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曦在医院待了一夜,第二天回学校,状态很糟糕。
周娣见她一大早才回寝室,又形容憔悴,担心:“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有什么事?”
方明曦摇头,“没什么。”
换好衣服到教室,方明曦打起精神听课,期间邓扬给她发了很多消息,全是三个字:对不起。
她只粗略看了一眼便不予理会。
强撑着上完课,方明曦赶回家。金落霞不妨她突然回来,忙临时多做了两个她喜欢吃的菜。
其中一道辣味比较重,方明曦往常总吃的停不下筷子,今天没动几口。
金落霞奇怪:“怎么了,你不是最喜欢这个,怎么不吃?”
方明曦挤出笑,说:“这两天口腔溃疡,不能吃辣的。”
昨晚洗胃,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空了,这才没多久,立刻吃刺激的东西她怕胃会受不了。这件事早上没跟周娣说,眼下自然也不打算告诉金落霞,免得她担心。
金落霞只当是真的口腔溃疡,没看出她的不对劲,高高兴兴吃完饭,跟她说:“隔壁阿姨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我打算下午去见见老板。”
方明曦问:“什么工作?”
“就是在店里搞搞卫生,做清洁工作。”
“夜宵摊呢?”
金落霞叹气:“现在夜宵摊难做,生意越来越差,我又忙不过来。我打算两天出一次摊,白天有稳定工作,晚上卖夜宵就当做补贴。”
方明曦想想,道:“如果合适的话就去吧。”稍作停顿,“要么只做一样也好,白天忙晚上又忙会很累。”
金落霞忙说不累,“平时白天只能做闲散小工,闲着也是浪费时间。有点事做挺好的。”
她坚持,方明曦也就没有拦。
在家待了半个小时左右,方明曦回房间拿出装钱的铁盒,取出几张钱——就那么几张,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才揣进兜里回学校。
下午没课,方明曦打算在寝室看书,她坐到桌前,从口袋拿出一张名片,给卡片上的号码发消息:“我到缴费窗查了医药费,单子拿到了。”
在医院,她让肖砚把药费单给她,肖砚只留下名片就走了。
发完把手机放到一边,周娣在上铺和她说话。其他人不在,周娣本来想出去玩,想到考试将近干脆留下陪她。她一边忙一边应,除去她翻书的声音就是周娣嚼零食的动静。
时间走得很快,转眼三点多,周娣下床去厕所,瞥一眼方明曦,停住脚,“我还是感觉你今天气色不是很好,你没有不舒服吧?”
方明曦道:“没事。”
周娣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她又这么说,只好耸肩进厕所。
方明曦的手机突响,看清来电显示,她眼色微沉,直接摁断挂掉。
响三次之后,她被吵得放下笔,将号码加进黑名单。
周娣从厕所出来回到床上,又是安静的半个小时——只有半个小时,楼下吵闹起来。
“方明曦——”
“方明曦——”
“方明曦——”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句接一句,喊的很大声。
在宿舍楼没出去的人开始探头看热闹,走廊上响起窃窃声。
周娣吃零食差点噎到,赶紧跑出去看,回来告诉告诉方明曦:“是邓扬!”
方明曦坐在桌前面色紧绷,周娣问:“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喊她的声音不停,仿佛她不应就会一直喊下去。
方明曦搁笔下楼。
邓扬脸上挂了彩,有挨揍的痕迹,人在她寝室楼前站着,高高杵在那招眼的很,上边各层都有人趴着张望看热闹。
方明曦的态度和之前比,已经是彻底将他当成陌生人。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对不起……”
邓扬上前一步想碰她的手腕,方明曦退后避开,“说完没?说完回吧。”
“明曦——”
她止步,冷淡微戾,“我听到了,你还要说什么?”
