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曦拿她没办法,只得连连点头。
三十周年校庆当晚,方明曦少见地打扮了一回。因为想穿得正式些,特地拜托周娣帮她借了一身女士黑西装,配一双小矮跟。周娣还摁着她,给她化了一层薄妆。
很久没有碰见立大的人,他们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期末考很顺利,拿了奖学金以后就能还清家里欠的最后一笔债。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方明曦上台领奖,致辞时比以往多说了好长一段。下来后周娣抱着她,忍不住连声恭喜。
晚会结束,方明曦收到肖砚发来的消息。他最近很忙,自从上一次在他家里吃过饭之后,他们有段时间没有见面。
他问的直截了当:“想吃夜宵吗?”
方明曦看着短信笑笑,回他:“不想吃。”
发送过去,没等他回什么,她又追加一句:“但是我可以请你吃点别的。”
校门口都是晚会结束后出入的同学,方明曦便和肖砚约在一条街外的一家店门口见。她步行过去只用几分钟,比他更早到。
寒风凌冽,方明曦的脸颊却被吹出热意。
将车开到她说的位置,从车上下来便见她等在路边,肖砚顿了一瞬间。
一身黑西装束出她的腰身臀线,她安安静静站在那等,抬手撩起被无聊夜风吹乱的颊侧发丝,她的眼角眉梢,都是往日所不曾见的温和喜悦。
绮艳容颜,青涩风情,矛盾又和谐地融为一体。
肖砚敛神走近她,没等他问,她先开口:“我拿到奖学金了!”
“恭喜。”他道,“很高兴?”
“对。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还是很高兴。”她不吝笑容,第一次在他面前大方弯唇。
“今天是我们学校三十周年,办了个晚会。不过都不好玩,没有人找我跳舞。”方明曦耸肩,朝他伸手,“你要不要邀我跳一支?”
这不是个恰当的地点,她的玩笑话也并非认真。肖砚却鬼使神差地,迎合着伸手去牵她。
没能触碰到,她把手收回去,笑说:“骗你的,晚会没有这个环节,我也压根不会跳!”
肖砚淡定把手放回兜里,问:“你说要请我吃别的,吃什么?”
方明曦今天是真的很高兴,冲他挤眼,“去了你就知道。”
大晚上的糖水摊,尤其在这个季节,生意无比冷清,总共也就方明曦那一桌。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身子骨挺硬朗,在这条路上摆摊已经摆了十多年。
两份糖水上桌,方明曦和摊主道谢,对肖砚说:“我来瑞城的第一年就吃过这里的糖水,后来每回有空就会来,尤其是夏天。”
“嗯。”肖砚不嫌她“寒碜”,坐在对面静静听她说话,一勺一勺慢慢品尝。
吃完糖水又开了两罐水果罐头,方明曦吃到牙齿打颤才停下。
两人沿着马路散步。方明曦的情绪终于稍稍回落,沉淀下来。她道:“谢谢你今晚一直听我废话。”
肖砚说:“很少看你这么高兴。”
脚下踩过细砂,声响轻轻。方明曦转而和肖砚聊起他工作的事,大多是关于她去过两次的那个基地。
肖砚给她讲队里的规定:
“每天早上五点训练,中午有两个小时休息,包括吃饭时间。”
“不可以迟到,也不可以早退,训练不达标就加训。”
“不分寒暑,每周一天假……”
走过缺了一块的地面,鞋底和砂砾摩擦声特别明显。方明曦停下脚步,正正好在路灯旁,光线直直落下来,将那一小块照得尤其明亮。
肖砚侧头,“怎么?”
