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最近阿三好像在交女朋友。”

蝶妹说道,她和蝶来走在家门口的小街上,朝着自家的弄堂去,远远便看到阿三伴着一女子从弄堂里走出来。

“听说这女的和阿三一个厂,比阿三大两岁,但人家是团支部副书记,他妈喜欢的那一型。”

尚有一段距离,蝶妹向姐姐飞快地输送着情报,蝶来默默倾听,自从去了农场,她突然变得沉静。她已离家去郊区崇明岛一年,虽然一年中可回家休假两三次,但蝶来却对家、对妹妹、对弄堂、对整个城市有一种疏离态度。

阿三和女子近前,十九岁的阿三高高的个子,却长着一张稚气远未脱尽的脸,他轻快的脚步一颠一颠,额前一缕头发有节奏地跳动,走在小街上俨然是个英气勃勃的小伙子了。旁边的女子脸容端正,短发不过耳,穿一身蓝,朴素得过分,也许是团干部的缘故,神情还有些冷峻,带着些好为人师的味道,但也不乏厚道。

突然,蝶来眯起细长的眼睛朝着近前的阿三嫣然一笑,很妩媚。阿三一怔,脸有些红,但马上笑开来,脸颊上是深深的酒窝,将浓郁的孩子气漾开来。“回来了?怎么样,还好吗?”他几乎是快活地问道。四肢身体雀跃着年轻男子的活力。

“不怎么样!你看上去不错嘛!”

她笑嘻嘻地横他一眼,长长的眼梢撩人的,于是他怔怔的,然后还她一瞥渴望的笑眸。“你也不错嘛!”

他打量着她,她的笑靥像吸铁石吸住他的目光。

旁边的女友倒像个不相干的路人。似乎为了冲淡身体语言的过于活跃,蝶来便顾左右而言他:“你妈好吗?向她问好,改天去看她。”

两双人擦臂过去后,蝶妹笑着揶揄:“哟,去了崇明,人反而有礼貌了!”

蝶来不响,突然的沉寂与刚才的活跃形成反差。

蝶妹便去看姐姐的表情。

她细长的眼睛朝妹妹一瞥,声音清亮:“撬掉她!”

“你说什么?”蝶妹吃惊,她不是不明白,而是需要证实。

“撬掉阿三女朋友呀!”蝶来笑了,媚人的眼梢勾画出一抹蝶来特有的魅惑和凌厉,这是她要做“坏事”的表情,这表情只有蝶妹懂。

“怎么撬啊?”妹妹来了精神。

蝶来想了想,“后天是礼拜天,把阿三叫出来。”看看妹妹疑惑的表情,“我会写纸条给他,你帮我送过去。”

蝶妹似笑非笑,待要说什么,已进弄堂,两人互睃一眼便噤声。

已是仲春,家家户户都打开窗户,弄堂的每家后门也打开了,你甚至闻得到粽叶的香味,快到端午节了吗?已经有人家在包粽子了。

蝶来怔了半晌,这粽叶香让她惆怅不已,春天眼看就要去了,而她可以待在上海的日子只有七天。已经用掉两天了,她想到。

“阿三,星期日下午农展馆有个书画展览,有我的书法作品,你不是有照相机吗?帮我拍几张照,我要做纪念!”

蝶来给阿三的纸条也是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命令语气,蝶妹把纸条送过去时还是黄昏,阿三的女朋友要留在他家吃晚饭,所以那时还没有走,这天是他们俩的厂休日。

阿三一口答应,岂止是一口答应,还有些受宠若惊。礼拜天是他的工作日,阿三将要想办法弄到病假之类才能离开厂,当然这是阿三的事,蝶来才不为这其中的细节操心。

重要的是,她仍能指挥阿三,自然,到这一天她仍指挥得动阿三,但之后就不知道了,如果阿三的恋爱关系稳定之后,不知为何,蝶来有预感,无论阿三跟哪个女人好,他都会去顺遂对方的心意,因为阿三太喜欢女人了。

她不要阿三将对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言听计从,因为,“阿三是我的”。今天,在小街上遇到阿三和他的女友,蝶来嫉妒地意识到。

“撬掉阿三女朋友的前提是你必须做她的女朋友。”蝶妹警告地提醒道。

“做就做,有什么关系?目前,我也没有碰到比阿三更好的人。”蝶来无所谓地耸耸肩。

两姐妹沿着复兴公园的河浜兜圈子一边说着话,为了避开家人耳目尤其是喜欢管她们事并把她们的“事”汇报给妈妈听的十岁的小弟,以及喜欢管一切人闲事并把“闲事”传播给全弄堂人听的徐爱丽,她们便来到家附近的公园说话。

黄昏时的公园跟早晨一样突然就热闹起来,附近的居民都有公园月票,早晚两头要来此,散步锻炼,或者说是接受抚慰,如果说在这个商店货物架空空、大街上灰蓝一片的时代,还有什么能够让正在枯萎的感官得到润泽的话。

这个季节的公园花期正盛,更何况复兴公园有着独特的欧洲情调,草坪四周镶着绿漆新鲜的低矮铁栅,两端是修剪得极低矮与草坪呼应的花圃,公园的中心部分是大棵大棵的梧桐树,每一棵树干围绕着一圈漆成绿色的长条椅,椅上挤满了老弱病残人,他们齐齐有一种获得赦免的侥幸的休闲状态。

