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难道此后人生,那样的场景不会再来?她惊问,对自己。

那晚,海参离开她家已经两点,李成留他过夜,但他执意离去。“上海男人,太拘泥于小节。”李成这么总结。

在他嘴里,“上海男人”似乎带点贬义,他不也出生在上海?心蝶觉得受到了挑衅。

“我以为你和他挺合得来……”

“还是可以谈谈的,很聪明的一个人……”

“既然这样,为什么‘上海男人’‘上海男人’的,好像在骂人。”

“怎么会是骂人?你太过敏了。我说‘上海男人’,只是一种客观评价,这也是你们没有走到一起的原因。”

说这话时李成正在脱衣,心蝶在铺床。

“什么原因不原因的,简直莫名其妙。”

心蝶反感陡起,铺了自己半边的被子,便脱衣服钻进去,李成那一边的被褥仍卷起着,每每对李成不悦便只铺自己的被子。当初,分被子睡这件事令李成十分不悦,他说,简直感觉像分居,那是生完孩子的第一年,心蝶夜里起床奶孩子,总是睡眠不足,对于性事厌倦,延伸出去,便是惧怕和李成身体贴身体地睡在一个被窝。

尽管李成不悦,但岂能阻挠心蝶想做的任何事?无论如何,在孩子飞速长大的这些年,李成终究习惯了分被,在分被的生活里做爱渐次稀疏,这是否也是李成搬去北京的原因之一呢?他们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进行讨论,当心蝶抱怨李成在两地奔跑时,他曾经半开玩笑地告诉她:“去北京远没有分被子睡更远!”

当初不得不接受分被现实的李成此刻又何必在意妻子有没有帮自己铺被,他木知木觉地拉开被褥,其实铺不铺被子乃是个形式,在李成拉开被子的同时人已跟着坐入躺下,随之整个人体已裹入被子,一边道:“不要那么过度反应好不好,否则人家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情发生!”

“嘁……嘁……”心蝶发出不屑的齿间音,表示玩笑的无聊,同时心里又有一种“如果他看见了阿三又会怎么说”的想象。她把一只比枕头还大一倍的靠垫塞到自己的脊背后面,将顶灯换成台灯,举起遥控器把面对床的矮衣柜上并列放着的电视机和dvd机打开,又起身从夹放dvd片子的塑料夹本里拿出一张片子放进机器,无论睡得多晚,她都要在睡前看一张片子,以前是vcd,现在是dvd。在电影学院读学位时她曾勤奋看片,有时一天八部电影,那时是怀着强烈的求知欲和事业上的雄心,现在则更像吸毒上了瘾,为了忘记每天的现实在临睡前呈示的零意义,更具体的目的是,仅仅填补令她倍感空虚的进入睡眠前的时光。

比起心蝶的漫长的入睡程序,李成的入眠简直像开关一般简易,他是那种头一碰枕就发出鼾声的“傻大哥”般的人,虽然在白天的生活中他其实比心蝶理性得多。

今天喝多了酒,似乎李成的头还未来得及安放妥帖,它正倾斜在枕头外,便鼾声雷动,心蝶不快地推推他,李成翻了个身,鼾声平息,却传来说话声:“这个海参是不是很吃你?这么多时间,衣服领子皮鞋样子都记得清清爽爽,不容易!”

心蝶哼哼地鼻子发出笑声,觉得丈夫的想象荒谬,更荒谬的是这种突如其来从鼾声的间歇中发出评语的方式。李成压着被窝的下巴居然笑得一颤一颤,心蝶觉得滑稽而哈哈大笑,一边举起遥控器把电影片子的声音又调高一些。

笑声中李成的胳膊伸进她的被窝,一下子把她揽进他的被窝,手已伸进她的睡衣。喝了酒的李成总是性欲旺盛得粗鲁,心蝶把他用力推开,身体已从床上跳到地上,她索性抱着被子奔到客厅,在客厅沙发上铺开被子,把面对沙发的电视机和dvd机打开,她打算在客厅看完她的片子。当她回进卧室取出机器里的片子时,发现李成又鼾声大作,这时候,她竟然有一种把李成推醒让他立刻回北京的冲动。

在安静的无人打搅的客厅,心蝶却无法集中心情看片子,她的心绪仍然留在海参刚刚描述的场景中,那些日子发生过更阴暗的故事,但是海参只字不提。他所描绘的画面似是而非,平面,没有阴影,用的色彩很明亮,起了美化的效果。她认为他心里并不是这个画面,他心里的画面该是,在中学操场灼人的阳光里,她声音清亮背诵着毛的诗词:“有几只苍蝇嗡嗡叫……不须放屁!”引来了工宣队长的暴力。在他慑人的目光下,她把手指向海参。在清脆的巴掌声里,她倒在罗英男的怀里。她并没有失去知觉却将错就错地昏迷了。她任凭同学七手八脚把她抬进医务室。然后她发现医务室令人厌恶的白色检查床上有血。她哭了,因为之前没有人告诉过她这血有何意义。以后,在教室的喧闹声中,她从眼睛缝里瞥见海参的凝视,她的目光透过眼皮缝和他相撞。她一会儿怀疑他因为操场的暴力而憎恶她,一会儿怀疑他已经知道发生在医务室的糗事,她转开眸子不要看到他。当她穿着妈妈的旧列宁装走到讲台上高调朗读她七拼八凑来的豪言壮语,她又一次从眼角瞥见海参的目光,那目光慧诘,有一丝嘲讽,还有些阴郁,那时大人把揭穿骗局称为“拆穿西洋镜”,他是“拆穿她的西洋镜”的那个人。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算把刚开头的电影片子看完,却突然意识到这个海参比李成那个做丈夫的男人更了解自己,因此她对丈夫的打趣一点都不觉得有趣。她闷闷不乐地看着这么一幅画面,不如说是电影镜头,彼此所知甚少的夫妇坐在豪华的长餐桌旁用餐,他们的身后闪回各自复杂的前史,是的,作为影视编剧的她,已习惯为剧中人物编写前史,可在真实生活里,她和丈夫却互相空缺于各自的前史。

然而了解前史就一定有益于彼此的关系吗?假如结婚前,她知道李成有过两次婚姻,她还会嫁给他吗?如果他知道她和阿三的那些往事,以及差点儿成就的前婚姻,她在他心里又是怎么一幅肖像呢?

她想起来,只是在刚刚学写剧本时她给将要出现的角色编写过前史,当这剧本结构已经熟悉到称为模式以后,她似乎不再有热情给剧本中的角色编写前史了。

这些年里,海参的出现令心蝶不时会想到阿三,这突发的思念令她陷入“真想再有一次恋爱”这样的渴念中,她明白这思念只是一种怀念,即便有机会再见阿三,她也不应该见了,她需要的恋爱,是另一段情感的崭新开始。

就在她期待一次新的开始,或者说,就在她踏上新的旅途,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情感新机遇时,她与阿三相遇。

那是二〇〇三年,海参到她家做客的第三年,心蝶在飞去美国中西部的路途中,在东京转机时遇见阿三。

当然,这绝不是偶遇,除非是在模式化的剧本中,在这类剧本中,偶遇是推动情节的动力。

心蝶在东京机场见到阿三一定是与某个人在中间为他们俩穿针引线有关,只是心蝶绝不会想到穿针引线人是海参。

事实上,心蝶正是在海参的帮助下,拿到大学访问学者奖学金,作为已有五个电影在院线发行的电影编剧,心蝶的申请过程并不复杂。但信件一来一去,从申请到批准到成行也花去将近三年时间,距离海参回上海也有两年多了。

海参对阿三“不要对蝶来太认真”的告诫曾让心蝶生气,但毕竟也是陈年旧事旧关系,就像经年前留下的划痕,更实际的情况是,这几年他们以新的更成熟的姿态保持着谨慎交往的节奏,与其说这是成年朋友必须经营的节奏,不如说,这也是土相星座的海参的节奏。

“和阿三还联系吗?”

当他第一次发出这个问题时,心蝶吃了一惊,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不联系。”

他也未对如此简短的回答做任何评论,话题便倏地转开。

之后,他还会不时发出这一个看似废话的问题,她也奉上同一答话,前后一致。

对此心蝶有些不快,她认为海参应该知道他们没有联系,他有他们两人的电话,但是两人都没有表示要联系,他也从来没有把两人电话给对方。她渐渐地从海参那里知道了阿三的一些近况,比如离婚后他从加州搬到新泽西州,在制药行业,前妻和他同年,仍留在硅谷,他们没有孩子。

“我有他的电话,你要是想和他联系……”

“再说吧。”

话题立刻转开,听得出海参有一种释然,好像他并不赞成他们联系,但又必须问一下,尽一下责任似的。

知道心蝶去芝加哥的航班要在东京成田机场转机,海参便提到阿三那段时间正好在日本出差。

“他是可以来看你的,虽然从东京到成田也要两小时,不过,对于他,这点距离算什么呢?”海参说,“其实羡慕你们的不只是我,那个时代可以认认真真谈上一次恋爱是你们命好。”

“你不是说过我不是认真的吗?”她忍不住像要揭底一样揭一下海参,他的话不正授之以心蝶把柄?

“我这样说的吗?”他一愣,“那……是当年的看法,当时的我比较古板对不对?”

“呵,呵,亏你想得出,‘古板’,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古板’,哼,哼……”

心蝶先是哼哼冷笑,可能觉得自己冷笑比较假,索性放松下来哈哈大笑,这也是她最具有蝶来特色的一刻,令故友心潮澎湃。可是海参的上班时间到了,他不得不匆匆挂上电话。那时候恰恰是心蝶晚饭后最悠闲的一段时光。

这是她出发前一个月的一次通话,后来日程表越来越紧,有几次海参来电话她还没有回家,而她的心情都被现实生活的种种琐碎烦恼填满,直到上了飞机,直到飞机在成田降落,她仍是没有给阿三腾出心情,是的,她还没有准备好给阿三电话。

飞机在成田降落后,她和乘客们被告知,由于机械缘故,他们将在机场酒店耽搁一晚。

那是发生“9·11”的第二年,日本海关如临大敌般地仔细检查每个进关的外国乘客,成田机场大厅挤满等着进关的乘客,在绵长的进关队列排了两三个小时的叶心蝶,又在机场搭乘错巴士折腾一番才回到下榻的酒店。

走进酒店大堂,阿三从大堂的沙发站起身迎向她。

这已经不止是意外,而是极度惊诧带来的眩晕。这个终于摆脱了“蝶来”绰号的女子仍然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的心情,她朝他绽开惊喜的笑容,一边在奇怪近二十年的时间印痕并没有想象的那般深刻。

他只是显得有些疲倦,肤色比较黝黑,除此之外,几乎没有根本的变化,如果忽略他的跟着年轮增厚的身板。

她站在大堂中央微微歪着头笑着打量他,她眼梢长长的眼睛微微眯缝,笑得妩媚,蝶来特有的妩媚,当她被打动时,不由自主展示的艳丽,好像她携带着一片阳光,明媚的阳光照亮了酒店大堂。即便她是个无心无肺的女人,他也要爱她,这是他当时的冲动。

那时她的手里还拉着拖轮包,他从她手里接过拉手,把她带到前台,他从她手里接过护照和机票,接着房间钥匙卡就到了他的手里,他又带着她进电梯。她对着打开的电梯门想阻止他把他留在大堂,然而他站在电梯门边按住电梯门等着她进入,这使心蝶再一次难以启口。

然后阿三和她一起来到她的房间门口,他把已握在他手里的房间钥匙卡插进房间把手上的插口,扭开门把手,这个动作刺激了她,一些情景又历历在目:

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阿三,把肩上的书包甩到阿三的肩上,她让他帮她背书包,走到自己家的那栋楼,她把挂在颈上的一串钥匙扔给阿三,让他自己去试出正确的那把钥匙给她开门,那是她十二岁前的所作所为,她的霸道任性只有阿三能够容忍,或者说,她用这种方式向阿三撒娇自己却不自知。

后来,他们疏远了,再后来,发生她带妹妹告状致使阿三挨巴掌的事。那个事件后的有一天下午,她在弄堂看见阿三,见四处无人,她对阿三命令道:“给我开门!”她欲把书包扔给他,试图以这种方式与阿三重归于好,但是阿三转身跑开了。

直到初二年级的一个黄昏,她背着书包匆匆地走进弄堂时阿三突然从一栋房子的后面闪到她面前:“我来帮你开门!”

