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装修了半年的商品房终于完工,心蝶一家赶在春节前夕搬入新居。在新居的第三天夜晚,心蝶接到商场电器柜台的电话,次日他们将给她送去一台日立牌全自动洗衣机,是心蝶的朋友送上的乔迁礼物,却未留名字。

接到电话时,心蝶正和丈夫儿子围桌吃饭,现在他们不是在狭小的厨房而是在宽敞的客厅用餐,两米长的樱桃木餐桌配六把椅子在一九九七年售价超过两万。这张餐桌曾放在淮海路昂贵的美美百货的地下楼层,那里只售高价位号称进口的家具,当时红褐色的樱桃木长餐桌安放在布置得如同舞台布景的客厅展示区中央,配上蜡烛台、水晶花瓶和玫瑰花,恍然中,你会以为一套家具,抑或,仅仅是一张餐桌就可以立刻把你从陈旧变质的生活里拯救出来。

房子装修期间,心蝶常常光顾“美美”,在这张长餐桌旁徘徊,豪华餐桌给了心蝶关于未来的遐想。具体的画面是,长餐桌上已铺上彩色格子台布,蓝花瓷瓶里插着一大束郁金香。在她的遐想中,它是一件摆设品而不是用来吃饭的桌子。就在这个瞬间她想起了海参母亲和她的铺着雪白镂空手钩花台布的长台子,她隐约发现人们可以通过家具营造另一种生活,发现自己更渴望那种生活。然而和李成的婚姻令她疏忽了自己的渴望,或者说,在李成的生活方式面前,这渴望再一次变得无足轻重。接着,她想起了某个如上古一般遥远的夜晚,她还是个被人称作“蝶来”的女孩,在一个结束夏天的台风即将来临之夜,她抱着小弟,旁边是蝶妹,她们沿着淮海路的上街沿坐在自己带去的小凳子上,大游行要开始了,她和人们心急火燎地等待着,那不是普通的革命游行,那场游行将把异国的美丽公主带到他们面前,心蝶的青春期似乎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

现在这张餐桌似乎也蕴含了某种启迪,从她瞥见它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开始无法平静。家里的旧餐桌只有七十公分长四十公分宽,是为配合一室户厨房使用的,做工也简易草率,四条木腿上搁着块人造大理石板,这桌虽简易却是长餐台的缩微,当年是根据她的意愿定做的,可见她对长台子的想望从未停止。

在简易餐桌边她给儿子喂了六年饭,儿子就坐在丈夫李成的位子,那么李成坐哪里呢?这几年,他好像几乎不和他们同桌吃饭,自从在外面租了画室,他就像上班族一样早出晚归。那时他已辞去剧团的舞美设计一职,开始去国外办画展,他就是用卖画的钱买了新房子,在一九九七年还是刚刚出现的建在新开发区的独立别墅房。搬到新房后李成就打算退租画室,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从此留守在家和妻儿一起用晚餐。李成在北京成立了视觉艺术工作室,他将有一半时间留在北京,他说北京如同纽约,是艺术潮流的风口浪尖,他不肯放弃弄潮儿的角色。

当李成购置房产忙着装修说要给妻儿一个舒适的窝时,心蝶并不领他的情,她看出他因此可以更心安理得忙他的事业,或者说追逐他的功名,这装饰一新的小楼将是她的冷宫。

然而即便早已看清住在新房的前景,心蝶也不会因此放弃上海跟着李成搬到北京,或者说,上海成了她坚守自我的阵地,假如不想夫唱妇随被另一半的强悍个性吞噬。

当她站在长餐桌旁才猛然发现,正在消逝的岁月可能也是虚度的岁月,婚姻,名副其实也好,形同虚设也好,都没有显示出任何非同寻常的意义。她再一次触摸到某种焦虑,在少女时代就折磨着她的那种焦虑。曾经,爱的激情消融了焦虑,然而现在,她却指望通过更换生活品质消解它,没错,她认为新的生活品质就从这张餐桌开始。华美的餐桌将令她的家高朋满座,如果愿意她也可以和丈夫分享另一种人生,点着烛光品尝美酒,尽管彼此的身体已经麻木,但美味将替代性感,这正是大餐桌的意义。

这听起来有些可笑,为何给予她的人生启迪是通过这么庸俗的途径?不顾李成的反对,她把餐桌搬出了商店。那是新居添置的第一件家具,虽然餐桌昂贵得离谱,手头又那么紧,还有更重要的家具需要立刻添置,比如卧室的床和衣柜。

现在一家人围着女主人称心如意的餐桌吃饭却气氛索然,心蝶在给儿子喂饭也是在和六岁孩童挣扎,费尽心机把她调配的各种营养塞进这张挑剔的嘴巴。丈夫对此视若无睹,他一边给自己喂食一边在看报,饭桌上弥漫着疲惫失落意兴阑珊的气氛。此刻礼物将至的电话让这对夫妇面面相觑,心蝶先笑开来。

“还会是谁,这么夸张的举动,只有蝶妹了。”她这么告诉李成。虽然心蝶内心并不真的相信这是妹妹所为,尽管她向妹妹透露买房装修让她把现金用空,家具电器之类只能慢慢添置了。但她太了解,妹妹绝不是出手阔绰送厚礼的人,尤其是去了澳洲经历了离婚,她作为单亲母亲在生活上一直有些自顾不暇。

心蝶的心脏在接到这个电话以后甚至发出了心跳的响声,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朋友的礼物,为了掩盖发虚的心情,她把蝶妹当作挡箭牌。

心蝶看见李成释然的笑容,六个月在新居和旧居间奔忙,他晒得黝黑人瘦了一圈还胡子拉碴,而现在这胡子他已经习惯不刮干净似的。心蝶暗暗叹息男人的现实,因为家里正好缺现金,正好需要一台新洗衣机,李成的笑容表示他不仅接受了礼物还接受得心安理得,他好像并不在意是谁的馈赠。

心蝶的心境突然发生变化,她放下筷子去到阳台,那里放着从旧屋搬来的半自动洗衣机,明天全自动洗衣机就要替换它了,心蝶并没有喜悦的感觉,偌大的独立楼房,只有这块室内阳台可以安放洗衣机,但安放机器的地方没有装插座,李成的设计图纸上疏忽的都是心蝶认为不可或缺的重要细节。

想到明天搬来的新机器也将像这台旧机器一样身背后拖着长长的电线连着接线板,重新安装插座需把已贴上瓷砖贴面的阳台墙壁敲开来,这意味着把工程队叫进家再开工,可他们才刚搬完家,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力气修补这些疏忽了。面对阳台里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那些装修时用过的工具——螺丝刀榔头钳子钉子,以及用剩的涂料油漆三夹板等,做主妇的要用洗衣机,简直没地方立足,心蝶的火不打一处来,这让她联想到,整个装修过程中,李成根本就对她的愿望置若罔闻。她曾希望把卧室放在顶楼,在斜顶天花板上开个天窗,每天早晨,将有一抹朝阳落在床上她的身上。李成用一句“天窗开得不好要漏雨”就把这个愿望打发了,更将她要把浴缸移到卧室里这个创意看成异想天开。

这一刻所有对丈夫的不满一涌而上,她发脾气地将阳台里的杂物朝院子里扔,听到动静,李成奔到院子把扔出去的东西又拾回来。心蝶不让他拾,于是两人推来搡去,在以前,这样的时候,李成会让一把,但这一次,李成却不肯让,他也是满肚子的愤懑和牢骚,在经过六个月折磨人的装修以后。

当心蝶扯住他手臂欲阻止他拾地上的东西时,李成把她用力推开,心蝶没有防备朝后踉跄几步,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她立刻痛得叫起来,李成一惊,过去拉她,却被心蝶狠狠推开,失去理智的女人竟拾起地上钳子之类的工具朝李成扔去,李成闪身避开,这扔出去的东西便砸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刺耳声中崭新的钢化玻璃立刻飞溅上几条划痕,犹如火上浇油,两人之间的战事急速升级。

“这日子没法过了!”李成声音不高却有分量,就像是一句宣言,他转身冲进房间。

“早就不想过了,你……我再不要看到你。”心蝶冲进房,对着正打开橱门抓衣服的李成喊道,“有种就不要回来了!”

李成没回答,或者说,他的回答是,三把两把将替换衣服之类塞进他的双肩包,狠狠拉上拉链,拎起包便朝门外冲去。

才几分钟,家里又归于平静,客厅里的长餐桌一片狼藉,汤汤水水洒得满桌满地,这是儿子的杰作。此刻他正坐在长餐桌下,就像坐在山洞里,抬头观望着一滴一滴从桌上往下滴的汤水,见母亲虎着脸,便飞快地爬出来。

“你们又吵架了?”每每父母争执儿子本就会非常兴奋,好像那是一出跟他无关的闹剧,而大冬天的,这个喜欢看热闹的六岁男孩却是厚绒裤衫一身湿漉漉的汤水还沾上菜叶。

这时候门铃响了,煤气公司工人上门检查煤气管道,燃气将在春节前夕进小区,接通前先要检查所有的管道接口。心蝶便在小男孩的哭声里把工人带进厨房,她刚回到客厅准备打理儿子,工人便出来了,他告诉心蝶,她家的煤气管道是不通畅的,其原因是,装修时安装进墙壁的管子接口有问题,她或者选择让工人把墙壁敲开找阻塞的管道,或者在墙壁外另装暴露的管子。

心蝶的头立刻涨开来,眩晕中已经看到家里再次成为施工现场。

现实的场景是,光滑的地板上一串灰白色的脚印,那是刚刚离开的煤气公司工人留下的,以及几样零星衣物——李成愤而离去时遗下——延伸到门廊外,与院子里散落满地的装修工具连接,客厅里引人注目的长餐台亮晶晶的流得到处都是的汤水在朝下滴落,在地板形成一面发出亮光的小镜子,身上挂了湿漉漉菜叶子的男孩在汤水上又滑了一跤,开始第二轮的哭闹。

对着这一切心蝶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喊。

春节,从澳洲回国探亲的妹妹和她儿子住到心蝶的新房子,看到心蝶毛里毛糙的头发,松松垮垮的旧运动装,尤其是她萎靡的精神状态,这比在节日的新房子看不到李成身影更让蝶妹吃惊。

“吵架又怎么样呢?哪对夫妻不吵架?也不至于把自己搞成这样。”她啧啧有声,似乎心蝶自我疏忽的形象比李成的离家出走更让妹妹不安。

“不是吵架,是守活寡的生活把我搞成这样。”心蝶恨恨道。

蝶妹扑哧笑了。“亏你想得出来,守活寡,呵呵,不过……”蝶妹想想还是好笑,“一点没错,结婚嘛,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走向守……活……寡嘛……”蝶妹笑得喘不过气来,把心蝶也逗笑了,那种久违的蝶来蝶妹之间才有的互相逗趣的气氛。立刻,所有的郁闷便在这种气氛里烟消云散。

“你觉得嫁给不是艺术家的,也是这种下场?”心蝶认真地问妹妹,在心智上她们正相反,当妹妹的更像姐姐,早年这个叫蝶来的女孩便是出了名的有勇无谋,年长后妹妹心智的优势更凸现。

“有什么区别呢?半斤对八两,”妹妹又想笑,“当然嫁给艺术家,走向你说的那种下场更快些……”蝶妹笑了又笑,蝶来姐姐到底非同寻常,不时会有惊世骇俗的言论或举止。

“所以你就屏着不结婚?”蝶妹离婚后就宣布不再结婚,虽然在澳洲有个同居多年的男友。

“是的,这张纸绝对不能拿,女人都看重契约,我也是,但我选择不去拿,不轻易拿这张纸。男女之间的安全感也是毒药,一安全就没有热情,就走向那个……守活寡,对不对?”蝶妹又想笑。

“哼,太对了,怎么不早说呢?”心蝶没好气地说,完全是当年蝶来的嘴脸。

“不过,这也不是你自暴自弃的理由!”妹妹笑皱着眉头。

“我有吗?”姐姐惊问。

“照照镜子。”蝶妹把心蝶推到穿衣镜前,“还有腔调吗?什么头发,什么衣服,跟黄脸婆有什么区别呢?”

“特殊时期嘛,刚搬了家还吵架……”心蝶看了镜子一眼立刻转身背对它。

“但愿不要变成你的常态。”蝶妹摇头叹息,“你以前这么臭爱美的,喜欢出风头,光芒四射地活着,我现在想起来还为你可惜,你骨子里是个做明星的料,却生不逢时……”

没错,现在的叶心蝶为他人做嫁衣裳,她最近的职业是为明星打造影视剧本,但这已远远好过之前在国家剧团写命题剧本。再往前追溯,她曾是妹妹的偶像,那是在成长的荒芜岁月。

“你要是松懈我就更泄气了,我们已到了假如泄气真的就不可救药的年龄!”

