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也不会回来了

肖砚出马,一帮汉子拼命叫好,巴掌都拍红了。火热气氛,随单杠上两人不停增加的引体向上数量节节攀升。

寸头一开始没想肖砚会跟他们一块闹,愣归愣,真的比起来哪顾得上那么多,回神立刻两手括在嘴边,大声给他加油。

方明曦忍不住道:“你不是说左边那位是你们队里最强的吗?”

“是啊。”立场叛变的寸头毫不知羞,大义凛然,“但那得看跟谁比!我砚哥在我心里就是第一牛,谁都得往后靠!”

坦荡模样教人无言以对。

寸头自己夸还不够,用胳膊肘轻碰她,挑眉,“怎么样,我砚哥厉害吧?”

方明曦看向单杠,在一片助威声中,那位被寸头表扬的汉子渐渐慢下来,落了下风。而肖砚,速度快捷,力量稳定,筋肉线条结实凸显,给人一种仿佛再用劲些,甚至能将铁杠扯下来的错觉。

她还没答,旁边卢絮凑过来,小声感慨:“哇,他们那个头儿,好厉害啊!”

这下方明曦想昧着良心说他不行也张不开口。

寸头注意力被胶着局势吸引,大力拍掌烘托气氛:“砚哥加油!”

其他人也纷纷给他们鼓劲:

“加油——”

“队长继续!”

“小吴撑住啊……”

很快,左边那位到底撑不住,手一松从单杠上落地。队友围上去扶他,他站起,摆手说没事。

肖砚也停了,跳下地。

“不错。”他大方给予表扬,“再加油。”

输了的汉子登时笑起来,抹一把薄汗,朗声应是。

那厢关教练和队医凑在一块小声交谈:“小吴的记录破了?”

“破了。”

“几个?”

“五个吧。”

“上次肖队不是破不了吗……”

他们的嘀咕没被人注意,倒是寸头与有荣焉,得瑟劲儿收都收不住,就差拉着他砚哥游街亮相。

肖砚一走过来,他立刻迎上去,比了个大拇指。

肖砚没理他的傻样,视线扫过方明曦一行几人,转而问:“护理实践练习进行得怎么样?”

老师热络道:“很顺利,要感谢你们,多亏各位配合。”

“结束了?”

“啊,暂时还没有。刚刚做完急救演习……”

肖砚拍板:“那继续吧。”

见他往医务室走,寸头问:“那边训练砚哥你不去了?”

肖砚道:“有人带队。”

方明曦悄悄瞥他一眼,迅速移开。

重新回到医务室,下一单元是手臂外伤和骨折的处理。

如果是在大医院里,有专业正规的器具可以用来练手,还有拥有丰富临床经历的医生们指导,对尚未出学校的学生来说肯定是受益匪浅的。

到社区医院差一点,但也可以帮忙搭手给看病的病人做测量之类的工作,至少是实用的经验。

只有到这儿,只能靠模拟,大概这也是队医为何要求基地的队员们全力配合的原因。毕竟本来就是靠演创造条件,还不演的逼真点?

方明曦和卢絮各就各位,依次给他们“包扎”。两个“骨折”,两个“外伤”,但人数一共只有七个,到方明曦这缺了一位。

她拿着多出来的一份医药材料,稍站两秒。没等其他人怎么说,她瞥一眼离得不远的肖砚,指指床,“坐上去。”说完没看他,转头去摆弄消毒药品。

队医和关教练等人都顿了下,怕肖砚不乐意。寸头也想到这一茬,脚一伸打算顶替,却见肖砚一言不发,提步坐到床边。

肖砚靠着床头,一条长腿放到白床上,另一只脚撑地,好整以暇地注视垂头忙碌的方明曦。

方明曦眼皮半耸拉着,视线低垂落在手上,看也没看他一眼。

他出声:“没睡醒?”

