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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夕。
赫尔苏街四人组聚在馄饨铺子玩扑克。
对面报刊亭内,座机铃声骤响,春川爷爷不在,几个小辈不约而同起身跑过去接。
姜周易身高腿长,抢先一步接到电话。
电话是春川爷爷远在海南务工的儿子打来的,说是领导临时吩咐春节要加班,除夕夜不能赶回来了,叫老爷子别费心准备一桌酒菜,免得浪费。
等春川爷爷回来,姜周易将话转达过去,对方喝口茶水,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折腾这一趟,回家也待不了几天,又浪费来回车票钱,有那钱干什么不好啊,够给我小孙子买多少吃的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脸上落寞的神情藏不住,姜周易这孩子很懂事,私底下找其余三个伙伴商量:“今年除夕夜,要不然大家都聚到春川爷爷家吧,老人家一个人太孤单了,大伙儿人多热闹,哄他开心开心。你们觉得怎么样?”
尹朝朝:“我在家是‘万人嫌’,我举双手赞成。”
林云卷:“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何文昱:“听哥安排,我没意见。”
事情就此定下来。
除夕当天。
一行四人先到超市买了些礼品,而后风风火火赶到春川爷爷家。
老人家感动不已,没聊几句话,就要下厨包饺子。
四人组一听,忙将厨房占领,对春川爷爷统一口径:“这儿交给我们,您看看电视喝喝茶,等着吃现成的就好。”
老人家拗不过,回客厅歇着,不一会儿,敲厨房门:“除夕夜的饺子,莫忘了吃福气啊。”
何文昱福至心灵:“福气是一定要吃的。”
所谓的“吃福气”是除夕夜家喻户晓的习俗之一,将一毛或者五毛的硬币清洗干净,就和着馅料包进饺子里,百十个当中仅有一两个,谁若是能吃到,来年就福气满满。
尹朝朝对此深信不疑,且志在必得。
几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时,姜周易同她下战书:“尹朝朝,一年一度的‘吃福气’大比拼,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方吃到钱,另一方给两百块!”
尹朝朝眉头都没皱一下:“赌就赌,谁怕谁!”
爽快应战后,尹朝朝煞有介事地思考了半分钟。
在这半分钟里,她回忆了一下去年的战况。
去年除夕,她是在姜周易家度过的。尹瀚生陪陈秋燕回娘家过年,她不愿意凑这个热闹,尹瀚生便请姜海代为照料她几天。
当晚“吃福气”环节,是尹朝朝先吃的,吃到肚皮都快撑破了,也没见到银光闪闪的硬币影子;而姜周易呢,最后才吃,伸出去的第一筷子,便吃到了硬币。
思及此,尹朝朝今年决定转换策略。她朝姜周易拱手:“您先请嘞。”心里盘算着:等你吃到撑的时候,我再吃,那样就能轻松捡漏啦。
然而,有一句老话怎么说来着?
人算不如天算。
尹朝朝做梦都想不到,姜周易居然再次被命运之神眷顾了!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随便夹了一个看起来很干瘪的饺子,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去。随后,她听得“咔嚓”一下,是硬币硌到牙齿的声音!
“你看,你又输了。”姜周易吐出硬币,扬扬得意地说。
愿赌服输,尹朝朝奉上两百大洋。
姜周易笑得开怀:“真好,今年的第一份压岁钱来了。”
尹朝朝鼓了鼓腮,没说话。
她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几大盘水饺,小脸一下子变得生无可恋起来。
好气,但还是要保持微笑。因为街坊四邻们说,正月里生气的话,一年都会是受气包。
“我宣布,本次世界大对决姜老大获胜!”一旁偷偷奸笑的林云卷当起了公证人,继而用官方腔调安慰失败的另一方,“朝朝,不要气馁,再接再厉,明年,明年你一定能赢。”
尹朝朝肩膀一耸,一副看破红尘的表情:“我这个人就不适合打赌,逢赌必输。”
“no,no,no!”林云卷摇了摇一只手的食指,表情坚定,“你信我,明年我让……”她凑近尹朝朝耳畔,音量却没压下来,“我让文子在塞钱的那个饺子上做个特殊记号,素三鲜的就在饺子边上放点韭菜,要是香菇肉的,就放香菇,保证你能赢姜老大!”