邓扬见她如此,脸色唰白,“我没有想伤害你,昨天……”
方明曦直接一刀戳他心窝:“我以前觉得你和那些彻头彻尾的混人至少还是有区别的。”
她唇边一瞬笑意,刹那令邓扬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他嘴唇嗫嚅,“我没想……没想……”
“不管你想不想,现在就是这样。”她说,“你就当我是个过河拆桥的人好了,我不值得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方明曦转身就走,把他扔在原地,当着整栋楼的人的面,头也不回,毫不留情。
邓扬脸色灰白,站在原地像被抽干了精神气。
回到寝室,周娣跟在后面,“我听到她们都在说邓扬好可怜,你……”
方明曦没理,径直走向床边挂的小镜子前。她站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地一声,鲜红五指印浮起。
周娣一愣,冲过去,“你干什么?”她抓住方明曦的手,想碰她的脸又不敢碰。
方明曦定定看着镜子,神色复杂难言,“没事,我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周娣眉头紧拧,喉头梗住。
方明曦回到书桌前,脸上顶着五指印端端正正坐下。她凝神看书,在纸页划重点,一笔一划写得无比重。
周娣站在旁边,先前想劝她别对邓扬那么绝情的话一下说不出来了。跺了下脚,又气又无奈:“我给你找擦脸的药!”
邓扬站在楼下,那么大个人耸拉着脸,伶仃惆怅,看着的确可怜。
可方明曦呢?
他单恋苦,求而不得苦,可凭什么非要方明曦去成全他。
因邓扬下午跑来女生宿舍楼下,学校里又热闹了一回。作为事件中心的方明曦一下午都窝在寝室看书,没出去一步。
傍晚周娣去食堂打饭,让她留在寝室别出去。她知道周娣是为自己好,没推却这份好意。
方明曦看书分散心情,手机叮铃一响,打断她的注意力。
拿起一看,是肖砚的短信。没有只言片语,内容只有一个简略的符号:“?”
她回复说:“卡号给我,医药费我去银行转给你。”
这句话发过去,那边半天没有动静。手机黑屏,他没再回过来。
方明曦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他,想想最后还是没拨。她继续看书,直至周娣带晚饭回来,两个人一起吃。
天黑得快,吃完饭方明曦先去洗漱,卫生间门的材质不是太好,隔音向来不强。洗过澡,她用脸盆装好要换下的衣服,还没出去,外头周娣突然咋呼。
“我天——”
“天呐天呐!”
方明曦刚走到门边,周娣在外头大喊:“明曦出来!你快点出来!”
她拧开门把出去,“怎么了?”
“邓扬!”周娣飞快从上铺下来,拿着手机冲到她面前给她看。
屏幕上是校友网,一个匿名用户在校友圈子分享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人很多,里里外外围了两圈,场面混乱。地点是学校附近的酒吧街,学生们经常去唱歌的那一片。再一看配文,内容写的是:
“晚上丽都门口,立大的邓扬和社会上的人打架,地上流了好多血,警车都来了!”
周娣道:“一地血这是打到什么程度啊?”
边说边用手指划拉,往下看其他人分享的第一手消息。
方明曦收回视线,从她旁边走开,把一盆换下的衣服放到墙角,预备隔天拿去洗衣房洗干净。
“这回好像是邓扬把人打伤了!”周娣转达讯息,“说是对方流的血!”
又听她卧槽一声:“那些人拿刀了!差点就动真格的,他们讲邓扬用酒瓶茬子把人戳了——”
周娣抬头看方明曦,愕然眨巴眼,猜测:“该不会是因为下午他来楼下,受了刺激所以才……?”
方明曦到书桌前,垂头收拾桌面,四个字:“不感兴趣。”
周娣一噎,尴尬道:“他这回闹到警车出动,估计不是小事了。”
方明曦不接话,踩着床梯爬到自己床铺上。
周娣看她不为所动,脸色纠结,半晌出声:“明曦,你这样会不会太绝情了点……”
“昨晚在海廷吃饭——”方明曦坐在床上,反手到脑后拆自己束的头发,动作慢条斯理,声音也不急不缓,很是平静,“他们给我吃的东西里加了料。”
周娣一愣,“什么?”
头发披散柔顺垂下,方明曦从高处侧头,朝周娣看来,“我到医院洗胃,医生说我的不良反应是伴随性亢奋和神经亢奋一起产生的。”
她像是笑了,仔细一看并没有,“你猜他们给我吃了什么?”
周娣也是学护理的,基础知识多少晓得一些,再不济也听得懂“性亢奋”是什么意思。怔然半晌,脸色渐渐变白,最后变成愤怒,握着手机想扔出去又下不了手,“邓扬他们怎么这样?”
