管我相信朝朝过去一定也能名列前茅,但在那种连课间上厕所都要赶在三分钟内解决回班刷题的紧张氛围里,我想她的高三是不会快乐的。”
何朝兰叹了一口气:“小周易,阿姨也不怕与你说实话,我多少担心朝朝这孩子会跟我疏远了。你尹叔叔后娶的那位妻子我见过一面,比我贤惠多了。”
话说到这儿,姜周易便懂了。
他一下子明白何朝兰心中的顾虑所在,不等对方挑明,他便出言安慰:“阿姨,我知道您心有担忧,担心这几年的分离会使得朝朝与您疏远,担心她在与陈阿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走得近。但我想说亲人的地位是不会被取代的,更何况尹朝朝不是那样的孩子。她有努力地去接纳陈阿姨,是出于她对尹叔叔的爱。至于对您,她该是如何便还是如何,这是对您的爱,两者一点都不冲突。”
十七八岁的少年还不曾成家立业,思想却早已成熟得与成年人无二。他看得通透,三言两语便令何朝兰拨开云雾,放下介怀的心。
“我们周易真的是长大了,也成熟稳重许多,今天何阿姨听了你的一番话,真是自愧不如,一把年纪了还纠结这个。也罢,朝朝想怎么样啊,就都随着她吧。”何朝兰喝了一口热茶,冲姜周易欣慰地笑了笑,“小周易,阿姨真的很感谢你能一直陪在我们朝朝身边,我也好,她爸爸也好,我们都是不善于表达的父母,很多时候不知道怎么去走进小孩子的内心世界。但是你不一样,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比我们更了解她。”
姜周易听了怪不好意思的,连连摆手:“阿姨,您别这么说。说到了解,我了解尹朝朝的还没有她了解我的一半多呢。”
这话怎么听怎么有点小粉红的气息,何朝兰露出八卦的目光,说:“像你们这个年纪啊,正是好时候,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情谊呢。”她一眼瞄到姜周易羞赧垂头抠手指的小动作,心中像是有了一块明镜照着,她大胆地说:“小周易啊,何阿姨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妈妈在世的时候可是跟我做了约定的。”
“什……什么约定?”姜周易蓦地抬头,心底陡然生出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妈,姜周易,你们俩聊什么呢?聊得这么热闹?”尹朝朝这时回到包厢里,何朝兰的说话声骤然停止。
“没什么,随便说些有的没的。”何朝兰打马虎眼道,“快回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尹朝朝点了点头,再次从她的竹马小少年身边经过时,注意力被对方明显泛红的双颊吸引过去。
少年皮肤白,脸颊上的两团红晕像是被水墨洇染开的牡丹花瓣儿,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呈现一种朦胧又带着美感的淡粉色。
她好奇:“姜周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热的。”
“热,热吗?”尹朝朝怀疑地眨了眨眼。
包厢里冷风开得很足,她一身鸡皮疙瘩都快要吹起来了,姜家大佬居然还嚷着热?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差距有这么大吗?
她抬手摸了一下姜周易的额头,嗯,没发烧。
再瞄一眼对方顺着脸颊流淌下的汗珠,嗯,这人的确很热。
于是,她回座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搭在椅背上的校服上衣穿起来。
拉上拉链之后,她心一横,把空调调低两度。
b04/b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两人一块回到赫尔苏街上。
长街热闹,飘着饭菜香,尹朝朝带着一身的烟火气回到尹家。
她要搬去何朝兰那里住,常穿的常用的自然要带过去。
她还要告诉尹瀚生自己不转学了,要他把银行卡赶快收回去。
她活了十七年,兜里从来没揣过这么多钱,尽管不是现金,但抱歉,她这人在金钱上挺的,上街时兜里超过五百块钱就会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偷了或者丢了。
所以,进家门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银行卡还回尹瀚生手里:“老尹同志,我不转学了,这两万块钱还您,我拿着它都睡不好觉了。”
“这才多少钱呀,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尹瀚生哭笑不得地揶揄她一句,大脑迟缓地捕捉到她前半句的重点信息,“你说什么,不转学啦?”