“你们队里有没有别的什么规定。”她的话没头没脑。
肖砚不解,等她的下文。
她垂下眼,而后抬眸,认真直视他。
“比如,朋友的弟弟追过的女人不能亲……之类的。”
空气安静一秒。肖砚微滞。
方明曦靠近他,踮起脚,唇瓣落在他的唇角。短暂瞬间,很轻的一下触碰,转瞬即逝,时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
脚跟放平,她站定,夜风吹得她的脸泛起浅薄的红。
“我就当你回答的是,‘没有’。”
方明曦先转过身,她走在肖砚前头,和他之间距离一步半。
夜行后半段路,谁都没再提会让空气变得粘稠的话题。
这一晚方明曦睡得很好。
期末考结束,瑞城本地的学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方明曦亦是其中一员。
和肖砚再见是隔天中午,方明曦在宿舍整理东西,周娣给她搭手,其余几个床的舍友如常出去聚会,不见踪影。她接到肖砚电话,他在她学校外街尾的咖啡店等她。
肖砚点了一杯黑咖啡,方明曦到的时候,咖啡飘着袅袅热气,尚未动过一口。肖砚另给她点了杯牛奶。服务生的托盘只在桌沿旁搭了点边儿,手持杯身下半,将圆径口杯底座轻放在桌上,“您的牛奶,单齐了。”
方明曦看向肖砚,他的坐姿端正得一如既往,总是让人怀疑背脊里是不是嵌了根钢筋,永远没有一丝松懈的时刻。她低下眼,视线停在桌中央,唇边隐约勾起一点,“你特地跑来一趟,就是为了给我这个?”桌上躺着一根黑色的皮筋。
肖砚倒是一本正经,道:“你昨天落在我车上。”
方明曦不束发的时候,皮筋大多戴在手上。昨晚他送她回来,她在副驾驶座上小憩,头发被风吹乱,她用皮筋绑起,后来松松落落滑到发尾,没留神落在座位上。
方明曦拿起皮筋,戴在手上。肖砚问:“这个学期结束了?”
“结束了。”方明曦说,“宿舍楼里的人都在收拾东西。”
“你回家么?”
“回。”
“刚刚在收拾东西,不过冬天的东西厚,可能要两三次才能弄完。”她说。
肖砚注视她,问:“寒假什么打算。”
“过年啊。”方明曦笑了,“还有……大概会去打工。”
“你明年打算参加专升本考试?”
她点头:“对。”
他沉下嗓,“我最近有点忙,可能没什么时间出来。”
方明曦挑眉。
“有什么能帮忙的,可以打电话给我。”肖砚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叫她的名字:“方明曦。你记得,向人求助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ok,ok。”方明曦无奈耸肩,“我知道了,有事我一定找你,拜托不要再说教了老师。”
身旁有人走动,桌上的两杯热饮,白雾越飘越淡。方明曦答完安静几秒,右手食指指尖轻点桌面,忽地问:“没事也可以找你吗?”她抬眼觎他。
半秒不到,她蓦地又阖下眼皮,笑着掩饰,“啊呀,说笑的。”
肖砚未言。方明曦敛了敛坐姿,瞥他面前的咖啡,换话题:“不喜欢吗?一口都不喝。”
肖砚端起杯子,抿了两口。
“加多了糖。”他品尝完,眼神扫向她的嘴唇,视线似有若无,“……太甜。”
方明曦和肖砚在咖啡店见面,不巧被周娣撞见。周娣不是不通世故的小丫头,没有当面凑过去,等回宿舍后才找方明曦问情况。
“那个人是谁?”周娣凑到方明曦跟前,脸上写满八卦。
方明曦避开她,到柜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邓扬他哥的朋友。”
“……邓扬他哥的朋友?!”周娣愣了,脑袋里电光火石想起什么,“就是,就是很久之前那回我们吃鱼碰上邓扬,他们聊的那个,那个不是亲哥胜似亲哥的那位?”她还追着方明曦问过他长得好不好看。
今天亲眼一见,好看归好看,但这一出她有点难以消化。方明曦说:“对。”
周娣差点咬舌头,“你怎么跟他搞在一起的?”
方明曦扭头看过来,周娣回神打嘴巴,“错了,是怎么会扯上关系?”
“认识。”方明曦转回身去喝水。
“然后?”