现在的妹妹是那种即使冬天也坚持穿裙子的女人,健身节食从不敢怠慢,勉力保持着生育前的窈窕,也许与她同居着的年轻七岁的男友是她刻苦自律的动力。

第二天,姐妹俩便去商场买来多功能健身器、时髦的运动装和一台放在卫生间的轻便计重器。蝶妹还把姐姐拉到虹桥的发廊,那里有去海外受过培训的美发师,心蝶烫了直板锔了油,经过修剪,一头半长发重新飘逸,她的凤眼蛋型脸很适合这类发型,穿上瘦身牛仔裤和套头毛衣,就像个清秀的女学生,假如再清瘦一些。

“想回单身,重新恋爱,我总算明白我缺了什么,就是恋爱。”她对着穿衣镜里的自己嘀咕,然后问站在身后的妹妹道,“可是,找谁去恋爱呢?”

“你要恋爱?回到单身,有的你忙!”

“谁?谁?我找谁去?”她问得放肆。

“嘘……”妹妹把食指放在唇边,似乎在提醒她的为人妻身份。

比起健身器,妹妹随身带着的那根用来保持身材的斑马花纹的跳绳对心蝶更具有吸引力,她多么想回到清瘦时代。就像蝶妹传授的,绳子的好处是携带方便,可以被用来在各种零碎时间健身,用上海老话说,“挤出滴滴答答辰光”,为这句老话她们俩又笑了半天。

乘着气氛轻松,蝶妹便问起吵架原因,心蝶好像刚刚想起来似的把蝶妹带到阳台的新洗衣机旁。

“起因是我收到一份不肯留姓名的礼物。”她看着妹妹的表情。

“不会这么夸张吧!”妹妹惊喜地喊起来,心蝶立刻明白她的猜测没错,不是妹妹所为。蝶妹仔细打量洗衣机,就好像这是台新发明的什么电器,连连叹息,“我说蝶来……”她居然又叫起姐姐的绰号,“你就是命好,这就像上帝送的礼物,你不是正想要一台全自动洗衣机吗?”

“但这个朋友怎么知道我的需要?除了你,我好像并不记得告诉什么人,我一时缺少现金添置新电器新家具之类的话……”

蝶妹一愣,接着脸上便有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用急,匿名是要给你一个惊喜和悬念,这个人应该会出现的。”

“是吗?我相信你的预感。”粗心的心蝶竟没有听出妹妹的弦外之音。

“不会吧,李成会为了这件礼物和你吵?他有这么小心眼?”蝶妹突然转到李成离家的话题。

“他倒是很实际,哼,接受得心安理得,也不好奇谁送的,在人情上完全冷漠,这是让我当时心情变坏的原因,但吵架是为了放这台机器……”心蝶如此这般讲述一遍吵架经过。

蝶妹洋派地耸耸肩:“听起来你们两个人都反应过度,没听人家说吗?一个是装修,一个是学车,这两个过程都足以拆散一对夫妻,你们是得了装修后遗症。你也不能太认真,气消了,他就回来了。”

“回来?有那么容易吗?”心蝶问道,气势汹汹的,好像蝶妹是李成派来游说的,“他想回来就能回来?”

“不要任性阿姐,除非你想拆了这个家。”

“我是想,这件事我想了一星期,不是一时冲动,不想守活寡了总可以吧?”

“有人了?”

“就是没有,否则早就分了!”

“你的意思是,到了现在,没有人也要分?”

“没有也分!”

“可是你们刚刚买了大房子!”蝶妹好像刚刚注意到这套曾让心蝶充满憧憬的大房子。

“他不在乎,他买这房是安顿后院,男人什么都要,他在外边冲来杀去很爽是不是,但后院不能没有,他们是要预先备好退路的。”

蝶妹摇摇头,并非姐姐分析错,而是她这人过去从来不会这么冷静,这让妹妹有些难受。

“接下来你看吧,他住在北京更心安理得,你发现吗?这个家几乎没有他的东西。哼,有意思,他退去上海的画室,把书和画都运去北京而不是这里,他说过,我和儿子安定后,他可以做自己的事,我也是这么想,他忙他的事业,我管我的家,对于我,保姆比他重要,春节保姆回家乡,比他离家更让我心慌!”

蝶妹点点头,保姆比丈夫重要的说法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她也不是没有注意到,李成的书和画几乎看不见。

“说不定它就是个预兆!”妹妹意味深长地摸摸洗衣机。

“什么预兆?”

“新生活的预兆!”蝶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几分复杂,“蝶来,我说过你就是命好,你会心想事成,有时候就是妒忌你。”

心蝶笑了,没有哪个妹妹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妒忌”之类的话,她觉得自己的妹妹才是另类妹妹。

早晨,心蝶和蝶妹在院子里跳绳,她们过去的娘家住底楼,有个小天井,她们经常在天井跳绳,这独立楼房的院子当然比天井宽敞了几倍,然而跳跃时,天空的晃动、心跳的频率,“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却跟当年一模一样。

这天是大年初二,近中午心蝶收到海参电话时,她和妹妹正互相数数字比赛跳绳,跳到只穿一件t恤还大汗淋漓,蝶妹十岁儿子带着心蝶六岁儿子在书房玩电脑游戏。

电话铃响谁都不肯接,直到进入录音档听到对方呼唤着自己的绰号,是个似熟非熟的男声:“你好,蝶来!”

她一惊,“蝶来”这个绰号,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呼唤她了,这么说是个故人呢。她奔进客厅接电话一边把手中的绳子扔给妹妹,他在那头问:“听出我是谁吗?”

她立刻就缄口不作一声,心里烦那种让她猜谜的电话,这个人就在记忆的边缘,却一时拾不起来,就像一件东西滚落在床或橱底下看起来是弯腰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手指尖离开那件东西还有几厘米,却怎么也触不到,这令她更不耐烦,一边还得憋下吁吁的喘气声调整呼吸。

“在做什么运动?”不知名的故人在那头熟门熟路地问着。

“跳绳。”

“呵!”一声惊叹,似乎愣了一秒钟,“甚至连擅长跳绳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她皱皱眉,不愿意进入他的圈套。

“喂喂。”他在那头呼唤着。

“我在等你说出名字。”她冷淡得有些无礼,她其实有些痛恨这类很久没有音讯,之后没事般地通过猜谜重新进入圆熟阶段的那种朋友,随便地进出于某种关系,无论如何是轻浮的,叶心蝶是不能容忍轻浮的人。

他似乎在那头愣了一愣,声音就低下来了,仿佛高昂的兴致被泼了凉水。“哦,我……是……俞海嵩。”他说。她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仍不作声。

“我是海参!”他用力发音。

“噢,海参,你是海参啊!”她毫不掩饰她的意外吃惊,刹那间,这个学名叫叶心蝶的女人随着“海参”滑入那个学名被绰号覆盖的年少时光,她和海参一起欢笑,蔬菜啦水果啦海鲜啦,他们中学班级大半同学绰号与菜市场销售的货物有关,胖头鱼大闸蟹海参塌棵菜夜开花茄子苦瓜砀山梨黄金瓜,真是琳琅满目。而那时物质匮乏,菜市场的任何菜蔬鱼鲜都凭票供应,市场人挤人,货架是空的,所以连绰号都透露着对于碧绿生青活色生香的菜市场的夹带着蔑视的饥渴。

“对不起,你的名字早被绰号代替了,都快忘了!呵,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心蝶直率地感叹。

海参到了农场突然很popular(受欢迎),尤其受女生青睐,他的绰号经常出现在她们口中,因此而变得深入人心吗?

“我找你找了好几年,差点要动用派出所……”

“不至于这么夸张吧,诚心要找怎么可能找不到?”禁不住的责备口吻,当年的块垒清晰漂浮在水面。

“你还是这么任性,一点都没有变呢!”他在深深叹息。

蝶妹拿着绳子站在她的边上拉拉她的衣袖:“客气一点嘛!”

“家里有客人吗?”他的耳朵很尖,过去也是,像个警犬一样总是竖着耳朵。

“妹妹不算客人。”

“哦,蝶妹也在?”从他那里来的称呼熟稔却又遥远,她向妹妹做了个鬼脸。“那时候总觉得她和我妹妹长得像,都是圆脸冲额角大眼睛翘鼻头,很经典的babyface(娃娃脸),连个子都差不多,有一次经过你家,你妹妹站在门口,我还以为是我妹妹,心想她怎么跑到你家去。”

他的话令她发笑,竟对着妹妹的翘鼻头发了一阵呆,这只鼻头一直很cute(可爱),人见人喜,只有妹妹本人深恶痛绝自己的翘鼻子,她渴望拥有的是蝶来那样鼻梁高鼻尖微微下勾的尖鼻子。因为崇拜姐姐而希望与她相像的心情却得不到心蝶同情,那时候心蝶希望自己是家中的异己,经常想象地球的某一处隐匿着自己的亲生父母,成功富有精彩,有一天突然来找她,把她带进他们的灿烂人生。因为这样荒唐的想象而被母亲严惩罚跪在洗衣搓板上的蝶来,在妹妹眼里却是个女英雄。

她问海参是否想与蝶妹说几句,海参告诉她,她的电话就是从蝶妹那里拿来的。是吗?心蝶询问地看向蝶妹,可妹妹却把目光移开,似乎有几分羞涩,心蝶也来不及多想便把受话筒塞到想要回避的蝶妹手里。

只见妹妹拿起话筒接着就舒展开仍有几分稚气的笑容,心蝶的心也倏地松弛开了。是啊,电话那头的男人是懂得逗女人开心的,尤其是性情单纯的女人,比方妹妹,那时她是心蝶的跟屁虫,她所有的同学朋友蝶妹都想占为己有,可是在对人的审美情趣上两人却大相径庭,妹妹觉得有趣的人她却认为无聊,比如海参,妹妹一向觉得他好玩,可心蝶对他却没好气,现在她倒希望妹妹和他多聊几句,她希望妹妹的嫣然一笑让海参看到。

海参和蝶妹一聊聊了半小时,蝶妹愈益轻快的笑容令心蝶对海参的心情也越来越好,没错,海参通过蝶妹找到接近心蝶的捷径。再拿回受话筒心蝶的表情柔和许多。

“和蝶妹跳绳比赛,这是我今年春节听到的最鼓舞人心的消息,一向如此,你们姐妹是一对好搭档,有名的姐妹花呢。”他用他惯用的带几分调笑的口吻。

“你在哪里呢?”她终于问。

“当然,还在美国。”

用十年的时间读书,拿了个博士后,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后来找的几份工包括目前这一份都隐去了博士后学位,所以这学位最终是换了一纸证书放进抽屉……他几句话概括了漫长的岁月,他似乎故意轻描淡写自己的成功现状。然而她早就听说他已进入高薪阶层,是一家咨询公司领队,薪水高过公司老板,这家公司在为政府部门服务,所以办公室设在华盛顿的五角大楼。

“现在我在西雅图,换了公司,做回我的it本行。”谈到工作总是寥寥几句。

电话告别时,他说:“印象中还是你青春期的样子,希望见到你时还是那样,知道不可能,但总是固执地相信你不会改变太多。”

“做梦去吧!”她笑着却不失锋芒地回答他。

“关于我们的青春期你还有多少记忆呢?”

放下海参电话她和妹妹继续跳绳,在双脚腾空的瞬间,双手捏住的绳环必须穿越两次,这叫“双飞”,这个动作过去的蝶来能一连做十个,现在穿越一次要绊到两次,在接连几次被自己的脚绊了绳子不得不停下来之后,她沮丧地把绳子扔给妹妹,一屁股坐到院子的台阶上,气喘吁吁的她这样问妹妹。

妹妹耸耸肩,那双被海参称为和他妹妹相像的大眼睛望住蝶来,渐渐地积聚起有些锐利的光芒:“如果我有什么青春期,那也是在你的阴影下度过的。”她开始她的“双飞”,至少蝶妹可以连着来三次,她们才相差两岁。

她沉思般地看着妹妹的腾挪,在她绊到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名字:“莫尼克!莫尼克!记得吗,莫尼克公主?”