而林荫道两旁,隐匿在树林边缘的长椅上坐着情侣,黄昏后情侣多时,一条长凳要挤上两对人,天暗后,他们的举止可以更放开一些,但那时会有戴红袖章的治保人员拿着大号手电筒照来照去,到处干扰正在宣泄着荷尔蒙的情侣们。

转到这样一条夜来时便挣扎有声的林荫道,刚送了纸条并得到阿三允诺的蝶妹却有了几分不安,虽然她忍不住要去参与姐姐的恶作剧。

“他以前要跟你好,你不要,现在人家有人了,你却又要他了。”

“那当然,抢来的东西有味道。”

脱口而出,这是蝶来的真理,蝶妹伸伸舌头:“好恐怖的女人。”

“你说谁?”

“我说你!”

蝶妹笑起来人已蹿出老远,蝶来便去追她,两人绕着林荫道一阵狂奔,并发出阵阵尖叫。这晚回家时,蝶来和妹妹汗流满面,你拍我打地一路笑闹着。蝶来感受着将要去实现一个愿望时让内心变得热烈的期待,她又有了将期待变成现实的决心和动力,这使蝶来沉寂的活力苏醒并激昂起来,这也是她自从去农场之后,少有的好情绪。为了她的重新高涨的情绪,蝶妹觉得自己可以为姐姐做所有的事。

礼拜天,蝶来和妹妹从家里出发去看她的农展馆的书画展,阿三则从他的工厂过去,他走进展馆时颈上挂着他的海鸥牌照相机。“就像真的一样。”蝶来对着阿三奚落道,仿佛她前天写的纸条只是个玩笑。

那时候,海参早已到场。已经举着相机从展馆各个角度拍了两卷胶卷,海参是农场场部的摄影师,在农展馆拍来拍去是名正言顺。蝶来和海参毕业的这一年,至少有一半同学去了农场,假如他们是长子长女,家中还没有人务农。比他们俩早毕业一年的阿三,因老大老二两个姐姐都去了农村,按照当时的分配政策他便可以留上海。

海参看见阿三到场稍稍有些意外,他们俩在同一所中学,因为一起参加学校举办的集体摄影活动而结识并成为朋友,可是蝶来完全疏忽了他们俩有这层关系。

因此把阿三请来为她拍照在海参看来全然是个借口,在海参已完成的两卷胶卷里,至少有一卷里有蝶来的身影,虽然蝶来对他爱理不理不肯对着他的镜头摆姿势。海参坏笑着的目光一目了然地看看阿三的照相机接着拍拍阿三的肩,说:“现在开始人会越来越多,拍照不容易了。”

阿三到得晚,正遇上展馆高峰,人挤人,不少人是参展者,跟蝶来一样,这些人好像都带了自己的照相师,他们四人一堆站着似乎目标太大,不断被拍照人央求着让开。

这是个水准不高但革命调子很高的展览,展品是来自郊区各农场青年职工,也就是刚离开城里的中学生在农场政宣组所做的内容与大批判有关的书画作品。谢天谢地,到哪里都有政宣组之类的地方,现在的蝶来已没有了中学时参与大批判的狂热,她越来越把它变成自己的书法练习场所,同时也是逃避农场体罚性劳动的地方。

所以她并不把这类展览太当回事,参展的最大好处是她可以拿到几天假期来上海,眼前还可以拿它来做自己的故事场景,然而有个海参在旁让她觉得有几分扫兴,他的似乎可以洞察一切的含讥带讽的目光让她觉得如芒刺在背。

好在阿三并不觉得扫兴,他已被站在眼前的蝶来的风采迷住。今天的蝶来用心打扮过,虽然只是一件简单的长袖白衬衣配一条藏蓝色人造棉裙子,但这条裙子的裙边手绣了一圈茉莉花,那是蝶来在农场夜晚的宿舍绣成,那些茉莉花的花样是从徐爱丽收藏的花样书里印来的。蝶来练习绣了几十朵茉莉花之后,才绣到裙边上,仔细看,那些绣花针脚仍是非常粗糙,但无论如何,绣花裙边令这条本来是普普通通的裙子变得非同寻常,给了蝶来一些温婉的气质。

裙子的样式也是蝶来自己设计,比一般的裙子更长裙裥也更密,这样式当然也不是她凭空想出来,早几年她曾从徐爱丽借来的外国画报上看到后牢牢记住,有机会便让裁缝裁出来的。这裙腰比寻常裙子宽而挺因为镶嵌了一条塑料薄膜,这又是徐爱丽的创意,裙子束在白衬衣外,令蝶来更显出腰细胸高的窈窕身材。

这天蝶来把辫子散开来,让长发直接披在肩上,她既然已经离开管头管脚的中学校园,也不在农场的氛围里,虽然这是农垦局所属的展馆,但毕竟是公共场所,没人可以阻挠她把辫子变为披肩长发。蝶来甚至在唇上抹了一点点口红,这口红还是多年前她和妹妹玩化妆游戏时玩过的那支早已过期干裂的口红,用手指沾一点干枯的红色在湿润的唇上慢慢地抹开来,竟也赋予嘴唇夺目的色彩。