方明曦抬眸斜去一眼,别开,依旧未言。

东西准备好,方明曦握住他的胳膊。一只手握不全,结实铁臂将她手掌弧度撑到最大,深铜肤色和她的五指形成鲜明对比。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拿棉花,不知是失误还是怎么,一下子抓了一大把。

方明曦只稍稍停顿一瞬,肖砚就见她眼尾余光瞥来,下一秒,她将那一大团棉花塞在了他的领口。

“抱歉,放一下。”

“……”

她借着他领子的阻拦,两指一搓揪下够用的一小团,剩下的一大把棉花,全塞在他领口里。

说她不严谨有失误,后边的处理她做的又挺到位。

下巴被棉花蹭着,肖砚盯着她的脸。她像是故意,视线就是不落到他那边。

练习结束,老师和队医到外面说话。

方明曦收拾好东西到屋檐下透气,肖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解气了?”

她道:“肖先生的意思我听不懂。”

肖砚垂眸,视线停在她故作正经的脸上。

白皙皮肤被太阳光斜斜映照,淡薄金光凝在她睫端眉梢。单看外表,美艳,不合长相的冷淡,还有一些迷惑人的乖巧。

她方才塞棉花的举动,分明是记着在十号包厢那一茬。

肖砚没生气,只说:“你人不大,倒是挺记仇。”

方明曦不接话,不承认。

“行了,我没有找你麻烦的意思。”他问,“晚上还去推销果汁?”

她低声,“不是你让我去的么。”

肖砚扯嘴角笑了下,“那行,给你放个假,今天不用去了。”

方明曦还没明白,刚抬头寸头就蹦跶过来,“都讲好了砚哥!等下我们开车载大家伙一起去吃饭,老师的车我们帮着开下去……不过挑哪个地儿啊?你说,我现在定位子!”

离开黑豹基地时已是六点过半,冬天天黑得早,带队老师加上方明曦和卢絮一行,同肖砚等人一起去吃饭。

这是正常的人情往来,方明曦不好说什么,虽然勤工俭学是个抽身的好理由,奈何肖砚都发话说了不用去,她也没法拿这个当挡箭牌。

好在去市里坐的不是肖砚的车,方明曦放松下来,途中解了解乏。

他们去的饭店并不大,是一家专做土菜的私人特色馆子,位于半新不旧的城区,得是会吃的人才找得到。

因队员等人还要训练,算上队医和关教练几个,一桌坐下不是问题,就只要了一个包厢。

点完菜,小菜上桌,老师拆开餐具,发现有只筷子少了一截。

“老板!”

喊一遍没声,再喊一遍:“老板——”

还是没人应。

外头太忙,又连着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听到。

方明曦起身:“我去拿吧,正好我去让他们再上壶热水。”

出去关门的瞬间,寸头嚷:“帮我拿个杯子进来,要大的!”

“杯子是吧?”方明曦停了停,得到肯定答复,点头,“好。”关上门朝外头走。

这里的生意越晚越好,今天虽然显得空,但到吃夜宵的时候从来没有坐不满的。店外宽敞坪地上照惯例,加了好几桌。

老板的厨房不在屋里,反而在坪地最前架了一口锅,底下烧煤气。旁边立一张结实木桌,老板娘摆开案板,切菜架势迅猛,直剁出一片噼嗙声响。

方明曦先到墙檐边洗手,蹲下拧开低矮的水龙头,就着凉水搓干净手指。

“老板——”她洗完起身,刚站起,话音一顿。

院门口进来一帮人,几个高个男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庞稚气。

两个到案板前跟老板娘点菜,而悠哉悠哉直接到近处桌旁坐下的几人里,有一个熟面孔。

那人旁边的男生推了推他,下巴朝方明曦在的位置一挑示意。

方明曦敛眸,避开睿子的视线。

那一桌坐的,大概都是邓扬的朋友,有不认识的,也有几个她见过。

从墙边走到老板炒锅前,方明曦问:“还有新的餐具吗?里面要一副新的餐具,还要一个大一点的杯子。”

老板娘端着小菜去睿子那桌,方明曦目不斜视,只对老板说:“有热水吗?热水有的话再……”

“小菜不是有五碟?”那桌响起睿子的声音。

老板娘刚说是,“剩下的还没端来,我……”

“让她端。”三个字直直朝方明曦的后背戳来。

方明曦一顿,微微吸气,转身一看,睿子的视线果真锁在她身上,旁边几个男生也直勾勾盯着她。

老板娘看看他,再看看方明曦,尴尬道:“那个,不好意思,小伙子你误会了,她不是我们这的服务员,也是客人来的……”