“然后就这样。”
周娣忍不住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在一起了?”她从没见方明曦跟学校里哪个男生走得近,勉强算起来,就只有邓扬一个接触还算多。
“没有。”方明曦说,“接触中的关系。”
惊讶稍缓,但周娣还是接受不了,哑然半晌,说话都结巴了:“怎么……你们怎么……”她纠结不已,“邓扬他哥的朋友,你怎么会跟他们……他们那群人都很那个,你忘了之前他们给你乱吃东西啦?!”
方明曦喝完水,旋上水壶盖儿,说:“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邓扬是邓扬,他是他。”
周娣皱眉,“哪不一样,看起来就不是好惹的……不过就是一个老练点,一个没那么成熟。你都看不上邓扬,怎么又跟这个扯上关系了……”
方明曦忽然转身,“去年那个学长,你还记得吗?你跟他表白三次,喜欢了很久的那个高一级的男生。”
这么一说周娣想起来,“记得。”
“你说喜欢他高,白,瘦,笑起来好看,但那后来那个追你的男生也高,白,瘦,笑起来不丑,你为什么不答应?”
“那哪一样!”周娣急了,“他和学长不一……”话湮没在喉咙里。
方明曦站着,冲她笑。周娣霎时哑然,说不出话来。方明曦不再和她继续谈这个,将上午收拾好的一箱子衣服拉出来。
周娣问:“你现在就回家?”
“对。”一切妥当,方明曦拉着箱子出门,“我走了。剩下的明天再回来收拾,你一个人在宿舍注意点。”她下午要去面试寒假工,已经拒绝了陪周娣逛街的要求。
周娣坐在床铺上,目送她出门。方明曦的书桌上还有几本没收拾的书,底下压着几样东西,一张是校外英语培训班的广告,占据大半版面的几个字——“三节免费课程”——硕大通红,她说寒假有空或许会去上课,还有一张市立图书馆的会员卡,她一直舍不得办的,这次终于办了一个季度。
安排丰富,相比之下周娣过得无聊透顶。方明曦离开宿舍后,她无人陪伴的下午便是在百无聊赖中度过的。
周娣泡了桶泡面填饱肚子,钻进被窝后又睡了一觉。发给方明曦的废话短信没有回复,她睡得头晕,混混沌沌打开手机上网。
惯性刷了一通校内同学圈里各人的动态,无非都是一些分享日常的内容。
放寒假,各种局组得热络。
刷过唱k的,打保龄球的,还有买化妆品的,看到一条在某家特色酒楼包厢里拍照的,配文说:“这家的各种煲味道都不错,中午吃过,今晚大伙还是这!”
周娣扫一眼名字,见是唐隔玉那一群人里的一个男生,撇撇嘴,继续看下一条动态。
方明曦回家,将奖学金交到金落霞手里。两人坐着数了几遍,金落霞的叹息声从头至尾就没停过。
怅然,感慨,还有更多的是为即将卸下重担而轻松。
金落霞把钱锁进平时放钱的盒子里,拾掇一番又要出门。
方明曦问:“去哪?”
“去店里。我上午请了半天假,另一个做卫生的阿姨中午忙得半死,刚刚打电话来抱怨了半天。前两天店里有几条线路老化,请人来修还没修好,那师傅爽约,老板正不高兴,这几天脾气可大,晚上我得早点去!”金落霞说。
“上午请假干什么?”
“快过年了,家里不得提前把卫生搞一搞,擦窗子什么的,不然后头来不及……”
方明曦皱眉,“我放假不是可以帮忙,你一个人急什么。”
金落霞摆手,“哎呀来不及了,再说吧!你晚上自己煮东西吃,别忘了——”
方明曦应好。扭头一看,金落霞拎着她的小包走出去。
时值过午三点,天光大好,煦日昭昭。
她看着金落霞走进那片白光里。
刺眼光芒白到极致,又变成一刹那的黑。
方明曦愣了一下,甩头撇去片刻的眼花,混沌视线恢复清明。想叫住她,没能张口,她已经挎着包远去。
方明曦找的寒假短工是饰品店销售,倒正好合了先前对金落霞的那番说辞。
老板名下不止一家店,约好和方明曦六点见面,因临时有事来迟,方明曦等了她将近一个小时。
两人在店后小会客室说话,期间前头店面又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老板来来回回,一个面试弄到九点才结束。
方明曦毫无不耐烦的态度让老板心生好感,工资和待遇全都一次性拍板决定,念她勤工俭学,又给加了两百块。
走出商店,方明曦拿出手机,周娣的废话短信之前回了一条,后面几句没再理会,心情好,当下又回复她一句。
顿了顿,方明曦点开肖砚的号码,给他也发去一句:
“寒假兼职搞定了。”
手机大概不在他身边,等了三分钟没动静,方明曦耸肩,给金落霞打电话。
这个点她差不多快下班。
“嘟——”
“嘟——”
“嘟——”
闷长的忙音一声接一声,而后是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手机从耳旁拿开,方明曦皱了皱眉。
“嗡——”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突然震动,她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一个陌生号码。
方明曦接通,略迟疑:“喂?”
