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事,尹朝朝忍不住为文采斐然的自己点赞。
等姜周易罚跑回来时,她得意扬扬地将诗递过去:“写给你的,怎么样?”
姜周易粗略地浏览一遍,明知道对方在求表扬,他愣是不上道,故意气她:“不怎么样。”
“你仔细看,藏头诗哎!”
姜周易敷衍地“哦”了一声,表情冷淡得有些欠揍:“满分一百的话,勉强及格。”
尹朝朝呛了一口气:“说好的同桌情呢,就不能给未来的网文大神一点尊重吗?”
“网文大神?”姜周易毫不掩饰地质疑,“就你?”
“就是我!”尹朝朝挺起胸脯,“你别小瞧我,我可是有忠实粉丝在线催更呢。”虽然就十几个人。
姜周易一听,忽然来了兴致:“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赌什么?”
“你现在有多少粉丝?”
“就,一百多一点喽。”
“赌你的粉丝数量下周一能不能破五百。”
“赌就赌谁怕谁,要是我达成了怎么办?”
最近一段时间,尹朝朝一直在攒钱买kindle,姜周易忆起这事,索性用来做赌注:“要是你达成了,我送你一台kindle!”
“你说话算话?”
“骗人变王八。”姜周易说,“但要是你输了,就得给我跑腿,两个月。”
尹朝朝心一横:“成交!”
答应得爽快,实际行动时,尹朝朝却犯了难。
原因很简单,她不红。
高二开学前的暑假,她首次尝试将小说投放到小花网上去。
小花网是近几年兴起的一个小清新文学网站,主打青春言情,里面大神云集,她初来乍到,没名气,进门即是“扑街”。
如今半年过去,很惭愧地说,粉丝数尚未达到两百。想在一周之内突破五百人大关,并且在不靠旁门左道的情况下,难度堪比登天。
当然,如果姜周易打定主意想输,那就另当别论了。
当天晚上,姜周易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五岁的尹朝朝蹲坐在路肩上,泪眼汪汪地盯着掉在地上的一块蛋糕,哭得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而他在梦中还是十七岁的样子。
梦境的设定是他将对方的蛋糕撞掉了,所以他走上前,好言好语地劝:“尹朝朝,我不是故意撞你的,蛋糕掉了没关系,我再带你去买就好了。”
谁料尹朝朝哭得更凶了,还一把推开他:“都怪你,坏哥哥,姜周易好久才送我一次东西的,全让你搞砸了。”
姜周易正想反驳:“他怎么就好久送一次了?”
结果张嘴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他试图回想一些自己给尹朝朝买东西的片段佐证,却陡然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记忆中闪现的都是尹朝朝三天两头跑到他家维修铺子向他献宝的场景。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好吃的或是好玩的,她在得到的那一刻,必然是马不停蹄地奔向他:“姜周易,这个东西可好了,我送你哦。”也不管人家要不要,乐得像个小傻子似的。
至于他,好像真没正儿八经地给尹朝朝送过什么东西啊。
得此结论的姜周易忽然有点不舒服,胸口像是掉进了一个吸水的海绵球,不断膨胀着,沉闷极了。
闷着闷着,人就醒了。
他决定做点什么弥补一下。
莫里一中,男生寝室里。
手机铃声大作。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正在打扑克的一群人吓得浑身一颤,骂骂咧咧地朝对门水房喊:“曲乾,电话响了!”
穿着恐龙睡衣的曲乾趿拉着拖鞋杀回屋,看清来电显示上的人名,唇边的牙膏沫都来不及擦,忙摁下接听键:“姜老大,啥指示?”
“我和尹朝朝打赌的事你知道吗?”姜周易问。
曲乾说:“知道,知道,朝朝今儿还问我有没有什么法子助她涨粉呢。”
“那你想到法子没?”
“朋友圈动员人脉,贴吧论坛发帖,这都是法子,但一周时间太紧张,还不如花钱买水军来得快。”曲乾犹豫着说,“不过买水军是作弊行为,还是算了吧。”
就在这时,曲乾手机一振,收到一则微信消息,姜周易向他转账五百块。
曲乾一下子呆傻:“老大,你给我钱干什么,发错人了吧?”
