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想亏欠

金落霞无言以对,原有想说的几句话,方明曦这一声问,问得她霎时只剩满脸苦涩。

“他……你梁叔他,对我们挺好的……”

低到几近难闻的一句,她声音发颤,用了大半力气。

“我知道。”方明曦喉头微哽,“可是那又怎么样,你还想再来一遍吗?”

金落霞不说话了,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渗起一点点红。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然而如今眼角细纹一道又一道,每一条都是时间的痕迹。

方明曦不再多言,“梁叔的号码。”

“……没换。”金落霞偏开头去,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稍有失态的模样,“还是以前那个号码,他一直在用。”

方明曦把钱用那层黑塑料皮重新包好,走到电视柜边,打开老旧的铁盒将钱放进去,用力压紧盖子盖好。

上楼前她对金落霞道:“我明天拿去还给他,这里面的,我们一分都不要碰。”

因为惦记着钱的事,从一起床,方明曦的心里就很不安稳。偏偏上午的课是最需要细致小心的实践课,为了集中精神,她不得不撇开脑子里的一切,周娣好几次和她说话都没听到。

“你在想什么?我看你今天状态很不对。”中途休息,周娣碰碰方明曦的胳膊担心发问。

方明曦说没事,“可能昨晚睡太晚了。”

周娣打量她的神色,猜测:“和昨晚邓扬生日有关?发生什么了吗?”

方明曦的思绪和她在两个频道上,这当口哪有心情想这些,只淡淡摇头,“没发生什么。”

周娣道:“我看她们那群人发了好多照片,昨天玩的挺嗨的。”

“她们?”

周娣略尴尬,凑近她小声说:“就唐隔玉那群女的,我偷偷关注了她们的个人主页。”怕方明曦不喜,补充一句,“我是怕她们搞幺蛾子才看她们的。”

“这样啊。”方明曦不感兴趣,随意应了声。

“今天邓扬联系你了么?”周娣又问。

“没有。”

“平时他不是每天早上都会打电话给你么?”有的时候不上课,周娣还在睡,邓扬一通电话打给方明曦,她的清梦就被搅和了。

“没打。”方明曦听她一提才想起这遭。从早上到现在,邓扬一条信息也没给她发。

大概是想通了吧,昨天她又一次拒绝了他送的东西,他的耐性应该到此为止了。

正说着,前头老师叫集合,方明曦和周娣不再聊,赶紧过去。

润天酒店603,浴室里水声哗哗。

邓扬坐在床边抽烟,眉眼里是化不开的沉色。自唐隔玉进去冲澡后,他坐在那儿就没动弹过。

不多时水声停了,唐隔玉包着浴巾出来,皮肤上淌着水珠,周身热气袅袅。

宾馆用的沐浴乳都不是什么好牌子,刚洗完香味就淡的差不多,唐隔玉抱怨几句,坐下擦头发,朝邓扬道:“你去洗一洗,水还热呢。”

邓扬没动。

唐隔玉擦头发的动作停住,看他,“邓扬?”

烟快要烧手,邓扬把那一小截扔进烟灰缸,垂头吐出最后一口烟气。良久,他抬头看向唐隔玉。

“怎么了……”唐隔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昨晚的事——”邓扬声音沙哑,“别跟别人说,谁都不要。”

唐隔玉眼里渐渐凉下来,刚被热水冲刷过的皮肤,暖意一点一点消散。

从润天酒店出来已是中午,邓扬被睿子一通电话叫走。往常唐隔玉都会跟去,今天没心情,和邓扬说自己有事,在路口和他分开。

心里堵着点什么,一口郁气积压在胸口化不开,邓扬坐在床上说的那句话反复在她耳边响。

不要告诉别人。

他怕谁知道呢?还能是谁。

唐隔玉闭了闭眼,好半天才将那股愤恨与耻辱压下去。

不想上课,平时一起玩的几个闺蜜得知她没去学校,喊她去玩,她提不起劲来,回消息拒绝。在路边站住一时不知该往哪去,划拉一遍朋友圈,指尖蓦地停住。

备注为“何巧巧”的帐号发了一条动态。

昨晚吃夜宵聊天时,唐隔玉顺手加了何巧巧的好友。这条内容发的什么对唐隔玉来说无所谓,她看了几秒,点开何巧巧的头像。

“出来吃东西吗?”