她能看见蝶妹的眼睛亮起来,久违的憧憬,或者,那是她自己的记忆开始放光的反射。她从台阶上站起身,就像做着宣判似的说道:“我看,所谓青春期,如果我们有过青春期,那,肯定是在莫尼克公主的阴影下度过的!嘿,你怎么可以忘记莫尼克呢?”对着妹妹发怔的脸她责问道。

她俩像电影的定格凝固在暂时还空无所有的院子里,蝶妹手里拿着绳子欲跳未跳,叶心蝶站在她侧面,她们的目光朝着一个方向,就像当年站在街边,大游行的画面正缓慢地打开,如果青春是一幅卷轴,大游行只是卷轴的开端部分。

心蝶突然就蛮横地冲过去欲夺蝶妹手中的绳子,那个霸道的十三岁的女孩子又回来了,蝶妹猛地转身,边跑边跳绳地欲逃走。心蝶去追她,先是漫不经心,继而就用起了力,蝶妹也紧张起来,收起跳绳撒开腿便跑。

她们在正建造二期房、到处堆着水泥黄沙和钢筋的建筑工地般的小区内奔跑,灵活地避开那些粗砺冷冽的建筑材料,她们人生的部分时光就是在工地般的城市度过,从年少时到处挖防空洞开始。

“住在商品房的你是你自己的赝品,事实上,自从结婚后,你就生活在你丈夫的阴影下,在你们的圈子,女人只是艺术家的背景,你的能量才气和叛逆突然被你的配偶覆盖了。”妹妹喘着气做着深呼吸,“我并不在乎你做出了什么了不起的成绩,在你的行当不是有了才气有了理想就能干出什么名堂,更不会在乎你所嫁的人有什么了不起,我在乎的是你是否还像过去那么真性情,那么活力四射、富于感染力地生活着,我希望一直叫你蝶来而不是姐姐……”

心蝶已很久没有听到妹妹的肺腑之言,自从这天早晨在她刚刚装修好的新房子的院子一起跳绳,接着一起接听海参电话,她们似乎迈过成年后的隔膜又回到彼此是同谋的少女时代。好些年以后,蝶妹还会说起那个早晨:“那天在院子跳绳觉得又看到过去的你,接着来了海参的电话,我总觉得你后来出国,以及发生的所有故事,都由那个电话开始。”

蝶妹结婚两年便离婚了,决定离婚时她却怀孕了,家人都不赞成她离婚,假如执意要留下孩子。但蝶妹的看法是,有了孩子离婚的决心更大,从此我用不着顾虑假如一直单身做不了母亲怎么办,需要男人不一定需要结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事情的确变得简单,假如以另一种方式解决。这当然只有心蝶能理解,怀孕,离婚,做单身母亲,这并不比维持一个情感破碎的家庭难。后来蝶妹出国,把五岁的孩子交给前婆婆抚养,这又是一次不按牌理出牌,她们的母亲林雯瑛很生气:“我简直想不通小妹的生活过得比你还不稳定。”

林雯瑛总觉得蝶妹的感情生活动荡,作为长女的蝶来是负有责任的,她这个头没带好,当年蝶来那些丑事不仅让家庭动荡一阵,诸如搬家之类,还有无法肃清的流毒留在家中,留在老二身上。

林雯瑛想不通的事还在后面,蝶妹去澳洲不久就和比她年轻七岁的男友同居,男友的父亲对这件事反对得很激烈,曾来找林雯瑛,希望女方家庭一起施予压力,林雯瑛当然很生气,让全家人轮番写信打电话给蝶妹,为了这件事,蝶妹差点要不回住在上海前婆婆家的儿子。

这一次连心蝶都有些不以为然,虽然她没有像父母和弟弟那般出面反对,无论如何,这几件大事——离婚、生孩子、出国、同居,接二连三发生在几年里,心蝶觉得这有点不是蝶妹的行为处事方式,或者说,蝶妹好像是在向什么人赌气似的做出这一系列不明智的事。

姐妹俩的隔膜就是从那时产生,后来蝶妹托人把孩子带出国都没有来麻烦心蝶,可见两人之间有过心结,可是以后,当她自己出轨时,妹妹却毫无保留地站在她一边,仍然保持着年少时蝶妹的立场。

无论如何,一九九八年春节,李成的愤而离家,成全了心蝶姐妹,那是她们成年后唯一一个属于蝶来蝶妹的节日,而海参的电话成了这个春节的高潮节目,越洋电话一打打了两小时,电话挂断后,姐妹俩意犹未尽,像咀嚼口香糖一般反反复复咀嚼那些陈年旧事。那些回忆宛如给她们的身体注入活力,她们叽叽喳喳,话音响亮笑声放肆,这栋充满建筑装修材料气味的冷冰冰的新房子突然显得人气旺盛,一时间有种可以重新拾回少女时疯找乐子的错觉。

直到晚上,心蝶才想起她的被赠送的洗衣机,“我忘了问海参,洗衣机会不会是他送的?不过我又觉得他很上海男人……”

“很上海男人是什么意思呢?”

“矜持,保守,不会无缘无故送人厚礼。”

“谁都不会无缘无故送礼,蝶来,你对海参有偏见,这么多年过去……”蝶妹不快。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不像过去那么讨厌他,电话里还能聊,可是他为什么要送东西给我?你对他说过我的事吗?”心蝶问道,虽然无心,但过于直率,蝶妹的脸红了。

心蝶明白了,他们之间一定聊过很多她的事,她有些好奇他们之间是否经常联系,但也不便多打听,只怕妹妹又披上盔甲将自己的心情包裹起来。“哼,海参想送就让他送吧。”她嘀咕着,心里对他已经有了感激之意,不过总应该再确认一下,她对自己说。

等海参再来电话,她仍然忘记问洗衣机的事,那时候家庭风波迭起,她心不在焉,而蝶妹已回澳洲,对于心蝶,那段时间她更盼望妹妹的电话,和最信任的亲人就家庭问题进行深入讨论远比和一个无关痛痒的男生聊天来得迫切。

因为,在蝶妹离开上海的第二天,心蝶的家里出现一个陌生女子。

她由住在同一小区的李成的朋友妻子带来,李成的这个朋友是他当年的艺术系校友,两人从北方同一所艺术学院毕业,互相走得近,买房就买到一起。事情很巧,那天下午李成的朋友出门,假如他在,他是不会贸贸然把这个女子带到李家的,他当然太熟悉她了。

可那天家里只留妻子,朋友妻子是上海人,跟心蝶一样,对于那些发生在男子家乡的故事完全不知,所以当女子说起李成时,那家女主人就把她领过来了。

女子风尘仆仆,感觉上比心蝶年长一辈,由于含辛茹苦,脸色憔悴,皮肤焦黄,作为女人,魅力这个词已和她无关。

心蝶把两位不速之客让进客厅,泡茶煮咖啡忙碌中转过头和她们说话,却撞上女子在她身背后瞬间改变的神情,那一刻女子的笑容突然消失代之以刀锋般的目光,那目光正锐利打量心蝶,仅仅一秒钟,好像正在播放的dvd片子被机器卡住一秒钟。看到心蝶转过脸,女子立刻又恢复了笑容,然而这一闪而过的神情定格在心蝶的脑屏幕上,她心跳加速,隐隐意识到这女子和李成有过非同寻常的关系。

心蝶不用猜谜太久,朋友妻子告辞后,留下女子和心蝶面对面,女子道歉,说刚从火车上下来,不该上门打搅,实在有要紧事找李成。女子说这话时神情凄楚,心蝶涌来同情,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告诉女子,李成不在家去了北京,这听起来像谎言,因为她自己也不相信他会去北京。

果然女子予以否认:“他北京工作室的朋友说他在上海。”

她一愣,北京工作室才建立一年,他们一直有联系?但她不想往深里想,只是就事论事问道:“你吃饭了没有?有地方住吗?”

女子突然就眼泪汪汪,之后她们之间有了一场深谈。

原来女子是李成的第一任妻子,这就是说,李成与心蝶结婚前的那场离婚是对第二次或第n次婚姻的解除。这第一任妻子和李成有个儿子,女子后又结婚,儿子是继夫帮着抚养,儿子考上大学不久,继夫出车祸身亡,儿子的学费将没有着落,这第一任前妻便是为这事找李成的。

心蝶判断李成多半是住回旧居,但旧屋的电话拆了,她给李成的bp机留言,告知第一任前妻有急事找,与儿子有关,正在家里等他。李成立刻回电说,一小时内赶回。

她让保姆把女子安顿到客人房休息,自己则回到卧室收拾行李。等李成回家时,心蝶已离家住到市中心的酒店。

一个婚姻,一个儿子,这么大的秘密,李成居然守住。

擅长编剧本的心蝶眼见一出三流电视剧在自己的家里上演,她不是气愤而是有荒谬感,现在她住到自己城市的酒店也很荒谬,她给李成留了纸条:“等你处理完第一任前妻的家务事我才回来,我不想见到你,你们离开后,我再回家。”

她给保姆留了酒店电话,让她随时汇报儿子的情况。当晚保姆就来电话告诉她儿子发烧了,她问保姆李成去了哪里,保姆说他送客人去了火车站。“那么快就把前妻送回去真够狠的!”她自语,这时候她的心情是痛恨李成,对那位前妻却有同情。

那个晚上虽然租了酒店她却是在医院的观察室度过,李成回到空无一人的新房子觉得蹊跷,给心蝶打拷机她不回,下半夜李成居然找到儿童医院,一脸憔悴的他好像老了十岁,看见儿子睡在观察床旁边吊着盐水瓶,一下子眼圈都红了,几乎是扑向病床。

“他怎么了,怎么病成这样?”

“病毒性感冒,打针是为了退烧。”心蝶冷冷答他,诸事反应强烈的李成,现在在心蝶的眼里显得特别虚假特别夸张,她侧过身脸对着点滴管子不去看他。一时间当年面对李成离婚纠葛的尴尬往事如阳光里的浮尘清晰起来,但她决心转开视线,不回忆不前瞻,只面对一件事,等待儿子退烧。

早晨儿子烧退了,心蝶让李成把儿子带回家睡觉,自己回了酒店,却无法入睡,这六年来没有一晚不是和儿子一起度过,何况儿子在发烧,但内心深处她已对贤妻良母的角色厌烦到极点,昨天离家几乎不假思索住进酒店,除了给李成出难题,是否也蕴含了逃避家庭麻烦的渴望呢?

不过,对于一个母亲,想要逃离片刻的愿望并非容易,她已经睡不住宽敞干净的酒店大床,在床上辗转一阵又急急忙忙起床拿了行李便去退房。她给李成的bp机留言,要他先离家她要回家照顾儿子。但是李成坐在客厅里不走,心蝶告诉他:“我和你离婚离定了,你现在随便说什么都是谎言。”

于是李成又走了。

蝶妹来电话时,心蝶失声痛哭,在她的感觉中,宛如整个婚姻就是个骗局。蝶妹不以为然:“不是欺骗是无奈,你应该记得,当时他离完婚和你结婚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那时候怎么敢雪上加霜把第一个婚姻及儿子这件事告诉你?当时错过告诉你的机会,之后就更难了,蝶来,你脾气那么坏,他是有些怕你的。”

“听起来还是我错?”

“你没错,他怕你好过你怕他,再说,你会怕什么人呢?”

蝶妹一句话把心蝶逗笑。

“不过,离两次婚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离一次婚和离两次婚又有什么差别?只能说运气不好!”

蝶妹的口气有些玩世不恭,想到她离过婚,心蝶倒不好再做抨击。

隔天收到李成在她bp机上的留言,似乎就是来回答她的疑问。“当年的人谈恋爱就要结婚,在你之前,我谈了两次恋爱结了两次婚,第一次婚龄很短,一年不到,离婚过程更短,才一个月,那时不知她怀孕,孩子出生后我没见过,直到他上中学。因为学费普遍上涨,她来找我要求接济,为了证明是我的孩子,还去做了dna,检查报告出来那阵子面对你我很有压力,这也是我搬去北京的部分原因,我知道你现在很鄙视我,不想见我,所以我打算近日去北京,我们两人是否有未来,由你决定!”

李成的放弃让心蝶失去了战斗力。

“其实,我更生气他居然在春节前离家。”心蝶把李成的留言念给妹妹听之后说道。

蝶妹笑起来:“人家会觉得你这人逻辑混乱,大事不抓抓小事,不过这正是你的风格,这说明你还是在意他对你的感情。”

“不是在意这点,而是分手也要我先离开而不是他……”

“太蝶来了!太蝶来了!”蝶妹大笑,“你们分不了,绝对分不了,你以为李成是软柿子吗?他强悍着呢!遇见你是遇见了对手,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我现在非常恨他,但不知道以后是不是恨!”

“那就恨着吧,分居一段时间也好,夫妻吵架未必立刻和好是正确,要有反省清理的时间。”

不知为何,蝶妹这些见解令心蝶感到踏实,也许也是内在的惰性在起作用,人生难题先搁着,慢慢再解决,就是那种不想立刻面对一切的感觉。

这段时间,她和妹妹的联系比任何时候都密切,因为有了共同语言,她们在把生活搞得一团糟这一点上开始一致。不知何时,她们在把话题已经从李成转到了海参,自从大年初二海参与心蝶联系上,便不时有电话进来。

“不要把我分居的事告诉海参!”心蝶关照蝶妹。

“这是你的隐私,我不会说的。”蝶妹的口吻意味深长,“自从初二那天海参来电话,我便有预感,你后面的道路将与你的过去连接,你将过回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蝶妹一直就有巫婆的气息,常用某种不容置疑的具有第六感洞察力的口吻给出预言,当然,是个美丽的巫婆。心蝶想,也许有一天,她要用这个题目写个有灵异色彩的电影。

不过,巫婆的话当时听起来总是有点荒谬,心蝶觉得这完全是妹妹的无稽之谈。“我并不觉得对他有多少了解,也不知道他的关心有多少诚意!对于我,他不过是老熟人,对于他,我也不过是个普通朋友,其实……我想……其实他是记恨我的……”

“记恨你?”蝶妹吃惊,“你是说反话吧!”语气转为讥讽。

“发生在中学操场的事你忘了?工宣队……”

“我知道!”蝶妹阻断她,用了强调的口气,“那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记着?”

