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也曾吻玫瑰

和肖砚的那辆很像。

不过也只是看,刘姐大概已经在楼上等着,方明曦瞄了两眼收回视线,快步进去。

榨果汁没什么难的,只是酒楼里用量和家里自己喝的不太一样,而且考虑到口感问题,有旁的佐料需要添加。

水果储藏在后厨外蔬果间的冰箱里,刘姐带方明曦进去,将这个季节在卖的八种果汁做法各演示一遍,再看她学做一遍就算完工。

“客人来了,你看他们都坐下,差不多到齐,你就可以进去问他们要喝什么。”刘姐说,“不要怕,大胆地推销,你卖一扎,我这边会算提成给包厢的服务员,一扎能有好几块抽成,她们也会帮你。所以千万别怕,人家不喝也没关系,啊?”

方明曦点头,“我知道的,刘姐。”

饭点时间到,有些包厢客人来的早,人已经坐满开始点酒水。方明曦拿上单子和笔进去,没几分钟出来就成交了一扎青瓜汁。

还算顺利。

刘姐在拐角看着,见她有条不紊上手很快,放下心来。

走前叮嘱她:“你每个包厢去一遍就行,这里没有4,从1到9,八个包间,我相信你没问题。”

方明曦点头。

刘姐走出去两步,折回来,“哦对了,最里面有个10号,那个10号不用去,它平时不开,1到9就行。”说着拍拍她的肩,“好好干。”

这回真的走了。

所有包间都开席,方明曦推销的果汁也一一做完端进去,后边人家吃饭没她什么事儿,她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待着。

算算不过是饭点前后一两个小时的工作时长,比夜场推销酒轻松得多。

方明曦窝在角落打发时间,等着收回玻璃扎洗干净,做完这最后一步她就能下班。

前边包厢服务员忽然叫她:“果汁小妹!客人还要两扎青瓜汁和一扎苹果汁!”

方明曦愣了下,忙应声:“马上——”

这一加单,好似开了个头,后面又有几桌加单的。她跑前跑后,一下子陀螺般转起来。

寸头从包间出来,就见一个熟悉人影跑进后厨那片,随手拦下一个人,指指那个方向,“刚那个谁啊?”

经理不妨被他拦下,忙笑着回答,“那个是新来的榨果汁的小妹。”

寸头朝那边瞄,经理问:“要叫榨两扎果汁吗?”

“不用,我就看看。”寸头收回远眺目光,回身推包间的门,进门前道,“还有一个猪肚汤没上是吧?”

经理微怔,“呃……”

寸头摆手,“没上就算了,叫厨房不用上了。”

他推门进去。一开一合,门上黄色的“10”号铁牌泛光。

经理站了会儿,眉头倒竖持起对讲机,一边蹬着坡跟小皮鞋往总台走,一边联系厨房:

“后厨后厨!怎么回事?老板的汤呢?!说了多少次让你们动作快点……”

寸头回座位,一桌人酒酣饭饱,正在聊天。关教练等人都不是瑞城本地人,口味和这里的人甚至有些差异,难得菜品味道好,竟没有一点不习惯。

“砚哥。”众人都在说说笑笑,寸头身子一歪靠近肖砚,“我刚刚在外面看到方明曦了。”

肖砚瞥他一眼,“哦。”

“我问了一下,说是她在这卖果汁。”寸头笑呵呵挑眉,“要不叫她榨一扎进来?”

肖砚没什么反应,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才说:“不用了。”

“哦……”寸头满脸扫兴。

一周时间,方明曦在东成卖果汁,销售额与日俱增。粗略算下来,这次她能挣个六七百。

周娣见她每天傍晚都往外跑,九点过半才回来,忍不住问:“你这些天去干嘛了?”

方明曦没不好意思,直接说:“打零工挣点外块。”

“啊?干什么的,累不累?”

“卖果汁,挺好,不累。”方明曦答了几句,看时间已到三点半,立马开始换衣服。从学校坐公车过去得坐几十分钟。她去勤工俭学,周娣不好拦她,朗声:“早点回来!”