消息编辑完毕,发送成功。

唐隔玉没吃午饭,也没什么胃口,便约了何巧巧吃甜点。都是差不多的脾气,两个人在蛋糕店的角落坐下后,没几句就聊开了。

唐隔玉问起方明曦:“你为什么讨厌她?”

何巧巧挖一口草莓蛋糕,眼神微厉,情绪和那头红发一样鲜明,“我就是看不惯她。你不知道,她以前读书的时候就特别恶心。”

“哦?”

“我就跟你说一个。”何巧巧放下勺子,“有一次吧,我看见她和一群中年男人在夜宵摊上吃东西。”

唐隔玉重复:“中年男人?”

“对。就那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何巧巧说,“她坐在一个男人身边,我好奇就和朋友多看了会儿,你知道怎么?吃完以后她和那个男的在路边说话,两个人手里拿着东西推来让去。”

“拿着什么?”

何巧巧勾唇,“钱。”

“那个男人要给她钱。”何巧巧划出重点。

唐隔玉顿了顿,“或许是她爸呢?”

“她爸?”听见这话何巧巧笑了,“我们学校谁不知道啊,她方明曦是个没爸爸的。”

唐隔玉若有所思。

“是,她是挺漂亮的,我男朋友看上她的脸我无话可说,但是她真的让我恶心。每天端着一副谁都不理的高傲样,实际上呢?呵!”

何巧巧翻着白眼,往咖啡里加了一粒方糖。

梁叔的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方明曦无法,只好打到他厂里。

厂那边接电话的一听,道:“找梁国啊?他运货出去了,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倒是不用很久……你是他什么人啊?”

方明曦顿了顿,说:“亲戚。我打他电话,没人接。”

那边哦了声,这才告诉她:“他去的地方就在郊区,没出瑞城,只是去帮忙送一批货,卸完就行。”

方明曦刚要说谢谢,那边话锋一转又道:“你是要找他是吗?他今天不会回来的了。”

“……为什么?”

那头答:“他运完货直接出长途。”

方明曦问:“这一趟跑多久?”

“一个星期吧,快也要五六天。”

方明曦抿抿唇,转瞬已经做了决定,“您能把郊区地址告诉我吗?”

电话那头的人报了一遍,她记下,轻声道谢。

梁国去的地方确实不远,在上山的大路旁,路面宽阔,四周都是树,不知是谁在山脚下弄了一个演练场。

一圈宿舍楼房将操场围住,最前面立着一道铁栅门,方明曦到的时候是开着的。

站在门口抬头看,右边围墙上写着几个大字:黑豹救援队瑞城分训基地。

最顶端是一个黑色的豹子头标志。

方明曦给梁国打电话,这次终于通了。匆匆出来的梁国似是正在忙,身上有些灰,两人站到大门边说话。

“梁叔。”方明曦叫了一句。

还是一样的语调,还是一样的脆生,梁国却有些想叹气。他怎么会不知道方明曦来干什么。

站在外头不适合说话,里面正忙着卸货清点,梁国走不开,索性带方明曦到门房前,登记过后一道进去。

“你先坐,我忙完这会儿再过来跟你说。”梁国让她等在一旁,方明曦点头并未有异议。

梁国回到几辆大卡车前,指挥卸货的工人一一放好,清点核对数目。

同车的司机老钱头凑到梁国身边,一边看着工人,一边问:“那是金落霞的闺女吧?”

