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此朦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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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莫里市季节性流感肆虐。

在市卫生防疫部门的号召下,莫里一中召开紧急会议,下达两项通知——校内禁带外来食品,班内杜绝小食品。

这天早上,刘仲在班上突击检查,尹朝朝的“辣条宝藏”首当其冲。

刘仲推门进来:“尹朝朝,别藏了,赶紧把那袋辣条交上来!”

尹朝朝抱着辣条四处逃窜,边跑边求饶:“老师,您行行好。我这辣条是上星期买的,但学校政策这周才出台,从法学上讲,法律不溯及过往啊。”

刘仲气势汹汹走过去,眉头皱成绵延的山脉:“尹朝朝,你可以啊,还懂法律知识呢?”

由于两人海拔有一定差距,尹朝朝从刘仲阴沉的面色中察觉到了一种危险信号。

她面对着他,如同面对一座随时会爆发的休眠火山。

三十六计,走为上,尹朝朝露出拘谨的笑容:“略懂而已啦。”说完转身想溜。

谁料刘仲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衣领:“历史遗留问题也不行!”说着,铆足了劲将辣条抢过去。

尹朝朝一下子蔫了。

刘仲将尹朝朝“请”回她的座位,嗅了嗅座位四周的空气,嫌弃道:“尹朝朝你自己闻闻周围的辣味有多冲,那辣条是啥好东西吗?成天就看你小嘴叭叭叭吃个不停,班里一股子怪味,我早就该没收了。”

尹朝朝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刘仲没给她这个机会。

甩袖离班前,刘仲瞪尹朝朝一眼,扔下一句话:“你们谁要是敢在教室里吃小食品,就等着挨收拾吧。”

一句话,警告意味明显。

姜周易倒完垃圾回班上时,就见到这样疯癫的一幕——他那同桌小青梅仿佛脑袋搭错了弦,一副龇牙咧嘴的丑样子,双手围绕脑袋上下挥舞的同时,嘴里还神神道道地说些什么……

他一下子便联想到了电视剧《情深深雨蒙蒙》里可云发疯时的场景。

两者何其相似。

论疯魔程度,姜周易觉得尹朝朝更胜一筹。

他实在没眼看对方那傻样儿,听曲乾解释过来龙去脉后,又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是几包辣条被没收,却弄得像世界末日来临一样,尹朝朝这个人,戏精无疑了。

走到戏精少女面前,姜周易揶揄道:“尹朝朝,青天白日的,你抽什么风?”

“失心疯。”尹朝朝仰起小脸,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少年,像唐僧一样念叨,“姜周易,刘仲把我的辣条宝藏没收了。里面有五六十包,我连一半都没吃到呢。你说刘仲收上去后会不会吃啊?吃了倒还好,如果不吃直接扔掉,我会很难过的,更有可能因为心疼那些钱,连饭都吃不下……”

她委屈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姜周易一时心软:“给你一个重拾宝藏的机会,要不要?”

“要!”悲伤一秒钟下线,尹朝朝露出得逞的笑容,“就等你这句话呢。”

说完,她撒开脚丫子往班外跑,同时催促他:“姜周易,你快点下楼,一会儿上课了!”

姜周易立即笑骂:“尹朝朝,你是不是傻啊!”

可转念一想,傻的哪里是她?分明是他啊!

一连两次,被这姑娘的眼泪糊弄得团团转。

说是要“重拾宝藏”,但尹朝朝清楚,鉴于刘仲的零食禁令,重新买一大包辣条目标太大,所以转悠了一大圈后,只将两包辣条收入囊中。

巴掌大的规格,每包仅五毛钱,几口就能轻松解决掉。

姜周易对此表示惊讶:“就这么点儿吗?”毕竟,从刚刚尹朝朝狂奔的架势来看,他都以为对方此次要将小卖部打包搬走呢。

“特殊时期,不得贪多。”尹朝朝眼珠一转,主意说来就来,“既然要让我重拾宝藏,就得和上次等量,对吧?”