现在不仅是阿三,海参也定定地朝她看,蝶来不理海参却朝阿三眯起眼睛笑,阿三也回应她的笑,两人眉来眼去的,蝶妹倒是被他们弄得不好意思,转身去看别人的作品。海参的目光里便有了坏笑,待要说什么,却被人叫去拍照。

他一走,蝶来便拉着妹妹把阿三带到她的书法作品前,那是一张唐代李白绝句“床前明月光”的行书,其笔划帅气洒脱像出自男孩的手。自从多年前的下午和妹妹互相化妆玩,而给妈妈惩罚练毛笔字,至今,蝶来没有中断过书法的练习。阿三并不关心蝶来的书法,却笑望着她,好像她是他从什么地方找回来的爱物。

蝶来从阿三的颈上拿下照相机交给蝶妹:“给我和阿三拍一张。”

阿三让蝶来先站到她的行书作品前仔细对好焦距才把相机给蝶妹,然后阿三站到她的身边,平时坐立不定肢体特别活跃的阿三与蝶来并肩一站时立刻就沉静下来了,手脚凝固起来就像雪天里冻僵的身体。蝶来的手臂若即若离有意无意地触碰到阿三的胳膊,阿三的呼吸就重了起来,然后,完全是突如其来的,阿三伸出手臂揽住蝶来的肩膀,甚至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他们两个因猛然出现的引力而紧紧依偎在一起脸上却呈现着被什么东西骇到了的表情的这一刻,被蝶妹的镜头抓住了。

这张照片不久便给他们带来了麻烦。

当时在展馆逗留了一小时不到,蝶来就提出离开。

“可是,阿三的照相机还没怎么发挥作用呢!”蝶妹考虑到阿三是特地拿了事假来给蝶来拍照。

“这么多人挤来挤去,我嘴干……”

“我去买冷饮,请你们吃冰砖。”阿三赶紧接口,欲朝门口挤。

“我更喜欢坐在冷饮店吃冰砖。”即便被周围的人流推来搡去蝶来仍是这么自我中心,指手画脚以自己的意愿安排着他人的行动,似乎阿三请客阿三服务都是应该的。“我们不如到对面的西郊公园去,阿三要给我们两人拍些特写是不是?”

这不是约会吗?而且还是女方主动,可是这一切出自于蝶来却如此自然,甚至若无其事。蝶妹两分愕然三分佩服地看着她,只有姐姐做得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们现在就去,乘着上午的太阳不是顶光,拍完照就是中午了,西郊公园里面有饭馆,午饭我请客。”阿三似乎很有请客意识,吃午饭说请,吃冰砖也说请,蝶来并不以为然。

“公园饭馆会好吗?”她联想到的是家门口复兴公园的廉价茶室,几分钱一玻璃杯茶水,褐黄色的劣质茶水总是将藤桌藤椅和地上淋得湿湿的,还混着茶叶末,很邋遢的地方,客人都很老,是些退休的公园常客。

“据了解,在公园里头,西郊的那家饭馆算是比较正规的,如果是星期天还排长队。”阿三兴致勃勃的。他身背后是展馆的天窗,天气晴朗,光线刺目,令人愉悦的刺目,好像有万千根金属线朝你闪烁,而薄薄的云彩在天窗的上空缓缓地游过去,宛如在一池被阳光穿透被灿烂包裹的水上游弋,突然就有一股春游在即的芳香,蝶来的心飞扬了,她朝阿三眯起眼笑,也许只是对着心中某个抽象的偶像笑,她的长长的眼梢勾画出特有的魅惑。阿三对着这双笑眸有些发怔,蝶妹也笑了,是被阿三的反应逗笑。

西郊公园是这座大城市唯一的动物园,小学一年级的第一个春游便是来这里。之后父亲也带蝶来姐妹来过几次,因为靠近郊区,公园面积大,每一次来都有远足的感觉。然而远足应该跟恋人一起,十六岁的蝶来就有过这样的期待,那是两年前中学毕业前一年,那时候的蝶来就已经有也许一辈子都无法让恋情实现的忧愁。

现在,此刻,这一个远足有阿三相伴,可阿三算不算心中的恋人呢?蝶来无法确认,她认为她的恋人该是她暗恋过的人,可是她暗恋过的人都是虚幻的。进中学的第一学期,她暗恋过她的班主任,恋情只持续了半年就结束了,随着他结婚,随着她对他的了解。之后是校园里某条身影,只能称身影,因为连名字都不知,等恋情消失,这条身影离开校园融入市井中,她甚至都无法相认。

无论如何,出展馆朝西郊公园去的路上,蝶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是甩了海参的轻松。可是阿三刚买好公园门票,三人正依序通过公园进口的小挡板,便听到海参的叫唤,三人齐齐回头,看到海参颈上挂着相机从宽阔的公园前的马路对面飞奔过来。

蝶来和妹妹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蝶妹看到笑容从蝶来的眼梢收去。

阿三已退到公园门外朝着海参挥手应答。

“当心车子。”蝶妹转身朝海参喊道,似乎为了遮挡姐姐不悦的脸色,又跨前一步站到姐姐面前,“我们以为你要忙下去,所以就先走一步。”蝶妹对着已过到马路这边来的海参解释地说道。蝶来不满意地横了妹妹一眼,但蝶妹侧脸对她,没有接受到她的眼波,或者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