她却摆出蔑视的腔调朝他横了一眼,没理他。那时,她是班里的政宣组组长,每天沉浸在豪言壮语的书写中,已看不上阿三那一套。但是,她掏出钥匙的一瞬间——自从进中学她就不再把钥匙挂在颈上——阿三把她手里的钥匙抢过去,他是风相星座,如果要实现意愿,在那一刻是很顽强的。她正要发火,阿三已开了门,并说:“哪一把钥匙我比你清楚!”她便笑起来,很简单,他们又和好了,那漫长的一年的赌气,让他们彼此有了思念。即便如此,她也不让阿三走进她家的门,她站在后门口接过自己的钥匙,一只脚顶住欲合拢的门,对门外的阿三道:“你快走,我妈妈说不定已经回来。”转身进门,不去看他的表情,毫不踯躅地把阿三关在门外。

自从进了中学,她就不再让任何男生进家门,那是母亲设定的戒律。

现在,她站在房门口,先从阿三手里接过钥匙卡,一只脚顶住欲合拢的门,又从阿三手里接过拖轮包把手:“你去大堂咖啡座等我,我马上下来。”就像多年前,不去看他的表情,毫不踯躅地把阿三关在门外。

她却在关上房门后,才受惊般地站在门边片刻,一只手还拉着拖轮包把手。然后松开手,像扔开累赘般地把行李抛在原地,便走进卫生间,打开灯,对镜察看自己的面容,试图从阿三角度审视这张久违的被时光摧残的面孔。

早晨上飞机前的妆容仍然保留着,但已不新鲜了,她拿出化妆袋,用洁面膏把脸清洗后重新上粉底画眉毛涂唇膏,就好像年轻时的那股新鲜劲是可以通过化妆获得的。然而,这张脸正在镜中幻化成阿三的面孔,他已经很久不出现在记忆的屏幕上,当猛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却又仿佛是天经地义地留存在她的人生里,仿佛这其间的人生、她的现在都消失了。

自从那天晚上匆忙离开阿三家,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交流,对阿三的沉默她应该有准备,那晚临别时他表示过,他不会去干扰她,他的意思是他不会去干扰她的将要到来的婚姻。他当然不会知道她对即刻到来的婚姻的毁约以及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与现在的丈夫李成邂逅,也无从了解她现在的婚姻是在四年后实现,她在为前一个未实现的婚姻折腾时,李成还在大西北漂泊,彼此本来是陌路人,因为阿三的突然出现,她摆脱了那一段眼看是轻率的不堪一击的婚姻,而有了和今日丈夫相遇的可能,整个复杂的过程,连海参也完全不知。她和海参的隔膜是长年的,重新接通的联系很小心,可以谈论的话题也很有限。

阿三的突然出现,自己未曾掩饰的喜出望外,此时此刻的回首往事,以及随之而来的疲惫软弱,竟使她很想去躺到床上,那张为旅人准备的雪白的床铺填满了小得就像豆腐干一般的房间。

事实上,她很快又回到大堂。

她和阿三面对面坐在大堂咖啡吧,一杯清咖啡使她心情变得轻快,甚至,还有些兴奋,与疲倦一起浸润到脑袋的轻微的眩晕已被咖啡因消融,她可以笑眯眯地坦然地面对阿三。事情就是这样,当你精神抖擞的时候,你的对手就开始萎靡,好像你的疲倦已传染给了他。也许他们最初的相处就是以游戏中对手的状态面对面,他们需要通过输输赢赢迂回的接触表达爱慕。

她应该抱怨他为何从来不联系她,但她没有,她不甘心向男人示弱。她开始说话,眉飞色舞,可以把自己的人生描述得富于戏剧性,只要和阿三在一起,心蝶就退回到蝶来。阿三笑了,只有蝶来可以剥去他身上的盔甲,他连喝三杯咖啡,情绪在上升。天暗了,大堂里点起蜡烛,一种没有界限的、在每个国家每个城市的酒店大堂咖啡吧都可以存在的、普遍的、略带虚情假意的、刻意营造的浪漫在升起。

心蝶觉得就像回到很久前的某个场景,但仔细回想,她甚至从未和阿三一起坐在这一类场景喝咖啡。她不喜欢大堂咖啡吧的矜持气氛,starbucks(星巴克)这一类自助式的咖啡室其实更自在,自己把咖啡端到位子上,然后找放牛奶糖包竹棒纸巾的柜子,起起落落几次。“很忙呢!”一起喝咖啡的朋友常常笑着抱怨她,通常是有些暧昧的异性朋友,一起喝咖啡是开始接近的方式,如果她对他有想象,但只要真正接近,这想象便荡然无存,只要一个小小的动作,一个无法复述的细节,便能把这种想象摧毁。

阿三是例外的例外。

阿三给予她的状态只有两种,先是视而不见,比如青梅竹马的岁月,比如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她从不珍惜,从不想望和阿三厮守,因为他就在身边,所以她看不见,或者说,是熟视无睹。她想望的都是遥远的、不甚清晰、空白很多需要想象力填补的图景,因此对于后来的婚姻,她必然和对过去完全不知的人结合,她需要好奇远甚过了解。现在让她怦然心动的也是阿三,那是经过别离历练过的新人了,和这一个阿三是可以一步就迈到床上的,她和他不用通过喝咖啡寻找接近的途径。

可她却和阿三隔着烛光互相凝望,她眯起眼睛笑得暧昧,她知道她在引诱他,然而又很安全,因为是在酒店大堂,她知道阿三渐渐地将坐不住了,欲望已经像浪潮在他的身体里一波一波地涌来。这也是她的感觉,她通过折磨自己去折磨对手,她今晚已做了决定,绝不能让阿三去她的房间,她不甘心让他和自己轻易跨过二十年的沟壑,或者说,她不能让二十年前的事情重演,他们做爱,然后分手,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阿三坐不住了,他说想喝酒,建议去酒店顶楼的西餐厅,她欣然答应。于是他站起身,伸手欲把她从座位搀起来,但是她已飞快起身,从大堂走向电梯间时,他的肩膀紧挨着她的肩膀,接着便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他的手立刻又下滑到她的臀,她拨开他的手,从他身边走开一步,脸转向他,试图以一种有距离的视线对着他。

“那次你离开后,我并没有结婚,我和他解除婚约了……”她突然眼睛发热,泪眼模糊。

她吃惊地停下来,她并没有预料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说出这句话。这个临时栖息一晚的机场酒店的大堂,因为飞机延误而变得喧闹,从大堂到电梯间的路途中,人来人往,电梯间外站满等待上楼的旅客,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对他诉说这一切,更不是在这个无法谈话的间隙。

他们之间突然变得沉寂,虽然电梯间挤满乘客,但他和她之间的突然降临的沉寂是如此鲜明,她觉得一切都在失控中,自己的不合时宜的话语,阿三突然阴下来的脸,还有他的沉默。

因为情绪下坠,也因为阿三的不发一言令她不满,在西餐厅门口,心蝶闹别扭地说,她不要吃西餐,只想吃一碗乌冬面。

“再说,你其实不能喝酒,你今晚要开车回去,不是吗?”她强调,微蹙眉头。

阿三无奈地看着她,虽然他显得比过去更强健有力,但他无法强迫她和他一起喝酒或做任何事。

于是他们去日式快餐厅一人吃了一碗乌冬面。

这时候,便是话不投机的局面,谈话变得敷衍了,他逐一问起她家的状况,父母弟妹,她简单回答,懒得把值得一说的妹妹的故事向他复述。

于是,刚才被咖啡、被咖啡因提升的兴奋,被兴奋驱赶而去的疲倦裹卷住她的身体,只吃了几根面条她便觉得胃很满,放下筷子。

“是不是早晨起得很早?”

“其实昨晚几乎没有睡,要早起就睡不着。”

“你命好啊,不用上班!”他笑了,叹息一声。

“要不,我先上楼,你慢慢吃吧!”

她居然就提出告别,这就是蝶来所为,他似乎早已料到,放下筷子便要结账。

“用不着送,房间就在楼上。”她站起来就走。

他把信用卡给服务生,紧紧跟上她,可是电梯间外仍然站满人,她最后一个挤入,朝他说声“再见”,便去按电梯指示键,电梯门合拢时,她没有再朝他看一眼。

生气又沮丧的叶心蝶,也没有心情泡浴,匆匆洗了个淋浴便上床,一径问着自己怎么会这样?但是,被温暖的被子裹住的身体立刻就失去了知觉。

昨晚整了一夜行李的叶心蝶,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被电话铃吵醒,有个男声说着日语,她懵懵懂懂地“喂”着,接着便听到阿三的声音:“对不起,把你吵醒,我已经在回家路上,我……有很多话要说。”

“那么,刚才为什么不说,非要吵醒我说?”

她看看表,才睡了一小时,感觉上好像睡了一晚,睡前的沮丧一扫而光,躺在柔软干净雪白的床上,慵懒的身体,耳边的声音是她盼望的,她的情绪复变得明快,饱满。

“蝶来,我有时真的不知道怎么对付你。”他在那头叹气,“你的情绪就是黄梅天,从晴到下雨,完全没有过渡,也没有理由,你一点都不变,那么多年了。”那也是海参发过的感叹,她有些不耐烦。

“甚至外貌都不变,现在的长头发编成小辫子,就是过去的你。”

她就笑了,常常就是这样,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就能令她情绪转换,他们之间才有的简单,动物的,本能的,喜怒转换的确不需要理由。

“你怎么能开车说话?”

“别担心,我有耳机。”

“你总不见得为了跟我说这些话,把我吵醒?”她马上改换腔调,用的是责问,听到他无奈地一笑,她也笑,好在他看不见。

“刚才我很吃惊,一时……一时反应不过来。”

她不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更知道,他不是那种善于剖析心声的男人,如果她接一下口,他可能表白起来会容易一些,可是她不想给他指一条容易的路。事实是,他们之间隔了漫长的时间距离,他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就像刚才,当她说出那句关键的话,那不是普通的一句话,那是一个巨大的事实,他怎么能以沉默应对?这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原谅。

然而,他不正在解释他的沉默吗?

“能不能把你的故事多讲一些?”

“懒得说。”

噎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们沉默着,她通过他的电话接收器听到高速公路上车子飞滑而去的沙沙声。

“海参从来没有说起过。”

“他知道什么?”

“他说他经常和你通电话。”

“什么叫经常?一年通几次电话就说经常?再说经常又怎么样呢?”

他不响,她冷笑般地“哼”了一声:“和海参能说什么?不过是聊聊天而已!毕竟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

眼睛又湿了,难道要与阿三清算过去?