姜周易呵呵一声:“有话直说。”

尹朝朝笑嘻嘻地说:“上次你买给我的那一大包里有六十小包。你也看到啦,我这次只拿了两小包,所以,温馨提示,姜周易同学,你还欠我五十八包哦。”

姜周易:“……”好想一脚踢走你以及你的小聪明。

结账时,尹朝朝碰见班上的学委方懿。对方买了一大堆面包和牛奶,东西足足塞了两个袋子。她琢磨着,面包和牛奶保质期都很短,没必要屯粮,正想好奇地问一句:“方懿,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身后,突然拥上来两个瘦高男生,一左一右,将方懿夹在中间,其中一个人说:“小方,你行不行啊,我们哥俩都饿死了。”

另一个人不由分说地夺走方懿手里的两个袋子。

两人扔下一句“谢了啊”,便大摇大摆走了。

尹朝朝被这一拨令人窒息的操作雷得不轻,茫然地看向方懿:“那两个男生是你朋友吗?看着面生啊。”

方懿苦笑着解释:“我室友,理科五班的,两人没带钱,我帮忙买点东西。”

听方懿这么一说,尹朝朝想起来了。

去年文理分科时,住校生的寝室也做了调整。

文科十六班共五个男生,除去姜周易外,剩余四人都住校。

莫里一中的寝室是三人间规格,曲乾和班上另两个男生住,方懿落单,不得已和外班男生混住。

既然是室友,相互之间,帮忙买个饭,带点零食倒也不足为奇。

可话说回来,尹朝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形容不出那种感觉,日后回想起来,只觉得那两个男生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像室友,倒像是土匪,专职搜刮民脂民膏的那种。

不过,这些是后话了。

尹朝朝回班上时,距离上课还剩五分钟。

这一周,她和姜周易的座位,从班级最右边的靠窗位置,移到了最左边,紧挨班级后门。

在莫里一中众多班主任当中,刘仲是出了名的“趴后门”监视全班爱好者,一天至少得驻足张望八百遍。

所以,尹朝朝吃辣条时特意选了个隐蔽的位置——班级西北角饮水机旁的窗边。

好处有以下三点:一、监控盲区;二、左边有窗,随时通风;三、右侧有水,吃辣了能及时灭掉嗓子眼的火。

尹朝朝刚刚敲响如意算盘,西北角座位的主人曲乾同学便伸出“咸猪手”:“旁(朋)友,分一杯羹否?”

“否。”尹朝朝警惕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刘仲‘抄家’时,数你笑我笑得最欢!”

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曲乾话锋一转,开始泼冷水:“朝朝,你历经艰难险阻求取辣条的经历固然可贵,但坐窗户边吃东西真不是明智之举,且不说容易灌一肚子风,当下流感凶猛,小心感冒。”

“呸呸呸!”尹朝朝凶巴巴地瞪大眼睛,不情不愿地分给曲乾一包辣条,“乌鸦嘴一个。”

一言不合就没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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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乾的父母去海南出差,邮寄回来不少当地特产。

一大早,曲乾捧着一箱子东西,进了教室便吆喝:“同学们!下面我宣布,乾老板发福利时间到,我在班上走一圈,大伙别客气,想吃啥拿啥。”

十六班众人一直秉持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友爱理念,同学间分享美食的情景隔三岔五便上演一次,也正因如此大家谁都不扭捏,自然而然加入瓜分阵营。

以往这个时候,尹朝朝起哄起得最欢实,往往是曲乾话音刚落,她就象征性地叫嚣一句:“我也宣布,乾老板破产倒计时开始!”

然而今天,叫嚣者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曲乾的视野中,尹朝朝面朝着墙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摊静止的烂泥。

他好奇地走过去,听到连续的擤鼻涕声。

他隐约觉得不妙:“朝朝,你……”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这时曲乾瞳孔中的尹朝朝转身,他才得以看清一张憔悴的脸,眼神茫然,鼻头红红的,仿佛掉了一层皮。于是他问:“感冒了?”