“现在那里不需要我了,领导早晨都讲过话了。”近前的海参额上渗出大量汗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干净净的男用格子手帕擦着汗,目光却是对着蝶来,“再说很少机会和你们一起玩。”

但蝶来把目光转开了,就像没有听见。

阿三调皮地一笑:“晚到一步你就要后悔莫及,因为我们马上要消失在动物中。”

蝶妹“咯咯咯”地捂着嘴笑,蝶来便也笑起来,眼梢长长的,仰着脸甩甩头让风把自己过肩的黑发拂向颈后,率性中有了风情,让两个男生屏住了气息。蝶来的手指点到阿三的额头:“我看你又瘦又高顶多是头长颈鹿。”

“你是狐狸。”阿三反击,海参和蝶妹笑着大力点头。

“她呢?”蝶来指着妹妹来了精神。

“蝶妹是鹤,丹顶鹤,假如头上再戴顶红帽子,哇,漂亮!优雅!”海参居然提起一只脚,单腿立,张开双臂学着鹤拍拍翅膀的姿态。蝶来姐妹和阿三“哗哗哗”地笑成一团。

“你是猴子,鬼聪明呢!”蝶来对海参道,这是今天第一句对海参说的话。

“我正好属猴。”海参一本正经答道。

三人又笑,笑声中,蝶来问道:“我是小月生,已经晚读一年了,为什么你比我还大一岁呢?”

“我也是小月生晚读一年,再加上发育得晚,脑子不开窍,所以再晚一年,本来倒是可以和阿三一起毕业,多工作一年。”他朝阿三挤挤眼显然比刚才轻松。

于是在一阵阵笑声中,四只“动物”已经漫步在西郊的开阔的树林中。如今的海参已比当年长高了十公分,站在蝶来身边两人已差不多高,甚至可能比她高一二公分,但女孩子显得颀长,不并肩站,海参仍然显矮。由于有了刚才这段对话,蝶来认同了海参的同行,他们现在在讨论先去看动物还是先拍照,海参认为,太阳已经在头顶,拍照是顶光,不如先看动物,等太阳西斜再拍,那时还能拍几张逆光照。

谈到摄影,海参似乎更资深一些,于是他自然而然成了这西郊一日游的主策划。阿三显然很佩服他,海参的每句话都让他频频点头。

“是根据什么判断你开窍晚,让你晚读书一年?”蝶来还在寻根究底的。

“只有你会相信,蝶来,要骗你还是容易的。”阿三大笑,“属猴的是我,他比我小一岁跟你同年。”

“我说呢,你说谁脑子笨晚开窍都有可能,唯独海参,只怕你太聪明了。”蝶来白了海参一眼,不过这次是含着笑,海参倒是有些难为情似的,脸红起来。

在忙着看动物拍风景照的过程中,蝶来总是更投入,似乎忘了今天把阿三约出来的目的,可是蝶妹却记着,在下午某一刻,她故意拉着海参去远处的小卖部排队买冷饮,为了留给蝶来和阿三空间。

蝶妹和海参离开后这一刻,先前的四人的喧闹变成了两人的寂静,蝶来好像刚刚想起她为何来此。她朝阿三一瞥,未料到阿三的目光已灼热地罩住她,蝶来微微一笑横了他一眼,她自己并未意识到的这一横是最勾人的,阿三抵挡不住地要去拉她的手,但蝶来闪身走开到一棵玉兰树下。

“乘他们回来之前,给我拍几张特写,就用这棵树做背景。”她说着,便双臂抱在胸前,斜着肩学着画报上成年女人的姿态摆开了pose。

阿三拿起相机,镜头里的蝶来眯起眼睛朝他笑得温柔,这笑容在静态中是做作的,但对于年轻的阿三仍富于摧毁力,阿三的相机好像拿不住似的。

蝶妹和海参拿着雪糕回过来时,阿三已经给蝶来拍了好几张大头照,并且还在继续拍,蝶妹询问地看向姐姐,她却没有给她任何信息,但很明显,蝶来很快乐,阿三却有些失落,宛如他们之间有过一场她赢他输的游戏。

“你跟他说了什么,我们去买冷饮时?”在弄堂里和阿三分手后,蝶妹立即问道。

“没说什么。”蝶来的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这是她心情轻快时的举止。

“我看阿三失魂落魄的。”蝶妹说。

“他有吗?”蝶来问着,心里却在惊叹妹妹的洞察力。刚才在林中,与阿三瞬间的相处中所感受的张力,让她本能地感知,他对她的向往,只要她给予他同样的反应,他将做出令他和他家人吃惊的选择。是的,她已经明白,“撬掉她”这件事马上可以成为现实,但她反而有些踟蹰了。

这时,她们已经走到家门口,厨房的灯亮着,蝶来像过去一样,打开门之前踮起脚尖朝厨房窗口望进去,父母和弟弟已围桌吃饭,现在的母亲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管着她们,每天晚上必须家人到齐才吃饭。她一直盼望能从母亲严厉的目光下解放出来,未想到到了农场,就像进监狱,那里的干部更像监狱看守,不是严厉而是严酷。