骂了句粗口,周娣狠狠盯着手机上的照片,对邓扬晚上的大动静一下变了态度,骂道:“管他去死!被警察抓了才好!”
寝室灯照在方明曦身上,到她周身,似莫名柔和了许多。
“睡吧。”她不再提别的,“明天我给你圈重点,好好准备考试。”
邓扬和社会上的人打架一事闹得不小,一连几天,走在学校里总能听人提起。
男生们聊当时打架的情况,怎么过招、有多凶险,以及最后双方被带走时的情况。女生们则聊邓扬,聊他打架的原因,聊他平时的八卦,自然免不了扯到方明曦身上。
而方明曦,每天来去自如,一副局外人模样。好事者都说是她那天在寝室楼下不给邓扬留脸面从而刺激到他,她冷心冷肺的表现,没少招来背后唾弃。
有周娣陪着,方明曦懒得理,横竖那些话没少听。
毕竟很多事情,不是解释就会有用。
一周过去,没特意留心邓扬的事情,后续怎么发展方明曦不太清楚。撇开嚼舌根的人,她的这一周过得很是规律,教室、寝室、食堂、家里,每天四点一线。
又一天课结束,周娣和方明曦吃完饭回寝室。
“要不今天出去逛逛吧?”周娣提议。
自从知道海廷吃饭那晚发生的事,周娣算是对邓扬彻底改观,再也没有八卦过他。邓扬的事正在处理中,换作平时周娣肯定一天要和方明曦提八百遍,这一回,周娣一句都没提。说起闲话,也只和方明曦讲些无关紧要的。
当下,方明曦听她又想出去玩,失笑:“今天这么冷,出去吹冷风有什么意思?而且明天一上午都是课,起不来就糟糕了,你要玩也等周末再去。”
周娣撇嘴,“你老是扫兴。”嘴上抱怨,还是挽着她的胳膊和她一起上楼。
舍友去别的寝室串门,估计不会回来睡,两人放下东西,周娣先去洗漱。
卫生间里传出哗哗水声,方明曦趁空坐下看书。
后边传来嗡嗡震动声。
她扭头瞧一眼,合上书,到床边伸手从枕下摸出手机。
一看来电,方明曦微愣。
震动几秒,她接听:“……喂?”
那头肖砚的声音低沉:“你现在能不能出来一下?”
肖砚连句招呼都不打,单刀直入,听得方明曦一阵不解,“你说什么?”
他问:“你在哪。”
方明曦稍停,答:“学校。”
“现在方便出来吗?我过来接你。”
“……去哪?”
这下换肖砚停顿。他道:“去见邓扬。”
一听邓扬的名字,方明曦立刻拒绝:“我不想出去,也不想见他。”
肖砚说:“他爸要送他出去。”
方明曦没接话。肖砚继续道:“他不肯去,现在他家里闹成一团。”
“他不是被关了?没事了已经?”
肖砚嗯了声,“他爸赔了一笔钱。”
方明曦轻笑,“那不是很好,你们好好送他吧,就这样。”她要挂电话,肖砚叫住她,“方明曦——”
“我已经说了,我不想见他。”她语气生硬,却没即刻掐断。
肖砚道:“你不是要还我钱,我现在来拿,你到校门口等我。”
“你不用这样,我不会跟你去见他,你……”不等她说完,肖砚扔下最后一句:“我开车过来,大概十五分钟。”而后啪地挂断电话。
周娣洗完澡出来,见方明曦站在床边发呆,边擦头发边问:“想什么呢?”
方明曦回神,“没什么,一些破事。”
周娣插上吹风机吹头发,轰轰热风遮盖住其它声音。方明曦坐回桌前,目光发直,好半天没能翻一页。
那边周娣头发吹得半干,拔掉插头,奇怪:“你怎么还坐着,怎么不去洗?”