“蝶来!”他喊道。他高高大大,肩膀稳健,却仍然没有学会如何与女人周旋,然而,他的某种笨拙正是打动她的地方,她却从来不愿意承认,那种从年少时便已经建立的非文明的交流方式。

“关于我的情况,为什么你需要通过海参知道?真奇怪,好像谁在禁止你跟我来往。”

“那时候我说过不要来打搅你,我以为你接着就结婚了,小日子过得顺利,我自己刚出去,什么都不顺利。”

“说到底是你自己不顺利,顾不上我,并不是为我想。”

他“啪”地把电话挂了。

她气得要死,脚在床上狠狠地蹬了几下,当年可以有个妹妹被她蹬,现在只能朝虚空蹬。他怎么敢对我这样?她气哼哼地自问,可是他就是敢,你又能怎样?她自己嘲笑自己,她没有料到他会挂断电话。

她现在睡不着了,犹豫着是否起床去楼下酒吧喝一杯酒,但是这一来早晨起床一定会头疼欲裂,而明天还有十三小时的旅程等着她。

她打开台灯,打算看书,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

电话铃响,她拿起电话,又听到日本男人的日语,紧接着便是阿三的声音:“对不起蝶来,我刚才太冲动……”

“……”轮到她把电话挂断,在见到阿三的一刻她就已经退化回蝶来,那个黑白分明睚眦必报的霸道女孩。

电话铃又响起来。连响几声,断了,接着又响,又断,难道要循环到早晨,蝶来沉不住气,终于又拿起电话,又是日语,然后是阿三的声音,他说:“这是酒店总机接线员,他是问你愿不愿意接外线电话。”

“不愿意!”

“蝶来……”简直不是恳求而是发怒,但是她却拿着电话没有再搁下。

“我一时脑子很乱,你那句话又让我乱了,我在回想当时,还有,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怎么去想我们的关系。”

“就当我没有说过。”

“不可能。”

“那么你想通了又能怎么样?”

他又沉默了,又听见高速公路上汽车飞驰时的沙沙声。

她就是缺少耐心倾听男人的沉默。

“他知道我们的事才分手的吗?他怎么会知道呢?”

她愣了一愣,阿三的问题是接刚才的话题。

“是我提出分手,我改变主意了,不是为了你,是为我自己,我突然不想结婚了,就这么简单。”

“并不简单,怎么可以说分手就分手?”

阿三的口吻居然带着谴责,就好像他是那个当事人。心蝶哭笑不得,她竟笑了:“呵呵,亏你问得出来。”

但是责任在她自己,她不是说与他无关吗?他真的就相信了?这么笨的人怎么就让她情不自禁呢?

心蝶沉默了。

“如果那时知道你不打算结婚,情况可能不会这样。”

“会怎样?”

他不响。

虽然表白并不重要,人们都这么说,可是她就是要听到阿三的心声,她不能容忍他的沉默。

高速公路上汽车飞驰的沙沙声,成了今晚他们对话的充满旅途气氛的声音效果。

“你要是不说话,我把电话挂了。”

“蝶来,我想好不和你联系,还因为,那时对你有误会,觉得你是那种狐狸精一样的女人,可以脚踩几条船,在准备结婚,却又和我……”

“是你来找我的!”

她气愤地喊起来。

“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的,虽然知道你要结婚还是要来看你一次,却从来搞不清楚你的心思,我也没有想到我们会……”

“所以你反而认为我是轻浮的女人,和你上床很容易?”

“不是轻浮,是一时冲动。”

也许就是一时冲动,和阿三就有这样的冲动,仅仅和阿三有?她一愣,在回味他们的关系。

“不要生气蝶来。”她的沉默让他沉不住气,“现在我才知道情况不是这么简单,你不是一时冲动。”

“可能就是一时冲动。”

“蝶来,你不要故意说反话。”

“为什么你认为是反话?”

“你刚才告诉我你那年没有结婚。那套家具不在你的婚姻里,你现在的丈夫不是那年去五金店配钥匙的那个人。”

“又怎么样呢?”

“所以我们的关系不像我以为的那么简单。”

“可能就是那么简单,就像你说的,一时冲动,和你,后来的不结婚,再后来的结婚,都是的。”

阿三沉默。

“我很累,我要睡了,再见。”

不等他回应,就把电话挂断,简直是强迫道别,就像刚才在料理店。

她把头深深钻进被子。

可是,铃声没有再响。

就好像大皮靴的故事,那只该掉下的皮靴迟迟不掉,心蝶反而等待起来。她已经毫无睡意,又一次打开台灯,看看表已是深夜十二点,他们在电话里纠缠了一个多小时。

现在倒是可以看会儿书,无论如何,该发泄的都发泄了,那一股蠢蠢欲动的欲念也跟着发泄掉了。

然而也只是看了两页书,困倦的波浪就把她卷走了,灯还开着。

电话铃再一次响起时,叶心蝶半睡半醒中拿起话筒,甚至以为身在家中,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旅馆的房间,又是日语,她下意识地用“yes”“yes”应和,接着是上海话:“真的睡了?”

“你是……”意识没有跟上感官,她竟分辨不出阿三的声音。

“想和你一起睡。”他说,那声音有些嘶哑,她像被点中穴位一般身体立刻烫起来。

没有话语。

只有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的沙沙声从发烫的身体刷过去。

“到东京了吗?”她终于说话,看了一眼表,已经凌晨两点,但意识并不那么清晰。

“还在路上。”

“真远!”她的感叹被敲门声打断。

她吓了一跳。“有人在敲门,这么晚了?”她似在问阿三。

“不用害怕,酒店很安全。”

他的声音甚至是轻松的,只要电话不挂,她怕什么呢?阿三在电话那端守候着。

于是她手里拖着电话线,仿佛延续着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的懵懂状态,连猫眼都忘记张望一下,便不假思索地打开门。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

门外站着阿三,手里还握着手机,高速公路上的汽车飞驰声犹自在耳边沙沙响。

竟然是幻听?

她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脸,似乎要确认什么。

只听得轻微的关门声,她已在阿三怀里。

心蝶几乎是在海参的引领下开始一段与之前人生截然不同的生活。

单身前往美国中西部一个陌生的小城是要给自己寻找一条生机,那一年孩子已经十岁,她几乎有整整五年时间是和孩子保姆一起生活,也就是说,她给了丈夫五年的逍遥日子来往于上海北京和纽约,从某种角度,这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安稳生活。却不料在第五年,她突然告诉丈夫,她必须单身离家一段时间,否则就选择离婚。

“我要去另外的地方住一阵,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窒息,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才能继续活下去。”

事实是,她在海参的帮助下花了近两年时间和中西部几所大学联系,争取到了其中一所大学半年的短期奖学金,这就是说,她有了出发的理由。

即便没有理由她也要走。几年前李成的出走,之后他的第一次婚姻的暴露,他们的婚姻已被蒙上阴影。在纽约,与李成做爱时突然冒出“他在北京怎么解决性欲”的疑问,从此也是挥之不去,那次越过僵局走向和解的做爱反而让心蝶看到和解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李成一如既往,没有改变他的生活方式,仍是北京上海两头跑,对于地理界限给家庭生活的影响不做反应,所有关于他的事业计划仍然如常进行。是的,吵架也好和解也好,都成转瞬即逝的现象,心蝶正是通过纽约的和解开始正视已经疮孔颇多的婚姻,看清自己的生命将在没有热情的婚姻中虚度的可怕现状,心蝶必须有所行动打破这个现状,这次单身出国便是心蝶的一次自救。

李成同意接替她的位置到上海与孩子和保姆住一阵,说好给她半年时间做她想做的事,事实上,即便要阻止也阻止不住这一个在他看来是异常的要求。他很清楚家里这一位是那种我行我素不计后果的“疯”女人,这股“疯”劲曾经非常吸引他,至今仍然让他心动,虽然又很头疼。这种时候他知道必须忍,从某种角度他也是在目睹另一个自己正在与令人窒息的日常人生挣扎,他从心底里同情她,并希望助她一臂之力,假如她不是他的老婆。

李成当然明白,这些年给他底气的这个家是靠心蝶在支撑,包括为他生养孩子,那些集体艺术工作、集体娱乐生活都是建立在有个家可以回的退路上,没有退路男人是无法真正潇洒的。反而心蝶这样的女人更容易走极端,更容易彻底,他知道,当她显得偏执时已经准备一意孤行了,假如要去阻拦她做什么事,只会适得其反,对于任何这一类活力强劲的人,阻力成了他们行事的动力。所以他太明白应该如何与她相处,对她,只能放任自流,你放手让她飞,她就飞回来了。毕竟,半年并不长,他想,也许不到半年她就会回来,因为她一手带大自己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开孩子超过一星期。

与阿三在成田机场的重逢,是心蝶始料未及的,好像他是她走向新空间的标识似的。早晨,当他赶回东京,而她再一次排到乘客的长长的队列里接受出关的检查时,她想到。

当然不是,她不愿意他是,他还没有重要到成为什么标识性人物。更何况她是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陌生便意味着奇迹的发生,她怎么可以还未进入陌生就被过去的关系牵绊住?

然而,她已经被牵绊了,在重新开始漫长的航程时,她脑中全是刚刚成为过去的情景,她又一次屈服于身体里的那只野兽,奇怪的是,这只野兽蛰伏了那么久,却在见到阿三的一刻跃然而起。

他们在机场旅馆狭小的房间庞大的床上对各自的需求之迫切而感到吃惊,时间使这种需求变成深沉的永远无法填满的缺口,可是让他们感到痛苦的是,做爱从来就无法真正消融时间和空间带来的隔阂,或者,一旦陷入爱,爱的感觉就消失了,感受到的都是伤害委屈遗憾和怨恨这类负面情绪。

她和阿三,只是在床上重逢,是身体的重逢,如果开始交谈,隔阂便横亘在他们之间,就像之前在电话里一样,好在,在成田机场的旅馆,一时还没有时间交谈。

他们都很疲倦,已经没有时间睡觉,早晨前台的morningcall(起床电话)响起时,他们似乎还在继续漫长的、从初夜就开始的做爱。

回想前一天在酒店大堂相逢的情景已经很遥远。

这样的回想,心蝶必须继续下去,以确认现状的真实感。可是回想让曾经发生的真实变得更像一场梦幻,那时候她的身体在经历又一次冗长的排队,打开行李箱,脱下鞋子,并且张开双臂让探测仪在两肋下滚动,每个人都心甘情愿接受安检,似乎这保证了你身旁的人和你一样无辜,你将乘坐的飞机无比安全。

当心蝶终于坐到飞机上自己的位置,把安全带绑到身上,她那个通过回想携带着的真实和她此刻的身体一样高悬在空中,充满着需要踏足在坚实的泥地的渴望。和阿三的一切都是遥远的,哪怕昨晚刚刚发生,哪怕在昨晚发生的一刻,也仍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的回放,他们之间的每一片刻都成了过往的再现。他们的亲吻、爱抚、做爱方式仍然保留着当年的张力,那种因为禁忌因为被监视而产生的慌张和不美满以及这一切带来的刺激——是的,当阿三插入时她仍然有疼痛感,也许只是疼痛的记忆,而因此给予她强烈的刺激——这刺激于阿三也同样强烈,令他无法正常做爱。

他刚插入便射精了。

从某种角度,他们并不是一对和谐的性伴侣。然而,做这样的结论或许为时尚早,因为,性爱的完美也需要时间的磨合。

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互相凝望,她伸出手抚摸阿三的脸颊,他再一次勃起。阿三翻身压上来紧紧抱住她,好似鼓着一股狠劲。

“我要你知道,我在床上的能量!”