尹朝朝正擤着鼻涕,看清来人,两眼瞪得圆溜溜,咬牙切齿:“还不是怪你!乌鸦嘴!”

昨天放学时,尹朝朝就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头重脚轻的,还直打冷战。回家以后,连饭也吃不下。

睡觉前,尹瀚生喊她量体温,一测37.2c。尹瀚生说:“体温正常,不算高烧。”

她便没当回事,喝了杯热水,就往被窝里钻,心想睡一觉便好。

哪承想一觉醒来,是没发高烧,但嗓子痛,咽口水都费劲,鼻涕还流个不停。

听完尹朝朝义愤填膺的控诉,曲乾歉疚道:“我也没想到自己乌鸦嘴的功力那么厉害呀,那你早上吃药了吗?”

尹朝朝摇头,拿起桌上空空的保温杯,有气无力地说:“行啦,感冒也怪不得你,你起开,我到饮水机前接个水。”

“我,我去!”曲乾抢过保温杯,“您歇着。”

尹朝朝一脸怀疑:“无事献殷勤,说,你打什么鬼主意呢?”

曲乾委屈:“尹朝朝,你是被骗大的吗?好歹我们当了一年同桌,你这反应太伤我心了。”

尹朝朝估摸着对方就算再怎么淘气,也不敢在她生病这个节骨眼上胡作非为,于是说:“好了好了,我错了,你去接水吧。”

曲乾乖巧点头,一转身,笑得狡黠。

在他校服口袋里放着两颗被锡箔纸包裹的糖球:一颗是金色锡箔包裹着的,里面是榴莲糖;另一颗是银色锡箔包裹着的,里面是椰子糖。

到饮水机前接完水后,他趁四周没人注意,偷偷将糖纸掉了包。

最后一片药滑进喉咙,尹朝朝感叹:“我人生中最艰难的吞药时刻终于暂告一段落了。”

曲乾瞄准时机,将包裹着榴莲糖的银色锡箔球扔在桌上:“药挺苦吧?喏,含颗椰子糖能好受些。”

尹朝朝将之拾起,狐疑道:“曲乾,你突然这么贤惠,我有点不适应。”

为了不使尹朝朝疑心,曲乾赶紧说:“过奖了,昨天的数学卷子借我模仿一下呗。”

尹朝朝没多想,回身将书包里的数学书递过去:“夹在里面呢,你自己翻。”说完,三两下剥开锡箔纸,毫不迟疑地将糖球扔进嘴里。

曲乾心底憋笑。

与此同时,他扮演起了智障的角色,装作认真地翻书却怎么也翻不出卷子,来来回回翻了两遍,终于将味觉丧失的吃了榴莲糖而不自知的尹朝朝激怒。

尹朝朝刚一开口:“曲乾,你笨……”

“天哪!尹朝朝你疯了吗?”曲乾忽然拔高嗓门,打断她的话。

“啥?”尹朝朝疑惑问道。

曲乾捏住鼻子,表情痛苦:“唔,尹朝朝,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一大早就吃榴莲糖,你熏死我算了!”

“我呸!”

如同一个进击的豌豆射手,尹朝朝迅速吐出嘴里的糖球:“曲乾!你耍我!”撸起袖子,她气势汹汹地追过去喊打喊杀。

罪魁祸首曲乾仓皇出逃。

逃跑过程中,他一不小心撞到方懿的桌子,致使对方放在书桌里的笔袋掉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尹朝朝及时刹住脚,弯腰去捡。

笔袋落地的那一面,拉链只拉上一半,伴随尹朝朝一个拎起的动作,掉出一张方形字条来。

她不经意地一瞥,发现是张欠条。

内容简明扼要:今欠方懿五百元。

视线落到底下的落款处,看见两个人名:肖勇,汪成。

已经逃出班级的曲乾这时回头,见尹朝朝盯着一张字条看得入神,在好奇心驱使下折回去一探究竟。

目光投向字条,他忽然道:“这两人我知道,是方懿的室友。”