尹朝朝僵硬地扬了扬嘴角:“小姐妹,你怎么回事,这么大声,他都听见了!”
“有吗?”大嗓门的林云卷后知后觉地捂嘴。
话音刚落,一道冷冷的男声回应:“我听到了,你这招没用了。”
林云卷:“……”默默退下。
厨房里,何文昱炒完最后一个菜端盘出来。
他四下环顾一圈没见到春川爷爷的身影,有些诧异地问大伙儿:“春川爷爷去哪儿了?”
“奇怪了,盛饺子时还在这里的呀。”林云卷挠头。
尹朝朝说:“刚刚人影一晃,这会儿应该在后厅吧。”
“你们先坐,我去叫人。”姜周易说着往外走。春川爷爷家是一个大院,前厅有厨房和客厅,中间有一条长廊连接后厅三个房间,他经过其中一间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门没关实,透过细小的门缝,姜周易看见春川爷爷对着橘子奶奶的相片念叨:“老婆子,过年好啊。咱家儿子今年不回家过年了,我自个儿也没孤单,咱赫尔苏街上,街坊四邻的孩子们都来了。小周易、小朝朝还有云卷和文昱,你走得早,没能看见他们长大的样子……”
姜周易知道,春川爷爷是想橘子奶奶了。
早些年,春川爷爷和他的妻子橘子奶奶是赫尔苏街上出了名的“神仙伴侣”,两人一辈子没红过脸,就那么相濡以沫地携手走过三十年风风雨雨,只可惜橘子奶奶身体不好,早在姜周易七八岁时便离世了。春川爷爷重情,未曾再娶他人。
姜周易在门外踟蹰了一会儿,抬手叩门:“春川爷爷,吃饭了。”
屋里的人忙拭了拭有些湿润的眼角:“小周易啊,进来吧。”
姜周易看着相片中橘子奶奶慈祥和蔼的面容,不免有些伤情。他从兜里掏出面巾纸,递给春川爷爷擦眼泪:“您一定很想念橘子奶奶吧。”
春川爷爷叹息一声,嘴唇两侧的法令纹犹如刀刻,这使他看上去有些苍老:“想,当然想啊,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哪有不想的?”
庭前种着几株冬梅树,枝头淡红色的小花冷艳又耀眼。年过半百的老人站在门廊上,眼神坚定,一如多年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声音朗朗:“可我不难过,我与她总会再见面。”
当天吃过晚饭后,几个小辈围坐在老人身边陪着看春晚。
电视信号突然中断时,谁都没慌张,自然而然地改唠家常。
四人组有心逗老人开心,将自己的糗事大方分享。从孩童时期尿床一直聊到升小学、初中、高中,再后来不知道怎么,一下子聊到了未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有人说:“春川爷爷,讲讲您和橘子奶奶的故事吧。”
一提到“橘子奶奶”,老人家便笑了。
那是尹朝朝第一次翔实地了解到春川爷爷的爱情故事。
三十几年前,年仅十八的春川爷爷还是赫尔苏街报刊亭的打工仔,而橘子奶奶却是当时一家小有名气的报社的记者。
一次古董店暗访,橘子奶奶不慎暴露身份,对方表面上是开门做正经生意的商家,暗地里却做倒卖文物的非法勾当。
犯罪头目老奸巨猾,在发觉橘子奶奶并非真正的买家后,当即叫了一帮小弟去追踪。
橘子奶奶阴错阳差地躲进春川爷爷的报刊亭,两人就此结缘,日生情愫。再后来,橘子奶奶顶着压力将新闻报道出来,警方历时一年半将犯罪团伙全员抓获。
消息传回赫尔苏街时,春川爷爷已与橘子奶奶结为夫妻,并且橘子奶奶有了身孕。当时的街坊四邻都劝这对新人搬走,以免这伙犯罪人员出狱以后伺机报复,橘子奶奶坚决不同意。
她站在院门前,一身正气:“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新闻报道揭露的是世间肮脏事,我理应自豪,犯不着东躲西藏地过日子。我要坦坦荡荡地生活,就在这条街上,哪儿也不去。他日有来寻仇的,尽管来。”
茶过三巡,春川爷爷聊到这儿,说:“你们橘子奶奶这人其实胆子挺小的,怕黑、怕虫,还怕太阳晒。但那时真叫一个‘无所畏惧’,我听了这话,更加坚定了一件事——她就我要找的那个人,有骨气有魄力,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院门对面,不知谁家开了音响,放的是刘胡轶的《从前慢》。