茶几上放了一壶水果茶,苹果、柠檬、西瓜三种水果混合的,酸酸甜甜的。
尹朝朝给自己倒了一杯:“对呀,不转学啦,不过从今天起我要搬去何女士那儿住。”
小小地抿上一口茶,她又说:“所以,恭喜老尹同志,今天以后直到家里新成员诞生,您成功解锁二人世界。”
“去去去,没个正形。”尹瀚生嘴上嫌弃,心里还挺乐和的。这丫头去哪儿住都无所谓,不转学就行,能让他在学校里常见到就行。
尹朝朝哈哈笑:“那我去收拾衣服啦。”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尹朝朝只把当季的几身行头整理出来,其余的现穿现回来取。
尽管尹瀚生嘴上不说,但尹朝朝知道,如果她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拾掇走,老父亲心里会不舒服,没准还会酸唧唧地问她一句:“收拾得这么干净,你以后不回来啦?”
她当然不会不回来,也不可能会给尹瀚生这样问的机会。
她觉得老父亲感性的一面,还是少见几次比较好。
一是因为泪点低,二是因为哭完以后第二天醒来丑得不像话。
半个小时后,行李打包完毕。
她从房间出来,将自己的小说箱子呈到尹瀚生面前:“爸,您说得对,高中是非常时期,我的确应该严肃对待。在我上大学之前,这一箱子小说就交给您保管啦。”
尹瀚生讶异地看了看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尹朝朝失笑:“爸,您不至于吧,一见女儿‘金盆洗手’,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尹瀚生装凶:“呸呸呸,什么‘金盆洗手’啊,别给自己乱用词。”
他走到尹朝朝跟前,意味深长地说:“你今天能主动把这箱子交到我这儿,说明自己真的想开了。我其实不是反对你写小说,我只是怕你以后回想起来高中的时光,无论学习也好,爱好也罢,没有任何一方面是全身心投入进去的。
“当下你的身份是高中生,高考便是唯一的目标,我希望你能够用尽全力好好拼搏一回。至于写小说,放到大学吧,到那时我给你买电脑,买书桌,让你有个好的创作环境。”
又是掏心掏肺的一番话。
尹朝朝又想笑又想哭:“老尹同志,您怎么回事,最近话变多了呀,倒是有些知心大人的样子。”
“知心大人?”尹瀚生觉得这称呼好奇怪。
他问尹朝朝:“那依你看,我以前是什么大人?”
尹朝朝咧了咧嘴角,挤出一个双下巴,嗓音沉沉:“以前啊……”
她摇了摇头,有点小狡猾:“我不说,说了会挨打,我又不傻。”
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时,尹朝朝第一反应是:时候不早了,该回何朝兰那儿去了。
尹瀚生说:“我开车送你回去。”
尹朝朝笑嘻嘻摇头:“不用啦,您在家陪陈姨吧。”
尹瀚生说:“那怎么行,这天都黑了,我这儿离你妈妈的住处横跨大半个市区呢。”
尹朝朝把手机屏幕亮给尹瀚生看。
来电人姓名显示的是“姜周易”三个大字。
尹瀚生这下不再坚持了:“那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尹朝朝点头,迅速按下接听键,一边说话,一边拎着行李箱往玄关走:“姜周易,你在楼下等我一下,我已经往下跑啦。”
脸颊不小心压到免提键,少年担忧又嫌弃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尹朝朝,你是不是傻啊?当自己是百米冲刺冠军吗?慢慢往下走,我不催你。”
尹朝朝回头看了尹瀚生一眼,两人脸上都挂着一丝尬笑。
“老尹同志,我走啦!”尹朝朝说完,开门溜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尹瀚生嘀咕一句:“这个姜周易啊,敢这么说我女儿呢……”
语气中充斥着怨念。
他像是难以置信一般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而后,却欣慰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尹瀚生这个做老父亲的人,发现他女儿每天围着转的傲娇小少年长大了。
小少年成长得还不赖。
成了他可以信任的孩子。
更成了于尹朝朝而言护身符一般的存在。
尹瀚生望着窗外暗淡下去的天空,内心一片祥和。
b05/b
隔天第一节课照旧是语文。
为了洗刷昨天留给刘仲的不良印象,尹朝朝频频举手发言。没了忧心事,她现在心情特别舒畅,学习的热情更是一路飙升到顶峰。
日后十六班众人回想起高中上过的课记忆大多模糊,唯独对这节语文课记忆犹新。
记忆犹新的原因是学神尹朝朝太亢奋了。
亢奋到什么程度呢?