“早知道他们已经吃饭,不如和阿三他们在外边吃。”蝶来对妹妹说,但妹妹不发一言用钥匙开了门先进去了。

饭桌上父母问起今天展览和游玩的情况,蝶来兴致勃勃地述说,还讲了四人不同的动物绰号,让弟弟笑了老半天,妹妹也只是敷衍地笑笑,没有吭声。母亲以为蝶妹累了,说:“你们两人节奏不同,蝶来是快节奏,跟着她你当然累,但姐姐在农场吃苦,难得回家,陪陪她是应该的。”蝶妹不理,蝶来妈是急性子,“你要明白,她去了农场你就可以留上海,她是为你吃苦。”

“我宁愿去农场吃苦,也不要一辈子让着她,生活在姐姐的阴影下。”蝶妹突然哇地放声哭了,放下筷子进了房间。

蝶妹不常耍性子,一耍就很激烈,家人虽然对她的突然发作感到吃惊,却也不太当真,只有父亲放下筷子进去安慰。

“大姐,你有时欺负她自己还不知道。”十岁的小弟老练地发表他的看法。

蝶来已经有些意识到妹妹生气的原因,她对刚才那段妹妹不了解的空白不置一词有些不地道,无论怎样这是和妹妹的一场共谋活动,她怎能在中途把她甩了?可是蝶妹也不至于反应这么激烈啊!

夜晚,家人都睡下后,蝶妹一个人在厨房饭桌上练起了书法,陶瓷笔筒石头砚台大号墨汁瓶和一厚叠毛边纸把桌面已经开裂的老式香红木方台挤得满满当当。蝶来已经睡下,但根本睡不着,又重新穿上衣服来到厨房,从笔筒里挑出一支很久不用的羊毫大楷笔坐到妹妹对面,也写起了毛笔字。

这晚两人沉默地对练起书法,在这样的书写中,蝶来觉得时间是静止的,她用的帖仍是颜正卿,妹妹仍是柳公权,墨汁的特殊臭味也没有变。

当初是书法老师拿出不同的字帖让她俩挑选,她中意颜正卿的舒展开阔,而妹妹喜欢欧阳询的飘逸优美,老师笑起来,说:“别说从字体能看出人的个性,选用字帖已基本能看个大概。”但老师觉得欧阳询不适合初学者,说服妹妹先学柳公权。

这两年她已经写王羲之行书,而妹妹也在写她早就喜爱的欧阳询接着是赵孟頫,同时还在拜师学国画花鸟,然而此刻,两人面对面坐在厨房吃饭用的方台子上写字,就像蝶来进中学前夕刚刚开始练书法那些日子,她们不约而同用起最初用过也是用得时间最长的字帖。

蝶来在写完整的字之前,习惯性地先练一纸基本笔画,她总是从最喜爱的笔画开始,最爱写颜体的撇和捺。他的撇多洒脱,一撇就撇掉过往,包含所有的不如意不称心的过往,而那一捺正朝未来迈进,毫不犹豫富于期待。接着是点,饱满醇厚蕴藉着力量犹如藏在身体里的心,而横和竖最难体现,它们决定了字的布局,就像人生的基本构架,首先要平衡……

蝶来看着笔下的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已经好久不去书法老师家,这次走之前要去一次。”她对妹妹说。这一段时间宛如静止的书法练习,令她几乎忘了先前的隔阂。

“你还有四天就要走了。”蝶妹说。

这句话在蝶来的耳朵听来很动情,还有些伤感,回农场的日期是早就确定的,但她并不清楚还有几天,在妹妹提醒下,心算一下,真的只剩四天假期了。她没有表示出自己的感动,只是就事论事答她:“是啊,有好多事要做呢,我得把去老师家的时间排出来!”

“海参说,今晚就去照相馆冲胶卷,明天就在他家里把照片洗出来,他说如果我们有兴趣,去他家一起印照片,你说,我们去不去?”

“去啊,那一定很好玩。什么时候呢?”

“他说明天下午就开始印,可能比较费时间,他会叫阿三一起来,如果他下午能早点回家。”

“对了,阿三说要请我们俩去看电影。”蝶来说。

没想到下午他们去买冷饮这段时间,两边还有不少情况要交流,蝶来却在自问,这一趟假期还有没有可能发生更有趣的事?

“你和阿三去吧,我不想夹在你们中间像只电灯泡。”蝶妹压低声音说。

“我和阿三会有什么秘密?”蝶来也窃窃的。

“我看你都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你……不是要撬掉那个女人?”蝶妹的声音更轻了,她手上的笔并未停下,蝶来“呵”的一声笑,不太自然,蝶妹并不觉得好笑,她抬起头去看蝶来。

蝶来不响,她的笔墨汁蘸得太饱,虽然在砚台上使劲地舔过,但第一笔落在纸上仍因为汁液太浓而洇开来,蝶来抓起写坏的纸一把揉成团,纸质稀疏的毛边纸又慢慢松散开来,像一只慢慢伸开所有蟹爪的螃蟹。蝶来从一厚叠毛边纸上小心地掀起一张,仔细地铺展在自己面前,在已铺上粗羊毛毡的桌面上,这张薄薄的纸似乎已和毛毡粘在一起。