“对别人是芝麻谷子的小事,对他肯定不是,我也一样,想忘记都难。”

蝶妹无语。

“所以他去美国时甚至没有来和我告别!”心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想想看,中学毕业我和他一起去那个像监狱一样的农场,又一起考回来,也算是患难之交,可是这位老兄出国到地球另一边,居然连声再见都没有。”

“我总觉得这里面是有原因的。”

“会有什么原因,就他那种人?”心蝶的语气突然带着诋毁。

“你不是很生气吗?说明你对他的离开很上心?”

心蝶觉得不耐烦的是,说到海参,妹妹就变得喜欢抬杠。

“我才不在乎,只是不想被人家记恨……拜托了,不谈他了好不好?”

两人之间立刻就没了话题,电话交谈便在突然沉寂的气氛中结束,放下电话,蝶来的心里却是芥蒂难去,想起来,海参离开中国也有十七八年了。

她和海参二十岁以后就没有机会相处,一九八零年他申请去美国时他们在各自大学读二年级,两所校园分布在上海的东南和西北两个顶端,那时觉得城市大而荒芜,从东到西完全没有能力越过,如果没有足够的动力。

他签证很顺利,因为太顺利了,反而不着急启程,而是等着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他是去美国大学继续读学位,因此希望带去的学分越多越好,这样延宕了一学期,签证便过期了。八十年代初,等着拿签证的人像囤积在仓库的滞销品,一旦放行,倾倒而出势不可挡。所以他第二次申请签证时让签证官大吃一惊,对他的滞留不去表示了某种好奇和赞赏,再拿签证于他当然更是易如反掌。

这些过程心蝶二十年后才知道。当时两次拿签证,启程,他没有告诉叶心蝶,不辞而别了。

校园离得远不是理由,因为两家人住在一个街区,虽然之间没有意味深长的关系,可他们的关系也并非蜻蜓点水,同窗,毕业后乘一条船去郊区农场接受改造,又一起坐船回来,期间共同经历了八个月的复习,和忍受等待入学通知到来的煎熬。

当时从上海去崇明坐的是大型的双体客轮,一个学校十六个班级一半人在那条船上,几百个同龄人,回来的双体客轮上他们这一届中学生只有两个人考回来,就他们俩。

那时他俩站在甲板,并肩对着混浊的江水,从崇明岛到上海,每个同龄人都有过来来去去多次乘船经验,但他们两人竟从来不同行。现在却坐在永久离去的船上。“你可要记住我们是坐一条船回来的。”他告诫般地对她说道。

这个记忆是深刻的,因为他们共同的同学仍然留在江那边,留在荒漠的不无敌意的岛上。

有一段时间,每个周末他们要见一次面,那时住在相邻的街,见面是寻常事,通常是周日他们各自回大学宿舍的夜晚,车站在他家弄堂口,所以她上车前可能会去他的房间——朝北的亭子间坐一会儿。

对于她,那是个过渡期,她融入新的校园前的过渡,以及,她和人生中第一段情感告别的过渡。

她找海参也是想知道一些阿三的状况,可是海参却不提关于阿三的话题,她曾经为此感到郁闷和不知所措,之后,很快,人生中更多新问题涌来,比如她感到读书生涯是陌生的,小学到中学期间,正是革命运动如火如荼的年月,她甚至没有学会如何读书,考试成绩常在班级的最末几位。这类压抑,是在海参的亭子间得到舒缓的。

蝶妹,也是个话题,当初把妹妹从曲艺团带回家,海参给母亲的信令妹妹的命运发生根本的变化,就是从那时开始,她对海参的感觉也发生了变化。对于她,海参这个人,是渐渐浮现其真实面貌,就像一栋建造了很多年的房子,脚手架围在那里很多年,有一天脚手架开始拆卸,甚至拆卸都是缓慢的,整栋房是一层一层露出来的。妹妹的事件犹如“脚手架”开始拆卸。

她甚至想到过,也许海参喜欢上了妹妹,觉得他们可能也是比较圆满的一对,然而,她好像刚有这个想法,周末的往来就中断了,新的生活时间表吸去她的注意力,而海参也开始他的新一轮的恶补,申请留学需要英语成绩。

然后就从别人那里获知,他已离开中国。

情况就是这样,他们疙疙瘩瘩地相处了有些年头,待她开始意识到他的存在,或者说终于成熟到懂得去感受这个绰号叫海参的男生的价值时,他却离开了她的视线。

一年后的某一天,她在淮海路上遇见他母亲,问起海参状况,海参母亲惊问:“他没有给你写信吗?”

“没有啊,实际上,海参走时也没有告诉我。”

“怎么会呢?他怎么可能不告诉你?”这位风度优雅气质却有些妖娆的美妇人睁圆眼睛,不可置信,充满遗憾。在八十年代初仍是一片蓝黑色的街上,海参母亲的表情过于鲜明而给蝶来留下深刻印象,直到这时,她才正视心中的块垒,他的不告而别是她心中的块垒。

她站在被人潮推来搡去的街口,第一次回顾自己与海参的关系,只有在一些特定的时刻,人们才会触摸到内心的皱褶。她到那时才突然明白海参对她的深深的疏远,或者说,她对他的伤害。她又一次想起进中学的第二周她带给他的耻辱,以及在中学校园她对他的轻视的目光。

尽管商店货架上的货源并不充足,天空是灰色的,正是上海冬天将去未去时最阴冷的时候,然而那是个周末,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淮海路热闹喧嚣,行人比肩接踵。她和海参母亲站在街边说话,面对面的空间却不时被川流不息的行人穿越,视线和话语常常阻断,似乎行人流是洪水的一条支流,以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冲进来阻隔她们,越过喧嚣和他人的身体进行交谈的企图很快就被她们放弃。她已记不得她们后来交谈的内容,只记得与海参母亲告别时的意犹未尽,在熙来攘往的气氛中她读不到自己的内心,她是从这位妇人脸上读到自己内心的,剪不断,理还乱?也许,并没有到情感的层次,只是有些情绪,一些欲说还休的惆怅。

叶心蝶和李成分居六个月的时候,李成被美国纽约一家画廊邀请去办巡回画展,李成给心蝶打了一个长电话,说服她和他同行。

“你不是想去美国吗?这是我唯一能帮你做的一件事。”李成向心蝶表示,“我早就告诉邀请方我们必须夫妻同行,所以邀请书上有你的名字,据说房子也找好了,一室一厅,能分能合……”

真是厚脸皮,李成只要想讨好你,谁都没有他想得周到,说得难听些,他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对于这番表示,心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厌恶还是感激,也许兼而有之,就像她对李成的感情,竟是爱恨模糊,离合难做抉择。

的确如李成所言,从恋爱开始,心蝶就要求李成把她带出国,这甚至成了她和他结婚的一个条件,虽然后来,她甚至已经忘记自己对他有过这样的要求,但李成说他没有忘。

心蝶对他的回应淡然,她说她在忙,过几天再回答他,这就是心蝶,总是给他意料之外的回答。她向来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也是李成遇到的最难掌控的女人,她对他,就像他对社会,常常是以反抗的姿态获得平衡,这恰恰也是她吸引他的地方。

转瞬之间,她和李成结婚十三年。那次秋天的婚礼黄掉后,她停职留薪考入北京电影学院的研究生,毕业前夕与美院毕业的男生同去青海,那时她正在犹豫是否与他确立某种稳定的关系。

她却在青海和李成邂逅,他们相识一个月就同居,这意味着她开始了成年后的动荡,虽然已经没有人叫她“蝶来”了。事实上,他们真正结婚,也就是去民政局拿一张具有法律效用的证书则是在三年后,经过了无数次的动摇和分手。

回想起来,他们的真正相爱是在南方。他们先在青海、在美院男生的临时住处相遇,那时李成来告别这批号称在青海写生但更多时间是在喝酒的艺术家战友,他将去珠海参加一个重要的美术界会议,那次会议后来成了中国当代美术运动标志性的事件,之后他去上海做展览,或者说打算留在上海发展。李成才华横溢,激情澎湃,人格上有一种感召力,他虽然出生在上海,但三岁前便与家人内迁去湖南株洲,和出生在北方的画家们相比较,他对自己的前程有较多的忧虑,也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

那晚李成侃侃而谈,亢奋又伤感,他的表述方式充满诗意的感染力,在画家们的留宿处谈了整整一夜,后来几乎是在跟她谈,因为其他人都喝醉了包括她的美院朋友。那时候,对于心蝶,李成的才情是次要的,相比较,那种时刻准备从眼下的现实撤退、朝着遥远的毫无所知的世界去的激情和自信以及需要用梦想来支撑奋斗目标那样一股浪漫气息更能吸引她,直觉告诉她,他是个比她更反叛更无顾忌也更强大的同路人,她对他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在她成长的漫长路途上,这个叫蝶来的女孩曾经独自挣扎在平庸的沼泽里。

他们互相留了地址,彼此清楚后会有期,但并不期待会立刻重逢,至少心蝶没有这个期待,她宁愿故事情节发展缓慢一些曲折一些,给自己留多一些悬念,人生是因为这些悬念而有了曲折和精彩。

几天后她也去了广州,是被珠江电影厂邀请去写一个电影剧本。那次她离开青海也是一次告别,她和李成一样不能忍受那种漫无目标的漂游,她终究没有和美院男生确立未来。

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在广州的一家百货商店与李成相遇,他次日就要去珠海,那天的他与青海之夜判若两人,显得情绪低落,甚至有些忧郁。他后来去她入住的电影厂招待所又谈了一个通宵,对于他,将要参加的那个会议是重出江湖的姿态,然而他很孤独,因为和他持同一美学观的战友们都选择了自我漂泊的道路,他选择去出席会议就意味着和自己的战友分道扬镳了。

这是他当时的说法,事实上,他后来告诉她,青海之夜与蝶来邂逅令他陷入情网,当他在广州遇上她时,他正在思念她。在广州百货商店看见她的一瞬,竟深深感念命运的眷顾而有些不知所措。

在广州,在细雨的清晨,他和她握手告别得有些悲壮,他的情绪也在感染她,她竟有想流眼泪的冲动,她站在招待所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被雨帘罩住的晨曦中渐行渐远,就是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恋上他了。

两天后她收到他在珠海车站写给她的明信片,他告诉她,五天后他将在海南岛,那天黄昏他们一定要在海口市中心的华侨酒店的前台见面。“假如你也爱我!”他就在明信片上这么写道,似乎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他对她的爱是不言而喻的,难道他不知道这张示爱的明信片可能已在电影厂招待所兜了一圈?但这恰恰是蝶来喜欢的风格,她看见了其中包含的对世俗目光的蔑视,他只关注自己情感的勇往直前,而且她还好奇为何要在海口的华侨酒店的前台见面。

她从广州去海口必须先坐旅游巴士到湛江,然后坐船到海口,到了海口市还得找到去酒店的车,总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去的,但也并非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就是这么点障碍增加了与他见面的动力,或许这正是李成制造的戏剧性的见面方式,无疑的,这让心蝶觉得有趣而非同寻常。

这个不易驯服的女孩子,已按照他描画的路线走向他。她不知道,他自从寄出那张明信片后便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宁。

她黄昏前到达那里时,看到的是他坐在酒店近处的树荫下看书的安静形象,似乎他喜欢看书甚过画画,但他马上便坦率相告,从中午起他便坐到那里等着了。

然后他紧紧揽住她的臂膀把她带进华侨酒店这座在当时看起来非常豪华非常资本主义的大楼的前台,难道他要入住如此昂贵的酒店?她已经看到了价格牌。然后十分吃惊地听到他告诉前台男接待要一间双人房,接着更加惊诧地发现男接待只登记了他的身份证收了押金之后便把房门钥匙给他了,这就是说这家酒店根本没有要求出示任何其他证件,诸如单位证明以及婚姻证明,即使他们明白他打算和一个女孩一起住,因为,整个登记过程他一直揽住她的臂膀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要消失似的。

“他们不检查任何证件?”她像失去知觉般地被他带进电梯,但仍然下意识地问道。

“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不用他妈的结婚证明就可以同居的酒店。”

他仍然紧紧地揽住她,一直把她带进房间。

“先洗澡休息休息,我们只有一个晚上的蜜月,对不起,我只付得起一个晚上的房租,不过很精彩不是吗?”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一眼这间全天蓝色——天蓝墙天蓝家具天蓝窗帘天蓝床罩,如同置身于海洋深处的小屋,她惊愕地看着他,以及他身旁身后这一个曼妙到虚假的场景,想要说什么或者说想要反抗什么,但他已经吻住她。