再仔细瞄一眼欠条上的金额,他纳闷道:“五百块?方懿什么情况?一次性借出去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方懿的家庭并不算富裕,他上头有两个哥哥,都老大不小了,还没娶到媳妇。他一个月固定八百块的生活费,一半用在吃饭上,另一半用来买文具和辅导书,是班上尽人皆知的事。

听曲乾这么一说,尹朝朝忽然想起上次在小卖部目睹方懿零食被抢的那一幕,她觉得这里面似乎有猫腻,于是问曲乾:“方懿的室友和他关系好吗?”

“应该不错吧。”曲乾阐述理由,“你要知道,这个时代,谈钱是很伤感情的。兴许是他室友有燃眉之急呗,你又不是不知道方懿,心肠好得很。”

尹朝朝觉得曲乾说得也有道理,但不知为何,心头像是有一团迷雾萦绕,搅得她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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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朝朝很快发现不对劲。

中午在食堂,她跟着姜周易去打饭。

尹瀚生有令,流感期间,不许她在校外就餐,只能吃食堂。

尹朝朝表面上做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内心却乐开花。毕竟,她刷的是尹瀚生的教职工卡,吃饭不用花自己的钱,这也就意味着,零花钱能全部攒下。

排队时,两人再次偶遇方懿。

对方在隔壁档口,刚打完一份饭,刷卡时显示余额不足,试图跟打饭阿姨商量:“阿姨,我明天把饭钱补上行吗?”

“学校不赊账啊,同学,要不你管旁人借一下卡?”新来的阿姨跟着犯难。

尹朝朝喊了一声方懿,径直走过去,将饭卡递给打饭阿姨:“您刷我的。”

救星登场,方懿大喜过望:“朝朝,谢谢你啊。”

“一个班的同学,不用这么客气的。”想起上午误打误撞发现的欠条,尹朝朝半开玩笑半试探,“方懿同学,你到底经历了什么?这才月中,你的饭卡余额就不足了?”

方懿无奈地笑:“也没什么原因,生活费借给了朋友一些,忘记充饭卡这事儿了。”

一日三餐都在食堂吃的朴实小孩会忘记充饭卡吗?

答案显而易见。

尹朝朝思量着,方懿或许在撒谎,但她也不能确定。于是,她循循善诱:“那向你借生活费的朋友什么时候能还啊?”

方懿笑了笑没说话。

姜周易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眼底稍纵即逝的一抹难色。

早在上午,尹朝朝将方懿的笔袋物归原主以后,就将发现欠条的事告诉了姜周易。

她向他说出心中的疑虑:“我也知道室友之间相互借钱,解一下燃眉之急是很正常的事。但方懿那两位室友给我的感觉很怪异,还记得上回小卖部的偶遇吗?除非是铁哥们一般的交情,否则哪有人一上来就直接从别人手里抢袋子的,而且看方懿局促的神情,也不像是很熟络的样子。这回更奇怪,弄一张五百块的欠条,把方懿大半个月的生活费都借走了。”

她继而提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你说,会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表面风平浪静的寝室生活,实际暗藏校园暴力,方懿被外班室友欺负了?”

姜周易当时只以为尹朝朝像往常一样开启了作家脑洞小剧场,他也没往深层次方面想,此刻见方懿脸色异样,立即反应过来,跟尹朝朝递了个眼神。

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只一个眼神,尹朝朝便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姜周易接着尹朝朝的话茬往下聊:“方懿,你最近在生活上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有什么事不方便跟班主任反映,也可以跟我这个班长聊聊。”

方懿憨憨摇头:“我挺好的。”

话虽如此,飘忽不定的眼神却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

尹朝朝沉不住气,干脆交代:“方懿,对不起,早上我不小心将你的笔袋撞掉了,里面掉出一张字条,我阴错阳差看见了……或许,生活费在你室友那里吗?”