“凑不够人就花钱买,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她赢。”言简意赅的一句。
曲乾似乎窥探到一丝天机,贱笑道:“老大,您想送朝朝kindle也不至于这么拐弯抹角吧。”
姜周易嗓子一哽,挂断电话。
请问,他的意图有这么明显吗?
叉腰笑了好一会儿后,曲乾牛气烘烘地对一屋子人说:“以后,谁再说我萌的cp不是神仙组合,我就跟谁急!”
周末,赌约期限的最后一个晚上。
尹朝朝满心忐忑地登上小花网,惊讶地发现粉丝数突破五百大关。
她忍不住在电话里跟姜周易炫耀:“你看到了吗?我的粉丝数已经突破五百了,我赢了耶。”
彼时,姜周易的电脑加载页面就停留在尹朝朝作者主页上。
曲乾办事向来靠谱,一周七天,每天稳定增加六七十个粉丝,关注、打赏、吹“彩虹屁”一条龙,并且每条长评都不重样且极度走心,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这些事虽在姜周易授意之下,但他愣是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对电话那头的尹朝朝说:“这怎么可能,尹朝朝你如实招来,是不是作弊了?”
不仅装作不信,还狂飙演技,倒打一耙。
尹朝朝百口莫辩:“青天大老爷哟,你可是冤枉我了,我倒是想作弊哎,作弊不需要花钱吗?我要是有那钱的话,我早就买kindle了呀。”
姜周易憋着笑说:“看你也不敢。”
尹朝朝正听着电话呢,继母陈秋燕敲门进来,将洗好的湛蓝色桌布叠放在她书桌上。
这桌布是开学时学校统一发放的,当时还掀起一拨涂鸦热潮。
尹朝朝那会儿沉迷于作家梦无法自拔,想签一行“尹朝朝会成为作家”几个大字。后来,考虑到自己的行为存在不要脸的成分,赶在落笔前,她又改变主意,只写首字母——“yzzhcwzj”。
尹朝朝这会儿视线一晃,意外地发现姜周易那一块桌布上也留有字迹——“ztmxcz”。
同样是一串字母,神秘气息十足。
她的思绪一下子跳跃:“姜周易,可否告诉本‘好奇星驻地球大使’,你在桌布上写的那一串字母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钟,淡淡的声音传来:“没什么意思,我瞎写的。”
“我不信,一定有猫腻。”尹朝朝捏着下巴思考,试图破译,“猪它妈……啊呸,思路不对。”
“这tm……啊,姜周易,你骂人!”
“尹朝朝,你好像傻子。”不给尹朝朝刨根问底的机会,姜周易率先挂断电话。
与此同时,他的记忆弹闪了一下。
——ztmxcz。
——译为:祝她梦想成真。
如你所见,这是一句祝福的话,但他并不打算将之告诉尹朝朝。
十七岁的少年别扭地想,他不说才不是因为紧张又或者害羞呢,只是认为这与他傲娇毒舌的大佬形象有些不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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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返校。
尹朝朝惊喜地发现自己的书桌里,有个礼盒。
她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台黑色kindle,兴奋得忍不住吼上两嗓子。
但碍于同桌姜家大佬正趴在桌上补觉,她最后也只是在心底勾拳两下,小声说:“谢谢。”
“嗯。”闭目养神的少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却在尹朝朝看不见的角度,心满意足地扬了扬嘴角。
尹朝朝捧着kindle左看看右瞧瞧,一时间不知怎么表达喜欢才好。
曲乾从她座位路过想借过去看一眼,被尹朝朝严厉拒绝:“这是我的,你想都别想。”
“不是吧,让小的我看一眼都不行?”曲乾撇了撇嘴。
“不行。”尹朝朝晃了晃脑袋,一脸倨傲,“八百多块钱呢,尔等草民休得无礼。”
曲乾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才八百多块吗?我看不止吧。”姜家大佬动员大伙给你网文点关注那笔账还没算呢。
尹朝朝垂眸看了一眼盒子里的发票,白纸黑字写着呢,不会有错。
她摸不着头脑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几乎同时,另一道声音与之重叠。
姜周易那犀利的话锋直直地朝曲乾劈来:“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气氛有些微妙,曲乾贱兮兮地笑着退下。
尹朝朝偏头看向姜周易,表情费解:“什么情况?难不成你们有事瞒我?”