那是一场爱的熊熊烈火,她来不及思索就被吞噬了,在火焰翻卷燃烧的间隙,她的眼前闪现苏州水乡招待所,她穿着毛衣战战兢兢躺在阿三身边,初夜已经那么遥远模糊,模糊得好像发生在某个梦境里。她深深地、深深地将自己置身于火焰深处,完完全全地舒展开属于自己的一切,自己的心和身体,包括蕴含在身体隐秘处仍然保留着处女膜破碎时剧痛记忆的阴道,以及子宫,那一巢痛苦和快乐的源发处。

可是,欢乐是和伤痛一起到来,她哭了,那么多的眼泪从双眸涌出,就像水从阴道里涌出,但所有的泪和水都被他吮干了,他像死里逃生般地喘息道:“不要再离开我了。”他把她的泪水看作高潮到来的反应,他称她“高潮时哭泣的女人”。她的哭泣令他更加狂热,就好像他们互相遗失了很久重新找到彼此,他带给她的爱就有这么一种还给她一个失落的世界的意味。

“南方虽然让我讨厌,但他们有不需要证件的酒店,我们的开端好极了,开端很重要,回上海后有任何麻烦都不怕了,我们是要结婚的,只是会有不少麻烦。”他告诉她,仍是漫不经心的。她并不吃惊他谈到结婚,自从收到他的明信片来到海南,便开始进入与现实脱节的奇遇,她就是在盼望奇遇中成长起来,在一个接一个失望中等待着,现在命运终于逆转到她向往的轨道。

那时候已经是次日上午,整个上午他们躺在床上,做爱后的谈话,有一搭没一搭,话题不连贯,好像俯拾即是,但日后都成了重要的现实,比如麻烦,比如婚姻,比如开端,关于开端的说法就像一个启示,不,对她就是真理了,她在海口酒店的床上深深明白,这个叫李成的男人,是命运带给她的。

“李成,我告诉你,我要走,我要出去,我不要在中国结婚,除非你带我去那个不需要证件没有人监视的世界。”

她很感激他居然向她点头,他说:“我会带你去的。”虽然他的“带你去”是比较抽象的,她也是在以后漫长的生活中才慢慢明白,他心目中的“出去”与她的“出去”是有偏差的,他那个世界比较虚幻比较模糊,并不是通过签证就可以到达。

当时,他们相拥着躺在天蓝色的床上,眼望天蓝色天花板,即便闭上眼睛,天蓝色仍然透过眼帘像海水一样蓝盈盈地包围着,就像躺在海底,一个真空的世界,这真空的一刻将一个宽阔的天空装到了她的心里,她觉得只有李成这个男人可以带着她飞翔,飞得很高,掠过所有的藩篱、规则,掠过让人窒息的庸常。

他们直到三年后才结成婚,因为李成是有妻子的,虽然已经分居,那天他把她带到酒店时,其法律身份是已婚男人,他和妻子分居了两年,居然忘记自己还有婚姻这件事。

这件事是心蝶一生中几近令她崩溃的挫折,心蝶先把李成屋子里所有可以砸的东西都砸成碎片,包括他的一台九英寸黑白旧电视机,李成在艺术学院的宿舍成了一片废墟。接着心蝶把与李成合影的照片全部一铰为二,这似乎比砸碎东西更刺激李成,他哭了,李成的眼泪令心蝶受到震撼,这么一个自信强悍的男人流泪了,这让心蝶有隐隐的快感,她对他的暴力报复至此结束,但是接下来长达一年的冷战是更可怕的折磨,按照李成的说法。

李成是不会轻易退却的,他反而因此去面对离婚的种种麻烦,其间不间断地给心蝶写信报告他的离婚过程,虽然心蝶并不回信。“但我相信你在读我的信,因为你没有把信退回。”李成后来告诉她,他完全相信他的信最终能打动任何他想打动的女人。

事实上,那段时间李成周围并不缺少女人,但男人更需要追逐的感觉,需要挑战,他这么告诉劝他放弃的朋友。李成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把婚离成,并重新把心蝶追到手同时还得跨越心蝶父母尤其是母亲的阻挠。

只有李成有这般的行动能力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加厚脸皮,他曾经等在心蝶回家的路上,把她交往的男朋友赶跑。最经典的一次,李成拦截的是心蝶打算认真相处有结婚远景的男友,一个看起来斯文衣着讲究的男子,面对留长头发穿破牛仔裤双手叉腰准备打架的李成,该男生以为碰到流氓大惊失色而却步在路口,心蝶一时恼羞成怒失去理智,完全无视公众场所围观的行人和被晾在一边的男友的感受,冲上前和李成推推搡搡扭成一团,然后是跟着李成走了。

并非是被李成的武力征服,而是她渴望被征服,当其他男人的怯弱令她深深失望的时候,只有李成可以把她带上不同寻常的旅途,他们一起去西藏、新疆、云南那些梦幻色彩浓烈的异域,给她年幼时便向往的生活方式——那种看起来非常不实际,远离日常富于浪漫气息的旅行生活,令她对他们的未来也涂上了梦幻调子。

直到拿了结婚证书,他才搬到上海,真正定居下来,而心蝶则通过两人的分分合合,体会着开端已成定局的真理。那个解放的夜晚,留给她爱的体验和无拘无束的飞翔感,使她无法丢弃那一个她曾经在天蓝色的自由海洋感受到的宽广的天空,而这是和水乡初夜的记忆连在一起的,她的幸福感受是建立在关于苦涩的记忆之上的,那是阳光和阴影的关系,也就是说,没有阿三,就没有李成,这就是她终归会走向李成的命运,当她走向李成时,她才从蝶来变成了心蝶。

婚姻到来,和李成的性爱也从热烈走向平淡,在床上,心蝶不再哭泣,仿佛李成一个人在攀登高峰,甚至这一点李成都疏忽了,而心蝶从来没有告诉李成,她不是个在高潮时哭泣的女人,也许她连什么是高潮都不太明了。当初和李成的性爱激情,不是因为性爱本身,而是它发生时的背景,躺在海洋里感受着天空的辽阔,是挣脱藩篱游向自由世界的快乐,并意识到这自由得之不易而要去握住它的全力以赴。

可这些张力因为婚姻,因为身体结合的合法性而消失了,性爱不再负载那么多情绪时便还原到其本身,然而纯粹的性爱于心蝶是没有意义的吗?她为何没有来自于身体的幸福感?

心蝶是渐渐明白床上生活其实已经从她和李成的人生里淡出,心蝶内心的缺口出现了。而李成已经像台风一般刮向另一个港口,他要去实现事业上的野心,性爱也罢,家庭也罢,都在野心之后。“五十年代出生的男人只剩这么点时间了。”李成这样告诫他的同路人。他其实更喜欢奔忙在路上的状态,或者说,以这样一种忙碌方式抗衡生命呈现的虚幻感,这正是让心蝶感到郁闷的方式,他忙碌着,却把这种空虚留在家,留在她驻足的空间。

她正在囤积力量准备突破这样一种生活时,出现了李成的第一任前妻,这简直像天意,它既是打击也是激励,它是心碟进行突破的外力。

心蝶再一次选择与李成同行,其实几乎没有选择,当时接李成电话时她对终于可以成行美国感到十分意外,她需要消化这个意外而显得缺乏耐心地匆匆挂断电话,她放下电话后才变得越来越兴奋。

这晚恰好海参来电话,她忍不住告诉他她将和丈夫赴美,海参毫不掩饰他的惊喜,给了她许多旅美指导,并力邀她和丈夫去他的西雅图的家做客。就在这个瞬间她强烈地思念起阿三,仿佛阿三的家就在海参家附近似的,她禁不住地要去看看他,那时她甚至还没有一张出国护照,更不知道是否签证顺利,而让她郁闷的是自从海参与她联系上竟从来不向她提阿三,似乎他早就看透她等着听阿三的消息,而他偏偏恶作剧地对阿三的状况不置一词,如果他记恨她,便是以这个方式在报复她吗?

事实上,她和妹妹多次讨论海参,却也从来不提阿三,她好像要在妹妹面前尽力维护作为成年人作为姐姐叶心蝶的体面,这么多年来她竟然没有向蝶妹提起那个夏日黄昏,也可以说是妹妹并不给她机会谈谈那个黄昏发生的一切,而她也不便把那次婚礼泡汤的真正原因向妹妹坦诚相告。

有一次她们通电话又谈起海参,那是临出发前,蝶妹力劝心蝶去西雅图和海参聚一次。心蝶不响,为什么一提到与海参相聚,便有想看见阿三的冲动?

“海参在那里的华人协会担任着什么职务,至少住在美国的老同学都让他找到了……”蝶妹提到几个邻居和同学的名字,都是心蝶的同龄人,听起来蝶妹与他们更熟稔,这时候的心蝶内心翻江倒海,处在某种眩晕中。

“说不定他会把阿三叫来……”

终于提到阿三了,心蝶却无力地笑笑:“他们还在来往吗?”

“当然,海参比较主动些,他念旧嘛,他说他想告诉你阿三的近况,又担心你敏感……”

“呵……呵……有什么好敏感的?都过去了,阿三也好,海参也好,见不见都无所谓,我这人一点不念旧,讨厌忆苦思甜。”

心蝶以一种突然升高的语调说道,那是她想要掩盖心情的语调,这也是老伎俩了,鬼精灵一般的蝶妹怎么会不知道,她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无论如何,阿三也是你第一个男朋友,可你后来一点都不提起他,我有时觉得,你这人真有点无心无肺。”

“说真的,我一直以为我和阿三并不是那种关系,我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什么男朋友。”

“那么阿三是什么呢?你的邻居?那也是我的邻居。”

她不响,这是一个令她感到虚弱的问题,人生的混乱就在于你的意识和你的行为南辕北辙,和阿三之间的一切,一直要到很多年以后,才会渐渐感受其价值,那个恐惧疼痛阴雨绵绵的水乡初夜,竟是她的情感生活中最刻骨铭心的夜晚。

可是让她伤心的却是夏日黄昏,他们匆忙分手,他们没有再给彼此机会,至少是,他不再有机会知道她为这个黄昏付出的代价。

那次住在蝶妹学校宿舍时,她居然只是避重就轻地和蝶妹泛泛讨论了一番她对婚姻的疑虑,妹妹似乎明白有些事情发生了,但她什么都不问,她只是要求姐姐对前未婚夫有个交待。那个未婚夫毕业于理工科专业,是母亲安排他们认识的,在妹妹的劝告下,她在妹妹的宿舍写了一封信。

作为手足和挚友,直到现在她才觉得有点对不起蝶妹,是的,最终,这些关系,这些爱,这些由欲念产生的情感都会消失,留下的,仍是你我,姐妹,和,比之更亲密的知己,和,你也无法触摸的隐秘,它才构成了我们各自更加深刻的孤独。

心蝶拿着话筒一时失语,却在心里说。然后她听见妹妹的声音:“这一点,海参早就看到了,是他劝阻阿三,要他明白,你和他只是玩玩的。”

“这倒是很像海参做的事,所以我讨厌他是有理由的。”心蝶有些意外海参这样误解她,并且用这种误解来劝阻阿三。蝶妹不响,心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也不要跟我提那时候的海参,哪怕他又高了十公分,像模像样的,又怎么样呢?你觉得他有型,我没有感觉,我不喜欢似乎很有头脑绝不做傻事的所谓聪明小子。”

“真是没有缘分,讲到海参你就不耐烦……”妹妹及时打住话题,再说下去蝶来姐姐会发脾气的。

“不过,我那时曾经有过好奇,如果海参不出去,你和他倒是挺合适的,他一直欣赏你的才能,你也能懂得他的优点。”

沉默。

心蝶的心“咯噔”一下,好像触到了什么暗礁。

挂电话时,她们俩都有些闷闷不乐。

作为崭新的空间和经验,纽约的短期逗留弥补了叶心蝶和李成关系中的缺憾,他们这时又重新像一对志同道合的旅伴,拿着纽约这张地图,对于明天的不同方向各种可能性,有着共同的不倦的好奇。

虽然是一室一厅,但面积比中国的三室一厅还宽敞,一开始他们各据自己的空间,李成据厅,心蝶据房间,像同居室友一样相处,即使出门也很少同行,夜晚心蝶比李成回家还晚,她在被一位纽约爱尔兰人追求,一位比她年轻十岁的年轻男子,她对李成并不讳言。

“没想到我在纽约很受欢迎,我得对得起这趟旅行。”当然这是她的自我解嘲,她和他都知道,她需要通过另一段情感关系平衡李成隐瞒的前婚姻带给她的委屈。

李成提醒她小心感染艾滋,并扔给她一盒安全套,她气得要死,觉得他故意怄她,她有些嫉恨李成,恨他对自己的一目了然,简言之,他看穿她自爱到不会轻易跟什么人上床,她的身体已道德化,终究需要谈情说爱这样一张曼妙的纱幕,而无法面对赤裸裸的情欲。