睿子脸上添了几分阴测。

方明曦跟他无言对视几秒,不予理会,拿了老板递来的新餐具和杯子,懒得再等热水,往屋里走。

恰时,门口开来一辆送菜的小货车,老板和老板娘听见喊声,忙应,扔下一句:“客人你们稍等啊——”赶紧跑过去卸菜框子。

门口动静没能分得睿子半点目光,他起身,往方明曦面前一拦,在她进厅门前堵住去路。

“我还以为方大小姐又在勤工俭学,合着不是啊?我怎么记得以前邓扬追你的时候,你穷得连整钱都少见,现在跟谁下馆子呢……找好下家了这是?动作够快的。”

方明曦懒得理他,绕开。

睿子一把扯住她手臂上半,她踉跄,被扯回他面前。

他嘲讽睨她,虽然坪里除他们一桌没有其他人,但他丝毫不加以控制的音量,全无尊重。

“要是下家不够好,您可以考虑考虑我呀,我们邓扬就这么一件揪心揪肺的事儿,你说我做兄弟的肯定得给他料理好是不是?”

“要求你尽管提,来,我好替邓扬圆了这个梦!”

那桌男生们笑出声。

方明曦愠怒,费力挣了挣,挣不开他。

“说真的,要是价钱能成,今晚就把事儿办了呗?”睿子死死钳制着她,满怀恶意的笑让方明曦挣得更用力。

拉扯几下,方明曦忍不住想要把餐具砸到他头上的时候,厅里出来一个人。

“你这么能,不如给我开开眼?”

磁性醇厚的声音穿透力十足。

方明曦抬头看去,半是因为急半是因为气而跳得极快的心,忽然就一刹平静下来。

睿子回头看清来人,愣了。

“把手放开——”

肖砚出来抽烟,刚点着抽了一口的烟在指间亮着火星,他面容沉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要不然我卸你一条胳膊。”

肖砚神兵天降给方明曦解围,闹剧收场,两个人回到包间。

寸头见肖砚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奇怪:“你抽烟这么快?”

肖砚随口道:“外面风大就回来了。”

方明曦把新餐具放到带队老师面前,另一手给寸头递去大杯子。

“今天风大吗?今天不是……”寸头接过,还想跟肖砚说什么,关教练一声:“别废话了,来喝酒,婆婆妈妈!”

“谁婆妈,来就来!”寸头注意力被转移,撸起袖子和关教练较量,没再追着肖砚问。

方明曦和肖砚各自回到位置,谁都没提刚才的事情。

睿子的强势一直分人,面对肖砚,他就全然没了对方明曦的不可一世,被肖砚一呛,蔫蔫涨红了脸偏偏无可奈何。

这一回在肖砚这吃了瘪,他以后大概会老实些。

饭毕,各人回家,外面坪上多了几桌后来的客人,而睿子那一桌早没踪影。

老师坐关教练几个的车回去,寸头酒量不如人,醉醺醺上车找了个位置倒头大睡。

队医问肖砚:“要不要我给你开车?”

肖砚说不用,“我没喝酒。”

方明曦和卢絮并肩站在一块,队医的目光转向她们,方明曦先开口:“我们自己坐公交……”

“我送她们,你和老关去吧。”肖砚打断,径直去开车。

队医一听,热情说服方明曦两个,“对对,坐肖队的车,坐公车干嘛,你们两个小姑娘多不方便,省得麻烦。”

方明曦和卢絮对视一眼,卢絮小声说:“这里到公交车站还要走好几分钟,我累了……”

方明曦只好同意。

坐上肖砚的车,卢絮道:“我今天不回学校,能麻烦您送我到我家吗?”