但心蝶的身体在收缩,她觉得疲惫软弱,几乎没有力气承受他的再勃起,她告诉阿三,她饿了,需要补充能量,于是,阿三起身去酒店通宵店买来一大堆吃食。但心蝶想吃泡面,于是阿三又去楼下买来泡面,上上下下的,这时候的阿三又变回她能掌控的那个言听计从的邻家男孩。

她用酒店电热壶煮开水,为他们一人泡了一碗面。两人围着小小的茶几吃面时,心蝶突然很向往生活充满这样的片刻。

她告诉他,在上海的家,待儿子睡下她便独自消遣日剧,日剧里的角色经常吃面,他们吸面条吸得很有型,令她也跟着饿得想吸面,于是深夜去厨房给自己煮熟泡面。但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吃熟泡面吃得很寂寞,而丈夫正在北京过他的“热闹的集体生活”。她没有把这个心情告诉他,她不愿在阿三面前谈论李成,再说鼻子有些酸,而阿三熟悉的那个蝶来是反伤感的。

吃完面,心蝶又给他们各自泡了一杯咖啡,她在自己的家,也是每天起床后必喝一杯咖啡,但在十多年的婚姻生活里,她从来就是独自喝这一杯咖啡,除非和朋友一起去咖啡室。她是不是渴望许多早晨和这个叫阿三的男人一起喝家里的第一杯咖啡呢?

在她东想西想感触一大堆的时候,阿三已经急不可待,他一口喝干杯里的咖啡,把她的咖啡杯从她的手里拿开放到床头柜上,他牵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床上。

他把外裤内裤一起褪去,再一次勃起的阳物坚硬但并不巨大,那是相对于她对初夜的记忆,这也是自初夜之后,她刚刚看清的另一个真相。

“我要让你忘不了我!”阿三就像在发誓。

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

她想这么告诉他。

但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单一的激情中,对她的身体,或者说对他此刻意欲战胜的这个对象全神贯注,focuson(聚焦)得几乎置她这个人于不顾,在这一刻,她觉得,她的心身被阿三的过于强化的焦点分离了。

但她仍被感染了,被他的焦虑和饥渴感染,那也是她的青春记忆里的焦虑和饥渴,激情又被煽动起来了,她从自己的颈项下抽出枕头,将它垫在自己的臀下,她抬起下体迎向他。她要尽可能和阿三一起分享或者说战斗,假如说,这是一次个人战争,她和阿三,既是同盟也是敌手。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在机场酒店的做爱只是对于“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做爱”这个愿望的满足,他们的心理需求远甚于肉体渴求,一个晚上又怎能满足积蓄了几十年的愿望?

这个夜晚既漫长又短促,晨曦已悄悄潜入,当她看到染白的窗帘即刻疲惫得闭上眼睛,她好像是在梦中继续做爱这个动作。当morningcall的电话铃响时,她猛地惊醒,发现他们的身体还缠在一起,而阿三睡得这般沉,连铃声都无法闹醒他。

她像从重病榻上起身,困难地抬起身肢,然后洗澡更衣收拾随身带的行李,直到退房时才叫醒阿三。

所以,他们不再有时间交谈。

也许对双方的生活不置一词是不明智的,想象比说出来的话题更具腐蚀性,此时此刻的告别又如此匆忙,甚至没有来得及讨论以后见面的可能性,使得分离的渺茫更加不可忍受。

由于她是去一个新地方,因此她单方面握有阿三的电话号码,待她安顿好再把她的电话给他,问题是她和阿三还要继续联系吗?问题是这条航线这么漫长,从东京到底特律是十三个小时,之后要换一架小飞机到当地机场,现在她仍然还在日本的天空上,她已经充满焦虑,如果继续联系,是否去实现“睡在一个床,一起起床喝第一杯咖啡”的愿望?为了这样的愿望,将要改变现实到哪一步呢?

她的脑中已经出现阿三替代李成的画面,然而这不是令人愉快的想象,因为这幅画面有些令人不可信,或者说,她对与阿三成立家庭的画面失去想象力,阿三只是个记忆中的人物,他与她的现实还有多少距离?

也许,可以在婚姻之外和阿三保持关系,然而,这样的关系到底能给自己的人生带来什么?仍然是分居两地,仍然虚幻,仍然存在于意念中?深夜一个人煮泡面的局面不会从根本改变,连婚外情都在异地,陡增思念,这些思念只能令自己更焦虑。

情况变成这样,与阿三在成田机场的重逢,并没有使他们更接近,某种缺憾感更强烈了,他们让彼此变得迷惘。

原先的日常人生曾令情感和身体干涸,这是让心情完全平静直至麻木的必要条件,但从乘上飞机开始,这样的生活就告结束。

异地、孤独、新的生活场景和即刻前的重逢,可怕的是,与阿三的重逢唤醒了藏在身体里的野兽,简直到了一触即发的状况,可是阿三却远在东京,她奇怪自己当时为何不在机场做落地签证,延期三天走也好啊!

她从到达中西部小城的第一天起,就落进白雪茫茫的世界,她的公寓是一栋独立平房,坐落在街边,离市中心只有两条横马路。但所谓的市中心只有一条主街,主街上有教堂银行店铺餐馆咖啡馆酒吧书店药店和超市,主街的侧马路上有一两家韩国杂货店,规模较大的购物中心却在城外,步行无法到达。

即使不下雪,街上也没有什么人,何况雪天,更何况雪天的夜晚,站在路边看过去,被雪覆盖的人行道连双脚印都见不到。她曾经向往的新空间洁净宁静,却也空洞得令人心慌,令她安静了很多年的心复又狂野。

但一开始,她并未意识到自己把自己投进了笼子,她在人口密度很高的城市生活,从小是在闹市长大,这些年身边又多个无时不在制造事件的男孩,和必须经常给予关注否则就有问题发生的保姆,总之,连打个电话都没有安静地方的她,有时想在电话里聊天还必须等到夜深人静时。可那时,对方在另外的时间段,比如蝶妹比如海参比如阿三,虽然阿三过去几乎不和她通电话,现在她有了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与他沟通,但情况却远不是她想象的那般称心如意。

与阿三通电话,一不小心便是以争吵结束,争吵的内容与成田夜晚的话题有关。

“你会为了我经常回中国吗?”

这是心蝶到中西部后与阿三通第一个电话的第一句话,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提出这个要求,或者说,她是以这种方式表明对阿三的态度。

“你是有家庭的。”阿三的回答完全不如她意,语调竟是阴沉的,似乎他在责怪她有个家庭。

“什么意思?”她也敏感起来。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太清楚,请明确说出来。”已经颇不客气。

“你要我说什么?”

是的,她想听到什么?

问题是,对这样一种关系不做交流,心蝶觉得郁闷。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把我们相遇的事告诉我丈夫。”她口是心非,似乎故意为难对方。

“我知道你不会!”

“怎么知道我不会?”

“难道每一次萍水相逢的关系,你都会告诉丈夫?”

她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这种事我也可以和任何人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更加阴沉的语调,“但是,你是个变数很大的女人,让人捉摸不透!”

“你要捉摸什么?”她发起蝶来脾气了。

但是阿三反而没了脾气:“我要知道你当时真实的想法,这对我很重要。”

“我告诉了你,你又不相信,说老实话,二十年前的心情今天记住的并不是全部,如果你很在意,当时怎么沉得住气没来问一声?”

“当时以为你已经结婚,而且我自己焦头烂额,当年出国跟你现在不一样,完全是白手起家。”

“你说过了,我已经明白了,因为你自己的问题,而不是因为我。”心蝶的话又变成芒刺向他戳去。

阿三又“啪”地挂断电话。

她知道他马上就会反悔,但这“啪”的一声仍然就像击打在她的心脏上,她感到一阵胸闷,一时无法待在这间给访问学者住的单身公寓。然而,外面在下雪,温度在零下十度以下,窗外见不到人影,她没有勇气在这样的气候和时间出门散步。

她开始感受小城的寂寞便是从阿三挂断她的电话开始。

“我看我快要变成花痴了,跑到这里来做访问学者一点没有心情,只想和什么人谈场恋爱!”

她忍不住向妹妹抱怨,现在还忍着没有说出和阿三的事,但迟早这个秘密是保不住了。而与阿三的争吵令心蝶渐渐明白,继续过往的关系是一场冒险,首先二十年漫长的时间沟壑,岂是一夜情可以消弥的?

蝶妹当然无法获知她那电话后面复杂的故事,但回答却也够意外的:“这种感觉不是你一个人有,当年的我都经历过,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人一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就变成一头野马,什么荒唐事都会去做。”

就好像她已经预料姐姐这一端将要发生的荒唐事,要不怎么说蝶妹是巫婆呢?

她放下电话之后才从中听到了妹妹的心声,那是她从来不曾试图去了解的妹妹当年出国后的处境,恍然明白她为何与年轻七岁的男友同居,从某种角度,那是对自己孤寂处境的屈服。她突然感受到住在自己城市这一端的人,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与海那边,与异域那一端的人是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的不同,无法述说,无法感受,更无法理解。

为了摆脱和阿三暗礁颇多的关系带来的沮丧,蝶来试着将注意力返回自己身处的新世界。

她的公寓房是一小栋独立平房,虽然面积不大,但设施齐全,卧室客厅和厨房之间是开放的,坐落在商业街旁。在纽约,这样的寓所被称为studio,曼哈顿下城有许多这样的studio,单身艺术家租住着,心蝶在纽约时很向往过一过单身住studio的生活,现在终于过到了,然而,却换了场景,心蝶才发现,中西部的studio生活,与纽约简直是天堂地狱的差距,在人口稀少文化保守宗教感强烈的中西部过单身生活,简直是等着患忧郁症,等着朝自杀的路上走,那孤孤单单自己的影子与自己相随的滋味真有些不堪忍受。

从早晨起床旋开百叶窗,窗外的街道,街道两旁的树木,树后的小楼,都成了雪的载体,就好像这个世界被雪冻住了,或者说,一个鲜活的正在呼吸的却与她无关的世界被雪阻隔在另一面,晶莹的洁白,悄无声息的寂静,那是新世界的盔甲,她被隔离在真空中,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只看见纯净到失去意义的景象。于是睁开眼睛就打开电视机,新闻主播成了你的家庭成员,陪你刷牙洗沐、准备早点,只要愿意,你仍然可以保持吃中国早餐的习惯,冰箱里有的是从韩国和中国杂货店买来的冰冻包子、水饺、馄饨,但你其实一点都吃不下,不知为什么,一个人吃东西,比一个人睡觉还难受。

孤独这个词,在自己的城市是形而上的,是精神上的寂寞,那里人口密集,你向来发愁的是哪里有安静之处。此时此刻在异乡,在她从来不曾听说的中西部小城,孤独首先是身体的,是从物质存在开始的,在寒冷的雪天,在被晶莹冰冷的白雪封锁隔离的世界,首先需要身旁人的体温,需要活的生物缓解你被冰封被隔绝的恐惧,所谓需求变得简单本能。

如果这天没有讲课会议等公事安排,心蝶起床后会提上电脑就去咖啡馆。白天,没有工作的日子她基本上是在商业街上一家咖啡馆度过,她带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去那里完成她已在国内签了合约的电影剧本,那家咖啡馆简直是图书馆延伸出来的一个空间,因为几乎所有的顾客都是学生,有时也有教授在那里接待什么人,甚至教师给学生讲作业也在那里。现在心蝶旁边的那张咖啡桌上就坐着一位助教之类的年轻女子,桌面上摊着一大堆电脑打印稿,她正轮流接待学生,平均每十五分钟一个。

其实比起图书馆,这里更嘈杂:音乐,谈话声,以及碾磨咖啡时机器的噪音。也因此更放松,更有下课的感觉。心蝶渐渐明白这里是和她一样住在单身公寓房的学生或临时访问者逃避孤独的地方,于是,先是一星期两三次,以后几乎天天跑到咖啡屋喝起床后的第一杯咖啡,这是她迎接新的但并无新意的一天所需要的安慰,“至少一屋子的咖啡香改变了房间的气氛”。她已经忘了谁把这一馨香的心得印在她的记忆屏上,不仅仅是咖啡香,还有拥挤了一屋子的陌生人,那是她度过寂静的一晚之后需要获得的活生生的气息,这时候她才能真正地安静下来。她开始写作,一两个小时以后才有饿的感觉,于是她把电脑等都留在咖啡馆,只身去外面的快餐店或者干脆回寓所吃她的早午餐,那时候同样的寓所同样的独自一人,但心情已经调整,是人群滤去了她的对孤独的恐惧?