那头的男声低沉而稍显刻板:“您好——”
城市笼罩在巨大的天幕之下,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毫无征兆,这一刻,世界像是一个夸张而又充满恶意的马戏团。
她身处其中,茫然不知所措。
砂砾的悲鸣刺穿她的耳膜。
“——请问是金落霞女士的亲属吗?我们是西城公安局,请您到攀英路423号‘聚闲鲜味煲’饭庄来一趟。现场有一具烧毁的女尸,我们需要您来辨认一下。”
2012年1月17,寒假第二天,春节未至,瑞城城西护溪大道攀英路上发生一场火灾。
受伤十六人,死亡一人。
大火过后的浓烟弥久不散,飘满半条街区,呛鼻的焦烟味儿罩住咳嗽声和受惊的低泣,不论自主逃生或被救出的客人,皆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情状。
救护车将伤者送往医院,三辆消防车停在路边,灭火救人工作完成,消防员有序善后,卷起用过的水管,将一应救火器具归置好。
整条街的店家和商客几乎全围在道旁,疏散工作难见成效。
方明曦脚步滞怔,踩着人群中的议论和感叹走进事故现场外围。
满眼是烟,烧得漆黑的店门,招牌只剩铁丝框子,旁边几家店墙也受了波及,全是一道一道黑色的烟熏痕迹,深重程度由近至远依次减轻。
负责火灾事故的公安职员带她去看遗体。
靠近担架的时候,方明曦摔了一跤跪倒地上,手撑地面站起,一掌都是灰。
公安的人说:“火势过于严重,消防员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迹象,初步检查死因是肺部吸入过多浓烟,失去生命迹象后身上多处被烧伤,面容也有三分之二的毁坏……”
金落霞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弧度,比她的眼睛还要更好看。
一双眼睛,只剩一只,眼皮是没被烧毁的完整状态。
方明曦浑身僵硬,对着担架上解开白布后的遗体,呆怔半晌。嗡响耳鸣一阵高一阵低,利爪般抓在她耳膜上。她摇头,往后退,“不是……”
警察停了记录的笔,看她,“方小姐?”