闷头扒完餐盘里的饭,方懿苦笑着“嗯”了一声,这一刻他脸上没有刻意维系的笑容,露出原本倦怠的神情:“自打换寝室后,新室友隔三岔五便找我借钱,起初还了几次,后来一直拖延着说什么手头紧,攒到下次一起还。到现在连说都不说了,直接从我钱包里拿钱,完事扔张欠条给我。”

方懿长舒一口气,板正的坐姿颓下来:“班长,你能不能帮我跟班主任说一声,说我想换个寝室。钱拿不回来就算了,至少住得自在一点。”

尹朝朝听得心底“咯噔”一下,很难想象,方懿这样好脾气的老实人,竟也有隐忍不下去的时候,足以想见对方的行径远比他描述的恶劣。

她下意识地去看姜周易的表情,只看见对方脸上波澜不惊。

姜周易轻轻地点头,云淡风轻地允诺:“方懿,你放心,这不是什么难事,我会替你办到的。”

尹朝朝静静地望着他。

越关切的事情,越要以平淡的口吻说出来。

姜家大佬果然独特。

吃完饭,三人出了食堂,姜周易对其余两人说:“你们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办。”

食堂左侧紧挨着理科教学楼,尹朝朝见姜周易目光往那边偏了一下,瞬间机灵道:“方懿,你先回班上做题吧,我吃太撑了,闲逛两圈。”

方懿点头说好,横穿操场,疾步向文科教学楼方向走去。

身后,尹朝朝拽着姜周易站在原地。

尹朝朝问:“姜周易,你要去哪儿?要找方懿室友讨钱吗?”

姜周易理所当然地点头,低头瞄了一眼被死死攥住的校服袖子:“你知道还拦我?”

尹朝朝猛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自告奋勇,要和你一起去。”停顿一下,她神情坚定地说,“在那之前,我们有必要回去取一下工具箱。”

“取工具箱干什么?”

“当然是担心他们欺负你啊!”

面前是秋风瑟瑟的空旷操场,忽然蹿到他眼底的十七岁少女瞳仁中火光冲天:“我必须取俩扳手傍身,谁要是敢打你,我第一个冲上去,敲他的头。”

姜周易被逗笑:“尹朝朝你是不是傻,居然敢用扳手敲头,真当打地鼠游戏呢?”

尹朝朝“哎呀”一声,囧着一张脸:“我不是想保护你嘛,领悟精神好不好呀?”

姜周易拉着长音“嗯”了一声,少年脸上挂着无畏的笑,傲娇的语气中还掺着一点儿霸道:“尹朝朝,你省省吧,哪怕是天塌下来,也由我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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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仲这个中午没回家吃饭,在办公室判语文小篇题。

小篇题是最近才出现的一项课间考核,共计五道选择题,两道成语题,两道病句题,压轴的是语句排序。题目源自他自己整理的题库,里面汇集历年高考真题和全国知名高校的模拟卷。

刘仲每天抽选一个课间将小篇题发下去,要求学生十分钟之内答完并上交,锻炼大家的答题速度。

他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虽说平日不止一次地对十六班众人撂狠话:“你们啊,一群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玩意儿,我对你们的成绩不抱希望了,剩下两年,好自为之吧。”但等气消了以后,又开始费心琢磨提高学生成绩的法子。

小篇题战略执行了半个月,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进步,从前错四个的,现在错一个,更有一大部分人做到全对。除了……

卷子判了五十多张,刘仲碰上一张五道题全错的,扫了一眼姓名栏上姜周易遒劲恣意的笔迹,气得脑壳疼。

突然间,办公室的门被人撞开。

十六班的一名学生神色慌张地冲进来:“老师,不好了,班长和外班人打起来了!”

“什么?”刘仲一下子就急了,“姜周易这家伙,他人在哪儿呢?”

“理科五班门口!”

刘仲从椅子上弹起来,火气值飙升:“什么?理科五班?我倒要看看他打的是哪门子的仗,都给我打到理科教学楼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路!”