歌声飘扬,穿透明亮干净的窗棂,低沉又深情的男低音在唱:“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尹朝朝鼻头一酸,有点想哭。
她不是那种美满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幼时父母离异,绝大多数的亲戚也生活得不幸福,有的家庭充斥背叛,有的常年争执不休,呈现一种四分五裂的状态。
也因此,她毫不掩饰对春川爷爷和橘子奶奶的羡慕:“我想,能够遇见可以携手走一生的人,应该需要很大的幸运吧。我就算啦,运气一向不怎么好的。”
“傻丫头,不许说胡话。”春川爷爷作势要打她,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面露慈爱道,“父母那一辈的感情是他们自己的事,你一个小孩子,模样长得好,又那么优秀,将来不用你主动找,如意郎君自己就上门来喽。”
老爷子看人看得准,说着,眼神朝姜周易那边瞟了一下:“你说是不是啊?”
“咳!”正喝茶水的姜周易猛然一呛,茶杯一下子掉到怀里,亮红色的普洱茶水喷溅而出,像柴火堆里蹦出来的火星子,灼得他脸颊发烫,耳根泛红。
再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笑眼,心像被人敲打的铜锣,震颤得十分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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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送穷神。按民间习俗,这天家家户户都要进行大扫除。
尹家。
尹朝朝万万想不到,这一扫,竟然扫出糟心事来。
她不过是上个厕所的工夫,藏在床底的一箱子小说便被尹瀚生阴错阳差地发现了!
七八个大本子,随便翻开一本都是密密麻麻的字,上头的一笔一画,凝聚了尹朝朝五六年的创作心血。
与此同时,她写小说时有个习惯,会在本子右上角记录创作日期。
她一度认为这习惯不错,但在这一刻,她恨不得将右上角全部撕掉。
因为尹瀚生在翻腾的时候,发现了她近期使用的那一本。自打开学以来,她隔三岔五便记录一段,最新一页小说内容,日期正好是昨天。
尹瀚生气得头顶都快冒烟:“尹朝朝!你怎么跟我保证的?不是说不写了吗?怎么背地里又偷偷摸摸捣鼓起来了?我看你是贼心不死啊!”
尹朝朝小声争辩:“您只说上学期间不许写,业余时间也没下‘禁令’啊。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写点东西,自娱自乐怎么了?”
“闲着也是闲着?”尹瀚生额头青筋暴起,“尹朝朝,你是不是仗着自个儿年级第一了不起啊,我跟你说,就你这学习态度,迟早得完。”
“学习学习,又是学习。爸,您平心而论,学习上的事我什么时候怠慢了,哪次作业不是认真完成的,哪回考试没认真准备过?”尹朝朝据理力争。
她平日里很怕尹瀚生,但倔脾气一旦上来,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打起嘴仗来,也是毫不含糊:“我知道您想让我考清华北大,但凡事都得有个度不是?人家老师都说要掌握劳逸结合呢!您管得也太严了吧。我一没早恋,二没打架斗殴,写点东西怎么了?”
“混账东西!”尹瀚生情绪上来,一巴掌扬了过去。
“啪”的一声,尹朝朝只觉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一片混沌,跟糨糊似的,还是那种煮到沸腾直冒热气的糨糊。尹朝朝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声音颤抖且带着怒意:“爸,您打我!就因为写点小说,您竟然狠心打我!您您您……”
尹朝朝“您”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面前的人是她爸,她再生气也不能吐脏字,更何况,她根本就不会骂人!