“不是这里……我来错了……”她瞠着双眼,通红的眼里一片空洞,忽然魔怔,“我来错了,不是这里……是433号,或者443……一定不是这……”
她手颤得厉害,状态看着不稳定,旁边几个维护现场的警察见状,同为女性的某位上来搀住她手臂。
“小姐,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请你冷静一点——”
方明曦被握住手臂,不再后退,看着女警同志的脸愣愣良久,忽然质问:“为什么是她?”指尖指向不远处陆续上救护车的客人,眼睛红得沁血,声音因激动变得尖利,“为什么他们都逃出来了就她一个人躺在这?为什么!为什么啊——”
对方只好更用力抓住她,迭声宽慰让她镇定。
有人过来和记录的警察说话,“事故原因已经可以初步确定。”
大多数火灾事故鉴定需要一到两个月报告才能出来,这回店里服务员和客人救出来后,简单问过一圈便有不少直接道明问题所在。
“据店里员工叙述称是店内电线线路老化引起的,先冒火花,后来起火,着火的起点在店里比较偏的角落,所以没能及时发现。”
来人见家属在,便对方明曦道:“火灾发生后有一部分逃出来,另一小部分在消防员协助下也逃出火场。只有……”
他向白布看了一眼,“只有金女士,事发时她在地下储物间,没能及时获救。”
风从脚下吹过,浓浓一股烧焦的味道。沉夜凄寒,方明曦呼吸起伏剧烈,脑海浆糊一片,无法思考一个字。
有个披着外衣的妇女在救护车那处等候上车,朝方明曦这边看了许久,最终走了过来。
“我想跟她说两句话,我是她妈妈的朋友……”妇女对阻拦的人员道。
方明曦站着没动,她走到方明曦面前,头发上沾染不少灰,四十多的年纪,逃过一劫,看着刹那又似老了些。
“你是落霞的女儿吧?我们一起干活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你很多次……”妇女眼圈泛红,触及担架上的遗体,不忍看,迅速移开,“店里太忙,她说去拿拖把很久没回来,平时两下子就好,太忙大家都没注意……如果我知道后来会发生这种事,我一定会去叫她上来……”
妇女捂着嘴哭,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而方明曦一动不动,没说半个字,像座石化的雕像。
死者是金落霞这一点彻底确定。责任追究等后续程序暂时按下不表,当务之急是遗体处理。警察方面给予帮助,帮忙联系了市医院,借用太平间暂时停放一晚,天亮后联系了殡仪馆,派人把尸体运走。
肖砚接到电话赶到殡仪馆时,方明曦蹲在会计办公室前的坪地上。
她在医院待了一整晚,坐在走廊的长凳上,通宵没有阖眼,七点钟不到便跟着赶来的殡仪馆员工离开。
眼里全是血丝,她颓然没有半点精神气,和这位于城郊殡仪馆周围的一片丛木一样死气沉沉。
肖砚朝她靠近,方明曦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他,眼里没有半点光彩。
“梁叔出差了,电话打不通,我打了一晚都没人接。”她声音沙哑,“刘姐答应借两千块钱给我,让我一会儿过去拿。”
她喉咙哽咽,面上有几秒的停顿,看得出很努力地在将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最便宜的墓地一万二,加上火化,骨灰盒,遗像,殡仪车……全部费用要一万五。我自己有六千,还是不够。”
“遗体已经烧毁,冰棺不能放太久。”她低下头,脸朝向地面,闭眼掩饰眼眶湿润,“……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她的头发从两侧垂落,肖砚看着她的发顶,喉咙忽然有点堵。
风飒飒吹响冬日枝桠上的暗沉枝叶,坪地上停着几辆空置的殡仪车,不远处的火化区,有等候尸体火化的家属在小路径旁烧纸质冥具,袅袅白烟飘摇升空,隔着距离,空气里仿佛也能闻到凄清的烟尘味。
几十个小时前,她站在路边等他,对他笑得难得明媚,浑身洋溢着喜气告诉他“我拿到奖学金了”。那个时候即使不说也能察觉到,她对未来和明天,开始充满期待。
不过转眼,她蹲在殡仪馆的坪地前,双肩被噩运和重担压塌。
肖砚想起不久前他才跟方明曦说,向别人求助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可是当她真的以这幅姿态,手足无措请求他帮助的时候,他忽然宁可她昂起头颅死守倔强,永远都是不必向现实低头的样子。
“你站起来。”肖砚看着她,“站起来,我陪你去缴费。”
方明曦抬手捂住脸,缓了缓,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
通宵没有休息也滴水未进,她头晕晃了晃,肖砚伸手扶住她。
“谢谢。”她没什么力气,轻声道。
肖砚拉住她没让她走,眉头深锁,“你昨晚没休息?”