于是她在咖啡馆得以和柯瑞重逢,这时候离他们在河边的初遇已快两个月了。那还是刚到小城的头几天,冰风暴开始的前夕,在进入初冬的日子,这个男子竟穿着短裤沿着河边的散步道骑自行车,他对着她散步的背影问好,于是他们攀谈起来。由于刚经历秋季大选不久,话题便围绕选举展开,他称自己的总统是小丑,她则抨击自己的城市商业化得厉害,他便问:“自由重要还是钱重要?”那时他的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这使她回答“自由重要”这不言而喻的答案时有几分疑惑。她以为他是学者,可是他告诉她,他没有工作,目前只是在一个慈善机构做志愿者。那么靠什么维生?她想问这个问题,却因为他嘴角那抹嘲讽的微笑而放弃了,她有些好奇,难道“没有职业”赋予他某种优越感吗?

几天后,她在大学给她的可以公开的电子信箱里看到柯瑞的留言,他似乎通过学校网站了解了她的背景和她在学校的活动,并邀请她次日一起晚餐,她托词拒绝了,因为没有职业带来的身份模糊吗?心里不无歉疚。

所以几星期后在咖啡馆见到柯瑞,她用热情的笑容掩盖了这份歉意,柯瑞过来打了声招呼,买了杯咖啡就走了,那时候,她正想结识可以谈谈话的新朋友,尤其是当地人。因此,当柯瑞再次出现,端着咖啡坐到她的桌子旁,她便觉得他们是熟人了,但他只坐了十分钟就离去了,他说工作忙。

“你最近在哪里上班?”

“老地方,做义工的地方。”他端起半纸杯咖啡要带走,颇感兴趣地看了看她正在写作的电脑屏幕,“中文字是这样的吗?一个字就像一个图画。”又朝她打量,目光含笑却语调讥讽,“你的剧本就是这么画出来的?”

他们一起笑了,然而她心里的疑问没有解决,难道他一直把人们用来赚生活费的时间去做义工?即使他们后来有了往来,她仍然没有机会问这个问题,甚至当她受邀去他家听音乐,在他的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沙发放在窗前的面积不小的客厅里,当她与他并肩坐在沙发上,他指着窗外说,这就是每天在变化的风景,或者说舞台。他含着笑,嘴角挂着嘲讽,当时是夜晚,窗外的街,街旁的草坪和小楼房在月光和街灯下宛如静止的画面,这景致用她过去的眼光看去优美得不真实,但现在她更愿意拒绝这种优美,她宁愿回到自己的嘈杂喧闹尘土飞扬的城市,回到比高尚的寂静更温暖的低俗的人气中。

她没有和柯瑞讨论关于孤独的话题,尽管这间空无一物只有一张长沙发的公寓客厅具有更强烈的孤独气氛,简直是一件关于孤独主题的装置作品。而在柯瑞的带讥讽的微笑和窗外如画景致之间,似乎暗藏什么玄机,关于赚生活费的问题已到了嘴边,竟又变得难以启口,因此这个问号成了柯瑞身份的悬念。他是谁?从哪里来?他的人生意义只是通过做义工获得吗?

心蝶坐在沙发上双脚高高翘起搁在他的沙发前的窗台上,突然就有了某种和这间屋子一起自暴自弃的倾向。她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端给她的半杯红酒,而索要她嗜好的可乐,并要求他把古典音乐换成最近正走红的歌手。他似乎对她的品位感到遗憾,他给她一杯白水,把古典乐换了爵士乐,一边抨击可乐的害处以及流行歌手的商业气息,但她根本没有倾听他的批判,让她头昏脑涨心情沮丧的不仅是他的晦涩的英语,还有包裹着这一片空荡的阴暗气息,于是她提出告别,他没有留她,只说了一句:“你是我认识的最特别的中国女人。”

就这样,她和柯瑞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往来,她把柯瑞和他的无业无家具状态告诉妹妹,妹妹认为这不奇怪,也许他家有遗产,也许他给自己放一段时间假,不是所有的人都热衷于工作挣钱。“该警惕的是你,不管怎么样,这个人还是有些颓废的,你不要随便去单身汉家,好像还是你自己告诉我,有个纽约单身汉把街上的少年人叫回家,然后把他们杀了,尸体肢解后塞进冰箱。”

“那是纽约的高级白领或者金领,拿高薪住高尚地段看起来完美无瑕那一路……”

“那并不说明职业低或没有职业就是模范公民……”

“只能说明我有多么寂寞。”她打断妹妹,“被你提醒我都有些后怕呢!他要是把我杀了,都没有调查线索,而他说走就走,反正公寓是空的。”

这种玩笑并不好笑,她自嘲地呵呵一笑,蝶妹没有应和。

当然,她不会再去那间空空荡荡的公寓了,系里的各种安排多起来,去咖啡室的时间少了,却在朋友处遇见克里斯托,英语系的博士生,阳光男生,妻子是中国人在邻近小镇高中教舞蹈,他们的家便安在那个几十公里外的小镇,所以克里斯托不常来学校,一来便待到很晚。

她和克里斯托一见如故,初遇时他便与她自来熟地聊了很久,她曾对他的名字开了一阵玩笑,因为她很喜欢那位同名的喜剧演员。他说她是大学城与他最投合的朋友,不来城里的白天他打电话和她聊天,但她通常不在家,即使在也是正忙着出门。

有个晚上他从图书馆查完资料,开车回家经过她的住处,打电话说想和她面对面说一声hello,于是她便打开家门,让他进来喝一杯咖啡。以后,他进城回家时会时不时去她的小公寓小坐一会,假如她恰好在家。柯瑞的角色已被克里斯托替代。

在开放式厨房和客厅兼卧室之间,有一张半圆桌,两人坐还显得宽裕,在某个没有安排的夜晚——那时候心蝶已经渐渐进入小城的社交生活,夜晚通常会被邀去某个朋友家——心蝶很乐意用不同的咖啡,现煮或速溶,以及中国绿茶或herbaltea(不含咖啡因的花草茶)招待克里斯托。在没有家事羁绊的客居生活中,心蝶给自己厨房的食橱储存了大量有闲食品和饮品,正是这些物质给予她强烈的单身感,蝶妹劝告过她,要学会去enjoy(享受)这宝贵短暂的单身时光。

这晚,克里斯托端着咖啡坐在心蝶沙发前的地毯上,陪她一起看碟片,心蝶找出很久不看的《朱尔和吉姆》,特吕弗的经典之作,也是心蝶时不时要拿出来温习一下的保留佳品。

看法国片时,克里斯托满溢的英语文学知识完全没有了施展余地,为了照顾他,心蝶把她从中国带来的盗版dvd的字幕换到英语键上,克里斯托说他简直不敢相信,在心蝶的临时宿舍居然看到有英语字幕的法国著名导演的经典片,便开玩笑说,他可以考虑利用这几个月的晚上时间,在心蝶处补习法国电影。心蝶说,你要教我英语作为交换。克里斯托笑说,此时此刻我已经在教你了,请注意请注意,我在用什么时态?克里斯托突然问道,见心蝶一愣,便哈哈笑,我在帮你温习语法呢!

就在他们轻松说笑当口,电话铃响,心蝶带着笑声接电话。

“噢,很热闹呢,家里有客?”是阿三的声音。

“哦,只有一个朋友。”

“听起来很多人。”

“电影里的效果,我们在看dvd。”

“你们?heorshe?”

语气已经不善,她一愣。

“那么是he?这么快就交上男朋友了?”

“你真无聊!”心蝶勃然大怒。

阿三“啪”地挂断电话。

心蝶坐回沙发,她必须用力克制,才能把眼泪逼回眼眶,如果不是坐在地毯上的克里斯托抬头疑虑地看住她,她可能还不至于这么脆弱。

她起身给克里斯托续茶,然后举起遥控器,暂停的画面在继续,克里斯托的脸转回屏幕。此时此刻,还是在电影的上半段,在战前巴黎,影片基调充满巴黎情调的轻快节奏,风转云动的浪漫,深夜的塞纳河桥上,一女二男在赛跑,很快凯瑟琳便奔到前面,吉姆和朱尔在后面追赶,这也是故事里的人物关系,这个有着希腊雕像神秘笑容的美丽女子让这两个总是在一起分享艺术之美的年轻男子迷恋不已。叫凯瑟琳的女子玩笑地穿上男装,玩笑地与两男子赛跑,现在站在桥墩上又玩笑地宣称想游泳,便穿着衣服跳下冬天的塞纳河,青春喜悦里突然就闪现了死亡与毁灭的影子。那些纯真狂放和自由将越来越无法自主,在电影的后半段,所有的人都将遭受生命的伤痛,战争,和,世界大战之外的个人的战争,或者说,个人的战争在战后将永久持续。

每看一遍,她都有新的感受,但今晚,心蝶无法沉浸于故事,她的沉寂令房间的气氛迥异。

“是不是我在这里,影响了你们的关系?”脸仍对着屏幕的克里斯托突然发出疑问。

她有些吃惊,就好像他能听到并听懂电话里阿三的中文。

“谁是‘你们’?”心蝶笑问,好像刚缓过气来。

“我猜想是你的丈夫?”克里斯托像圆规一样转了个圈,正面对着心蝶,三十岁的男子蓝眼睛仍然清澈,前额的头发却已经后倾。克里斯托温和博学,不给女人任何威胁,当然,也不性感。

“我感到不安,所以这画面都没有进到眼睛里。”

“呵,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心蝶加强语气般地挥了一下手,面对女性化的男性,她平添几分男子气,“我们在谈其他事。要不要倒过去几格?”

“那就好!”他又画圆一般转了个180度,重新面对电视机。

坐在他身后的心蝶开始怀疑是否能在中西部小城坚持半年的独居生活。

这消沉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次日,那晚心蝶从中国家庭的聚会回家,踏上公寓前寂然无人气的小径心就一沉,隐约在心底的压抑和失落突然就升腾起来,伴随着不可名状的欲念,仿佛这雪越大气温越低身体里的荷尔蒙分泌得越猛。她甚至在回顾这两个月的食谱,无疑的,到美国后,奶油和奶酪之类的奶制品增加了,但它们毕竟不是激素,她应该记得到公寓的第一晚便辗转难眠,她几近沉睡的欲念其实是从东京开始泛滥的。

和阿三的纠缠从成田机场的重逢开始,每一次的争吵都令她心境跌入低谷,同时又伴随着欲念渴望满足的焦虑。现在她在想象如何去酒吧搭识某个很man的性感男人,让身体里烧灼的能量获得释放。她为自己有这样的冲动而感到不可理喻,然而这也不过是一次意淫,在行为上她仍然显得冷静而有条理,进家后锁门并仔细挂上铰链搭扣,将四扇窗户的百叶窗都放下,其中有扇百叶窗边上有粗的缝隙,她挂了一条长丝巾将缝隙严丝密合,自我防范一点不疏忽。

然后她给自己泡了一壶herbaltea,一边打开dvd机器,她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地带了这台机器和足以帮她度过空虚夜晚的电影片子。这得感谢海参的提醒,他对冬天美国中西部夜晚的孤独有刻骨的记忆,他和他当年的女友分手后,曾租借遍录像店所有值得一看的电影,他那些关于法国电影的知识,便是在那些夜晚获得。

在这样的夜晚,连想象他人的孤独处境都会伤感,就在这时,电话铃响。

呵,是海参!心蝶几乎像收到礼物般地惊喜地在心里喊起来。

比起之前在上海的通话,现在他们之间就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至少可以和海参交流中西部冬天夜晚的孤寂。

“也许一个短暂的恋爱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开着玩笑,她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每每回到寂无人影的家门口就有去酒吧猎艳的冲动。

“恋爱没有那么容易,这不是单方面有想望就行得通。”绝望的感觉又一次攫住她,就像蝶妹说的,谁不想重新开始,问题是找谁?能让你心动的那个人在哪里呢?