“哦。”方明曦应声,“马上。”
视线落到手机屏幕上,她抿唇,塞回枕头下之前,调到静音模式。
方明曦抱着干净衣服进浴室,洗澡二十分钟,吹头发、整理东西,最后进被窝,将近一个小时过去。
躺在床上,闭眼却睡不着。
良久,她摸出手机,摁亮一看,显示有好多个未接电话,全是肖砚打来的。
界面跳出消息,吓得她心咯噔一跳。定睛看,是肖砚发来的消息。
他说:“给你十分钟,你不出来,我进去。”
手微微用力,方明曦闭闭眼,从床上坐起来。
周娣扭头:“你怎么了?”
“我出去一下,你先睡。”方明曦手脚麻利换好衣服,走到门边,折回来,从书桌抽屉里拿上之前预备还给肖砚的钱。
到校门口,路旁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越野款,车身比普通轿车更显厚重。
肖砚靠在车门边,叼着根烟,修长双腿包裹在灰色布料下。见她出来,他呵出烟气,把烟取下随手一折,火星子湮灭在他指间,被他抛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方明曦过去,不说话,掏出被捏了又捏团成一把的钱,递过去。
肖砚没接,“跟我去一趟。”
她皱眉,“我说了不去。”
肖砚道:“他非要见你。”
“他要见我我就得给他见?”方明曦冷笑。
肖砚微蹙眉头,很快展平,“那天的事很对不住,我让寸头收拾了睿子一顿。”停顿,加一句,“邓扬的伤是我打的。”
方明曦偏头,不想接话。
“他说看不到你就不走。”肖砚说,“他爸拿他没辙。自从他哥哥死了之后,他们一家人太溺爱他,把他宠过了头。”
她还是不吭声。
夜色下,肖砚的声音染上些许露气,“他哥是我战友,我不能不管他。”
方明曦呼吸几伏,抬头瞪他,“那又怎样?这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她转头就走,肖砚扯住她的手。
手腕被握住,他掌心的暖意在这低温下格外明显,方明曦被扯得转身,只一瞬,肖砚松开。
“去见他一面,让他乖乖走人。他身边的朋友太乱,现在做事已经很出格,留在这对他没好处……你不是也很困扰?”肖砚盯着她的眼睛,“邓扬必须走。”
市中心商场一楼的咖啡厅,肖砚在角落要了个卡座。方明曦和邓扬面对面,他在侧边,形成一个三角位置。
“人来了,有什么话你就说,说完跟我回去。”肖砚什么都没点,端起热水喝一口。
几天不见,邓扬面容憔悴,嘴唇上冒出一圈青青的胡茬。他舔舔嘴唇,似乎有些局促,更多的还是心酸。
方明曦面前的热牛奶一口未动,她看着邓扬道:“想说什么你说吧,我在听。”
邓扬问,“是不是还在怪我?”
“没有。”邓扬脸上的喜色还没浮现,她又说:“我对你没有半点想法。”喜欢和讨厌,所有心情都不存在。
邓扬的脸色唰地难看起来。肖砚安静喝水,看在眼里,一言不发。
他道:“是我对不起……我不应该……睿子出这个主意的时候,我应该拒绝的……”
方明曦轻嗯一声,似应非应。邓扬又问:“你身体有没有事?我听砚哥说……副作用很严重?”
方明曦余光扫向肖砚,后者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状态。她淡淡道:“现在没事。”
“那就好。”邓扬扯嘴角,笑不出来。
从未有过这么尴尬。邓扬忽然道:“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方明曦干巴巴答:“不记得。”
邓扬瞅她一眼,苦笑。她是记得的,并没过去太久的事,哪里有那么快忘记。
邓扬第一次看到她,是在立大图书馆附近,方明曦拿着周娣帮她借的校卡进去找资料,从图书馆出来的路上,她经过他坐的亭子前。
就一眼,他向旁边的人打听,“那谁?”
朋友告诉他说:“斜对面的。”
接着第一次见面,她被她们学校的男生表白,她拒绝了想走,那人不死心拦着不让。他上去解围,几句话呛走对方,然后凑到她面前自我介绍。
认识之后他知道她之所以理他,是因为他“名声在外”,她可以靠他挡掉那些乱七八糟的骚扰。第三天他表白的时候,她就讲的很清楚,她不喜欢他,以后也不会喜欢。
是他不死心,坚持就这么相处下来。
方明曦真的是个不太热情的人,好像对谁都是,可很多时候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冷情。
考试前他到处玩,她会提醒他复习,他出去惹事,她会劝他不要打架,他天天和狐朋狗友混在一块,她会告诫他不要总是把时间用在玩乐上,会苦口婆心跟他说读书的重要性,让他不要浪费条件……
她从一开始就明白表示不喜欢他,但也并没有仅仅只是把他当成挡箭牌。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
“我过段时间就走了。”邓扬说。
方明曦嗯了句,“一路顺风。”
犹豫几秒,邓扬伸手,“我们能不能做朋友?”