她不想说话,摇头。
肖砚凝眸睇她,半晌拉住她手腕,“你跟我来。”
寸头被肖砚一通电话从基地叫出来,买了五六样早餐,有粥有肉有馒头还有炸物,火急火燎送到殡仪馆。
肖砚到会计室确定一应事宜和流程,缴完费让寸头跟工作人员去墓园挑墓地位置。
方明曦在会计室旁的休息间吃早餐。
肖砚进门,把发票递给她。她面前的早餐没动多少,手里拿着个馒头,从他出去到回来,吃了半天只缺了一小块。
“……谢谢。”方明曦接过发票,装进口袋,“下个学期结束前,我会尽快还你。”
刘姐的钱不必再借,他把所有费用一齐交了,只还他一个人就行。
肖砚无所谓:“随你,还多久都行。”
他坐在她身旁陪她吃早饭,方明曦精神萎靡,眼皮有些肿。她把早餐推到他面前,“这么早打电话给你,对不住。”
“早上五点训练。”他说,“我吃过了,不用。”而后无话。
方明曦实在没什么说话的欲望,进食胃口也平平,不过是勉强自己,强撑着塞进肚子里。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无用,肖砚向来不是个会安慰人的,干脆陪着一起沉默,无言看着她眼睛红了又干、干了又红,就是忍住不掉泪。
走廊上偶尔有人来往,都是去世之人的亲属,到会计室跟殡仪馆负责人谈费用问题。
偶尔有争吵声,亲属间为了谁出多少钱争执,一边数自己往日怎么劳心劳力,一边骂对方占了多少好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吵吵嚷嚷。
也有真的伤心的人,说着说着哭了,哭到一半停住,又继续谈价格。
所有人都知道,伤心只是暂时的。死者闭眼就此长眠,生者明日还会继续。
墓园离得不远,寸头跟工作人员去看定位置,照肖砚说的选了一个不太偏的墓地,回来简单转述一遍。
肖砚点头,又道:“你去一趟寿衣店,买该买的东西。”
“我去吧……”方明曦要起身,被肖砚打断,“你在这,让他去办。”
寸头点头如捣蒜,“对对,我去就行,你好好休息。”说罢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飞快走人。
方明曦闷闷坐回凳子上,晦暗脸色并未好转。
没多久,隔壁传来一家人的争吵,兄弟妯娌几个,为给老人买多少钱的墓地而争执。
方明曦咬着馒头,在那一声声争执中眼圈泛红。豆大的眼泪坚守不住,一颗颗掉下来,流进嘴里,咸甜交织偏偏让人觉得满嘴苦味。
她语无伦次地哭:“一个最便宜的墓地……我连给她一个最便宜的……我都买不起……”
她呜咽咬掉一口馒头,嚼不动咽不下,泪淌了满脸,张着嘴哭得喘不上气,像个不顾形象的小孩。
她从来没有这样崩溃过。
肖砚抬手将她揽进怀里。喉咙像是被烟烫了一下,又干又涩。
他的怀抱坚实,挡住大半天光,所有尘嚣,任她极尽失态也不用担心被谁发现。
“她没告诉我……出门的时候……她没告诉我,她再也不回来了……”方明曦闭上眼,忍不住哭湿他的外套。
肖砚无言,大掌轻轻抚上她的发顶。
金落霞的遗体烧了将近一个小时,守炉的师傅将骨灰装殓,盛放进蓝底白色祥云纹骨灰盒里。方明曦手臂上用扣针别着寸头买来的黑纱,抱着骨灰盒,坐肖砚的车从殡仪馆离开。
墓园选定位置,石料现做,至少需要一天功夫才能完工。方明曦住的地方是租来的房子,房东决不会允许她将骨灰带回去停灵。肖砚让寸头联系好灵堂,从殡仪馆的小路出来,直接往那儿开。
灵堂内一切都布置好,挽联悬挂于供台两侧,桌脚前一排白色祭花,一盏油灯火光跳跃。
方明曦将骨灰盒放上供桌,屈膝在蒲团上跪下。
肖砚站在灵堂门口,并未入内打搅她。没人说话,寸头端了张凳子给他坐,而后到院子角落接了通电话,出去一趟再回来,取来金落霞的遗像。
寸头把遗像抱进去,还没放上桌,跪着一动不动的方明曦有了反应,她朝他伸出两手,“我来。”
没说话,寸头将相框递给她。
灵堂寂静,谧然无声将一切细小动静昭显放大,烛火跳动仿佛也有了确切声音。
方明曦跪了很久,日头渐渐下落,缀在天际尾端,她一声不吭,成了蒲团上的一根木桩。
寸头先撑不住,他倒还好,来回几趟办事途中趁空填饱肚子,方明曦和肖砚两人除了早餐,中午都没进食。
眼见时间已近傍晚,寸头小声和肖砚说话:“你中午没吃东西,我去买点回来……?”