当她的思绪滑到千里之外又滑回来时才发现电话里的寂静。

“喂!喂?”她问。

“我在听你说!”

“我没有新鲜故事,这里的生活也是过过便旧了。”她自嘲笑说,“当地报纸已把我的年龄婚姻等等状况披露,所以我被邀请的是家庭聚会,夫妇们成双作对,你也知道这里宗教气氛浓郁,对家庭尊重远远超过中国。人们告诉我,这里,中西部,才是典型的美国,他们说纽约不是美国。”

“现在你该明白美国是清教徒国家,主流文化非常保守。”

“可我们在中国时怎么会认为美国有多么开放,开放到堕落?”

“这类误会很深刻很广泛,尤其是我们这一代,曾经把所有人生问题寄托给美国解决,许多人到这里来,一部分是为解决生计,一部分是来实现理想,不是所有的理想都是高尚的,做一部分在国内做不到的事,这也可以称为理想的一部分,比如一下飞机就到处找红灯区……”

他们一起笑了,她想着自己曾希望来这里度过一段短暂精彩的单身生活不就是基于这“开放”的背景吗?

“我来美国时才二十岁,到这里读完大学,就像你看到的,大学生的圈子几乎什么事都敢做,酗酒群居,走得更远就吸毒,少年轻狂嘛,我所有轻狂事都在结婚前做完,结了婚就不同了,‘家庭第一’是美国的价值观,我母亲绝对不会想到,是美国文化让我变得自律。”

她应该记得他在农场时周旋于不同女人间,如果不是高考复习时让她发现他对生活严肃的一面,她也许会一直讨厌他到底。如今面对海参,她几乎忘了年轻时他在女人面前表现的玩世不恭的姿态。

“喂?喂?”她的沉默令他在电话里发出询问。

“我在听呢!我在想这两个月才慢吞吞地过去,还有四个月呢!”

“蝶来?”他带着询问道。

“什么?”她本能地树起戒备神经。

“在东京机场你碰到阿三了?”

“当然!他在机场等我,从你那里知道我的班机时间!”她想他终于提到这个问题了,他如果一直不问才怪,但是,关于两个人的关系恢复到哪一步,他从阿三那里知道多少呢?

“听说,你们相处不错。”海参呵呵一笑,在她耳朵听来有些刺耳。

“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阿三他现在很难处,动不动就发脾气,有时我简直以为是另一个人。”

“因为他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听话?”还是刺耳,但她怀疑是自己多心。

“我并不要掌控他,就拿昨天的事情来说……”她如此这般将昨晚阿三如何挂断电话的事说了一遍。

“是不是人一进入感情关系就容易失控?”他问道。

她不响,然后问:“阿三都告诉你了吗?”

“你们之间的故事他不说我也能想象!”

她很不自在,把话题转了:“昨天想把特吕弗的《朱尔和吉姆》再看一遍,后来来了阿三的电话,连看电影的心情都没有了,却突然联想到,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故事,好像里面的人物是在帮助我表达一些一直无法说清的东西……”

“哦?”

“无法投入日常生活,无法满足感情关系渐渐平淡,要追逐极致……”

“可极致就是把人引向毁灭。”

他接着她的话道,她一惊,这也正是她的感慨。

一时两人都无语。

“说说你的电影。”他问道,语气却有些沉寂。

“已经很久没看,只能讲个大概。”她想了想,久违的情节线仍娴熟于胸,“两个男人崇拜一个女人,战前三人行的关系轻快纯真,战争把两个男人放在敌对战线,因为叫朱尔的是德国人,叫吉姆的是法国人,他们不担心死却担心会在战场上杀死对方,不过战争到底还是结束了。朱尔和凯瑟琳结婚了,吉姆去看望他们,他仍然迷恋凯瑟琳而为了友谊他从没有越轨一步,但是忠厚的朱尔告诉吉姆,他们并不幸福,因为他无法满足凯对激情的多量需求,他容忍妻子的不忠,为了留她在身边,现在朱尔希望吉姆和自己的妻子发生恋情,希望把朋友和妻子一起留在身边。于是,三人关系到这里发生了大转折,风流倜傥的吉姆不同于朱尔,他成为凯的情人的时候,便无法容忍她和其他人的关系,包括和朱尔。但从凯瑟琳的角度,她不能容忍吉姆对过去女友的留恋,她认为一对恋人中至少一方应该忠诚,于是她又开始外遇游戏,吉姆很嫉妒,决心离开凯瑟琳回巴黎结婚。有一天,他约朱尔到咖啡馆,他要告知自己结婚的消息,凯瑟琳也来了,在露天咖啡座,凯要吉姆坐上她的车她有话谈,她上车时笑对坐在一旁的朱尔说,你看着我们。于是坐在咖啡桌旁的朱尔看着吉姆被笑嘻嘻的凯瑟琳领上她的车,看着笑嘻嘻的凯瑟琳发动车子并缓缓行车,笑嘻嘻的凯渐渐加大马力猛然把车开上断桥,车子狂飙,径直冲进塞纳河里……”

“喔!”海参吃惊地轻喊一声,“我去租这部片子看。”

“三人都毁了,只要其中一个人变得疯狂。”心蝶深深叹气,“但是一开始,你会觉得这三人关系和谐完美,不过,我更多的是在想这个叫吉姆的男人,他不是一直维持着绅士风度嘛,为什么在获得爱的回报时反而变得嫉妒和有占有欲了呢?”

“人在情感关系上也是贪婪的,得到了,就想得到更多……”

海参低沉地总结了这么一句,他总是有些至理名言。她渴望向海参倾吐,她和阿三终于有了一次几近满足的做爱,本来她以为,只要她愿意,他们可以继续下去,她甚至愿意为此结束和李成的关系。事实上,关于这个可能性的想象一直模模糊糊,却是现在才变得清晰,但同时她又发现这其实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海参好像突然失去谈话兴致,他说有些疲倦想早些睡,便挂了电话。

已经下半夜三点,在床上辗转的心蝶仍然毫无睡意,一些话题开了头却没有谈下去,意犹未尽,神经仍兴奋着,思绪又跳回到昨晚,阿三的挂断电话仍令她耿耿于怀,但昨晚克里斯托陪她去城里有乐队的酒吧喝酒听音乐,她的心情很快从低谷回升。

那家酒吧不仅有乐队,还有可以任意涂写的纸桌布,桌布上有五花八门的句子,诸如:“我喜欢甜品,但不要直接给我糖。”“我更陶醉接吻而不是性交。”

有个芝加哥的爵士乐队演出,来了不少人,其中不乏克里斯托的朋友,她并不会喝酒,而克里斯托要开车也不能喝,因此他们一人只是喝了一杯已经接近软饮料的鸡尾酒,但是,音乐和人群令心蝶情绪高涨,猎艳的渴望又升起。

“一个女人躺在甲板上,渴望和陌生的水手做爱,我们每个人都有这种欲望,而我为了爱可以克制,可你不能。”这是她昨晚想要温习的电影中吉姆对凯瑟琳的指责。

“我们长大的年代有许多票证,肉票鱼票布票粮票,所以我们患上饥渴症。”

她东一句西一句把这段心得凌乱地抒发在酒吧的纸桌布上。

今晚又有什么缺憾留在心里?是与海参谈话戛然而止?他的突然低落的情绪令她隐隐意识到他们的谈话似乎触到了什么暗礁。

她坐起身,从枕头下拿出地址本,在考虑可以和谁聊聊天打发寂寞长夜。那时候,正是上海的下午,有工作的人都在忙,唯有丈夫可能在家,她每天都有电话挂回家,通常是在自己起床时也就是上海的晚上时间,和儿子说上几句以解念儿之渴。李成有时在有时不在,她和丈夫讲电话完全是为了家事,所以即使此刻心情低沉,也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愿望,他远不是可以治疗她心病的那剂药。

这半年李成说是把画室放回上海,但两三星期总要回一次北京见一些他认为非见不可的人,那些国际策展人收藏家经纪人,到北京哪怕待一个晚上也好。看起来李成是绝不会放弃北京的空间,随着他在北京生活的时间越长这种放弃越不可能,而心蝶越来越明白,李成作为一个渴望成功的男人,是不会为了情感或家庭去牺牲什么,恰恰相反,他倒是会为他的所谓艺术前程放弃或牺牲其他任何一切,当然也包括情感生活,就像他说的:“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个时代出生的人,怀才不遇也好,生不逢时也好,按照自然生存法则已被淘汰大半,能够实现事业目标的多半是生命力特别顽强,意志特别坚强的一群,这强悍的另一面便是“不顾一切”的冷酷,是不被情感纠缠的无情。

现在,可以说李成已进入成功艺术家的行列,但心蝶想放弃了,放弃正在缩水的婚姻。虽然,从生命本质上心蝶和李成是一类人,但价值观却不同,她把情感生活视为生命意义,如果在丈夫身上得不到满足,她会毫不犹豫地转向他方。

单身来美国便是心蝶给自己寻找情感出路的方式,遗憾的是,还未真正踏上这趟旅行,便卷入已事过境迁的情感中,阿三的出现扰乱了她的计划。

她的思绪只要落到阿三身上,便如同纷乱的故事开了头,真有千头万绪涌上心的感觉,人生中有问题的页码,一张张地在她眼前掀翻。心蝶憋了两小时,终于忍不住给妹妹拨电话,蝶妹大吃一惊。

“这么晚了还不睡?”

“在机场旅馆和阿三过了一晚……”

没头没脑,她讲述起和阿三的秘密,也许已经不是秘密,想起海参的反应,有些悻悻然,她不知道她在他心里是什么形象,但这已不重要了,与此时的郁闷和寂寥相比,倾吐秘密会很爽。

机场夜晚仍是过渡,她是要告诉妹妹那一次她毁第一个婚约的真实的心理背景,当她向妹妹倾诉秘密时又回到了蝶来和蝶妹的关系,那是两个同谋者,为了从一个乏味的偏执的成人世界抢回一些快乐,她们不得不进行一些如今看起来十分可怜的“策反”。当年和今天都一样,即便今天已是成人队伍的一员,又能改变什么,和强悍的现实相比?

“阿三走之前到嘉定找过我!”

“去你学校找你吗?”心蝶非常吃惊,“为什么?”

“他先打电话来要我帮他把你约出来。”

“你没有答应!”

“你正在装修房子准备结婚。”

“他去找你,你就给他地址了?”

是责备还是赞同?心蝶自己都很模糊。

“我本来还要坚持,我真的很担心,你们见了面,之后的事情变得不能控制……”

“你都预料到了,为什么又改变主意?”