方明曦垂眸看了看,没动。良久她道:“我们做不成朋友。邓扬,你心里明白的。”
咖啡馆谈完,寸头开车送邓扬回去。邓扬他爸把他关禁闭,今天是肖砚到他家才把他带出来,自然也得他们亲自送回去。
寸头做事肖砚放心,两辆车分道,一辆去邓家,一辆由肖砚开,送方明曦回学校。
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直至路程过半方明曦才开口:“你有必要为邓扬做到这个份上么。”
肖砚凝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专注开车,说:“他哥是我战友。”
她道:“这句话出来前我听到了,你不用重复。”
肖砚转着方向盘,脸上没有表情,沉默许久接上:“出任务的时候,替我死的。”
方明曦瞥他。
肖砚认真看着前方道路,“邓扬和他哥哥不一样,自从他哥死了以后,他家里人宝贝他,不管他做什么都放任,一次一次在后面给他收拾残局,他也越来越没人管得住。”
“几年前,他和几个朋友趁假期跑到澳门,在酒店学人赌博,闹事被扣下。那时候他哥刚去没多久。”
“你讲这些是想说他有多会惹事么?”方明曦撇嘴。
“他确实非常麻烦。”肖砚说,“出去历练长进一下也好。”
方明曦转头看窗外,“希望吧。”
话题一过,车上两个人又不再说话。
目的地快到时,校门依稀可见。肖砚忽地开口:“邓扬的事,非常对不住。”
方明曦道:“这句话你也已经说过了。”
“我说的不是海廷那件事。”
她转头看他。
车正好开到校门口,稳稳停下。
肖砚侧眸,视线和她对上,“邓扬住院那一回,很抱歉。”
方明曦微怔,唇线轻抿,转开头去。
那一天,他揪着她的头发,扯得她头皮发红,痛感蔓延。后来有好长时间,看到他就会觉得头皮生疼。
当时她真的很怕,更多的是难受。缩在墙壁角落,地板冰凉,那时候她委屈地想掉眼泪,差一点就哭出来。但她忍住了。
她瞪大眼睛,尽管眼里模糊浮现雾气,眼角疼得泛泪花,她还是生生把泪意憋回去,死死瞪着他。他的手臂很硬,她拼命用力,指尖掐进他的肉里,不肯认输地留下带血迹的指甲印。
直到最后他松手,她走出那间病房,从头至尾也没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
眼泪流多了不值钱。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方明曦不看他,把口袋里那一团钱拿出来,放在座位中间,那是他放烟的地方,“这是你帮我付的医药费,我不想欠别人。”
不等他说话,她打开车门下去。
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方明曦朝校门内走。
夜风呼啸,走得又快又急。
邓扬离开那天,他身边一圈朋友都去送他。周娣偷偷关注了那群人的社交账号,刷到送行的动态,便转告给方明曦。
说归说,两人很快都把这件事放下。旧的一页翻篇,后续她们谁都没再关注,邓扬走了,立大那帮人从此和方明曦再无瓜葛。
金落霞开始去上班,正是上次邻居给介绍的工作,方明曦大概知道店的位置,还没亲眼去看过。
她抽不开身。瑞城几所大学护理系联合座谈,除了听讲座,还要组织一部分学生参与实践活动。和其它学校四人小队的基本标配相比,方明曦她们学校不太能入眼,只分到两个名额。
一个落到方明曦身上,另一个名额则给了同年级中还算优秀的一个女生。
因为有护理演习,学校不希望她们出丑,安排老师带她们提前练习。
搭档的女生叫卢絮,长相清秀,方明曦只知道她是同届生,没和她打过交道。
老师通知一点半到教室集合,卢絮穿一身休闲装,脸上化一层淡妆,上手前才戴上眼镜。在这个学校里,她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好学生,会认真听课,也学到了点东西,虽然未必全勤,比起大多数混日子的人好得多。
老师让两人一起给假人绑绷带。学的是同样的课程,方明曦的手法明显更胜一筹,简练迅速,包扎到位,清理、上药都很规范。只是系结的时候却发现手旁没有剪刀,顶着老师赞许的目光,方明曦不得不停下动作。尴尬时刻,卢絮从旁递来一把剪子。
侧头看她,方明曦掩下诧异,轻声:“谢谢。”
老师检查过后很满意,端着铁盘去准备东西。
“你做的不错。”卢絮突然和她说话。
方明曦抿唇:“谢谢。”
卢絮道:“我和你说话,你是不是有点惊讶?”