理科五班外的走廊上,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刘仲气冲冲赶过去,厉吼一声:“看什么看,都给我回班上去!将全员遣散!”

他一脚踏进班里,只见地上趴着两人“哎哟哎哟”地直喊疼,其中一个还鼻血直流。

姜周易和尹朝朝就坐在教室大门正对着的窗户上,万分闲适地吹风。

两人似乎早就知道刘仲会来,表情一点也不诧异,相继从窗户上一跃而下。

教室内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书籍散得到处都是,随处可见打斗过的痕迹。

刘仲脸色铁青:“谁先动手的?”

地上趴着的两人相互搀着站起,其中一个恶人先告状:“刘老师,你们班姜周易先打的人!”

“呸呸呸,你要不要脸,明明就是你们先动手的!”尹朝朝气呼呼地说,“有本事咱们调监控去,说谎的是小狗!”

双方争执不休,刘仲气得头皮发麻,手指了一圈:“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你们四个,跟我去办公室!”

尹朝朝努了努嘴:“去就去!”

她蹿到姜周易身后去,笑嘻嘻地对少年说:“我们走!”

姜周易笑她:“狐假虎威。”

尹朝朝一本正经地点头:“你说得对。”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站在姜周易身后,她的底气就是很足。

“说说吧,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办公室里,刘仲直截了当地审问姜周易。

姜周易也言简意赅地答:“方懿的生活费被室友借走了,对方迟迟不还,方懿没钱吃饭了,我知道这事后,就想帮忙要回来。”他指着理科五班那两人,“欠钱的就是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姜周易刚讲完话,理科五班的班主任闻讯赶来。一进门,他先笑呵呵地跟刘仲问声好,随后脸色一变,对着方懿两个室友的屁股各踢一脚:“肖勇、汪成,你们俩长本事了啊,借钱不还,活该挨揍!”

尹朝朝抿嘴偷乐,心底叫好。

刘仲这时继续和姜周易的谈话,他合计着姜周易好歹是伸张正义去的,焦躁的神情有所缓解:“出发点是好的,帮同学要钱大可以好声好气地说,为什么要动手打人?”

姜周易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回想了一下和尹朝朝去五班时的场景。

平心而论,他一开始是奔着讲理去的。

因为心里一直记着和姜海的约定,在校期间不动手打人,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身为班长应该有大格局,甚至讲出了“谁家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等一系列委婉又语重心长的话,但对方就是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的嚣张嘴脸。

如果是这样也就算了,他只当对牛弹琴,不会有多气愤。关键是对方出言不逊往尹朝朝身上泼脏水,说什么她一个小女生成天围着他转,说好听了是青梅竹马关系好,说难听点叫女孩不知羞。

总之,话说得不多,但句句都很难听。

偏巧姜周易这个天蝎座少年最大特点就是护犊子,尽管平时嫌弃尹朝朝嫌弃得要死,但她是从小跟他一块长大的人啊,只有他能欺负,别人骂一句都不行。

所以,当对方拳头挥过来时,他索性不躲了,直接过肩摔伺候。

而此时此刻,姜周易在发觉方懿那俩室友即便疼得龇牙咧嘴仍不甘地冲他瞪眼后,冷冷地回复刘仲:“怪我一时冲动,现在后悔了……”后悔没多揍几下,揍到他们满地找牙!

刘仲说:“你说说你,这么一闹,把人家班上的椅子都砸烂好几把,你打算怎么办吧?”

姜周易坦然:“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承担责任,桌子椅子有损坏的,我照价赔偿。”

想到方懿的事还没个正式结尾,他对刘仲和理科五班的班主任说:“两位老师,今天这件事是我鲁莽了,你们怎么处罚都行。但肖勇和汪成管方懿借的那些钱,我是一定要讨回来的,并且一毛钱都不能少!”