她坚持不去爱尔兰人的公寓,只和他去餐馆或去喝咖啡,却又觉得无聊,因为她的蹩脚英语是无法进行真正的交谈的。莫名其妙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这段关系中自己到底要获得什么,在内心摇摆不定的那段日子,有一天,爱尔兰人执意送她回家,在公寓门口他们和李成撞个正着,她还未来得及向李成介绍这位已将影子投射到他们关系中的半陌生人时,爱尔兰人的领子已被李成抓住,他指着心蝶向这个尚年轻的老外吼,mywife!mywife!把爱尔兰人吼走了。

司别灵锁啪嗒一声,大楼的门锁便将他俩关进寂然无声的公寓大楼内,心蝶别转身脊背对着李成走过去按电梯,但嵌着磨砂玻璃窗的电梯门已经关闭,门里的老式电梯摇摇晃晃笨重地缓慢地却义无反顾地发出“空空空”的声音朝上升去,好像在平衡刚才的激烈,这时候李成已经三格并两格猛跨步子一口气朝他们的四楼寓所奔去,留下心蝶站在电梯间外等着电梯带她上楼。对此时的她来说,上楼这个动作全然是跟着电梯的惯性,潜意识里她简直想赖在这里,这一小方暂时与现实脱节的真空地带。

等慢性子的电梯把心蝶送上楼,李成已经收拾好行李包——其实就是把自己平时用的双肩包塞得鼓鼓囊囊——重新出门,两人在房门口撞个正着,李成退开一步让心蝶进门,他随手拉上门,把自己关到门外,心蝶听见他追在电梯门关闭前进了铁壳子一般的电梯,然后是“空、空、空”的声音。

她似乎依循着另一种惯性打开房门追出去,掠过关闭的电梯门直接冲向楼梯,却见一对棕色肤色的少男少女坐在楼梯口堵住了出路,少女基本上是躺在地上,头枕在少男怀里,她漆黑的双眸睁得大大的,朝上望着她的爱人,密集的睫毛被从楼梯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在墙上像昆虫的羽翼忽闪在她的眉骨上。脉脉相视的情侣完全无视心蝶存在,心蝶不得不退回房间,突然就浑身无力,空虚万分,那种想要和这个城市相融的劲头消失殆尽,甚至有一丝庆幸,李成终究是会赶走什么人的,她自己明白,那个爱尔兰人只是个虚幻的影子,是她给自己的虚假的安慰。她是在楼梯口,在那对相爱的人面前,发现了自己有多么stupid(蠢笨),她心平气和告诉自己,该学会孑然一身回到自己的城市,如果李成不再回头。

其实恍惚中,对于和李成的关系她并没有更多的思虑,这种恍惚并非是这个下午近黄昏发生的短暂的冲突时才产生,这是她最近的某种状态。自从搬到新房子,自从李成从新房子搬走,自从新年开始蝶妹来家小住,自从大年初二她和妹妹一起接听海参的电话,她就处于这样一种微微眩晕的恍惚状态,好像到了对自己的人生再做一次选择的关口,然而前方的道路竟是这般模糊,同时她又知道,时光不等人,时机只有一次,这时机到底是什么她并不清楚,却让隐约的莫可名状的慌张乱了她的方寸。

出乎心蝶意料,李成当晚就回来了,仔细想想也是,他又能去哪里?除非他直接去机场回国。纽约这样的城市,人人紧张地为生存奔忙,并没有这样的空间,或者,不如说没有这样的文化可以让你随便出入滞留于某朋友的家。

而李成的实际在于,他绝不会让情感上的波折蔓延到他的其他领域,李成不可能因赌气而放弃或改变他的人生日程表,他所有的工作安排都不可更改,目前的情况是,访问学者的生活还有五星期,这五星期孕育着许多机会和不可预料的机遇。

李成回家时,正在洗澡的心蝶刚好从浴缸里出来,她听到关门声时本能地披上浴巾从浴间里奔出来。这间公寓的浴间和玄关仅一步之遥,她经常忘记这一点,于是猛然冲出浴间的心蝶便和刚进门的李成撞个满怀,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李成已把她拥在怀里。

她和他挣扎了一番,这也可以看作是前戏,以前当性爱正在平淡时心蝶便以此作为前戏增加波澜,她的撒野对李成更像挑逗,那曾经也是他们之间性快乐的一部分。

但现在,这撒野愈演愈烈,她对他拳打脚踢,多日的郁闷通过肢体尽情发泄。为了制服她,吃湖南辣子长大的李成在大都市蛰伏的野性又苏醒了,他的武功并没有废掉,他先设法用一只手用力握住心蝶的双拳,不顾心蝶大喊大叫,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膝,心蝶的四肢从酸痛到瘫软。

之后的做爱便以夫妇俩一贯的节奏进行,虽然中断了一阵,自从春节前吵架,其实应该追溯到更远,新房开始进入装修,他们之间鸡鸡狗狗为装修的种种细节龃龉不断,两人的性生活也随着争论的频繁而停止了。

性能力并没有丝毫减弱的丈夫,是如何解决半年多分居时的性需求?她的脑中浮现他在北京的独居空间,然而她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向他询问,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询问的,或者说,一当拿出来询问便只能收获谎言。心蝶现在想到的是,他能够隐瞒第一个婚姻这么久,其他的故事何尝不能隐瞒?

他朝她瞥了一眼,他把心蝶的安静当做性爱后的心满意足,她的满足给他的惬意也是难以言传的,在李成看来,夫妇的关系意味着磨灭所有的感觉,如果没有之前长达半年的分居——这一刻会有这么一种心满意足的安静吗?

现在的张力正是因为之前的分居?这样的结论是否有些荒唐呢?他似乎在问自己,这时候心蝶翻了个身,合卧在床,手臂摊开,她的一条胳膊便搭在李成裸露的腹上。

“谢天谢地,肚腩还没有出来丢人现眼。”她的手掌在他的腹上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一下。

李成即刻又兴奋起来,他伸出手臂欲把心蝶揽进怀里,但心蝶推开他去了浴室。

瞬息万变的情绪,让李成始终感到无法驾驭她,他曾自信他可以驾驭所有的女人。遇到这种状况,李成只有说服自己见好就收。至少,他可以乐观地看到,他们处于僵硬的局面获得舒缓柔化,李成乘机把他的被褥搬到心蝶独自睡了两个月的床上。

这个局面心蝶从浴室出来时已料到,无法和李成通过交谈解除芥蒂,交谈就是争吵。对于李成,性爱是夫妇间和解的唯一方式,年轻时或许有效,他的确就是用这个方式征服心蝶;当心蝶需要交谈时,这交谈往往是引向争执。在心蝶看来,是她无法驾驭由李成架构的夫妇关系。

与李成和解的这个周末,海参从西雅图去新泽西开会在纽约短暂停留,他给心蝶电话时人已在城里,他们约好次日下午在曼哈顿中央公园附近见面。

无疑的,海参的不期而至对于心蝶仍是个很大的surprise(惊喜),却也不是没有焦虑,二十年的时间沟壑,心蝶觉得没有心理准备去跨越,然而,她又问自己,需要准备什么呢?

不要再指望见到那个桀骜不驯活力四溢的少女,不要对已经逝去的时光唠叨不已,这就是遇到故人不可避免的危机。她已经预感到她将在一个久违的熟人面前感受巨大的失落,她在那个片刻还感到委屈,为她和阿三的那些往事,千真万确,放下电话时,她不可遏制地思念起阿三,海参的突然到来搅乱了她刚刚从重新和解的家庭关系中收获到的平静。

这天剩下的时间,心蝶唯一可做的事是站在镜子前挑剔自己,她很在意她将在海参面前呈现的形象,她把临时居住的公寓衣橱里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可惜行李箱的空间十分有限,能带的衣服也是数得过来的,可以给点自信的是刚从专卖打折名牌衣服的连锁商店daffy’s淘来的欧洲牌子,却是东方色彩浓烈的衣裤。她先是选了一款裤管后面用彩色丝线绣了一条凤的缎子面料的长裤,与之相配的是一件宝蓝色闪烁着银色光亮中式立领的长袖衬衣,这套衣服给心蝶的气质增添几分妖娆。她想起那个遥远的星期天中午,她穿着妈妈的紫色夹袄出现在厨房的饭桌旁,蝶妹和小弟目瞪口呆完全是被骇着的神情,然后是小弟的尖叫,妖怪妖怪……那时候,夹袄已移身到蝶妹身上,相比较,夹袄和蝶妹的关系更熨帖,因而妖气更甚。而徐爱丽站在一边啧啧有声,那件过时的夹袄给了她一些身世感叹。

好像女人们是怀着同一心愿长大的,并且怀着同一个缺憾,赴重要约会永远少一件合适的衣服。可明天是去见海参而不是阿三,她对自己说,这衣服不能随便穿,除非是去见阿三。

脱下艳丽的宝蓝色心蝶已经改变主意了,她仔细折叠好衣服并把它装回原来的包装袋,决定把它作为礼物送给蝶妹。不知为何她已有预感,海参绝不会主动向她提起阿三。

后来见海参时她穿了一件从同一商店买来的白色t恤,式样简洁的汗衫穿上身才能体现它名牌的优质,修身的腰线和肩膀,细腻的全棉质地,配上臀部宽松的绣凤黑紫缎裤,性感却明快还带些另类。心蝶对奇装异服总有些偏爱,她尤其不想给海参留下平庸的印象。

从开会场所过来,海参从头发到西装到领带皮鞋一丝不苟,是她在纽约见到的穿得最讲究的中国人,但他们还能互相辨认,作为多年未遇的故人,没有让对方吃一惊并要把这种惊骇隐藏起来的尴尬。

“蝶来,在路上我能认出你!”

海参含蓄地说了这么一句,一声“蝶来”竟让心蝶红了脸,虽然在电话里他就是这么称呼她的,但在内心她发虚地意识到,站在海参面前的女人已不是那个留在他记忆里的蝶来了,哪怕她穿上一件衣橱里不曾有过只是在潜意识里存在着最具有魔幻效果的衣服。

问题是,她为何这么在乎海参的感觉?

无论如何,站在面前的只是个有些脸熟的陌生男子,怎么样也还是需要时间去熟悉的。

见面的时间只有一两个小时,海参把心蝶带到中央公园旁的酒店咖啡吧喝英国风格的下午茶。在酒店宽敞的大厅华丽的枝形吊灯颜色绚烂质地厚软的波斯地毯镶金边的细瓷茶具背景前,是行动迟缓但衣着讲究的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厅里听不见谈话声和器皿的碰撞声,如果没有轻柔的钢琴独奏,简直像一部关于豪华生活的默片。

由于时间短促,由于需要淡化时间留在各自身上的痕迹,所以他们的这次见面除了享用了一次经典的下午茶之外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住的事件。

然而,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悄悄发生变化这一点是无法忽略的,首先是,她发现他们面对面相处远不如电话里那般轻松。她甚至有一种愿望,还不如分开在两张桌子喝茶,一边通过电话说话。

是的,在两张桌子背对背喝茶讲电话似乎会更自然放松一些,这个场景的想象令她自己莞尔。见她微笑他也笑了,情绪明显地跟着放松,他提起透明的茶壶,壶里是非洲果茶,玫瑰红的红过于浓酽竟有几分血腥,味道比柠檬还酸,他给她倾注血一样的水,建议她放点蜂蜜,她告诉他就是爱这分酸。他笑了,说:“想起来了,你过去爱喝酸梅汤。”她一愣,立刻嘴里已分泌大量口水,久违的物质比人更容易亲近。

酸梅汤?亏他还记得这么古老的饮料!

他用叉子叉起桌上能一口进嘴的点心似乎要直接送到她的嘴边,她本能地微微朝后倾避开了叉子,虽然这个动作轻微得可以让人忽略,但他的叉子敏感得马上在途中停下,她顺手接过叉子,衔接得天衣无缝,但两人之间仍是冷场了片刻。

这时她看见海参的手,这双手粗壮操劳,指端的指甲根部粗糙,指关节突出且有些发红,她想着他有个在七十年代午后把牛奶煮热后放进咖啡的母亲,来自这么一个顽固保留精致生活家庭的男子,怎么会有这么一双如同在做体力活的手?

他通过她的目光去看自己的手,他笑笑,伸出十指让她仔细端详,不无自豪地告诉她这是十年餐馆打工的印迹。

“你母亲会不会难过?”对着这双手她竟产生某种类似于欲念般的悸动。

“难过吗?她高兴都来不及,读书十年没有用她一分钱,我妈要比她看上去的样子坚强许多,她从来不对我表示怜悯。”他看看她,看出她眸子深处的怜悯,他垂下眼帘,然后一笑,“蝶来,不要小看以前弄堂里那类喜欢打扮看上去漂漂亮亮的女人,她们比男人厉害多了,晓得人在最坏的情况下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我能够在美国坚持下去,我妈给我不少力,有时候觉得她坚强到冷酷。”

和海参通过多次电话,这是最推心置腹的一段话,她想要和他谈下去,但海参却要买单告别了。

起身离座时海参告诉她,两个月后他要在纽约做一个项目,时间长达半年,然而那时她已经离开纽约,他问道:“有没有可能再来美国呢?有过第一次良好纪录,再来就容易了。”

她点点头,她也这样想过。

“很想带你在城里逛逛,在纽约是不是有错觉就像在上海?”