“他当时说了一番话让我感动……”

“……”她想听又很怕听。

“他拿到签证想来和你结婚,他知道你很想去美国。他说了,即使你看不上他,假结婚也要把你带去,因为他觉得你在当时的环境更压抑。他说你的性格本来是这么天然,这么不受拘束,你应该去更自由的地方。”

喉口似被哽塞,她拼命咽着口水,说出来的却是自嘲:“可惜他没有告诉我,他看见一房间毛坯新家具吓坏了……”

“我告诉他你已领了证书,他不相信,以为我骗他,我给他你新房的地址是要他去面对现实。”

“……”

“他回去后,过了几天打电话告诉我,他通过他母亲打听过,你要结婚的事是真的,所以他不打算去找你了。”

“可他还是来了。”

“我猜想他是来过了,所以你那里就反悔了,我没有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们已经说开了,你打算跟他走,所以我宁愿不说穿。”

“他没有说,他要带我走,他如果说了,我当时是会跟他走的……”

她流泪了,妹妹是看不见的,因为她的声音还带着笑。

她好像是一边流泪一边笑着描述,似乎是自我解嘲地讲述她如何和阿三离开正在装修的新房,他们原是想一起散散步,走着走着经过国泰电影院,他们一起抬头看见巨大的影片广告,是什么电影当时就没有看清,却记起七十年代《金姬银姬的命运》的电影广告牌,她和阿三曾等在广告牌下,等海参退到票一起进电影院,但是开场铃声响了,海参让他们先进去,他说他马上就会退到票,果然他们刚看了放在故事片前的新闻纪录片开头,海参便进来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她和阿三站在八十年代的国泰电影院门口聊起七十年代三人看电影的往事,于是阿三把她拉进电影院,之后的事情就失去控制……

“我并不后悔后来发生的那些变故,我是说,我一点不后悔,因为那个婚没有结成才有后面跟李成的婚姻,当年和李成结婚时觉得他是最匹配我的那个人,到现在我仍然觉得他和我旗鼓相当,换了阿三,不,不会,那时的我是不会甘心这一生只认识一个阿三的。”

心蝶这一个总结性的议论令蝶妹意外,那你又怎么解释这次和阿三邂逅,蝶妹似乎在犹豫提出这个问题的恰当性,心蝶已给出回答:“我跟李成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淡去,我们把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没趣,我们两人都不会满足这种关系,我想李成已经以他的生活方式获得补偿,可是我没有,我觉得不公平,我这次出来是给自己找出路,没想到刚离开家门便遇到阿三……”

心蝶的坦率正是她的性格中令人感到出其不意的地方。

“阿三总是在填补你的空虚,当年也是,你那时在和阿三好的时候还在向我辩白,说这不是谈恋爱,说,你想象中的恋爱不是这样的。”

心蝶一怔,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她想象中的情感关系在现实中是永远无法实现的。

“现在的我不会再有想象中的恋爱对象,只要这个人能唤起我的热情,没想到看到阿三反而比过去更有感觉。”

“事情很简单,你可以问自己,你会不会为了阿三,和李成离婚?”

“可是阿三变得很难相处……”

她告诉蝶妹她和阿三在电话里动辄争吵的状况。

“不要隔着电话谈恋爱,容易有误会,有了误会也没办法化解,我和丈夫的离婚就是距离造成的……”

蝶妹现在才告诉蝶来,那时她的新婚丈夫大半时间在南方城市出差:“简直不敢打电话,一打电话就是吵架。”蝶妹终于能够让姐姐设身处地感受她当年的问题。

“我和阿三的问题是,我们已经是半个陌生人了,二十年在各自的世界,已经回不到过去了。”蝶来即刻又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她对着蝶妹深深叹气。

“你和阿三的相处方式还是小时候的那一套,你们必须脸对脸,近距离接触。”

听起来,她和阿三似乎只会在现场用原始方法交流,然而,正是那种方式令她感到充实,尽管,这只是身体的充实。但在心蝶的经验里,爱的关系都是从身体开始,虽然,她年轻时理解的爱情应该更加精神化。

心蝶放下电话却心潮起伏,关于阿三当年打算和她结婚把她带到美国,即使假结婚他也愿意的一番话,这一个刚刚获知的真情,令她震撼,也许只有到了今天,在经历了岁月,经历了李成这样的丈夫之后,她才能感受阿三的一往情深。她躺进被窝,就像独自把旧电影重新看一遍一样,把和阿三相处的那些往事细细回忆了一遍,泪水湿润了她的回忆。

后来,她放任自己狠狠哭了一场。她是在号啕大哭中迎来人们所说的黎明。

仿佛突如其来的,春假就到了,她被邀去纽约参加一个华人举办的戏剧节,那个戏剧节上有她的剧本朗读。于是,她给阿三打电话,阿三住在新泽西,与纽约一河之隔,自从那次挂断电话,两人再也没有联系过,就像蝶妹说的,他们需要面对面的交往,现在,机会来了。

在和蝶妹痛聊与阿三的往事之后,阿三好像又进入她的内心,或者说是从内心的某一处扩张,渐渐地充满了整个心空。

但是联系阿三竟不容易,给他电话留言没有回电,手机总是关机,后来是海参告诉她,阿三又公差去了东京,他说写e-mail比较方便,阿三每天开电子信箱。

她便给阿三发电子信,很奇怪,她之前竟从未用这个方式和他交流,她费心思写了一封长信但又删了,最终是最简单的两句话,告诉他她要去东部,希望能见面。

可是阿三没有回信,这使心蝶气闷到愤懑,因为自从知道当年阿三的心情,对他聚集起的新的热情,燃起的重新开始的希望,却在阿三那里碰壁,心蝶的愤懑是这崭新的希望带来的失望,对于这个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的男孩,心蝶竟感到束手无措。

同时,从知道她要去纽约这一天开始,海参的电话就密集起来,一天中来了好几个电话,先是询问了她住的旅馆的地址,然后又告诉她已把她将要入住的旅馆照片都下载了。这是家没有评过星级的老旅馆,虽然贵得吓人,因为地段太好,紧靠五大道的五十三街,简直像在上海的南京路。接着又给她相关信息,比如,那里饭馆不多,但旅馆旁有一家日本小面馆,在曼哈顿享有盛誉。老旅馆盖了新楼,通过她的房间号码已经知道她住的是新楼,还告诉她最好自带电脑,那家旅馆的房间没有cable,上网要去楼下的商务中心……信息简直源源不断。

对于心蝶这是些虽然微不足道却也并非可有可无的information,旅馆是邀请她的机构预订的,旅馆的风格气氛地段都不是她能够决定,虽然寄居异地只有几天她并不想做什么决定,但预知细节到底令她产生宾至如归的安全感,比如旅馆旁的日本小面馆,在豪华昂贵的中城使她的诉求很低的中国胃不至于空虚。

这是她和海参之间的新话题,也填补了她得不到阿三回应的空虚,如今夜晚回到寂然无人影的公寓,她会等待阿三的电话,然而又知道她会失望,这使她不能原谅阿三强加于她的失望的夜晚。

这些夜晚海参电话进来,不用招呼语就进入具体话题,对于她正在整理的将带去纽约的旅行箱里该放哪些衣物他会有些建议,他叮嘱她带上裙子和配裙装的皮鞋,上装的颜色保守一些,她的纽约时间表上有个比较正式的酒会。

他偶尔在办公室给她挂电话,因为想起什么必须赶快叮嘱她,他的办公室据说就在比尔·盖茨那栋楼上,因此这些叮嘱在蝶来的耳朵听来便敷着特殊的色彩,甚至有点性感。

这些家人之间才交谈的琐事在蝶来的家却是很少听见,在一个不愿意进入衣食住行话题与日常生活抗拒的丈夫身边。然而,即便被打动也只是在细微之处,而且转瞬即逝,并没有留存在哪里。也许,她和海参认识时间太久,从来没有擦碰出火花,仔细回想起来,他们的往来并非畅通无阻,有很长一段时间,之间是有很深的沟壑。

然后,在她启程的前一天,他来电话告诉她,他可能去纽约出差,听到她惊喜的回应,他又补充说,已经在找旅馆,公司对旅馆住宿费有限制,他可能不会住太中心地段,偏出去几条马路,却要尽量离她近,坐出租车几分钟到的路程。

“不过,曼哈顿的出租车不容易叫到,尤其是在周末晚上。”他担心。

可以坐地铁也可以步行,每个block走一分钟,十几条横马路也就十几分钟。她告诉他,这是她的纽约经验。

于是他好像刚刚想起似的说到时代广场旁有家旅馆是公司长年包下的,可以住那里。

“当然住四十二街,夜晚好热闹,从我这里走着过去顶多十分钟。”她说道,俨然身在曼哈顿五十三街的旅馆,她不太明白他在顾虑什么,也许以前做过咨询公司,点点滴滴的细节失误都要为客户预设。

后来她才知道,他即使提早到达纽约也已经是她离开纽约前一天的黄昏,也就是说他们能够相处的时段是她在纽约最后一天的晚上,所以他要精打细算他们在纽约可以共享的时间,甚至相互走拢时路上消耗的时间也要尽可能不浪费。

土相星座的男人,节制、含蓄、内敛,未免有些算计,看他这样小心地把握时间,好像他们将要开始一个约会。心蝶拿着电话微微一笑,想着丈夫带些诋毁的评价——很上海的男人!如果这一刻李成也参加讨论,嘿,他会拒绝这类讨论,他恨不得人生的每个片刻都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件,所以他几乎不跟女人聊天,所以他也不跟心蝶聊家务。心蝶有时候很焦虑,觉得和李成在一起就像在紧急状态,一切都带临时色彩,那种不安稳甚至影响到她的心脏。有一年她去心脏科就诊有十多次,心动过速,早搏,李成搬去北京后,这些症状都消失了。

“可惜你的旅馆已满,否则……否则我就住你的旅馆。”

海参突然说道,又戛然而止,似乎说了一句冒失话而不知所措似的,但心蝶并没有给予反应,她的思绪还在李成身上。即使不在李成身上,她也不会意识到海参有什么反常,海参的含蓄于她只是一种含混,她是个习惯性地不去探索任何含混的粗心人。

她到纽约后,与海参更有话聊,她向他汇报去过的地方见到的人,她有这么多的好奇要消化,要与人分享,海参是个最有耐心的倾听者,为此她暗暗感激他,因为,李成从来没有耐心和她聊,他总是着急地问,你五分钟讲得完吗?李成他急急忙忙要赶到哪里?甚至做爱都带着一股仓促的劲头!

心蝶入住的这间老式旅馆被称作大堂的狭窄的前厅,像一间俗丽暧昧的夜总会,灯光幽暗,闪闪烁烁,廊柱镶满镜子,墙上是色彩浓丽的热带风景的大尺寸商业画,拉低的天花板,灯光箱如网格嵌在廊柱、镜框和天花板上,猛地进入前厅,宛如被强光照花了眼睛,被光包围着却什么也看不清,也像走入海洋馆,在模拟的海底世界,努力睁大眸子,调整视觉,四周五光十色影影绰绰,隐约浮动在骤然笼罩的幽暗中。

旅馆的门旁和后墙站着剃平头的深目深肤色的南美汉子,手臂上的肌肉鼓得像两只打足气的皮球,随时会弹跳出来似的。墙上灯光的阴影落在他们颧骨突出的脸颊,有几分杀气。而前台的接待却是个年轻柔弱的南美男子,说着蹩脚的英语,笑起来妩媚得像朵交际花。前厅来来往往的客人似乎也是同一种类型,深肤色、强壮、阴沉、身份暧昧,第一天入住,蝶来心惊肉跳,宛如落入黑手党领地。

她到来的这一天是周六晚,没人接机,邀请她的机构把房间钥匙纽约地图地铁卡等留在前台,这是纽约风格,她并不见怪,却也无法踏实。

所以当晚海参来电话时,她简直喜出望外,少不得向他描绘她所见景象,甚至考虑要换旅馆。海参淡定答道:“你住在中西部的大学城,整天只见读书人,风格不一样罢了,放心,这类旅馆中都是商务客人。”

次日,她坐地铁去下城,在西村东村逛了一大圈,在光头假发彩绘脸奇装异服中浸润了一整天,回到旅馆,那里的肌肉男和香艳男突然就不那么抢眼。到了星期一,旅馆果然多了不少西装革履的客人,商务中心两台电脑前总是被商务旅行者模样的人占着。

心蝶倒是安心许多,海参自嘲:“穿西装打领带的商务旅行者到哪里都带去办公气氛,很扫兴不是吗?不过我们给人安全感。”

在纽约,海参给予她的安全感倒是不可小视。

有一晚,海参没有来电话,她便打过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到了晚上睡觉前想把白天遇到的事找他聊聊罢了。但海参的语气听起来情绪不高,她问他是否在忙,他踯躅片刻,道:“我想,我应该告诉你,阿三已回新泽西,但……我没有告诉他你在纽约……其实……我……应该告诉他的。”

“把他也叫到纽约,我们三人聚聚,你现在就给他挂电话!”