姜周易不擅长说谎,正愁没什么理由搪塞,好在班主任刘仲的身影从班级后门一闪而过,给了他错开话题的绝佳机会:“刘仲来了,东西快收好。”
及时中断尹朝朝的“柯南小剧场”。
刘仲这次来班上,是来送视力表的。
市里有一家眼科医院组织医疗队免费为莫里一中的学生们进行体检。
体检定在明天上午,刘仲嘱咐全班同学:“明早我清点人数,一个都不能少。体检时自觉维持秩序,给十六班长点脸。”
接着,他咳了两嗓子:“班长过来,把我手里的视力表贴到饮水机旁边的墙上去。”
最后一排,正翻看电路图解的姜周易合上书:“来了!”说完两手撑着桌子一跃而起,轻轻松松落到过道上。
目睹全程的尹朝朝托腮赞叹:“当真是身姿矫健啊。”
头顶处,透明的迷妹level又升一级。
另一边,姜周易三下五除二地贴好视力表。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上课还剩几分钟,足够去一趟厕所。
他刚刚走出班级,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是方懿,于是问道:“有事?”
方懿向他道谢:“班长,上次的事情真的谢谢你为我出头,班主任已经帮我调换寝室了,是跟十七班的一个男生住,对方正好是我老乡,互相熟络。只是害你被罚跑圈,实在对不住。”
姜周易大方地笑了笑:“没多大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是班长,保护大伙是应该的。”
方懿感激不已,脑子跟不上嘴:“班长,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学校里有那么多女同学青睐你,如果我是女生,我也喜欢……”
“什么?”姜周易僵硬地后退半步,脸上的表情凝固。
“那个,班长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方懿语无伦次地解释,“这是一种假设……”
姜周易当然清楚方懿是在组织语言赞扬他,但这个语境下,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所以,他对方懿说:“送你一句劝,以后夸人别再用‘如果’造句了。”
回到座位后,姜周易碰了尹朝朝肩膀一下,没头没脑地说:“喂,你笑一下。”
“啊?”
“让你笑你就笑。”
“哦哦,好。”
尽管不清楚姜家大佬贴张视力表回来哪根筋不对了,尹朝朝依旧乖巧地照做,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这样吗?”嘴角咧起一个更大的弧度,“还是这样?”
“行了。”姜周易收回成命,有些不自然地望向窗外。
头顶飘过一朵云,方懿那一番话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被身旁少女一个烂漫的傻笑覆盖。
午休期间。
曲乾不知从哪儿掏来个铁勺子,非要玩角色扮演,由他当眼科医生,指着视力表给大家测视力。
尹朝朝投以关爱智障的目光,动员全班女生:“大家伙儿行行好,配合一下曲乾这位资深的精神病患者的无理要求,他快出院了。”
曲乾这人也是天生的戏精,迅速投入角色:“一个接着一个上来,看不见的就说‘过’,视力低于4.8的,我建议回去以后让家长带着去验个光。”
十六班倒也真是个友爱的班集体,中午留在班内休息的二十几人,除了趴桌子上睡觉的姜家大佬外,其余人都非常配合曲乾演出。
尹朝朝是最后一名,压轴出场。
俩戏精狭路相逢,曲乾忽然严谨起来:“尹朝朝,你站到五米开外粉笔标注的线上,不许乱动。”
尹朝朝敷衍地比了“ok”的手势,夸下海口:“放马过来吧,六米开外都没问题!”
结果等她一站到五米的那条线上时,惊诧地发现自己眼前的视力表模糊一片,别说5.0那排,连4.8都看不清。曲乾一连问了四个“e”的方向,都在4.7至4.8区间,她竟然一个都没答对!
曲乾一下子看出端倪:“朝朝,你会不会变近视了啊?”