“不,纽约上海很不一样,纽约是另一个更加大更加极端的世界。”她断然否定,猛然意识到他的思乡心切。“为什么不经常回去,我是说回上海看看?”

“家里人都在这里,回家变成了回美国,上海没有家了,去上海要住旅馆,我一直出差,住旅馆住怕了,想到回上海都要住旅馆,觉得有点对不起父老乡亲。”

最后一句完全是调笑,回到他过去惯用的却让心蝶反感的油滑的语调,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却没有一丝笑意,认识这么久,她刚刚看清他的眼睛是单眼皮,她曾经钟情单眼皮男子。她把眸子转开了。

“用不着住旅馆,我们家有为客人准备的房间,假如你住得惯!”她说出口就后悔了。

他却喜笑颜开了:“是吗,有你老同学这句话打底,回上海我还怕什么呢?”

又来了,又是调笑,他为什么不能像刚才那样认认真真说几句真心话呢?心蝶笑笑,领头朝酒店门口走。

“蝶来,如果想再来美国,我帮你想办法。”

在酒店门口,他看住她语气又诚恳起来,心蝶点头,如果早二十年对她说这句话,她会把他当作终身的恩人。

“这里专门放法国电影,有时来纽约会去报个到。”他指指酒店旁的影院,“还喜欢看电影吗?”

“当然喜欢,不要忘记我拿了电影的master(硕士学位),我可是编了不少电影!”她笑了,蓦然回首,她和阿三手指纠缠坐在国泰电影院的黑暗里,传来海参的声音,他们一起回头,一小柱手电筒光如微型探照灯刺穿一长排的黑。“海参,你退到票了吗?”阿三讶异的声音在暗处格外明亮。她的鼻子发酸了。

海参朝她眨眨眼:“我最想不到的是,你竟然以写故事谋生。晓得吗?我崇拜写故事的女人。”

又是调笑,心蝶鼻子哼哼,招招手,欲与他道别。

“喜欢哪些法国导演?”他似乎并不急着立刻道别。

“特吕弗。”她想了想,这是她容易想起来的名字,“佛朗索瓦·特吕弗。”

“佛朗索瓦·特吕弗!”他站在那里嘀咕着译音,“我知道了,是个法国新浪潮派导演,台湾人称他楚浮,他的法文名字是……”他已经拿出水笔在手心上写出一条字母fransoistruffaut,并向她举起他的手掌,一缕微微发红的阳光正好罩住这只掌,留着十年打工痕迹的这只有老茧的掌,已经接近黄昏了。

“太正了,刚好是一幅手掌特写。”她笑指着被夕阳照亮而显得不太真实的海参的手掌,心里有点嫉妒,想,他是不是太博学了?学理工有必要关心法国电影吗?而且还要知道新浪潮。

“还有个夏布里尔,你也应该喜欢。”

瞧瞧,来了不是,她其实很不耐烦和人谈论电影,尤其是自认为在电影上博学的圈外人。

“不要告诉我你更喜欢戈达尔。”她的笑容带着讽刺。

“当然,年轻时谁不喜欢戈达尔,虽然觉得不知所云。”

她也是,在电影学院的时候,那时候所有看起来才情超横溢的,令人不知所云的,都是要追逐的上品。但是心蝶并不想和对她不无挫折的电影写作生涯毫无所知的海参谈这些,尤其是在告别时,在大酒店外头。

“为了凑本科学分,我去修习过电影,其实我更想把它当作专业学,只是觉得太过奢望。”看着心蝶询问的目光,他不等她发问,又道,“读书是解决生存,第一代移民没有资格做梦。”话语有些酸楚,她看看他,他神情平静。

这时一辆高头大马的观光马车载着一对老年亚裔男女从他们面前经过,酒店旁便是中央公园,停着一辆辆观光马车,驾马人多是俄国人,戴着如马戏团小丑的高帽子,引来外地或外国旅客,周围熙来攘往。

“坐在这样的马车,倒有点像坐进电影道具的感觉。”

她笑说,把话题引开了。这酒店这话题这谈话对象这中央公园外的观光马车以及笼罩着这一切的夕阳,似乎都敷着一层虚幻的色彩,令人珍惜却又不敢沉溺。

“想坐吗?应该陪你坐一次。”他沉吟着看看表,似乎在安排时间。

“不要不要,马车里的角色很可笑!”她断然拒绝,“你不是还要赶去工作约会,再联系吧!”

她飞快地向他道别,最不喜欢的是人们道别时的黏着状。

“如果挤得出时间,我会打电话给你,一起坐一次电影道具,走之前。”他指指络绎不绝从他们面前经过的马车,“奇怪,它们竟然让我想起上海的国泰电影院。”

她一惊,几乎惊出冷汗,因为此时此刻,她脑中的画面竟也是国泰电影院。

事实上,再见面已是一年后。

但那天之后,关于再找机会去美国成了一个话题,后来便是在他提议下,心蝶开始着手申请大学访问学者奖学金。他曾为她联系自己的母校,帮她写申请奖学金的报告,虽然后来去的是邻近的另一个大学城,但这都是在他帮助下,尤其英文信件的修辞他花了不少时间帮着修改。

有了正经事项谈,电话自然就多了,重要的是他们终究见了一面一起喝过下午茶,作为多年同窗就不再是对过去的幻影说话,感觉实在了,气氛也相对比较放松比较不那么矜持。海参时不时要“油嘴滑舌”一番,他嘲笑心蝶:“纽约的你留着长发穿着白汗衫,远远看去像少女。”

“你的意思是,近看是老太婆了?”

“近看还是少女。”

她无法对他的调笑生气,虽然有些不悦,因为敏感到岁月和年龄之类的不争现实。

他或者嘲笑她的绣凤缎裤,“那条龙裤子很精彩。”当然一眼看去很难辨别龙和凤的差异,她也不想分辩,“上面再配件中式衣,就是个压寨夫人了,完全符合我当年对你未来的想象。”

“当年的我有那么野蛮吗?让你认为我会做土匪婆。”心蝶暗暗侥幸那天没有穿宝蓝衬衣,看起来那样的打扮在他眼里不是风情是匪气,想起他的母亲,有过这样风雅的母亲,大概,其他女人在他眼里都是粗坯了。她仿佛刚刚萌发这种意识,心里就有些自卑,这自卑是突如其来的。

“土匪婆多难听,压寨夫人最合适你,漂亮得凌厉、随心所欲,男人被踩在脚底。”

“听起来是个悍妇,我有那么欺负男人吗?”

“有些男人喜欢被女人欺负!”她觉得他在影射阿三,不悦更甚,却听到他话锋一转,“悍和酷一字之差,悍是素质差,酷是性情中人,蝶来你当年敢爱敢恨,我最怕看见你不再是蝶来。”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现在改叫叶心蝶,嫁了人生了儿子,做不动蝶来了。”

他笑答:“是啊,刚刚见到你时还会想,到底长大了,知道斯文了,但时间一长,马脚又露出了,总归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本性不改才好玩。”

不真不假,用她的耳朵听来有些玩世不恭,她一边在回想那天喝茶有过什么不合礼仪的举止让人家有“本性难移”的叹息。他那里已改了话题,告诉她,他有个去上海的出差机会。

“你不会现在已经在上海了?”

她越来越觉得海参这个人捉摸不定,好像他没有固定身形,在不同光线下会变形。她又想起那只写了一串字母的手掌,笼罩在纽约的夕阳下,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它使他离她更远而不是更近,令她产生一些敬意也有嫉妒,类似于少年时代幼稚的情绪,你对比你优异的同窗常常产生的那种情绪。

“噢,还早,是秋天的计划。”他在电话那端从容笃定地回答。

是啊,才刚刚进入早春,心蝶在想这么早做计划,更改的可能性很大,但他说:“飞机票已订好,十一月十一日,据说那天是单身节,没错,在上海过几天单身,做好准备,我会去你家,你答应过的。”

她一愣,马上接口:“哦,当然,你肯赏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要不要让我老公去机场接你,我家离虹桥机场才几公里,不过浦东机场已经启用,明年回来可能要降落浦东了……”她絮絮叨叨,暗暗思忖那时李成是否在上海,不管怎么样,她会让他回来一趟,假如海参真的搬来自己家住。她有点奇怪自己轻易给予许诺,无论如何接待海参是种负担,她有什么必要接受他的挑剔的目光?还有他的让她不舒服的油腔滑调,让人难以捕捉的心思,她总觉得他的油滑后面藏着什么心思。

海参那边却没了声音,她“喂喂喂”地喊起来。

他答应着,声音却降低了一个调:“我没有想到,你还是挺真诚的。”好像她的真诚让他反省了一下。

“当然,我为人一向真诚,难道我对你有过虚伪?”她提高声调。

他笑了:“这就对了,蝶来要是一本正经说话总让我觉得不真实。”

“我想起来,那时候蝶妹也会来上海。”她不想和他调笑,毫无幽默感地调转话题,“我们家蝶妹最喜欢吃大闸蟹,老是挂念‘九雌十雄’。”呵呵一笑,切断海参的疑问,“意思是阴历九月雌蟹好,十月就该吃雄蟹,哼,是个小蟹精。”心蝶又笑,这是她给妹妹的绰号,一说家常话心情立刻轻快,“所以通常阴历九月底十月初她会来上海,雌蟹雄蟹都吃得到,那时候正是上海最好的天气,晴天多,白天太阳照着很暖,早晚开始冷了,晚饭时胃口开了,觉也睡得长了。”她的心情因了自己的描绘益发愉悦。

“perfect(完美),”海参喊起来,“有好天气,有大闸蟹,还可以碰到蝶来蝶妹姐妹花,干脆把阿三一起叫来……”

戛然而止。好像失口,他缄了口,她则感到意外,因为之前那么多次电话,他几乎不提阿三,似乎刻意让阿三消失在他们的谈话中,她因此而对他心存芥蒂。

“阿三好吗?”如同驾车追尾,她紧紧追住他的尾音问道。

“说不好也可以说好。”他一笑,答。

“哦……”她在等他说。

“他离婚离了几年,现在终于离成了。”他停顿一下,好像在听她反应,她没有反应,又继续说,“之前,他不要我跟别人说他离婚的事,所以没有跟你说,而你呢,其实也是让我奇怪,你也没有提他……”

他又缄口,谨慎得很,涉及到gossip(八卦),他特别谨慎,真是个世故的人,和海参无法缩短的距离,是否也包括这一点?心蝶暗自思忖,她没有再问关于阿三的个人生活,知道问了他也未必说。

然而这天,阿三离婚的事如同某个令人鼓舞的消息,心蝶心情很好。

“阿三离婚了!”就像发布重大新闻,蝶妹一星期一次的电话一来,心蝶便宣布,她可是等妹妹电话等得不耐烦了。

“已经不是新闻了,你才知道吗?”蝶妹反问。

心蝶情绪倏地下落。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瞒我?”

一迭声发问,语调从诧异到咄咄逼人。

蝶妹不作声。

“你太不上路了,对自己亲姐姐也要瞒来瞒去,反而和海参无话不谈!”话语陡然尖酸起来,自己都觉得刺耳。

“阿姐,情况是这样,”只要做姐姐的让妹妹觉得头大,一声“阿姐”就冲口而出,刚才的沉默就是在积聚能量,准备抵挡来自蝶来的发难,心蝶要是失控,蝶来时代的臭脾气会原模原样发出来,“阿三离婚案上法庭时,你正好是和李成关系最紧张的时候……”蝶妹没有讲下去,她恰恰是不肯把话说透的人,更不会说过头话。

“哼,搭什么界嘛!你以为我会马上和李成离婚去找阿三结婚?”

蝶妹“扑哧”笑了:“佩服你阿姐,什么都敢说,本来莫名其妙担心是有的,但也没有想到这么具体的后果。”

“我和李成吵架的事都过去快两年了……”

“过了那个时间就不想说了,又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对我来说未必是坏消息,知道阿三离婚,我怎么会不开心!”

“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忘记阿三了,你的脾气就是这样,说不要就不要了,过掉的事提都不想提!”

“你们是谁?你和海参吗?你们经常在讨论我的事吗?”

她锐声发问,蝶妹没了声音,她立刻又后悔自己难以克制的攻击性。

“蝶妹,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我不要海参知道我的事太多,他认为他很聪明,料事如神,我最烦这种人。”没来由地迁怒于海参。

蝶妹仍然不作声。

心蝶的声音开始发虚:“怎么是我不要阿三,当然是他先抛弃我,这个死阿三,八四年离开中国再也没有消息。”

“他走之前你不是已经要结婚了?”