“好——”她远远应了句。

到东成酒楼外,方明曦眼尖,又看到那辆越野款的车。除去第一次来的那天,这是第二次看见它。

只是这次比上次还赶时间,方明曦没空欣赏,远远瞄了眼便飞奔进去搭电梯。

晚上的包厢全订出去,七号预定的菜单上就有玉米汁和青瓜汁这两样,方明曦听服务员说客人已经来了,放下东西立刻净手准备。

两扎满满的果汁做好,方明曦端着从后厨出来,服务员帮她开门。

她进去,将玻璃扎小心放到桌上,微微弯腰,“玉米汁和青瓜汁,客人你们点的果汁好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言毕正欲出去,她抬起头,视线和圆桌对面的女生对上,笑容微顿。

这间包厢里有男有女,看起来大概是家庭聚餐,在座只有一个年轻人。

——唐隔玉。

她坐在副座,主座的中年男人长得和她有六分像。

只一刹,方明曦敛神垂下眼,作一副服务生该有的姿态,转身出去。

唐隔玉的视线在背后,一直黏着她直到被门隔断。

方明曦有点头疼。站在门边吸了口气,沉沉抒出。果然,没多久,七号包厢的服务员跑到蔬果间找她:“你快来,七号的客人叫你进去!”

7号包厢闹出动静,在前台走动的经理、领班,甚至连饭点总闲着的采购也聚集过去。

各个包厢外站岗的服务员纷纷朝那边张望,听着动静,互相对视间,皆因里面的厉声训斥暗暗缩颈。

开店以来,就没有遇到过客人这么暴怒的时候,不知那个榨果汁的小妹到底做了什么。

方明曦自己也不知道。

被叫进7号包厢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听了几句才晓得——她们说她做的果汁不干净,唐隔玉吃了肚子不舒服。

这间包厢的配备服务员站在方明曦后面,一脸害怕。

方明曦一动没动。

“你做的是什么啊?我们吃了这么多家店,从来没有遇到这种问题,就你们这,把我们家囡囡吃成这样!”

开口的妇女不知是唐隔玉什么人,连珠炮似得气都不带喘,就差拿筷子砸到方明曦头上。

唐隔玉哼哼唧唧歪靠椅子,面前是一杯方明曦榨的果汁,还剩一半。她身边围了群关切的长辈,你一言我一语:

“隔玉没事吧?”

“还痛不痛啊?还是先去看医生吧囡囡……”

“哎哟我的姑娘哎,急死人了!”

经理上前道歉,试图先平息她们的怒意。无奈讲不通,不管姿态放得多低,唐隔玉一哼唧,他们的嗓门音量就高上一份。

门开着,整个走廊都听得到。

寸头从十号包厢出来,转头就见走廊前那片挤了一堆人。就近问服务生:“那边怎么回事?”

服务生一五一十阐明。

寸头拧眉,要过去,走两步停住转身往回,又想去七号,又想先回十号,纠结不已。

服务生怔怔看他挣扎几秒,他咬牙,头一扭先回了十号。

“砚哥!”一进门寸头就嚷,“有人在我们店里闹事!”

大圆桌撤下,肖砚面前是一张三四人用的小圆桌,今天只有他和寸头两个吃饭,桌上菜色简单。

闻声,肖砚抬眼,“谁闹事?”

“不知道。”寸头说,“前面一直在吵吵,声音可大了!”

肖砚不语,大有“不知道你说个什么劲”的意思。

寸头忙道:“主要是那个,方明曦她在里面,客人好像找她麻烦,说吃她榨的东西肚子痛!哇,骂的可惨了,我听的都耳朵疼!”

肖砚舀汤的手微顿。

“……砚哥?”寸头喊他。

“你去处理。”肖砚接上动作,淡定盛汤,“陪他们去医院,只要检查出东西不干净,我们赔钱。”

很简单,有问题他们赔,要是没问题……

“哎!我这就去!”寸头天生不怕事,一听这话乐得直往外冲。

“等等。”肖砚叫住他。

“怎么了?”