肖砚还未张嘴,寸头指指里面道:“她那样也受不了啊,等会晕了怎么办。”
喉咙里的话拐了道弯,肖砚颔首:“去吧。”
寸头应声出门。肖砚岿然坐着,看向昏暗灵堂里那道背影。
她跪得笔直,纹丝不动。
她们母女在瑞城大概没有什么朋友,守灵这一天,凄凄清清,没有一个吊唁的客人。或者除了那些身在医院的共事过的酒楼员工,旁人连她的死讯也未必得知,即使知晓,至多不过一句感叹,再无其他。
四十分钟后,寸头打包几个菜回来。灵堂旁有间供人休息的小屋,肖砚让他在里面摆了食桌。
“吃了?”
“吃了。”
如此,肖砚瞥一眼手机,“老关刚刚打电话给我,你回他,然后开车回队里安排一下。”
“那砚哥你一个人……?”
肖砚一脸平平。他向来不是需要别人费心的人,寸头收了多余的担忧,动身,“行,我这就回去,晚点电话联系。”
寸头去取车,引擎轰鸣声很快离远。
肖砚步入灵堂内,行至方明曦身边,“起来吃点东西。”
“我没胃口。”
肖砚看向遗像上,方明曦挑的照片是金落霞年轻时拍的,妇人的面容亲切,笑起来很温婉。
“你如果晕倒在这,她想必也不会开心。”他说。
她一天没吃东西,他同样也是,方明曦默然几秒,提腿站起。肖砚扶她,她跪得太久膝盖打颤,借着他的胳膊撑起,缓了半天才站稳。
侧屋中央摆了一张低矮食桌,方明曦和肖砚面对面盘腿坐下。
无言进食,室内只有细微的咀嚼声。
方明曦实在没什么胃口,动了几筷子就放下。肖砚也停筷,谁都无话。
时间滴答流淌,食物热气飘起白烟。不知过了多久,方明曦沉沉抒出一口气。
“有的时候我真的搞不懂她。”方明曦垂着眼,视线停驻在汤面上,实际不知去向了哪,“这么多年我不知道她图什么。”
她声音干哑,一整天没喝水,并未因喝了几口汤有所好转。
肖砚没说话。她需要的只是聆听她的倾诉。
“她年轻时候很漂亮,可我爸又没钱,又没稳定工作,风里来雨里去讨生活,有今天没明天。就因为我爸帮了她几次救了她几次,她就爱上我爸……如果不是我爸,她可能这辈子都会过得不一样。”
方明曦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我真的觉得她很傻。我生母和我爸青梅竹马,早早有了我,生了我之后受不住苦日子,搭上外地小老板一走了之。她偏偏要凑过来,对我爸好,把我当女儿照顾。”
“甚至我爸得病,她也死守着不肯走。”
热气飘进眼里,熏得眼睛发烫。
“化疗吃药要花多少钱,她就两只手,又能挣来多少钱?已经那么苦了,还怕我爸走之后我会进孤儿院,跟我爸打结婚证,陪了我爸最后两年,欠了一身债,还了一辈子……”
方明曦想扯嘴角,怎么也扯不动,“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这些事情,他们没有瞒着你?”肖砚接话。
“邻居都会议论,大人说闲话从来不会避讳我。”方明曦说,“后来我问她,她也告诉我了。”
方明曦执起筷子,夹了一点菜放进碗里,拨动米粒,“她为了还债,为了养我,有几年在小酒楼陪人家吃饭,陪一餐几十块。那时候我真的太不懂事。怪她怨她还和她吵架——”
金落霞差点改嫁,她被议婚对象的儿子欺负,闹出惊动学校那一出。
但这件事,怪谁都怪不了金落霞。
金落霞只是想给她好一点的条件,只是希望带着她得好一点。
方明曦抿起嘴角,弯出笑容弧度,却满是苦涩。
“……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不理解她,只有我不可以。”
肖砚面前的米饭也久久未动,他问:“你高考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方明曦抬眸,“你知道?”