所以,如果这时你处在第三视角,就会看到这样一幕好气又好笑的画面——
梳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梗着脖子看着她的父亲,脸色涨红,气得直跺脚,可憋了好半天,只哀怨地喊出一句话:“您过分!”随后,夺门而出。
然而,气不过三秒。
当身后响起一道“嘭”的关门声时,冷风飕飕的楼道里,身穿单薄卡通睡衣、脚趿拉着棉拖鞋的尹朝朝便后悔了。
家门外太冷了!
她实在是被自己不留后路的行为蠢哭了!生气就生气,怎么能连件羽绒服都不拿?鞋子都不换?并且,忘记拿钥匙,兜里一毛钱都没有!
当然,她也不是没想过转回身敲门请继母陈秋燕扔一身衣服出来,但那样做实在太掉链子,弄不好尹瀚生又会逮住机会教训她,并且叫嚣:“你有本事就别回来!”
尹朝朝觉得,离家出走这种事,主动权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她愣是硬着头皮往楼下跑,一门心思往赫尔苏街上跑,维修铺、馄饨摊、小发廊,还有报刊亭,避风头的地方有的是。
结果刚出单元门,就迎面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尹朝朝,你赶着去投胎吗?”熟悉的少年音,略带嫌弃。
尹朝朝不用抬眼瞧便知道对方是谁。
被尹瀚生掌掴的委屈感迟迟地涌上心头,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抽抽搭搭地向他告状:“姜周易,老尹同志,动手打我了。”
模样忒可怜,姜周易看得心头一颤。
再一看对方单薄的穿着,他立即将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让对方穿上。
凛冬之际,少年刚去修理了一家住户的冰箱,客户住八楼,楼内电梯坏了,他爬上爬下,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儿外套一脱,寒意汹涌地往骨子里钻。明明他自己也冷,嘴上却说:“尹朝朝你别推托了行不行,让你穿你就穿,到时候冻出个好歹来,别说我没救你。”
羽绒服很长,直到脚踝位置,尹朝朝霎时觉得温暖了许多,破涕为笑。
姜周易睨她一眼:“你到底怎么回事?”
尹朝朝把自己和尹瀚生争执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姜周易听完以后说:“别告诉我,你离家出走,一点装备都没有?”
尹朝朝原地转了一圈,那意思是,一切如你所见。
“实在是胡闹。”姜周易恨铁不成钢地问,“那你有去处吗?”
“没有。”
“那就跟我回家。”
“好。”语气干脆欢快,和宠物店里被人领养的小狗喊“汪”如出一辙。
乖乖的,眼神中充斥着信任。
姜周易失笑:“尹朝朝,你什么时候如此听话了?”
“我一直都很听话的。”尹朝朝仰起小脸,反问他,“所以说,听话的小孩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尹朝朝眼珠子一转,指着对面街道上一家开着的奶茶店:“我想喝杯珍珠奶茶!”
“那你想吧。”
“不能给我买吗?”
“不能。”
十分钟后,尹朝朝手捧着姜周易买来的珍珠奶茶,穿着姜周易的羽绒服,昂首阔步地走进维修铺。
十二分钟后,姜海知道尹家父女争执的事情(尹朝朝添油加醋的版本)。
二十分钟后,离家出走的尹朝朝同学从她善良的姜海叔叔那里得到了姜家阁楼的暂时居住权。
人间自有真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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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讲到必修哲学部分时,老师说得最高频的一句话便是“凡事要从辩证的角度看问题”。
尹朝朝对这个知识点烂熟于心。
就拿这次准备不足又略显莽撞的离家出走来说吧,尹朝朝自个儿分析着,某种程度上,它并非坏事一桩,相反的,在尹瀚生管束不到的地方,她可以自在畅快地写小说了。
饶是这样,她也免不了出现灵感枯竭的时候。
当天晚上,姜周易上阁楼探望时就见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尹朝朝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溢出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她耷拉着脑袋,颓废且幽怨。
那画面有些诡异,并且富有视觉冲击力。
他被吓了一大跳:“尹朝朝,你这大晚上的扮鬼呢?”
埋怨一句,本能地抬手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