蝶来铺好纸却放下笔,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住自己的下巴,她看了一会儿妹妹运笔,道:“撬掉了又如何呢?我人在崇明,我和他一年都见不到几次,再说……”再说,见多了又如何,阿三能替代她向往的某个恋人吗?或者说,她向往的人生终究会有吗?这个问题谁能解答呢?当然不是和她一起练毛笔字的蝶妹。

墨汁的臭味,蝶来姐妹的说笑声,让已经睡到床上的徐爱丽重新起身,她在睡衣外套了一件薄羊毛衫,拿着一把水壶和正编结的绒线也下来了。这一楼厨房是公用的,徐家在楼下厨房装了煤气灶,虽然在二楼走廊也装了单灶煤气,如果厨房有活动,这就是说当蝶来姐妹在厨房做什么事,徐爱丽便到楼下来做家务。总之,这间公用厨房很有点公用客厅的味道,就像徐爱丽形容的,像个“沙龙”。

现在是十点不到的夜晚,这栋楼里上班的人都已经睡了,徐爱丽下楼的拖鞋声噼噼啪啪响得刺耳,她自己都觉得太突兀不由得收敛了脚步,蹑手蹑脚进厨房,倒是把正低声说话的两姐妹吓了一跳。

“哟,玩了一天还写字,去西郊公园了吗?”

什么事都别想瞒住她。蝶来不想理她,头一低继续写字一声不吭,蝶妹不好意思不理她,便抬头朝她笑笑。徐爱丽放了一壶水在煤气灶上炖着,一屁股靠在水池上,两条腿斜斜地支撑着身体,一边打着毛线。

“还有谁和你们一起去了?”

嘿,真是爱管闲事,蝶来和妹妹交换眼色。

“就我们两个。”仍是由蝶妹敷衍她。

“那有什么意思,好容易去一趟西郊公园,应该让男生陪你们去,可以帮你们拍照。”

就好像她有耳目在外帮着她跟踪她们似的,姐妹俩抬起头微微吃惊地互相看看。

“阿三的娘升官了,做街道党委书记了。”

突然又提起阿三娘,够诡异的,姐妹俩一起看着她,她却低着头,手里的毛线针一上一下动得飞快。

“我是看着她从居民小组长爬到里弄支部书记现在又爬到街道。”徐爱丽难掩鄙视。

“我看她为人还蛮公正,对邻居挺和气的。”

蝶来因为徐爱丽诋毁阿三娘而感到不悦,几年前拉着妹妹去告状,阿三娘不由分说当着她们面抽阿三耳光的事还记忆犹新。

“和气是表面文章,和邻居搞好关系是为她自己做官铺路,这人骨子里是厉害角色,否则,她怎么能一步一步爬上去,我听说她的出身也不怎么样,娘家有人在海外。”

蝶来姐妹互相看看,不响,这不是她们感兴趣的话题。蝶来觉得扫兴,她和妹妹重新融洽的气氛让突然闯入的徐爱丽给搅了,现在她对她们越来越多余,如果她们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人生。

自从进中学那一年为了看国庆大游行而误入海参家,之后蝶来再也没有去过海参家,她也不准妹妹和海参的胡姓妹妹多往来,将自己的喜好强加于妹妹,这是蝶来的专制。可事实上,蝶妹和胡海星一直来往密切,以致她和她家当然也包括海参的关系都远比蝶来熟稔,这是这一次蝶来去了海参家才发现的。但此一时彼一时,海参于蝶来,那种讨厌的感觉已经平淡,他们一起从上海的中学毕业,去到生活条件政治气氛严酷十倍的农场,至少是一对同患难的难友。

这天下午阿三直接从他的工厂去海参家,蝶来姐妹还比他晚到一步,是海参妹妹胡海星为她俩开的门,她的身后站着海参母亲。蝶来有些意外,岂止意外还感到些微的不安和尴尬,因为海参母亲很热情很殷勤。

“我已经在煮咖啡,就等你们来了一起喝,不过妹妹,还有蝶妹,你们还是中学生,不宜喝咖啡,我给你们准备了可可。”海参母亲招呼着,蝶来有些不悦地看到蝶妹和海星宛如久别重逢,已勾肩搭背消失在里面的房间。

这边,海参母亲已经去了一趟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咖啡壶,咖啡香立刻弥漫开来,简直是非现实的香味,蝶来一时发怔。

“现在市面上有卖上海咖啡。”海参母亲似在回答蝶来的疑问,笑眼对着蝶来却有几分打量,“虽然不是上品,但咖啡和绿茶一样讲究新鲜,上海咖啡本地产,就图它新鲜,煮起来一屋子的香味。”说着便叹气了,“这咖啡香对我比什么都重要,这味道一出来,房间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了!”突然觉得失口似的,赶快又道,“这话只能在家里说说,在外面应该说,政治正确思想好最重要。”自己先笑了,蝶来也笑,她喜欢这个母亲,她的隐隐约约的妖娆气质,和她的直率。

女人转过脸朝里面喊道:“弟弟,阿三,出来喝咖啡,蝶来她们来了。”转回脸对蝶来,“弟弟从早晨开始就弄照片,家里的储物间被他改成暗房。”海参母亲把自己的儿子女儿称为弟弟妹妹,就像在讲隔壁邻居家的孩子似的。