方明曦承认:“有一点。”
没办法。太多对她横鼻子竖眼睛的同学,她们那栋寝室楼又总有摩擦。
卢絮笑了下:“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方明曦看过去,卢絮脸上没有半点反讽或嘲弄的意思,仅仅只是简简单单的陈述。
两个人没说上什么,老师回来,让她们继续下一单元的操作。
花了一节大课的时间,练习结束。和这个卢絮一起搭档,虽然从头至尾没说几句话,方明曦对她的印象也不是太深,但……感觉还不错。并不是所有女生、所有人都讨厌她。
就像有一个词——沉默的大多数。学校环境好比一汪池塘,她所见到那些跳的高的,是蹦出水面的鲈鱼。乍一看,鲈鱼很多,多到令人惶恐,但其实,在水底也许还有更多安静栖息的其他鱼类。
扔她被褥的酒红妹之流虽然多,但像卢絮这种,专注自己一方天地,不盲目不扭曲的正常姑娘,也很多。只是因为她们没有跳出水面。
换做平时会觉得累,这一下午下来,方明曦倒没觉得多辛苦,和老师道别时嘴边挂着笑意。
卢絮背包经过身边,方明曦喊了她一声。
“嗯?”
“没什么。”她笑了下,“再见。”
卢絮眨眨眼,弯唇笑,冲她挥了挥手。
走出教学楼,手机震动。方明曦拿出来一看,是刘姐发来的消息:
“昨天跟你说的,东成酒楼缺个顶替的人,你去吗?”
刘姐不仅经销酒,也和这一区许多中型饭店、酒楼有合作,安排了人在里面卖果汁。不少酒楼的酒水这一块,啤酒和饮料都归她承包。
前几天东成酒楼做果汁的小妹辞职回家,有事走的急,半个月工资都没要,刘姐那人手不够,一下子急需个能顶上的。
昨天刘姐和方明曦短信提过,那会儿她刚好被老师叫去谈座谈会的事,一下子给忘到脑后。
方明曦想起这茬,忙点开手机里誊抄的课表。到学期末,课程会随教学进度更换。见这个礼拜开始,周一到周五下午四点后都是空闲的,她回消息应下:“这边有空,去的。”
刘姐回过来:“行,我大概一个礼拜就能招到人,最多十天,照老规矩按天算,卖出多少提多少,我再给你加一点。”
几句功夫,事情讲定。
回宿舍待到三点出头,周娣午睡刚醒,方明曦拾掇好准备出门。
周娣问:“你去哪?”
“有事。”
“我还想和你讲周年庆的事……”
方明曦扭头:“什么周年庆?”
“就是学校三十周年庆典,班里安排了活儿。”
“急吗?”
周娣见她赶着出门,还没睡醒,愣愣摇头,“还好,也不太急……”
“那等我回来再说。”方明曦摆摆手,提步就走。
东成酒楼不大,只在一栋楼里占一层。楼下是一家足浴桑拿,楼上开了间私人美容会所。因为厨师手艺高超,为这口味道,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星级饭店,许多老板私下吃饭的时候也会带人到这来聚。
他们包间不多,生意却好,在这儿压根没有什么淡季旺季一说,每天桌位都能开满。
方明曦在大楼前站了站,抬头看,几个招牌错落,“东成酒楼”四个字反而不是最显眼。
余光瞥见有辆车,在一众家用轿车中体型显得稍大些,还是眼熟的越野款。她脚一顿,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