肖砚说可以。

车开动,三人都没说话。卢絮低头玩手机,方明曦看着窗外发呆。

口袋里手机震了震,方明曦被唤回神,拿出来一看,是卢絮发的消息。因为这个座谈活动,她们最近来往不少,前两天彼此刚留联系方式。

接触下来方明曦不像传闻里那么不好接近,卢絮跟她早没一开始的生疏,在短信里道:“这个姓肖的队长长的还挺好看的。”

方明曦扭头看卢絮,卢絮冲她挤眉弄眼。

她回过去一条:“………”

方明曦收起手机,视线落到前方,她的位置只能看见肖砚的侧脸,再往右上稍许,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眉眼。

肖砚似乎察觉她的注视,眸光朝后视镜扫来。两人视线在后视镜中撞了个准。她下意识别开,脸转向窗外。

二十分钟不到,卢絮到家,和肖砚道过谢,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内。

车停在路边,肖砚这回正大光明从后视镜看方明曦,“你呢?”

她说:“我回学校。”

没有二话,肖砚踩下油门,车驶向柏油路面。肖砚载着方明曦往她学校开,半道油不够,他拐弯开到最近到一个加油站。加油队列排的很长,大概等了十分钟,全程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加完油重新上路,开出加油站,肖砚忽地问:“想不想喝点热的?”

方明曦抬眸,没说话。他方向盘一转,开上另一条路。

路边的西式快餐站点,是行车途中买饮品的好去处。

肖砚拿着小票走回车边,靠住车门,侧头透过后座半开车窗对方明曦道:“说要等二十分钟。”方明曦点了一杯热牛奶,他要的是黑咖啡,咖啡豆现磨,得要一会儿功夫。

她点头,问:“多少钱?”

肖砚垂眸看她,把小票递过去,方明曦伸手,手还没伸出车窗,他忽地两指一折,把小票折了个对儿,手一松,任它落到地上。

“什么东西都算的清清楚楚,只会让你活得更累。”他说。

方抿唇,缓缓收回顿住的手,“……我不算清楚,别人会跟我算。”

她视线放空一瞬,敛下眉眼,“今天你也看到了。邓扬也希望我不要跟他算得那么清楚,但是他不算的,会有人来替他算。”

肖砚听她说到这儿,蹙了蹙眉,“他身边的朋友心智不成熟,你把他们放在心上完全没必要。”

方明曦未语,轻轻笑了下。

“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他挑眉。

“没什么对不对的。”方明曦往后靠住车垫,闭了闭眼。

冷空气漫无目的飘荡,远处的车灯恍然而逝。

肖砚手插进兜里,换了个站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惨,日子过不下去,什么都在跟你作对。”

方明曦睁开眼,“你猜错了。我没觉得过不下去。”

肖砚不拆穿,只说:“活着就要受苦,这跟你走在路上踩到沙子是一样的,谁都避免不了。”

她不接话,他不在意。

“你看寸头,每天阳光开朗,不像是会有烦恼的人,对吧。”他说,“但是他小时候过的特别苦。他爷爷一个人带大他,家里穷的他连学都没上完,要不是靠郭刀家接济,他未必能活到这么大。”

“后来他爷爷病死,他出来闯,跟一帮小流氓坑蒙拐骗。那时候我还在当兵,放假休息回瑞城,第一次碰上的时候你猜他在干什么?他在偷摩托车。就在我和邓扬他哥跟前被人逮住,挨了一顿好打。”

方明曦侧目朝他看,他的侧脸,在外头路灯光线笼罩下,略显怅然。

“第二次是大半夜,他摸人钱包,被我追了两条街。他一脚踩空掉进揭了盖的井盖洞里,在下面痛得直嚎,求我救他出去。我没理他,打电话报警。他一边嚎一边破口大骂,问候了我十八辈祖宗。”

“我当时蹲在洞边跟他说——你偷别人东西,别人偷井盖,你掉进洞里,这就是你的报应。”

方明曦安静听他说到这,问:“然后呢?”

肖砚道:“然后?然后他就哭了。”

没有细说,他抬手从上衣口袋取出烟,想点,半途停住作罢。只说:“他经常跟我聊,说那段时间总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肖砚把烟折断在手里,“但事实是,他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别人拿他以前偷车挨揍的事取笑他,他也只会跟着乐。”

他低头看了看烟皮下露出的烟丝,声音略低,“生活就是这样。”

方明曦注视他的面庞,好奇:“他是怎么跟你走到一块的?”

肖砚反问:“想知道?”