她不掩急切,那天阿三挂断电话后,再也没有联系。但海参并没有立刻呼应。

“海参?”她问道。

“好的,我现在打过去吧,把你的旅馆电话给他是吗?”

“当然!”她觉得奇怪,还有什么疑问呢?海参为何有些迟疑,“有什么不方便吗?”她忍不住问道。

“噢,没有,”海参的语气又爽朗起来,“我现在就打给他,说不定……他等会儿就会打给你。”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没有多聊几句就挂了电话,可是她等阿三电话一等等到深夜,她的心情被这种等待弄得糟透了。她好几次举起电话又放下,想起蝶妹劝告她,永远不要主动给让你等待的男人拨电话,因为你不知道timing(时机)是否对,如果对方在忙或心情不佳,一句话不对头就把你的情绪败坏了。

心蝶等电话到夜晚十二点,气愤和焦虑令她无法入睡,是谁说的,爱情是没有出路的,真够讽刺的,当她想要认真去爱他时,却让自己变成了一头困兽,在与阿三的关系中,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被动。

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她便下楼去旅馆的酒吧。这间酒吧的风格也一样艳俗,四面是玻璃镜子之类闪闪发光的物质,顶上闪烁着小彩灯,坐着两三个似乎是谈生意的南美人,心蝶一进去,那几个男人包括吧台里的酒保都大睁双眼盯视她,深凹的漆黑的南美人的大眼睛在她看来简直是虎视眈眈,她有点悚然,虽然告诉自己不用害怕,酒吧门紧挨旅馆门,站在门口的保安已经认识她。

她对着酒水单发了一阵呆便又离去,发现隔壁的日本面店还亮着灯,突然就觉得肚子空落落的,这种时候似乎吃一碗面比喝一杯东西更实在。她推门进店,居然还有六七位客人,有一股其乐融融的明快的气氛,温润的灯光,质朴的面食,谦恭的男服务生以及年轻的亚裔客人组成的十分舒展明朗的场景。她来纽约前通过海参给予的资料便已知道这家面店,当时就为豪华中城竟有一家面店而感到几多踏实,却一直没有机会进去。

夜半时分的面店竟也不止于填饱肚子,她看到一二学生模样的亚裔男生喝着日本清酒戴着耳机,将面店坐成了酒吧,相信他们一定是从皇后区或布鲁克林开车过来的,而且是常客。心蝶与他们互相微微颔首招呼,坐到寿司台前心情已经很放松了。她要了一碗乌冬面,一小瓶日本产的三得利啤酒,朝着腼腆微笑的寿司师傅报答般地嫣然一笑,心里已经明白这里是聊解寂寞的地方。

可惜,还有三天就要离开纽约了。

是的,到了第二天晚上,就剩两天了,她终于还是给阿三拨了电话,等是等不到的,她明白他还在生气,或者说,这是他刻意不理她的表示。

既然有这家面店做退路,她就不用担心和阿三吵架后一个人在房间团团转郁闷得要疯。明天是在纽约的最后一天,明天晚上和海参见面,因此她已经放弃和阿三在纽约相见的愿望,或者说,等着与阿三相见而灼热起来的欲望已经冷却,她给他电话是要把憋在心里的不快向他发泄。

为了那次不明不白的he,他居然一个多月不理她,有这么吃醋的吗?这不是偏执是什么?心蝶举起电话就是这么连讥带讽向阿三发难。

“蝶来,最近有人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我觉得不错,我打算和她交往下去,所以,我不想和你见面了!”

“啪”的一声,心蝶挂断电话,眼睛顿时湿了。

难道,他们之间的通道已经变成泥淖,每每试图接近便被烂泥溅了一身?

她冲进浴室冲澡,找出最刺激眼球的衣服,宝蓝色闪着银光中式立领的衬衣,配黑紫色缎裤,缎裤的一条裤管后绣着彩色丝线凤凰,想象中这套妖里妖气的衣服是穿给阿三看的,含着挑逗和诱惑,后来曾打算送给妹妹,但蝶妹不肯接受这类奇装异服。这次来美国便又放进了轻便旅行箱,出门时只要在这套薄衣外再披一件鸭绒长大衣就能抵御纽约的料峭寒春。

去哪里泄愤呢?隔壁日本面店的温馨清淡无法承载她激愤的情绪,她必须去音乐狂野的地方,这套东方风的妖艳时装将是她猎艳的武器,她愤懑地想象着,简直是怀着怨恨洗澡更衣化妆。

而这些过程海参无法通过电话感知,当他的平静如一、有几分压抑的声音进来时,她甚至有些吃惊,好像他们三人是住在一幢楼里,这边吵架平息,那边就问平安,她一边讲电话,一边又把身上的衣服换了睡衣,然后把自己抛到床上,心情就平静下来了。海参的电话在这一刻成了镇静剂。

这个晚上,她举着电话和海参一讲讲了两个小时,在那种渴望“倾诉衷肠”的状态下,她突然就向他谈起多年前那一个险些成为现实的婚姻。

她被阿三提起的往事,以及他们之间的意气用事弄得心乱如麻,似乎需要通过与一个理性的人谈论另一些往事辨析真理?或者,她只是想就事论事诉说那些家具,那个已经面目模糊的未婚夫,那段一时偏离命运轨迹的情节?

整个夏天,她和那个未婚夫一起守着木匠打家具,家具的式样是他们俩参考了当年可以弄到手的不多几份杂志或画报,在资讯极其有限的状况下,怀着过多的热情和一时无处宣泄的创造力设计出来的。光是画这套图纸,就花费了一两个月的时间,为了让木匠能够按照图纸施工,前未婚夫每日早出晚归去施工现场“监工”,那时候他在读研究生,暑假里准备论文,那些参考书就是在施工现场读完的。每天赶来赶去,天又热,常常只喝冷饮忘记吃饭,家具打完时胃就不舒服了,然后闹出分手的事,他胃出血送医院急诊,她去探望他,他闭上眼睛不要见她。母亲林雯瑛几乎有一整年不愿和蝶来说话,她在上海待不下去才萌发考研究生离开上海的念头,她考到北京电影学院,读研期间东走西逛去了青海,邂逅李成,才有了后面的婚姻。

现在心蝶在纽约讲起这些往事,觉得就像在讲一段她写的电影情节,不太有真实感,但因为是自己创作的,便有些情感寄托在里面。当年大暑天的闷热劲是唯一有些质感的记忆,木匠们把活儿拿到弄堂口做,这条弄堂挤满了石库门房子,破败的没有抽水马桶沐浴设备的老房子,弄堂口还有个半敞开的男用小便池,许多没有卫生间的石库门房子弄堂口都有这样的小便池,男人站在那里小便半堵墙挡住他们的下半身,有些小便池连半堵墙都没有,男人小便站成排,尿骚臭熏满弄堂,在弄堂穿行的女人心怀憎恶和似被骚扰的不安。蝶来生平最厌恶进到有这种小便池的弄堂,没想到未来的婚房却是安放在这样的弄堂里,有时回想起来,她甚至认为第一个婚没有结成,弄堂口的小便池是至关重要的原因之一。

然而在炎热的夏天为了得到一些穿堂风,木匠们不得不搬到弄堂口做活,而她的前未婚夫便坐在离小便池不远的过街楼下一边读他的论文参考书,一边操心着木匠手艺。而在某个黄昏他去了五金店,假如那个黄昏他没有走开仍然坐在弄堂口的过街楼下看书,她后来的命运是多么不一样。她这么想象着,眼睑竟有些潮湿,当初义无反顾离去,竟没有一丁点慈悲心的蝶来,十多年后回顾,为自己为命运对那个男子的无情而有了类似于忏悔的悲悯。

“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我是说你遇见了什么人?比如说遇见了你后来的丈夫了?”

她对海参的洞察力感到吃惊,甚至,有些害怕!

“遇李成是后一年,你可能不会想到,遇见阿三了,那年他拿到签证要出发。”

“哦……”

“他找到我的新房,我不正在装修房子嘛。”他没有作声,“他是来向我告别的。”她好像在自问自答。

“这是人之常情,阿三应该来告别的,你那位不乐意了?”

“他正好出门去配锁……”

“哦……”

又是长长的一声沉吟般的叹息。

“后来的事情就……就……有些不可控制……”

“我明白了……”当她变得期期艾艾的时候,他阻断地说道,“你们又好了,后来怎么又断了呢?”

声调竟是阴郁的,听起来有些不以为然。

“当然,那只是一时冲动,我是说,我们上床了,但是这并不证明什么,当时我们以为可以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似乎他的声调刺激了她,她故意满不在乎地将事情说得更明白。

“这……我没有想到……”他很吃惊。

“是的,我以为我们只是一时冲动,我想他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当时,我们的告别很理性,他说希望我婚后快乐,我希望他出国后的前程远大,我们甚至没有打算继续联系!”

“噢,这,我真的很难想象……”

“想象什么?”她有些挑衅地发问。

“不管怎么样,那是八十年代前期,那时候的男女关系是上了床就要结婚,你们却是上了床就分手……”

她不响,很多事只有当事人才能感受和明白,难道还要进一步告诉海参,那次上床不是第一次,但比起第一次,比起在苏州乡下的初夜,却要圆满得多。

天哪,上床这件事在当年竟像跨越障栏的赛跑,她和阿三是传送同一根接力棒的选手,之后呢,之后是越栏成功后的空虚,因为,后面的目标丧失了!

“既然已经分手,为什么你那里又不结婚了?”

“我和他是在大学毕业时相亲认识,可以说没有经过恋爱。”事实是,四年校园拿了一张学士证书情感却是一场空白,令心蝶心灰意懒而想找个归宿,“和阿三见面后,突然觉得将要结婚的那个人对于我差不多是个陌生人,我觉得很亏,怎么没有恋爱就随便结婚呢?至少应该再谈十次恋爱,我当时告诉自己。”

两人一起笑了,但他很快收起笑声:“那么李成是第十个恋人?”

“没有啦,哪有那么夸张!请不要把我的玩笑话当真。”

“也许,是想通过再一次的恋爱,把阿三忘记……”她笑着,却泪流满面。

似乎感染到她的伤心,海参无言。

她打破沉默告诉海参,昨天和阿三通电话,他告诉她他有了新女朋友,所以他不打算来纽约了!

“我不知道他已经有女朋友的事!”

海参显得很意外。心蝶没接腔。

“我本来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把时间和空间让给你们两个人!”

“你在说什么?”

于是,海参告诉心蝶他去纽约公差在今天下班前被老板取消了,海参的口吻不无惋惜:“自从知道阿三已经回来美国,我就一直在摇摆,到底我该不该去纽约,我很怕成为你们的‘电灯泡’。今天老板取消我的公差时,我还松了一口气,想,这是天意,虽然其实我很希望和你们聚一聚,尽管有被你们俩嫌弃的危险……”

“来不来并不重要,讲电话也很开心,问题是阿三这个人,现在很喜怒无常,他要是这么气我,为什么到东京的机场找我呢?”她曾没完没了地自问,这一刻问出来,心里又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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