和电视剧《武林外传》里因为吃人参补过了头而疯狂暴走追赶朝阳的佟湘玉不相上下。
当然,话说回来,众人这一天还是很感谢尹朝朝的。
多亏她一人包揽下刘仲所有的提问,六十几名吃瓜群众开小差开得明目张胆。
尹朝朝本人对自己的表现也很满意。
哪承想,下课铃响,刘仲从讲台上下来,指着她忽然来了一句:“尹朝朝,你跟我过来一趟。”
“老师,您……您找我什么事啊?”依旧是熟悉的办公室里,尹朝朝提心吊胆地问。
刘仲刚坐回自己的办公位,抬眼一看,尹朝朝不动声色地后蹿了一大步,不知道情况的人见了,还以为是隔壁组的老师找她谈话呢。
刘仲气笑了:“尹朝朝,我又不能吃了你,你站这么远干什么,赶紧过来,我有好东西要给你。”
“好东西?给我的?”尹朝朝迟疑了一下,最终凑到刘仲跟前。
刘仲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纸袋子,递给她:“上学期你不是参加咱们市举办的青少年作文大赛了嘛,主办方将证书邮寄来了,全市唯一一个一等奖,你拿到了。”
尹朝朝长舒一口气:“老师,您怎么不早说啊,我还以为您因为昨天我溜号的事要惩罚我呢。”
“我是那么爱计较的人吗?”刘仲撑着额头,“我知道你今天上课那么积极是想弥补一下昨天溜号的过错,所以我由着你来了。我是你班主任,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其他任课老师面前,你可不许胡来啊,好好听课,课堂上不许有情绪。”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尹朝朝拎着小袋子步伐轻快地回到班上。
这学期课业加重,课间的时候班里玩耍打闹的身影日渐减少,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努力着,或是背书,或是做题,学习氛围因为高考的日渐逼近而变得浓厚起来。
这是天大的好事。
尹朝朝看在眼里,心中也欣慰。
唯独有一点她没想到的是,在那一众闷头学习的小脑瓜之中,也包括她的同桌少年。
“转学风波”过后,姜周易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上课不再打盹,会努力听课,老师布置的作业也自己做,连一向当作摆设的空书包也渐渐被书本和卷子填满。
这天英语课后,他更是破天荒地对她说:“尹朝朝,把你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
尹朝朝当时正在喝水,差点没一口水全喷到前桌后脑勺上:“抄笔记?您……您有笔记吗?”
“从前没有,不过马上就有了。”姜周易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崭新的,看上去有一枚硬币那么厚。
俗话说得好,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虽说尹朝朝不清楚姜周易是被什么契机触动到了,从而决定加入学习大军的,但竹马少年想要逆袭这件事她是一万个支持的。
她把笔记本递过去,对方接过以后大致翻了一遍:“练了一学期的字,总算有点长进。”
尹朝朝听出来对方是在夸自己,有些得意:“是吧,我也觉得我进步一点啦。”
姜周易像是被人绑架了似的违心地说:“岂止是进步一点,进步非常大。”
然后,他便开始埋头抄笔记。
尹朝朝反正也是无聊,就支起下巴在一旁看着,少年字迹工整隽秀,看得人赏心悦目。
偶尔碰到辨识不清的单词,他笔尖一顿,尹朝朝便立即探头过去解释。
少年写一行念一行,念一行背一行,那专注的神态尹朝朝只觉得似曾相识,在脑海中稍稍回想一番,可不就是和维修家电时一模一样嘛。
欣慰、惊诧、好奇心快要爆炸,尹朝朝终于忍不住问:“姜周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间就变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样子了呢?”
她总是有奇奇怪怪的脑洞时刻:“难不成我昨天晚上睡觉跌进了时空隧道,在那里停留了好多天,一觉醒来以后看似是第二天,但其实我中间错过了很多重要时刻,譬如你痛定思痛决心做好功课?”
少年奋笔疾书的动作放缓,视线从本子上移开落到尹朝朝脸上,有些好笑地问她:“尹朝朝,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是外星语吧!”