方明曦点头。

夜色稀清,寒风撞进车里,和暖气挟卷在一起。他定定看着她的眼睛,良久说:“等下一次见面,我告诉你。”

方明曦下意识想避开他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静谧半晌,她垂下眼,“邓扬已经走了,今天睿子被你吓到,我猜他这段时间不会再找我麻烦。果汁推销我也只做几天而已……我们大概,不一定会有下一次见面。”

“一不一定,不重要。”肖砚搓着手里折断的烟,声音微低,“重点是……你想不想见?”

一秒,两秒,三秒——

方明曦喉咙梗着什么,想回答,又说不出话。

“您好——”远远传来的招呼声打断他们,服务生从窗口探出头,“客人您的咖啡和牛奶好了!请来取!”

肖砚微顿两秒,没再和她说什么,转身过去。

肖砚把方明曦送回学校,他的咖啡放在烟旁没动,方明曦捧着牛奶暖手,也没喝一口。

一路无言,直至开到她校门外。

“谢谢。”方明曦轻声道谢。

打开车门,冷风从细缝中吹进来,她倾身要出去,蓦地顿了顿,“刚刚那个问题……”

肖砚闻声,从后视镜看来。

“寸头是怎么跟你走到一块的——”她握了握车门把手,说,“我等你下一次见面告诉我。”

她弯腰出去,车门“嘭”地关上。

袅袅背影跑进学校。这一回,逃也似得,跑得飞快。

学校三十周年校庆,各处装点起来,方明曦和周娣被拉了壮丁,分配到任务,去校外分发学校宣传手册。

校外两侧街道上的商店基本都是为附近学生服务,她们一家家和老板沟通,说服店家让她们在门口摆放校庆立牌。

缓慢行进至街尾,终于忙完。

方明曦和周娣折返回学校吃过午饭又出来,下午不需上课,方明曦答应了陪周娣去买东西。

两人手挽手走向公交车站,经过立大对面那条街时,碰巧遇上睿子。

睿子被肖砚警告过,不敢再动手,坐在店门口阴鸷盯着方明曦。他脚下,是她们先前摆放在这家店里的宣传手册,全被撕成碎片。

周娣往方明曦身边缩了缩,方明曦握住她的手,低声:“没事。”径直从他们旁边走过。

睿子在后头嗤笑:“抱上大腿了不起?你真以为就你这种货色,配得上邓扬他哥?别做梦了——”

方明曦脚下一顿,而后恍若未闻,将他们甩在身后。

和周娣逛完街,四点多方明曦赶到东成酒楼,熟门熟路换好衣服,拎上工具去到十号包厢。

包厢里还是没人。

肖砚让她这周每天来这儿榨果汁,倒是纯粹在做好事,他自己一次也没来过。她榨的果汁,走的是酒楼公账,却全都分给了服务员们。

九号包厢离得近,服务员忙完被客人遣到外面,站了半个小时得以偷懒休息,方明曦把她叫到十号喝东西。

“这个好喝!”服务员喝着她改良过后的柠檬汁,夸道,“味道越来越好了!”

“是嘛。”方明曦笑笑,给她倒了杯别的饮品。

桌上已经放了好几个玻璃扎,装的满满当当,人手一杯绝对够,方明曦还是不停榨汁。

服务员喝着果汁,问:“小方,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看你今天好像不是很高兴……”

方明曦动作一顿,“有吗?”

“……有。”

方明曦轻轻弯唇,随便找个借口,“可能太累了吧。”

服务员哦了声,“那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

她笑笑没说话。

八点多,方明曦离开东成,才过一条街,突然下雨,淋得措手不及的路人一片惊呼。只是没多久,雨很快转小,方明曦在屋檐下站了站,干脆继续走。

外套染上湿意,路边不少人侧目看她,她不理会,只顾闷头向前,身旁突然响起鸣笛。

一辆车在她旁边停下,车头朝着她走来的方向。她一顿,车窗降下,肖砚坐在主驾驶座上,朝她看来。

“淋雨好玩吗?”肖砚问。

“不好玩。”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再沿着睫毛尾端淌下。

“那你想不想上车。”他道。

方明曦抹了把脸,“……我想上。”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想不想载我。”

肖砚看着她,“很巧,我也想。”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滴一滴接二连三绽开痕迹。雨刷上下来回,视线在朦胧和清明间切换。

车在雨幕下开过几条街。方明曦问:“去哪?”