“会,会吗?”尹朝朝揉了揉眼睛,明显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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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体检,尹朝朝果然得到医生的配镜建议。
她看着体检表视力那一栏,“左眼4.7、右眼4.8”的数字,一颗心被搅得七上八下。
晚上回家时,她犹豫了许久,终究决定跟尹瀚生摊牌:“爸,今天体检,查出我视力下降了,您老给我点钱呗,我……可能要……配副眼镜。”
“配眼镜?”尹瀚生严峻的面容写满了难以置信,“尹朝朝,你是怎么搞的?我说没说过,要你保护好眼睛,怎么就成近视了呢?咱们家祖祖辈辈,就没人戴过眼镜!”
尹瀚生似乎回忆起什么来,眸光不善地盯着尹朝朝:“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摸摸打手电筒写小说了?”
“我没有!”尹朝朝百口莫辩,夜里趴被窝打手电筒写小说的事她过去就干过一回,还好巧不巧被尹瀚生逮住了。她学习上一有波动,对方就拿这个说事,她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到底怎么回事?”
尹朝朝小声争辩道:“还不是因为座位问题,您女儿坐倒数第二排,平时上课看黑板都得刻意又刻意,也就是医生说的用眼过度喽。久而久之,晶状体调节能力减弱,视力就降下来了呗。”
说起座位这事,入学初都是随机排列的,当时尹朝朝坐在风水宝地第三排的位置,十六班学生平均海拔偏高,她身高一米七二,在班里算高个头。
尹瀚生这人非常注重外界对他的看法,得知尹朝朝坐在前排后,说什么都让刘仲给调到后面去,生怕旁人多心,说他女儿因为是教师的孩子而得到优待。
听尹朝朝这么一说,他多少也意识到在女儿的近视问题上,做父亲的也有责任。
于是,他神色缓和下来,从钱包中掏出几张红票票:“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这点小事,不用我陪着吧。给你钱,周末自己去看,就当锻炼。”
“您说的是。”尹朝朝毫不走心地回应。尹瀚生总是这样,从小到大,一直对她采取放养的模式,什么父亲抱着过马路,牵手逛公园,在她这里统统不存在。
接过尹瀚生的钱,尹朝朝闷闷不乐地回到房间。
她越想越觉得窝火,忍不住在电话里对拥有慈父的姜家竹马抱怨:“姜周易,我想不通啊。你说同样是父亲,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呢?老尹同志要是有姜叔叔一半温和亲切,我宁愿不要这年级第一!”
电话那头的姜周易笑了一声:“那,给你倒数第一,也没关系?”
“没关系!全都零分,我也不在乎!”
姜周易都能脑补出尹朝朝说这话时腮帮鼓起气呼呼的样子,有些好笑地问:“那怎么办,去医院检查?”
一听“医院”两个字,尹朝朝顿时就蔫了。
她活了十七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中存在一个致命的缺陷——恐惧医院。尤其当身穿整洁白大褂的医生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忍不住哆嗦。
这种难以泯灭的恐惧感来源于小时候一次不美好的打针经历——注射屁股针时,实习医生拔针时一不小心将针头遗落了。尽管对方很快反应过来将针头取下,但尹朝朝幼小的心灵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见到医院门牌就腿软。
从回忆中抽神,尹朝朝哀求道:“姜周易,你哪天有空啊,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医院?”