尹朝朝不以为意:“那不然嘞,你怎么解释?”
头顶的风扇吱吱嘎嘎地转动着,周围是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姜周易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着说:“为了让你不后悔没有转学这件事,我得成为更好的人才行。”
少年轻描淡写的语气中揣着一颗决心。
心里想着:“我一直都不要求自己必须要成为优秀的人,我觉得平庸一点也无所谓,但就是得知你要转学的时候,我心里是害怕你要走的,我知道这有点小题大做,毕竟一中和二中就在一座城市里而已。但在那一瞬我想到了高考,到那时我如果再对你说‘留在我身边’就是自私的行为了吧。所以啊,我要开始努力才行。”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尹朝朝,我想要好好学习了,你帮帮我吧。”
“好啊!”尹朝朝轻轻地说,眼睛里不断有笑意跑出来,海誓山盟一般的语气,“是你说要好好学习的,说话要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二人学习小组自此成立。
学渣少年的翻身仗不好打。
尹朝朝认真琢磨了一个晚上,辅导方案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最后浓缩出一套“学习风暴计划”。
内容简单来说是这样的:每天利用晚自习的两个小时做辅导,辅导的内容围绕当天各科老师讲的知识点展开,易错的、高频的、送分的,第一时间查漏补缺。
第二天在班里碰面,尹朝朝第一时间就把想法和对方说了。
她是真的希望她的小少年能够把成绩提升上来,那种雀跃又殷切的眼神在姜周易看来就像黑夜的火炬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斗志点燃。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点头:“好。”
两人一拍即合。
姜周易脑子聪慧,从前一门心思想赚钱,有意疏于学业,如今对学习上起心来,很多问题“一点就通”。
“学习风暴计划”执行了两三个月,他的成绩进步飞快,排名更是稳坐火箭一般上蹿,不但摆脱了班里倒数第一的“头衔”,还顺利步入年级排名中上游。
高二下学期第三次月考,直接冲进年级前五十名,在十六班内一鸣惊人。
成绩单下达那天,可把刘仲高兴坏了。
语文课临下课十分钟时,他忽然说要把时间交给姜周易,请对方上讲台跟同学们分享一下提高成绩的秘诀。
突如其来的发言邀约像极了六月说降就降的暴雨。
尹朝朝听得头皮一麻,这种场合怎么和“逢年过节当亲戚围坐在一桌时自己被长辈点名说祝酒词”一样尴尬呢?
不只是她,在座的同学都开始面面相觑,心底不约而同地猜测班长大人会做何反应。
姜周易只是怔了一下,便毫不忸怩地走上讲台:“既然班主任给了我这十分钟,我总不好意思拒绝是吧。说到提升成绩的秘诀,我认为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除了静下心来按部就班地学习,没什么好办法。当然啦,学渣班长忽然逆袭这件事是挺让大家惊讶又好奇的,我呢,也总结不出什么金科玉律来,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没有问题也可以随便聊聊各个科目是怎么学的,你们班长被请到讲台上一次也不容易,大家都给点面子。”
几句幽默风趣的开场白,一下子就将气氛活跃起来。
有人盯着成绩单上姜周易那栏看了两眼,被“数学”那栏的数字惊到:“班长,你能跟我们说说数学是怎么提升的吗?130分哇!太厉害了吧!”
姜周易入学之初摸底考的数学成绩是十八分,单科排名全校倒数第一,刘仲有好几次在气头上就喊他“姜十八”,这事大家都记得。
姜周易认真琢磨了一下,条理清晰地说:“数学的话,我是分三步来的——第一步背公式记例题;第二步买套练习册将里面所有的题目吃透,一遍不行做两遍,两遍不行做三遍,这时候不要着急刷题,一定要清楚自己的盲点、易错点在哪里;第三步刷题环节,不要盲目去刷题,要有侧重点地去攻克自己不会的知识点,每攻克掉一个难点时先别高兴,要试试自己会不会举一反三。三步都完成得差不多以后,就要去锻炼自己了解出题人意图的能力,扫一眼题目知道哪里打了马虎眼或者哪里是解题关键,这一点我还在摸索当中。”
第二个提问的是曲乾:“老大,政、史、地呢?救救孩子吧,背不下来啊!”