五班班主任说:“你放心,明儿上课之前,我一定让他俩还回去。”

肖勇哀号:“明天?我上哪儿凑钱去啊?”算一算,方懿“借”他们的钱都有两三千块了。

五班班主任狠狠地掐了肖勇的胳膊一下:“我管你上哪儿凑去,你就算沿街乞讨,也得把钱给我凑齐还回来。不然的话,这学你别念了,趁早回家!”顿一下,抬手去扯另一个罪人的耳朵,“还有汪成,你也是。”

姜周易和尹朝朝相视一笑,真是大快人心啊。

这时,刘仲清了清嗓子:“姜周易,别以为替方懿抱不平我就能轻饶了你。既然你都说了什么处罚都行,去操场上,罚跑四圈。”

“不是,凭什么啊?”尹朝朝抱不平,“姜周易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罚跑啊!”

“就凭他行事莽撞,今天闹了这么一出,在学生之间造成了不良影响。替同学讨公道本没有错,关键他方式不对,要是以后谁都跟他一样一言不合就冲到班上打人,学校成啥了?”

尹朝朝不服气:“那要罚的话也不能只罚他一个人!”她指了指正幸灾乐祸的方懿室友,“他们也得一起!”

五班班主任来这一趟本来就很丢脸了,听尹朝朝这么一说,更磨不开面子:“肖勇、汪成,你们俩也罚跑四圈去!”

刘仲无言地瞪尹朝朝一眼,那意思是:你满意了?

尹朝朝笑嘻嘻地点头,满意,十分满意。

事后,刘仲找到方懿了解情况,得知姜周易所言句句属实,问方懿想怎么办,是找几方家长好好聊一聊,室友间化解矛盾在寝室继续住下去,还是调换寝室。

方懿选择了后者。

一直到方懿离开二十几分钟后,刘仲还没能从歉疚中缓过神来。

他自认工作以来一心扑在岗位上,凡事已经足够尽心尽力了,但在学生工作中,他仍不可避免地有疏忽大意的时刻。

为此,他深深地反省。

05

秋天的晌午早已没了盛夏的炎热,操场上偶尔起风,也是卷着凉意。

尹朝朝追随着姜周易从理科教学楼出来,裹了裹校服上衣,颇为义气地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就是四圈嘛,我陪你一起跑。”

“用不着。”姜周易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衣着单薄,冷得牙齿打战,他一语拆穿她的逞强,“别说四圈,你一圈都跑不下来。”

“谁说的,万一我跑下来怎么办?”

“学校操场一圈是四百米,这四圈你要是跑下来,我就得恭喜你,完成两次体测八百米。以你这具亚健康身体来看,体测一次,四肢得缓三天才能不抽不酸。你自己算算,四圈跑下来你会怎么样?”

尹朝朝后知后觉道:“四舍五入一下,解锁一周的腰酸腿痛体验?”

“所以,你还跑吗?”

“不跑了。我给你喊加油。”

“我差你那一句加油吗?你赶紧回班上,当心感冒。”

“搞了半天,你是在担心我啊。”尹朝朝笑得狡黠,一张脸凑过去。

姜周易一只大手拍到尹朝朝脑门上,别扭道:“你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有一个感冒的同桌,到时候把流感病毒传到我身上!”他蹂躏几下她的头发,笑得邪性,“你要是真想有难同当,就马上回班上把我桌上那几张英语卷子写了。”

总算找到发光发热的地儿,尹朝朝爽快答应:“我这就回。”

等她回到教室后才发现,对方是故意骗她的。

桌上一共三张英语完形填空题,一张全选c,一张全选d,还有一张全选a,姜家大佬以极其不走心的方式将答案蒙完了。

尹朝朝看着窗外少年奔跑的身影,忽然有感而发,不声不响地打开笔袋。

她要为姜周易作一首诗,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意在赞颂少年勇于为同窗伸张正义的良好品德。

灵感如同滔滔江水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她提笔就写:

姜家有子初长成。

周而复始护班宁。

易薄云天重情谊。

棒打恶犬留美名。

如你所见,还是首藏头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