姜周易知道医院是这人的软肋,他翻了一下最近几天的维修日程安排,周六有空。正好几天前姜海的近视眼镜坏了只镜腿,一直没来得及修,他想借此机会,为老父亲配一副好的。
于是,他说:“周六上午八点,运动场对面的公交车站点见,不准迟到。”
“好!”尹朝朝笑逐颜开,又恢复马屁精模式,“姜周易,我就知道你最……”
“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姜家大佬第一千一百五十次挂断电话。
尹朝朝也不恼火,对着听筒自顾自重述了一遍:“姜周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总是将嫌弃和高傲挂在脸上的少年,总是毒舌抨击她的少年,其实是这世上最好的少年。
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没有一刻不陪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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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清晨。
尹朝朝是被一阵浓郁的中药味呛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下了床,想也不想地直奔厨房。
灶台上,一盏砂锅盛满中药,内里暗黄色汤汁翻涌,热气盘旋上升,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继母陈秋燕正手持汤勺搅拌,侧颜苍白而憔悴,像极了拼命一搏的女巫。
尹朝朝不禁暗叹:陈女士又开始作妖了。
算一算,陈秋燕嫁进尹家已有四个年头了。自打入门那天起,她就一心想要为尹瀚生生个孩子,几年来求医问药的事没少做,奈何肚子里一直没个动静。
街坊四邻住着,人聚在一起就容易有闲言碎语,陈秋燕这人多少有些自命清高,平日从不跟大伙唠家常,却也害怕自己难生育这事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最近一段时间内,小区里新生儿扎堆出生了不少,陈秋燕自从前两天得知对门邻居家媳妇产下一对龙凤胎后,整个人深受刺激,隔三岔五就得“泡进药罐子”一遭。
此刻,尹朝朝捏着鼻子开口:“陈姨,大周末,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言外之意,陈姨您饶了小的吧,您不睡我还想睡个懒觉嘞。
陈秋燕听到声音,转过头柔声细语道:“朝朝醒了啊,饭马上做好了。”见尹朝朝目不转睛地盯着砂锅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同事那儿弄来一偏方,我想再试一试。”
“偏方?”尹朝朝瞬间一张哈士奇惊恐脸,眼见陈秋燕一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她语重心长道,“陈姨,偏方不能信!您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万一吃坏了怎么办!”
虽说陈秋燕这些年看病没少折腾,但也都是去正规医院,何曾轻信偏方了?
病急乱投医这句话,尹朝朝算是信了。
陈秋燕苦笑:“没事,总归还年轻,有机会我还想尝试一下,要不然,老了总会遗憾。我总想着,给你爸生个一儿半女的,也算我俩感情的见证,咱家能更幸福些。”
尹朝朝对此不以为然:“陈姨您这话说的,我不就是您跟我爸感情的见证吗?单身狗一只,每天承受成吨狗粮。更何况,家庭幸不幸福跟孩子没多大关系,您看看我,就是很好的一个例证。我爸和我妈处得好时,我就是他俩的爱情结晶;婚一离,我就成爱情的结石,两边不讨好。”
顿了一下,她进而总结:“所以,我觉得生孩子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了。您心态放宽点,再等两年我念大学去了,家里就您跟老尹两人,二人世界过着,不挺好的嘛。”
尹朝朝句句发自肺腑,她太投入,以至于连尹瀚生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都没有察觉。
后脑勺忽然落下一记栗暴,尹朝朝吃痛,打着冷战回身,讨好地喊了一声:“爸。”
尹瀚生懒得搭理她:“少贫嘴,今儿不配眼镜吗?都几点了,还不走?”
尹朝朝心一跳,险些耽误正事。她一个猛子扎进卫生间洗漱,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又冲到冰箱前拿了瓶牛奶,最后回身从饭桌的餐盘中叼起一片面包。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尹瀚生只觉周围一阵风呼啸而过,不满地说:“尹朝朝,你就不能有点女生样儿吗?”
回应他的是“嘭”的一道关门声。
尹朝朝一溜烟跑到约定见面地点。
还没等她喘匀气,姜家大佬骑着自行车随后到达。
尹朝朝往路边上一坐,上气不接下气道:“不行,我得先歇息一下,不然载不动你。”
作为一名资深的狗腿子,尹朝朝从来没有享受过坐自行车后座的待遇,尽管头顶青梅二字,但她一直是蹬车的那个。
所以,当姜周易破天荒地说:“行了,快上来,今天我载你。”尹朝朝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笑出猪叫声。
姜周易被这魔音逗得心起涟漪,面上依旧是一副嫌弃得要死的模样:“我数三个数,你再笑,刚刚说的就作废。”
不等姜周易开始数数,尹朝朝立即噤声,像只顽皮的小猴子一样灵巧地蹿到自行车后座上。
论反应速度,她可不是一般的快。
片刻后,抵达眼科医院。
从散瞳验光到选镜片镜框,再到配镜,一系列流程进展得十分顺利。
不出两个钟头,尹朝朝收获了人生中第一副眼镜。
日系风的椭圆镜片,外框是玫瑰金细边,纯钛材质,轻巧又可爱。
就像小时候穿了一双新鞋子连走路都变得器宇轩昂起来,尹朝朝一戴上它,自恋感瞬间飙升至顶峰,对着镜子照了好久。
然而,短暂自恋过后,她又隐隐担忧起来,向工作人员咨询:“眼镜戴久了,眼睛会不会变形呀?”