文综那三科是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要记忆的东西太多,不像数学有一定技巧可言。
在曲乾看来,自家老大能在短时间内把分数从一百四五提升到二百一,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玄学上说的逆天改命,其二则是这人一直深藏不露。
联想到对方的物理天赋,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姜周易酝酿着道:“政、史、地三科就是一个背教材,不过书本太多,知识太杂,要有技巧地去背。我自己琢磨的方法是,长句变短句,短句记住动词。譬如政治书里常常会出一种题谈作用意义,那肯定就有促进了、提高了、改善了之类的词,先背动词个数,接着去记后面搭配的名词。就比如说提高生活水平、改善生活质量之类的,慢慢培养出语感,记东西就快了。”
姜周易回答得认真,逻辑在线的同时也通俗易懂,两个环节的小互动吸粉不少,原先大部分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也积极踊跃地举手发言。
十分钟的经验分享不知不觉走向尾声。
姜周易做总结:“大家别听我今天有模有样地说了这么多话,其实作用都不大,成绩之所以能迅猛提升,是因为……”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将目光投向最后一排保持小学生坐姿的尹朝朝,视线相接之际,对方朝他竖起大拇指,他回了一个明朗的笑,接着说,“是因为尹朝朝同学,我的学神同桌,多亏她一手提携。”
此言一出,底下一阵暧昧的起哄声。
起哄不过三秒,下课铃及时响起,后者将前者轻松盖过。
姜周易朝台下一鞠躬,再抬头时眼前什么东西忽然一晃。
一个泥鳅似的身影飞速蹿到最后一排,将他的位置占领,黑皮肤,小方脸,一脸殷勤样。
不是曲乾还能是谁?
曲乾抱着一盒蓝罐曲奇凑到尹朝朝身边,盖子一掀,笑容谄媚得没眼看:“我亲爱的学神朋友,朝朝同学,吃饼干呀。”
尹朝朝面无表情:“不吃,我怕是榴莲味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上次被曲乾坑了吃榴莲糖以后,她现在警戒心非常重。
不出她的意料,曲乾又做出一副神伤的样子,并且语气还挺委屈:“朝朝,我向你发誓,这次我绝对不是奔着恶作剧来的。”
委屈没用,尹朝朝不买账:“有事说事,别委屈得像个吃不着小红帽的狼外婆似的,我看着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曲乾憨憨一笑,也不拐弯抹角了:“早就听闻您素来博学多才,能不能也给我补补课呀?”
“给你补课可以,”尹朝朝捻了捻指尖,“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
“我懂!”曲乾一点就透,“补课费嘛,应该的,要多少,您尽管开口。”
“一小时五百块。”尹朝朝狮子大开口。
“一小时五百块?”曲乾眉毛挑得老高,愤愤然,“尹朝朝,你这收费怎么比外面一对一的辅导班还贵啊,你不如去抢钱好了!”
尹朝朝摊手,一脸无辜:“我为什么要抢钱?这是为你私人订制的价格,我要抢,也是抢你的。”有点小蛮横的语调,摆明了在故意气人。
曲乾不服气:“我有私人订制的价格,那姜老大呢?”
尹朝朝口型夸张:“他呀,我一毛都不收。”
“你,你这是差别对待!”
“你说对喽。”尹朝朝朝他扮鬼脸,“我愿意,你能拿我怎么样?”
曲乾哼了一声:“青梅竹马了不起啊!”
尹朝朝同样回了一声哼:“就是了不起,反正你没办法比。”
尹三岁和曲二岁的世纪大对决,后者惨败。
胸口仿佛中了一支扎心箭,曲乾悲愤交加地走了。他今天穿了一套荧光绿的运动服,因为演技用力过猛,背影看上去像一条暴走的毛毛虫。
有点哀怨,又十分滑稽。
尹朝朝乐得哈哈大笑。
那笑声太魔性,让人一闭上眼,脑海中便能浮现出一只大鹅。
大鹅迎风奔跑嘎嘎叫,尹朝朝叉腰落座哈哈笑。
姜周易板着脸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偷偷咧开嘴角。
他不是爱笑的人,唯独在她身边时,笑的次数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