“想吃东西吗?”肖砚反问。

这边离东成酒楼近,方明曦看一眼时间,微蹙眉:“要开回东成?这个点她们快下班了……”收工的点跑去吃饭,她不太想给店里的人添麻烦。

肖砚压根没有要往回开的意思,只说:“下雨天,吃点暖和的。我猜你也饿了。”

行驶十几分钟,车开进一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肖砚熄了引擎,前头车灯亮着。

方明曦坐着没动,“这就是你说的吃饭的地方?”

“怕我不是好人?”肖砚解开安全带。

她又问:“这是你住的地方?”

“是。”

“大晚上带异性回家吃饭,确实值得考量。”方明曦顿了下,“不过,我觉得你大概是个好人。”

肖砚因她的话凝眸,“你说的很对,大晚上带异性回家的男人,确实要堤防别有居心。”

“——但这次你猜对了,我确实是个好人。”

他拔出钥匙,开门下车。

肖砚家很干净,三室一厅,以灰白为主,没有多余装饰。只是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在冬天这个季节,踩在脚下越发显得冷。

肖砚让方明曦随便坐,自己径直进厨房。

听得厨房里冰箱门开合几次,方明曦走到门边,倚门框站,“有什么我能帮忙吗?”

从冰箱拿出蔬菜在净水下冲洗的肖砚回头。她说:“你下厨弄东西给我吃,我光看着总觉得不太礼貌。”

“随意。”他道,“菜在冰箱里。”

方明曦打开冰箱门,见有根西葫芦,拿在手里晃晃,“这个坏了吗?”

肖砚闻声看一眼,“没。”

她便两手掂着西葫芦,加入厨房。

难得安静。进门时他开了暖气,气温升上来,浅淡的装修色调给人感觉没有一开始那么冷。

肖砚和方明曦各占厨房一边。菜切完,锅热着,方明曦要取调味料,一个转身,慌忙忙止住脚,差点撞进肖砚怀里。

“……抱歉。”

他嗯了声。

两人错开,各自去拿需要的东西。本就无言的厨房,沉默越发泛滥。肖砚那边燃气灶火苗跳跃,方明曦用电磁炉,锅里油烧开,滋滋作响。不安静,又仿佛能听到若有似无的呼吸。

肖砚煮了两道菜,反倒比方明曦更先结束。方明曦后他几步将菜端上桌,肖砚只看一眼,登时欲言又止。犹豫几秒,到底还是说出口:“……这样的伙食在我们队里,厨师是会挨罚的。”

方明曦对着那盘颜色不对的菜,也略显尴尬,“我用不习惯这个锅,我家里一直用的是炉子生火。”

肖砚听她的后半句,唇线压平,没说话。

两人要坐下吃时才发现没煮米饭。方明曦看着肖砚,轮到他尴尬。

“……我现在去煮。”

他走进厨房,几分钟后出来。

方明曦坐在桌边,道:“我十点要回去。”

肖砚点头。

外面风雨缠绵,雨声时大时小,偶尔透进几声闷雷。方明曦找话题打破沉默,环视半圈,问:“你一个人住?”

肖砚说是,“有的时候寸头会过来。”

提到这个,方明曦想起来,“你那天说的……他是怎么跟你一块的?”

肖砚见她有兴趣,讲给她听。

寸头掉进井盖洞里之后,被肖砚一个电话送进警局,关了好几天。后来肖砚就没有碰见过他。再见是又过大半年,第二年他放假,那时候寸头改邪归正,已经不和那些混混来往,勤勤恳恳在工地上搬砖赚钱,晒得黝黑,练出了一身结实肌肉。

肖砚刚好去那个工地找他们的承包工头谈事,遇上寸头。寸头认出肖砚,别扭地横鼻子竖眼睛,没给他好脸。

那次没说上话。

当天晚上在夜宵摊上,寸头被人诬赖偷钱,怎么说都说不清。他面红耳赤跟人吵架,眼睛都气的充血,差点被围起来打一顿。是肖砚给他解围,作证他没偷,还替他赔了五十块钱,赔偿他气急踹坏的一叠塑料凳。

打那后寸头就黏上肖砚,从工头那要了他的联系方式,见天给他打电话。一张口就是问:“哥,你身边缺人不?我什么都能干,你带上我呗!”