“纯钛的是最好的吧?那或许不会太勒耳根,我耳朵有点大哎。”
“隐形眼镜是什么样子的啊?”
叽里呱啦的议论声仿佛是盛夏时节的蝉鸣,扰得人根本无法安心。
相邻的一个展柜,正替父亲姜海挑选近视眼镜的姜周易速战速决,挑了其中最好的一款眼镜,报上度数,测量了轴距,请店员配置。
兜里的手机传出声响,微信群有消息传进来,是张图片,他看了两眼,神情有些困扰。
再一偏头,见尹朝朝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心中有了主意,对工作人员说:“麻烦您,她戴的那款,给我也来一副。”
头顶飘起一万个为什么,尹朝朝问:“姜周易,你又不近视,买眼镜干什么?”
这时,工作人员颇具推销精神道:“这一款眼镜既文艺又小清新,买来当装饰镜也是很好的选择。”
尹朝朝好奇地看着姜周易:“您这张脸哪里需要什么装饰啊?遮遮掩掩,容易降低颜值。”
尹朝朝说这话,也不完全是恭维。
姜周易生得眉目清秀,五官端正,不久前剃板寸的头发重新长出来,刘海齐齐地往后一梳,展露出饱满的额头,衬得整个人干练明朗。
天生完美的一张脸,点缀什么都是画蛇添足。
姜周易听惯了这人拍马屁,淡定自若地和工作人员说:“听我的,您不用理会她。”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转身去库房拿货。
尹朝朝不安分地说:“姜周易,你到底什么情况啊?”内心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一下子冲破迷惘,她坏笑着揣测,“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要送人对不对?”
姜周易回以一个冷漠的眼神:“我自己戴,遮掩锋芒不行吗?”
他翻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赫尔苏街霹雳无敌f4”的群聊界面。
说起这中二病的群聊名称来源,便不得不提尹朝朝那被偶像剧支配的小学时代,那时微信初初问世,大陆版《流星花园》席卷各大卫视,占据暑假黄金档。
在时尚教主林云卷的号召下,大家迅速注册微信,尹朝朝只花了一秒钟定下群聊名字。
再后来,出于某种青春期的仪式感,名称一直没变。
此刻,尹朝朝在姜周易的示意下,滑动群聊界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林云卷发的一张海报。
海报上,正是开学之初染彩虹头的姜周易。
巨大的一幅海报,被高调地张贴在小发廊门外的一扇落地窗上,铺满三分之二窗格,光彩夺目。
这让身为摄影师的尹朝朝瞬间乐开怀,火急火燎地拽着姜周易去围观。
抵达现场时,尹朝朝的心潮更是止不住地澎湃:“哇!这海报上是哪里来的盛世美颜啊,这鼻子,这眼睛,这俊朗不凡的五官,可真是好看!”
林云卷和何文昱闻声从发廊里出来。
四个人在明媚的晌午时分碰面,自然而然地商量着去哪儿一块吃顿午饭。
前不久赫尔苏街上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近来在街坊四邻中好评不断,而火锅又正好是姜家大佬所爱。
尹朝朝和林云卷相互交换眼神,一唱一和地投大佬所好。
尹朝朝:“哎呀,今天太冷了,我请大伙儿吃顿火锅怎么样?”
林云卷:“好哎,好哎,我都好久没吃了,中午吃这个,下午的游乐场我安排!”
何文昱使眼色:“晚上的夜宵,交给我。”
姜周易:“你们都安排上了,那我干什么?”
尹朝朝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笑容像蜜桃味汽水一样甜:“您什么都不用做,给自己放半天假,暂且不去修铺子里堆的东西,跟我们待一块就行。”
姜周易干笑一声。
原来,这三个人唱了一出戏,染发事件续集——张贴海报后的赔罪宴。
秋风在巷子中穿梭,发出飕飕声。
两个叽叽喳喳的女生挽着胳膊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俩沉默寡言的少年。
一行四人行走在人群中,脸上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神采,身穿最普通的水蓝色校服,胸前校徽金光闪闪,悄无声息地将青春岁月镌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