蝶妹冷冷的,有几分责问。

“你不是知道的?他一直不来找我,直到走……”

心蝶说不下去,有点像故事开了头,但听者并没有兴趣,事实上,她也没有必要把她保持了很长时间的秘密轻率地讲出来。那时候她在妹妹的郊区宿舍住了几天,提出要撕毁婚约,妹妹请求她向未婚夫写信说明理由,即便是在那种情况下,妹妹没有问理由,她也不便说,但感觉上,似乎妹妹已经知道了一切,因为阿三是从妹妹那里拿到她的新房地址。

她听见妹妹在电话那端叹了一口气:“反正这是敏感话题,我们姐妹都不愿谈,海参更不会掺和,希望你能理解。”

“你和海参经常通电话吗?”

为了缓解话里的尖酸味,心蝶硬是挤出点笑声,想象中,妹妹更像海参的另一个妹妹,她和他妹妹胡海星他的标致母亲在一起更和谐,蝶妹不仅不挑剔海参,还像妹妹那般崇拜其哥哥。

“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多。”蝶妹在电话那端冷静地答道,“海参经常为孩子的事咨询我,他太太早产,你知道我儿子也是早产,所以他可以听听我的育儿经验……”现在的她不是他的“妹妹”,而是知己。

心蝶开着小差,又突然回过神:“我怎么不知道你儿子早产?”她并不记得妹妹的儿子早产。

“那一年你和李成不在上海,你回来后妈妈告诉你,大概那时你还没有孩子,不太有感觉。”

“再加上那几年生活不稳定。”她为自己辩解。

“没有什么啦,早产一个月,没有什么大影响,不像海参的儿子,他早生两个月呢!”

“要紧吗?”

“已经过去四年了,人家现在在幼儿园上中班,很健康,就是个子小了点。”

“刚才在说什么,怎么会转到这个话题?”心蝶发出奇怪的问题。

蝶妹一笑,觉得跟心蝶怄气真是不值得:“你问我是不是经常和海参通电话……”

“没有什么,开个玩笑。”她打断妹妹,有些为刚才的尖酸话尴尬,“我觉得在海参的印象里,你好像还是那个娃娃脸的小姑娘,我想他以前一定喜欢过你,说不定现在还喜欢着……”

“不要开这种玩笑,我不喜欢。”斩钉截铁,虽然习惯性地让着姐姐,但在某些关节处,蝶妹也是相当倔强的。

心蝶“呵呵呵”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你说我对海参有偏见,提起他就说话不好听,你不也是,连玩笑都开不得?”

“这种玩笑能随便开吗?”

很有一种道德责难的味道,心蝶不响了,在她成长的岁月,她经常是受责难的一方,闭紧你的嘴巴吧!她从妹妹的视角觉得自己的轻佻。

该挂电话了,但也不想在僵硬的气氛里挂断。

“阿妹,人都是会变的,过去有点像冤家,见到海参一百个不顺眼。”仍然要用海参说事,简直像偏执狂,心蝶一边骂自己,“没想到这次在纽约一起喝茶,观感改善。”“观感”的说法让蝶妹觉得好笑,但她忍住没有笑出来。心蝶继续道:“他穿得很正式,有气质了,比年轻时候神气。”

“是吗?现在才觉得好,是不是晚了?”蝶妹忍不住要刺姐姐一下。

“你在说什么?”蝶来惊问,“我不过是不像过去那么讨厌他,我正想说你呢,蝶妹,你不要生气,我不是开玩笑的,是真的这么想,现在才知道,你离婚时他还没结婚呢,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你们不走到一起?海参他说找同胞结婚找了很长时间。”

“阿姐,什么事都这么简单,你的电影故事也编不成了。”

不等心蝶回应,蝶妹便强迫性地道别挂了电话,反应也太过分了!心蝶很遗憾,总是弄巧成拙,终究,像逃不过命运,这电话在不愉快中结束。

半年后,海参的上海行也就停留两夜三天,他其实是住在张江高科技园区,与莘庄心蝶家南辕北辙,车行顺畅也要一小时,差不多是去苏州了,用上海话形容,两个地方远开八只脚。

但他还是腾出一晚上时间去了心蝶家,遇上李成,两人居然谈得投机。唯一缺憾的是,蝶妹没有来。这年秋天,她不来上海。

她突然决定不来上海,无论心蝶怎么劝说,甚至拍了大闸蟹的照片通过e-mail发过去,但是妹妹一旦打定主意就很难改变,让心蝶很没辙。

“你知道海参已经十年没回来,大家难得聚一次,为什么要扫兴?”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喜欢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你觉得应该实现的事情别人也必须凑合你。”妹妹不客气地指责道。

“难道你不想和海参聚?”

“话不是这么说,我有自己的安排,蝶来,我不想跟你的时间表走。”

问题可能就在这里,蝶妹她是为了不跟我的时间表走,才做出这样的安排吗?心蝶很郁闷,却也一筹莫展。

海参像所有第一次做客的客人,进门还未落座,便让李成领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房,那时已距离搬进新家近三年。但李成的感觉仍像是搬来不久,因为这房子的装修花去他半年的时间和精力,可自从搬进这处新居,他有一半时间住北京,其中还包括四个月的纽约访问。

海参在重新安布了电线的室内阳台看到这台曾让这对夫妇吵架的全自动洗衣机,他的手指轻敲洗衣机顺口问道:“还好用吧?”

心蝶脱口而出:“海参,还没有谢谢你的洗衣机呢!”

李成和海参都吃了一惊。

李成不解,海参则有些窘迫。

“你存心要让我猜谜吗?”心蝶就是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礼物的出处,中间这些年她甚至都懒得去猜谁送的,但“猜猜看,谁送的洗衣机”这个问题曾令她发虚甚至不快,它更像是个不祥的征兆,因为正是从它出现开始,她与李成的关系出现裂口,虽然它从来不是他们吵架的话题。

见李成还是一脸茫然,心蝶问:“还看不出来,这洗衣机是我这位贵同学送的。”

“怎么知道我那时特需要这东西呢?不会是蝶妹给的情报?”

虽然这些日子与海参来往,但也不到可以坦然接受他的厚礼的一步,她心里不无吃惊不无感激也不无尴尬:“我觉得自己很过分,这洗衣机竟然被我不明不白地用了三年。”

“不要放心上,因为那年我原打算回来一次,同时从蝶妹那儿正好知道你在搬家,想,送些什么给老同学?洗衣机到你家时,我因为换工作取消了原来的计划。”

“哼,蝶妹应该早些告诉我,她可真会装傻。”

一旁的李成仍是一头雾水,心蝶如此这般解释了一下。

“怕你拒绝,所以对她也保密!”对着李成一脸愕然的表情,海参竟像做错事般解释道。

但心蝶已改变话题,顾自和海参聊起蝶妹的情况,一边关了阳台的电灯,将他们带离放洗衣机的阳台。有关礼物的话题她希望之后在电话里深入。

这个意想不到的阳台序曲,让李成在接下来的晚餐桌上对海参十分殷勤。这天晚餐主食是大闸蟹,他们俩喝黄酒吃蟹聊天很是惬意,心蝶远不能这般尽兴,她间中不时离开餐桌,给刚读二年级的儿子看作业理书包并给他洗澡带他上床睡觉,这边李成谈兴正浓,从刚发生不久的“9·11”谈到宗教战争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又返回到中世纪的十字军远征,凡是远的、大的、与日常生活无关的话题都是李成热衷的话题。

喝了酒的李成显得精力旺盛,话多笑声响,到这时候已经开始独霸餐桌的谈话,其话题简直源源不断。坐在他对面的海参已停下吃喝专心听讲,由于时差,常常刹那沉沦睡眠,以致他的神情有些呆滞,而李成单独进入演讲的high状,手之舞之间干脆起身。

孩子入睡后心蝶重回餐桌,并端来一盆刚煮熟的酒酿小圆子,又去拿来干净碗勺,在桌上分食,毫不踯躅地打断李成的高谈阔论,夸张地学舌美国英语。

“whatisthedessert?jiuniangyuanzi!”把海参逗笑,“有人告诉我,dessert比主食还让美国人感兴趣?”她问海参。

他笑着点头:“是啊,在吃文化上,美国人还停留在儿童时代,当然我不喜欢甜食,除了酒酿小圆子。”

海参起身把心蝶盛出的第一碗酒酿圆子端给李成,拿过第二碗便吃将起来,其活跃与先前的沉静状判若两人。

但李成却把碗推开:“我不能吃,这东西一下去,胃就泛酸。”

“那是你的胃有问题!”心蝶没好气地把李成的甜点拿到自己面前,“反正我喜欢的东西都是你不喜欢的。”

埋头吃酒酿圆子的海参小心翼翼抬起眼帘瞥了一眼李成,通常这是夫妇拌嘴的开始,但是李成似乎并不在意,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入一口又徐徐呼出,一串串烟圈如轻云袅袅升腾。

“心蝶是烹调好手,她的菜朋友都喜欢,可是我吃不来,太清淡了!”李成笑着望住海参,好像刚刚正视他的存在,打量的目光带着审视。

“哦,竟然会做菜?让人大跌眼镜呢!”海参挑起眉毛睁圆眼睛朝心蝶看去。

“按照蝶妹的标准,我的菜还是太浓烈,她更清淡,恨不得煮着吃。”

“为了健身,牺牲乐趣,人生变成保养的过程,其意义何在?”李成夸张地一叹气,海参笑着点头似乎更认同他的说法。

“我觉得很奇怪,蝶妹年年回上海,今年反而不回来了,我以为你回来她更应该回来一聚!”

心蝶转移话题,故意不接李成的口。

“我倒是奇怪,你的同学回来为什么要你妹妹也一起回来?”李成却对心蝶的问话发出疑问。

这句话让心蝶好笑,海参也笑了,虽然稍显不自在,朝李成发问:“知道她过去的绰号吗?”

“绰号不就是‘蝶来’吗?听起来像个唱花旦的男人艺名。”

海参大笑,心蝶并不觉得好笑,她总觉得李成特别反感她的绰号,因为那个绰号包含了他无法进入的往事吗?

“其实这绰号还是我起的……”海参如此这般将绰号来源告诉李成,似乎故事有些缓慢而且冗长,心蝶就有些焦虑,假如李成的话题没完没了,她也焦虑,今晚她好像一直在担心这两个男子之间的沟通,他们如此迥异的个性和职业以及成长背景,她焦虑的焦点是怕李成让海参难堪,李成这个人,他是不跟社会规则走的,这么思虑他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这也正是当年他吸引她的地方。

“噢,第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样子的,小男人婆吧?”

没想到李成居然很配合地与海参聊起来,虽然其问话不无讥讽,还带些诋毁。但看到作为客人的海参笑得这么开怀,心蝶也只能一起笑。

“很雄赳赳气昂昂的,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子雪白,我当时想,这件白衬衣一定是她自己单独拿出来洗,用手使劲搓,把领子搓得那么白……”

“真的吗?”她吃惊地问道,“有那么白,你都可以推断是我自己单独拿出来洗?”李成一旁哗哗大笑,笑得有些夸张,心蝶斜了他一眼。

那时候妈妈让她先学会自己洗自己的衣服,她就是从学洗白衬衣开始的。她站在后门小天井的水池边上耐心地搓洗白衬衣,后门开着,经常有弄堂里的人从门口经过包括阿三,那段时间因为告状和阿三互不理睬,所以他经过后门时她故意专心搓衣目不斜视,但眼角里都是他的身影。走过后门时,瞥见蝶来身影的阿三会突然中断正在和同伴的打闹。

而她为了搓去白衬衣领子上的一长细条灰黑的污迹——那时候的人不是每天洗澡洗发换衣服,领子上都有这样一长条污渍——把自己手上虎口的皮都搓破了。白衬衣干了,领子很皱,她学着妈妈,把熨斗放在煤气灶上烧,领子上垫一块湿手帕,烧红的铁熨斗刚沾上湿手帕便发出“滋”的响声冒出一股股蒸汽和浓烈呛鼻的锈铁味,让她心惊肉跳,也让她振奋。

“白衬衣的袖子上还套着红袖章,学着那种很酷的戴法,把袖章只套在袖口……”

李成“哗哗哗”地笑得更厉害,还放肆地大声喘气。

“神经病!”她斜起她的凤眼又朝李成白了一眼,如果这一眼是对着其他男人,便有一股调情的意味。事实上,对于李成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的多刺的个性似乎令他很爽,她越使性子他越来劲,他们之间不是通过亲昵而是抗争获得平衡。

海参微笑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其故事语调更加揶揄,对于蝶来,在他的描绘和李成的笑声之间有股强烈的荒诞色彩,宛如当年在搓破的手和眼角的身影之间生发出的悬念。

“长得跟现在像不像?”李成忍俊不禁地打量着已和自己结婚十多年的老婆。

“那时脸颊鼓鼓的,有点婴儿肥,穿了一双猪皮的丁字型皮鞋,走路有点内八字。”

“哦,蛮性感的。”李成笑得有些轻薄。

“当然,算是一朵班花了……”海参正色道。

他们一起哈哈大笑,心蝶端坐一边,疏离地看着他们。

他俩虽在说笑,却并非是和谐画面,心蝶感受到某种缺憾,李成这个位子坐着阿三又是如何呢?她突然渴望阿三加入,他们三人重新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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