说话间,海参母亲已在长台子上忙开了,蝶来看到,铺着雪白钩花镂空台布的台子今天更显得晶莹透亮一片节日华丽,通常只有节日才出现的透明雕花玻璃果盘摆放出来了,分别放了长生果、五香豆和大白兔奶糖以及橙红色的小蜜橘,以及六套垫着同色瓷碟的细瓷咖啡杯,海参母亲在四只杯里倒上咖啡,两只杯里倒上可可,又拿起与咖啡杯配套的奶杯,去了一趟厨房,端出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热牛奶。很多年后蝶来去店里喝咖啡发现,在那些店喝不到滚烫咖啡的原因是,用来兑咖啡的牛奶是冷的,到哪里都必须提醒服务员把牛奶温热,甚至昂贵的五星级酒店咖啡吧。

海参母亲为六只杯子都倒了热牛奶加了糖,一边继续招呼着蝶来,而蝶来则被海参母亲身上渗透出的与时代气氛相悖的气质吸引。她并非像徐爱丽那般刻意装饰,事实上,她的服装调子还特别低,那天她穿一件水灰色羊毛开衫、合身的深灰色的确良长裤,懂经的人一看就明了这是仔细搭配过的讲究,还有她的莓红绣花拖鞋以及扣在耳后的松软的短发,令她整个形象弥漫着一股优雅的芬芳,假如她不是表现得这般热情,这样的女人会令人感到有些高人一等。

海参和阿三从暗房出来,一边还在谈论洗印照片的话题,不过看到蝶来海参便住了嘴,他垂下眼帘却又迅速瞥她一眼,好像不是在他家,而是在学校操场,与自己母亲的殷勤相比他几乎像是个无关的旁人。

然而,蝶来并不在意他,因为阿三的目光已经热烈地对着她。今天的蝶来又是另外一番风光,她的长发在脑后梳成马尾辫,一般的女孩子在这个时期还没有勇气让这把长发高悬在脑后,多是用橡皮筋扎成一束小心地安放在后脑勺下方,基本上是搁在后背上。蝶来在蝶妹的建议下从邻居那里讨来一些刨花水——那是外婆那一代老邻居用的——把头顶上的碎头发抿得光光滑滑,于是发型的风格便鲜明凸现,不仅她的光滑的额头和蛋型脸被衬托出来,整个形体也都有一股清爽的活力。她今天仍然穿白衬衣,但下面配一条经过修改的军裤,直到革命运动的尾声,收了臀和腰的军裤仍是女孩们最中意的时髦装束,裤装令蝶来显得苗条却又朴素,而这样的朴素有一股意犹未尽的韵味,难怪海参不敢看她而阿三则是目不转睛,也不管从里屋出来的两个女中学生奚落嘲笑的目光,以及海参阴郁的目光。这目光如今蝶来已经不太有机会看到,海参的摄影特长令他经常被借到农场场部工作,所以他和蝶来碰面机会远不如在学校多。

海参在长台旁——现在更像是咖啡桌——只坐了一会儿便又进了暗房,他说他的照片浸在显影药水里。海参在自己过于讲究的家里表现的疏离和漠然让蝶来对他有了好奇。

当蝶来几个喝完咖啡也包括与海参母亲聊完天,海参已有一批照片洗印出来,他吩咐阿三一张一张贴在他家浴间的瓷砖墙上。

这第一批照片是从阿三的胶卷里出来的,阿三用的是120胶卷,一卷只有十六张,部分是蝶来的特写,那是在树林边上,蝶来学着成年女人,两臂抱胸,微斜着肩,做作得可笑,而与做作的成熟女人的姿态相比,蝶来十八岁的脸容却显得分外稚气天真。另一部分是农展馆的背景,画面有些杂乱,其中有两张便是蝶妹为他们照的——在蝶来自己的行书作品前与阿三的合影,当时阿三突如其来伸出胳膊揽住蝶来的肩膀,一刹那两人都有些吃惊的反应,毫无保留地印在照相纸上,并且被海参放大了。

在海参家的浴间——他们几个迫不及待拥到只有五平米的浴间看刚贴到瓷砖墙上的湿淋淋的照片——看到这被放大的惊慌紧张紧紧挨在一起的两张脸,尤其刺目。仿佛,蝶来和妹妹之间的秘密已从照片上泄漏出来,蝶来这时才意识到把这些照片拿到海参这里冲洗是多么不合适。

这两张大照片和另外几张第一批洗印出来的照片已四角翘起快要干了,马上要从瓷砖墙上滑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急性子的蝶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揭下其中一张大照片就撕成两片。

“难看死了,是开玩笑拍的,被人家看到怎么办?”