肖砚跟他说过很多次,自己是当兵的,寸头每回“哦”完,隔几天照旧打给他。

之后,每当肖砚和邓扬他哥放假回去,寸头就会来找他们。直到邓扬他哥出任务去世,肖砚退役,寸头辞了工作,彻底跟在肖砚身边。

方明曦听得津津有味,感慨:“这确实,听起来像是寸头干的出来的事。”

他的莽撞粗神经有目共睹,但最大的优点是心眼实。

“是啊。”气氛因寸头莫名变得松快,肖砚弯了弯唇,恰好厨房里电饭锅滴地一声跳响提示,他进去盛饭。

方明曦胃口不大,半个小时不到,两人搁下碗筷。

外头的雨差不多快停了,雨势已小,稍坐一会儿,肖砚送方明曦回家。

雨天开车比平时慢,坐在车里,隐约也似能听到车轮碾过小水洼的声音。一路上话题随意,你一言我一语,车内氛围倒是极符合雨夜。

开到目的地,下车前,方明曦忽地道:“那道菜本来不是那样的……下回有机会,我给你尝尝它原本味道。”

肖砚见她还惦记这个失误,失笑,“这么在意,是你的拿手菜?”

方明曦解开安全带,低头抿了下唇角,“不是啊。”

开车门前,她侧眸朝他看了一眼。

她说:“只是我想和你有再见的机会。想有下回。”

在东成酒楼里推销现榨果汁的短期工作结束,方明曦迎来期末考试。对于她来说没有太大难度,她一向都不需要担心挂科之类的问题,而周娣因为考前被她抓着复习,难得也轻松了一次。

考完是下午,时间还早,方明曦回家吃了个晚饭。

金落霞的工作很顺利,夜宵摊出得也少了。她们许久没有一起在家吃饭,金落霞煮了好几个方明曦喜欢吃的菜。

锅里炖着汤,香味盈满小厅,方明曦把火调小,上楼换了身舒服的衣裳。

下来一看,汤锅前没人,金落霞在里屋,坐在电视柜边数着什么。

方明曦进去,“你看什么?”

金落霞闻声转身,手里是记账的小本子,她脸上显出点期待的笑,说:“再还不久,我们欠的钱就能还清了。”

方明曦问:“还差多少?”

金落霞把本子给她看,道:“就差个四千多就还完了。”

从方明曦记事起,她们家就欠着债,十几年的负累,犹如压在胸口的大石,不可谓不沉重。

方明曦合上本子,“我那攒了一千五,要不你先拿去……”

金落霞一愣,“你哪来的一千五?”

方明曦顿了顿,说:“我前段时间到朋友家开的店里兼职,赚的。”

她打工挣自己的开销,就不用管金落霞要钱,每次金落霞问她生活费够不够,她就说上次给的钱还没用完,多少能减轻金落霞的负担。

但是怕金落霞担心,这些她从来都不敢过明路。

“你朋友?”金落霞追问,“你朋友家开的什么店?”

“就是卖饰品的店。”

“真的?”

“真的。”

金落霞再三确认,方明曦都是同样说辞,如此她才放下心来。

只是说完,金落霞不免又要叮嘱:“你把心放在读书上,别的不要管。”她不肯要方明曦的钱,“既然存下了就留着,要么给自己买几件好看的衣服,知道吗?”

方明曦说:“老师跟我说了,这次校庆晚会,会颁几份优秀学生奖学金。我有一份。等我拿到钱,你就拿去还了。”

金落霞一听,先是愣,再是高兴,而后又要拒绝。方明曦抢在她前天打断:“没什么我的不我的,都是我们的。”

这一茬揭过,金落霞许是心里愧疚,又犯了唠叨毛病,桌边就听她一个人讲话。

“要多吃蔬菜!”

“吃饭的时候不要喝水……”

“哎,汤别拌饭,对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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