肖砚眼睫沉下少许,“把方明曦叫进来。”

“啊?”

肖砚说:“客人你处理,让她到这来。”

寸头一顿,领命去了。

七号包厢里还在吵,寸头一进去,扫一眼方明曦,满脸沉默,神色却颓暗。

再一看,见闹肚子痛的客人原来是邓扬身边的那个女生,寸头一下就明白方明曦为何这般情绪。

故意来找茬,有理也说不清。能怎么办呢。

“各位客人,今天赶巧我们老板正好在,我是他的员工,有什么事跟我说。”寸头往最前一站,虽然笑着,凛凛气势看起来就不是好欺负的。

也不等他们开口,寸头对看见他微愣的方明曦道:“这里交给我,你到十号包厢去。”

经理几个听见这句,朝他们行来注目礼。

“十号?”被骂了半天没还嘴,方明曦一开口,嗓子有点沙。

寸头挤眉,“对,十号要点果汁,去吧,忙去吧!”他吩咐旁边的服务员去蔬果间拿东西送到十号,而后三两下把方明曦推出去。

七号客人的不满声、拍桌吵架的动静,全甩在身后。

方明曦稍愣,脚下还是依言朝十号走。

到门前,在外稍站,方明曦推门进去一看——

小圆桌前坐着的肖砚正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汤匙。

“肖……先生。”她停住,站在几步开外,“他……寸……”

方明曦不知道怎么叫寸头好,肖砚接话:“叫他寸头就行。”

“……”她道,“寸头说让我来榨果汁。”

话音落下,敲门声响,服务员端来榨汁机和一篮子水果,将东西放上桌便出去。

脑内转过几瞬,她大概了解这是怎么一个情况。

肖老板,肖砚。

肖砚看了眼混在水果中的袋装粉末,“你们放很多添加剂?”

“不多。”方明曦说,“都是按比例加的。”

他挑眉,“现榨果汁?”

方明曦听出他略带质疑的语气,“水果和蔬菜的确是新鲜现榨的,并没有作假,只是要加那些调味。”她说,“而且都是干净的。我做了快一个礼拜,没有客人喝完不舒服,刘姐招的人在这里和别的酒楼都有卖果汁,这么久,一直没出过问题。”

肖砚问:“那么今天?”

方明曦抿唇,略无奈:“喝了不舒服的客人是唐隔玉,那一桌是她家里人。”

他侧目,略想了想这个名字,“邓扬身边的朋友?”

她说是。

“知道了。”肖砚擦干净手离开圆桌。

他到包厢另一边,从柜子抽屉取出张图纸,挽起袖子在靠窗的桌上开画。

方明曦站了半天,耐不住出声打断:“肖先生。”

肖砚没抬头,三个字:“榨果汁。”他专注面前,连个眼神都没给。

方明曦只好不再多话,去摆弄机器。

闷轰绞榨的动静响彻房间,盖住他铅芯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方明曦怕吵到他,瞄去一眼。他眉头平稳,不似有一丝被影响的模样。

睫端稍颤,她飞快收回视线。

不知道他要什么,方明曦干脆把整个果篮里的蔬果全榨完,餐具柜里有玻璃扎,每一扎都装得满满当当。

“肖先生。”见他暂时停手,方明曦适机出声,“榨完了。”

下一句:“这些是算你的帐吗?”

肖砚反问:“这里除了我还有别人?”

“哦,好。”得到肯定答复,方明曦点头,“请问还有别的需要吗?没有我就出去了。”

肖砚没答,擦干净手上的铅痕,回到圆桌边。

“坐下。”他道。

方明曦犹豫几秒,缓慢在他对面落座。

桌上是他用过的几道简单家常菜,外圈摆着好几玻璃扎的蔬果汁。

“每样喝一杯。”肖砚说。

方明曦不明白:“为什么?”

“你很忙吗?”他反问。

“……不忙。”

“那就喝。”

无言对视,方明曦败阵。她拿起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果汁,两手捧着默默喝。

肖砚在对面看着,问:“这段时间他们都在找你麻烦?”