“有一次宵夜,邓扬的朋友带来的女伴认识你。”他实话实说。
“这样啊。”她表情很淡,没有太多情绪,“我不讨人喜欢,读书的时候同学看我不顺眼……那个女伴是叫何巧巧吗?”没等他回答,她继续道,“何巧巧的男朋友有天放学找我说话,问我晚上去不去喝奶茶,我没理。何巧巧知道以后,就跟我结仇了。”
“她们有空就会找我麻烦,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后来高考,考试第二天她们在路上拦了我。如果不是我反抗,她们估计能打更久。”
那时候觉得痛苦,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已经淡化很多,她说的很平静,“我到考场的时候,考试已经开始半个小时。很多家长在外面等他们的小孩,我跟他们一样,都站在外面。”
她硬是在外面游荡直到考试结束才回家。回去以后金落霞给她炖了汤,问前问后,问她发挥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她不敢让金落霞知道,喉咙梗着刺,心里闷得慌,衣服上拍不掉的脏痕迹,借口说是摔跤碰的。
成绩出来,金落霞险些崩溃,眼都红了,问她:“考试的时候是不是出事了?啊?你那天回来衣服那么脏,是不是有谁欺负你?是不是——”
她说不出话。
金落霞难过好几天,和她商量复读。原本是打算要复读的,只是那个时候钱比较紧,催还钱的人催得急,金落霞第一次硬气不听她的,决定找梁叔借钱。
可惜没能成。
她一直不赞同金落霞跟梁国来往,因为她知道梁国跟别人女人有来往,她在街上看见过,不止一次。梁国往来的那些,死了丈夫寡居的女人或是离婚多年没有再嫁的女人,金落霞不是唯一一个。
可偏偏,梁国离婚好多年的老婆找上的却是她们。
金落霞和梁国认识的时候他早就离婚好几年,柿子挑软的捏,他前妻带着七大姑八大姨找上门,骂金落霞勾走自己前夫的钱,将自己过得辛苦全归咎于她。
门外围了一圈临近,作壁上观,看“不知检点”的狐狸精被别人老婆收拾。
踢打、撕扯,女人打架的招数一样没少。方明曦挡开,推拒,不让他们打金落霞,昏暗的堂屋里全是她的乞求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有话好好说,求你们了!有话好好说……”
“不要动手!为什么打人!”
“出去!出去啊!”
到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声音嘶哑凄厉重复不停的几个字:“别打她——别打她——”
她压在金落霞身上,死死地护住。
在梁国赶到之前,糟糕透了的那一天,她一直听着被她护住的金落霞在她身下嚎哭。好几次,金落霞要翻身抱住她,都被她紧紧摁住。
她没有复读,那个暑假,她们离开住了十多年的家乡,告别一切,搬到她即将读书的瑞城。
她以为会有新的开始。
可是同行的路才走了这么点,现在她们就要分别。
方明曦的筷子快把碗里米粒捣烂,她微微用力,捏得指节发白,最后缓慢放开。肖砚没有出声,她亦没有再说话。抬头看向窗外,傍晚就要结束。
“天要黑了。”她看着天色。
肖砚嗯了声,方明曦站起身,他问:“去哪?”
她没说话,走向灵堂。
灯还没开,灵堂里暗到极致,只有一盏烛火的光芒,其余皆是朦朦胧胧。
方明曦站在正中,转身看向外面天空。
晚霞烧红天边,天际一侧开始漫上浓重的夜色,另一侧彤云遍布。
金色的霞光一倾而落,像金落霞的名字。
方明曦走到蒲团前,双膝跪地,向着灵桌上的骨灰和遗像,重重磕了个头。额头和掌心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她闭上眼。
今夜之后,一切都将逝去。
日落西山常见面,水流东海不回头。
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