蝶来还要揭另一张,阿三已抢在她之前把那张还未毁掉的照片揭下来,蝶来要去抢他手里的照片,阿三拿着照片逃出浴间跑到客厅,蝶来便去追他,两人竟围着海参家客厅的长台子兜圈子,蝶来先前坐在桌边正襟危坐和海参母亲喝咖啡时伪装的斯文早已扫地。蝶妹对蝶来的放肆很难为情,然而海参兄妹和他们的母亲却哈哈大笑。

蝶来终于抓到阿三,阿三情急之中把照片传给海参,眼见海参把拿照片的手放到身后笑嘻嘻地看着她,蝶来止步了,无论如何她和海参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客厅里一时冷场。

“有什么关系,既然阿三喜欢就让他保存,他很看重呢。”他朝阿三笑,带着曾让蝶来讨厌的嘲讽,然而她现在已不那么敏感,作为同窗一起去那个过去只有芦苇和盐碱地的岛上,被以农场的名义将这些城市学生当作囚犯一样围拢看管时,他们之间便有了惺惺相惜的怜悯,至少蝶来已经不再给海参白眼。不过,不肯和海参争来夺去的生分也是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

海参的微笑在冷场中变得僵硬,但他似乎突然想起浸在药水里的照片,便奔向暗房,于是,这群同龄人都尾随他而去。

照片越洗越多——海参的那两卷是135,每卷有三十六张——它们把先前阿三的那部分照片淹没了,比较起来,海参拍的照片要精彩得多。他们离开公园前海参为蝶来蝶妹拍的逆光照被海参放得很大,照片带来了一个经过修饰美化的世界,蝶来看见照片中的自己和身处的世界要美好快乐很多,那一片明亮令现实中的她也快乐起来,这份快乐,已覆盖住之前的那些复杂情绪。

这天海参的照片一直洗印到晚上,中间他们还去了一趟电影院,这个“他们”是指蝶来阿三和海参,蝶妹和胡海星似乎更乐意留在胡的小卧室里。看电影的建议是海参提出的,在下午将要结束黄昏即将来临时,海参突然掏出两张电影票对蝶来和阿三道:“这是两张朝鲜新电影《金姬银姬的命运》的票子,我们有五个人,谁最应该去看?”

“我想应该让两个快要离开上海的人去看。”胡海星看看哥哥和蝶来突然说道。蝶妹和阿三笑了,但似乎都笑得有点尴尬。

“不要不要。”蝶来忙不迭地推辞,“海参和阿三去看吧,我不要看那种苦兮兮的朝鲜电影。”

“不看你肯定后悔,听说是朝鲜电影里最好看的一个。”海参对蝶来说,又转脸看阿三,“这样好啦,她们两个小姑娘留家里,她们可以在学校操场看露天电影,不如我们三个人去,我再去等张退票就解决了。”

“万一等不到呢?”蝶妹问,她总是最操心。

“肯定等得到,我经常看退票电影。”是啊,国泰电影院和他们家相隔几百米。

“为什么?”蝶来问。

“开场时的退票,很便宜。”海参把两张票子给阿三,一边自嘲,“我喜欢贪便宜,买折价商品让我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众人都被他逗笑,唯有蝶来觉得并不好笑。

在影院门口,已有不少人在等退票,阿三和蝶来担心海参等不到,因此他们俩陪在海参身边不好意思先进影院,一方面也是对他们将并肩坐在黑暗的剧场心有忐忑,但是海参对退票一事胸有成竹。

“我保证退得到票,我有经验,开场时间过了,这些人都走了,票子却来了。”他的轻松和自信让蝶来觉得他不仅是对退票有把握,仿佛他的整个人生都在自己掌心轻轻握着。

阿三和蝶来在海参的催促下先进了影院,他们举着票对着号码,然后从已坐成满满一排的人前挤过去直到属于他们的位子,此时两人才相视一笑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他们从各自的笑眼里看到由衷的快乐,今晚就应该是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这个愿望贪婪清晰得连海参都看懂了。他们的快乐里便有了一丝不安,然而灯暗了,屏幕上是新闻纪录片,每场故事片放映之前都会有一段新闻片,似乎在等待迟到的观众,这种时候蝶来的心情总是异常快乐,那是等待的快乐,是知道这个等待很短暂的快乐。

阿三的手伸过来,试图抓住蝶来的手,蝶来使坏地把手放到背后。

“除非你答应把那张照片撕了。”她提出要求。

“为什么?我喜欢和你有一张合影。”

“我们两人的表情一点不好。”

“我觉得蛮好的!”

“不要忘记你有女朋友。”

“我没有。”

“不要赖,我和蝶妹都看到了。”

“她不算。”

前面的观众回头警告般地朝他们看。他们便噤声。

阿三又要去抓蝶来的手,她的手仍放在背后,阿三的手便搭到蝶来肩上欲把她往自己这边揽。

“不可以,万一海参退到票就坐在我们后面。”蝶来把阿三的手从她的肩上拨开。

“海参早就回家了,这么满的场子哪里退得到票。”

阿三话音未落,就听到后面有熟悉的声音,回头看到隔着两排海参在一长柱宛如小探照灯的手电筒的光照下正使劲朝中间挤,一边在对不肯挪开腿的观众打招呼。

“你真的退到票?”

阿三朝海参惊问,立刻遭到后一排人的嘘声。

“是半价拿到的。”在嘘声里海参不紧不慢地告知。

这一次蝶来终于被逗笑,她和阿三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正片开始了。剧场的灯都关了,除了安全门的指示灯。

蝶来的手从背后拿出来,放进阿三的掌心,那掌心滚烫滚烫,就像点燃的炉子的外壳。

从后排看过去,却是两个正襟危坐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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