不消几秒便明白过来他话里指的是谁,方明曦实话实说:“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我很久没碰到他们。”

没了邓扬,圈子完全不同,她和他们根本没有打交道的条件。

肖砚沉吟,半晌说:“邓扬走了,他们……”

“我习惯了,躲着就是。”方明曦截断话头。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无外乎是想说,睿子和唐隔玉那些人,或许会因为邓扬的离开迁怒她,或是发泄之前早就积下的旧怨。

如同今天这回。

“哦?”肖砚指尖敲桌,“那今天呢?”

如果他没让寸头过去,她预备如何收场?

方明曦瞥他,“我原本打算打电话给刘姐,她是承包经销商,是我老板,东西不干净那就去医院检查,有问题我担。”她确定她做的不脏。

肖砚似是扯了下唇角。

方明曦见他没话说,端起杯子继续喝剩下的半杯苹果汁。

喝完评价:“比较甜,有苹果香味,不刺激。”

接着倒一小杯青瓜汁,饮尽,抿抿嘴唇说:“甜味淡,比较清新,解腻。”

再下一杯是番茄汁,她试过口味,道:“酸甜酸甜的,味道适中不腻。”

每样倒一小杯,她挨个尝过,放下杯子。

他不喝,她喝完把味道告诉他,也算是没有白让他花钱。

肖砚静听她品评一番,完事挑眉:“不想上厕所?”

方明曦摇头。

肖砚笑了下,问:“你这份工作做多久。”

她说:“大概还有一个礼拜。”

他了然颔首,拿出钱夹,抽出几张钱摁在桌上,抬眸看着她,示意她拿。

方明曦脸色略沉几分,“肖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很缺钱?”他说,“这个给你。接下去一个礼拜,你只用留在十号包厢榨果汁,不用去其它包厢推销。”加上一句,“点的果汁另外算在账上,你老板那份工资你可以照拿。”

放在腿上的手揪住垂下的桌布边沿,方明曦捏了一刹,松开。她抬头笑:“你在可怜我?”

“你觉得是?”他反诘。

“不是可怜,那是……”

“无所谓。同情或者侮辱,你怎么想都行。”肖砚打断她,懒得看她那一脸隐忍的假笑。他垂眼,调整左手腕上的表带,兀自专注认真。

“不过我想你应该分得清,现在是让你站着拿钱。同情,是把钱塞到你手里让你坐着拿。”

“至于——”

表带扣好,肖砚看向方明曦的眼睛,拿起桌上几张红币走到她身旁。

他将那一沓钱塞进她的领口,居高临下俯视她:

“这样。让你躺下,才叫侮辱。”

寸头处理完七号包厢的事情,折返回去找肖砚,正好碰上从里出来的方明曦。她面色怪异,脸上薄红仿佛羞恼又仿佛愠色,只和他点头打过招呼,其余一个字没说便走了。

推门进去,寸头问肖砚:“砚哥,方明曦怎么了?我刚刚看她好像不是特别高兴的样子。”

肖砚用镊子从铁盒中取茶叶,不答反问:“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寸头笑道:“嗨,不过都是些嘴皮子厉害的!先前还抱着肚子哎哟哎哟叫唤不停,我说要么咱们上医院检查,立马就没声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哎对,那个闹肚子疼的赶巧正好是邓扬的朋友,就总能在他身边看到的那个小姑娘,方明曦有没有跟你说?”

肖砚嗯了声。

寸头啧啧感叹:“真是挺能找事的。”

肖砚不再谈这个,转而道:“你跟前台说一声,后面一个礼拜方明曦会来十号包厢榨果汁,谁都别拦,让她们把数记在账上。”

寸头不解,“一个礼拜每天都来?没人的时候也来?”他和肖砚并非每天都到这来吃饭。

肖砚确定,“对,照做就是。”

寸头脚下不动,想不通:“砚哥你这是……?”

肖砚往杯里冲热水,“她的性格,我怕她在外面推销,把店给砸了。”他用一个词形容,“——过刚易折。”

寸头一时分辨不出他的意思,“那……那不让她做不就成了?”

肖砚侧目瞥他,淡淡收回视线,端着茶杯走到靠窗的桌旁。

“她只是出来混口饭吃,都不容易。没必要。”

朗硬声线里,夹杂一丝似是又非的软和,转瞬即逝。

护理系联合座谈会如期开始。

是个天清气爽的好日子,方明曦早早收拾妥当,赶到集合地点同卢絮及两名老师会和,坐上学校安排的车。

老师给她们讲注意事项,反复叮嘱,进会场前没忘提醒:“等会儿实践体验,出发前分组选地方,咱们不跟人争,省得惹事端,知道吗?”

她俩点头,心下有数。

会场里聚集一大帮人,各校队伍尽数到齐。老师们去参加座谈,学生则由活动组织老师带领,依次分组乘车出发。

“不用这样吧。”卢絮苦笑,“是说不跟别人争,但就这样直接剩菜一样把我们剩下也太过了点啊?”

方明曦和她并排站,面前一辆等待出发的小巴士,排在前的队伍已陆续离开。

瑞城几座医院的名额早早抢完,剩下的社区医院、重点诊所也各有安排。

方明曦拿起手中纸条,上面是分到的小巴号,纸上和车上都是一个数,8。数倒是挺吉利,但地儿……

“为什么人家都是去医院,我们这——”卢絮一脸无奈和纠结,问方明曦,“这个什么民间救援基地是哪啊?”

方明曦敛下眼,没回答,提醒她:“小声点,负责老师站得不远。”

卢絮撇嘴。

没说几句,负责老师过来领人,“你们两个是瑞医专的学生,方明曦、卢絮,对吧?”

她们说是。瑞医专,即“瑞城医药专科学校”的简称。

核对一遍资料,老师招手让她们上车,“那就行了,坐好出发吧,那边已经在等着了。”

“老师!”卢絮发问,“不是应该有三个人吗?”

老师往身后一指,“你看看这周围,现在哪还有人?除了你们俩还有谁。”他道,“另一个女生跟上一组去社区医院了,就你们两个,快点上车!”

卢絮还要说话,方明曦拉住她胳膊一扯,她不甘愿地闭上嘴。

车开动,方明曦同卢絮说:“其实也不是太糟糕。”

卢絮道:“还不糟糕?别人都去大医院小医院,我们去什么基地,这种地方哪里有病人给我们上手?”

方明曦稍作沉吟,缓慢道:“我去过一次。”

“你去过?”

“嗯。”方明曦看向窗外,不知想到什么,头靠住座椅背垫,缓慢合上眼,“那里……挺好的。”

她不欲再说话,卢絮想问也不好开口。不过之后一路倒是沉稳下来,没再继续抱怨。

到达救援基地外,门上显眼的黑色豹子头标志锃锃泛光。

方明曦和卢絮跟在带队老师身后去找这里的负责人,一番接洽谈话,等了十分钟。

“第一小队正好在休息,可以让他们配合你们做一个急救训练。”领她们去操场的负责人很好说话,一直笑呵呵,还道,“拿他们扎针练手也没关系,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都不怕扎!”

老师几个和他闲谈,气氛融洽。

方明曦第二次来,不像卢絮好奇打量,目光扫过瓦木壁砖,克制内敛。

操场上,有一队七八人正在休息,稍远处有训练声音,动静不小。

负责人过去说话。

队医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和瑞城医生圈子有些来往,此次事情就是通过他牵线。得知来实践的学生到了,仔细打量了方明曦和卢絮一通,而后表示:“多练练是好事。有什么需要可以提,我们库房医药齐全。”

老师忙说不用,“我们自己带了,外面有人拿进来。”

一群人转战医务室。卢絮跟在老师后面,见方明曦落在后头,问:“你在看什么,找谁啊?”

“没。”方明曦收回目光,赶上她,“走吧。”

七八个剃板寸的健壮汉子排排坐等着被扎针,场景略诡异。尤其后头进来的一位自称姓关的教练,当着她们就训话:

“给医学校的学生练手,算是做做好事,以后她们出学校失误越少就能帮到更多的人,大男人挨两针不怕什么,痛也不许吭声,忍着!听见了吗——”

齐刷刷的响亮回复:“听见了!”

直臊得卢絮脸红,悄悄和方明曦嘀咕:“呿,这话说的,我们手法没那么烂好不好……”

说归说,刚到的不适和对分配到这儿的抵触不知不觉消散,两人闷头忙起来,老师在一旁指点,另有一个经验深厚的队医看着,俱都有条不紊。

进行到急救演示,方明曦刚准备上手,来了个不速之客。

寸头大喇喇进来:“忙着呢?还顺利吧?”

队医还没说话,他看见方明曦,一愣,继而笑开:“巧了,你也在啊?怎么又是你……”

方明曦小小嗯了声,目光不禁扫向他身后,空无一人。

寸头恰好瞧见这刹细微眼神,笑道:“哎,别看了!砚哥没来,他在那边操场训练呢。”

方明曦抿唇,“我没找他。”

“那你找谁?”寸头欠欠挑眉,见方明曦抬眸盯过来,笑嘻嘻改口,“行行行,没找没找,你就随便一看。我瞎说的,别介啊。”

旁边几人听得云里雾里,只他俩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便也不好问。倒是带队老师问了句,“你们认识?”

方明曦含糊说:“算是。”之后没再多说。

练习继续,寸头静静在旁看。方明曦和卢絮各操作两遍后,队医叫停:“先休息休息,大家喝点水,时间还早,等会儿再继续。”

老师也没意见,方明曦和卢絮自然听从安排。

寸头闲不住,凑过去跟方明曦说话,扯住刚才她第一个下手练习的汉子说:“我跟你说,他吧,这身腱子肉最厉害!做单杠可以一口气好几十个不带喘!”

汉子臊得满脸红,其他人起哄:“做一个!做一个!”

寸头一听主意好,揪出另一个体格相仿的,“来来,就你们两!来给客人亮一手!”

队医和负责人由着他们闹,起哄起着,一群人全从休息室到操场观战。

方明曦被寸头拖着观赏,怎么都推脱不了。

两个选手站在单杠下准备,寸头冲她挑眉,“怎么样,看那身材,好吧?”

方明曦瞥一眼。确实,肌肉紧实。她捧场地点了下头:“挺好。”

“但好归好,也不是最好。跟我们砚哥比起来还是要差那么一点的……”寸头摇头晃脑,似是替她可惜,“不过你没看过。”

没看过么……

方明曦没接话,微微垂眼。

梦里看过。

热身完毕,该起的哄也起完,正准备开始,肖砚从另一块操场过来了。

“在干什么?”他问。

一条迷彩绿长裤,一双皮靴,上身一件单薄上衣,勾勒出他的身形,低温天气到他这仿佛并不存在。

寸头说:“医校的学生来实践体检,这不是抽空娱乐一下,他们俩引体向上做得特好,给大家伙展示看看!”

他说话间,肖砚看见他旁边的方明曦。

寸头指先前夸的那个,“你看小吴这体格算是最拿得出手的!”大拇指朝身旁比划,“我跟方明曦都觉得这身材特好看!”

汉子被夸得不好意思,傻笑摸头。

肖砚看看他,视线转到方明曦身上,停了许久,“哦,是吗?”

关教练乐在其中,跟着提议:“要不肖队你上,小吴的引体向上记录全队最高,别人怕是没得较量。”

“老关你真是。”寸头笑话他,“砚哥哪会参与这些,他从来不比这种……”

“行。”肖砚淡淡道。

寸头一噎,差点咬了舌头。

肖砚似乎在看她,方明曦抬眸顺着身上视线回望过去,他又若然移开。她抿唇低下眼。可当他站到单杠下,还是没忍住抬眸朝那看。

周围都是一帮人加油的喊声,气氛烘托得刚刚好。

肖砚向上看了看,原地一跃,两手稳稳抓住单杠。肩背腰身,如同猛虎下山。

方明曦抬头看着。太阳光好像变得强烈,似乎有东西照进她眼里,她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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