梁国点头。

“高了些啊。”

梁国嗯了声,轻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老钱头见他神色,笑叹:“你说你,何必呢。以前在通城的时候就是,每回给她们送钱都要退回来。这都三年没联系,你好好的干嘛又贴上去。”

梁国说:“归根究底也是对不住她。”

这话指的自然是金落霞。

老钱头笑:“嗨,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她跟你的时候又不是不知道你和那几个娘们的首尾。虽说后来确实……”顿了顿接上,“你那老早离婚的臭婆娘突然发疯闹事,但那也不是你……”

话没说完,梁国低头擦手,打断:“卸货吧,不说了。”

十年前他和老婆离了婚,后来的几年和一些女人接触过,只是一直都没再婚。再后来碰上金落霞,和她来往的同时,也没跟别的女人断过联络。

那时候她闺女就不是很赞成,偶尔他上门看她们,那个小姑娘总是淡淡的,他送吃的用的,她不见开心,送的越多越贵,她越不高兴。

更别提送钱。不管他给金落霞多少,总会被她还回来。

那时候方明曦在读高中,课业很重,可一点都不含糊。

记得很清楚的是有一次,她打了他一天电话,本以为下了晚自习她会消停点回家睡觉。谁知,她拎着一袋子书和习题,跑到他常吃夜宵的地方找他。

他和一起跑车的几个朋友扯七扯八,让她坐下一起吃,她就在旁边坐着不吭声,也不动筷子。等他吃完她还没走,黑沉沉的大晚上,和他站在马路边推拒,死活要把钱还给他。脸被风吹得比月亮还白,站得却比谁都直。他不收回去,她就不肯罢休,不肯走。

那次是,每一次都是,到最后没有哪次他能拗得过她。她和金落霞两母女离开通城到这瑞城来,这三年梁国没有和她们联系,去年厂子开到这,他来瑞城好几趟,一次也没去找过金落霞。可却是不知道怎么,越是避,越是想见一见。

碰巧辗转得知金落霞弄伤了脚,于是昨天去了一趟,留下点钱,今天就被方明曦找上。梁国心里纷乱想法,方明曦不清楚,即使清楚,该还的钱她也必定会还到他手上。

他们忙活,她坐在木椅上,安安静静地等。太阳煦然,是近段时间来难得的好天气,薄薄一层罩在身上,照久了暖意融融。方明曦等着等着,禁不住闭上眼。倒不是睡,只是闲暇安宁,偷得片刻也好。

可惜没多久,一道道整齐有力的声音打破气氛,由远至近,慢慢传入耳。

“一二——”

“一二——”

像是她们大学开学军训时喊的口号。却比她们稚嫩嗓门吼出的声音洪亮的多,清晰,有力。

方明曦迎着太阳微微眯眼,看着那一队越跑越近的身影。

一行穿着迷彩长袖的男人步伐划一,每一个都健硕又壮实。方明曦看着,见他们都是和寸头一样的发型,唇角勾了勾,下一秒却是一顿。

肖砚穿着和那队男人同色的短袖上衣,从队列后渐渐跑出来,在侧边跑着领队。

“大声点——”

他训斥,队列里的一众人,便提高音量,越发中气十足。

精悍胸膛被紧紧勾勒出线条,肖砚古铜色手臂肌肉紧实,长腿裹在材质特殊、适合户外运动的长裤里,脚下踩一双黑皮靴,步伐坚定有力。

每跑一步,泥灰里的尘埃就震栗一下。

方明曦眼睫颤了颤。

方明曦看到肖砚的同时,肖砚也看到了她。目光交错刹那,两人各自别开。肖砚带着队伍拐弯,沿着操场周边跑开,整齐的口号声又逐渐远去。

他的出现是个意外,方明曦完全毫无准备,根本没想过在这里竟然也能碰上他。

前脚肖砚刚走,后脚寸头就来了。

他跑到跟前同她打招呼:“哟呵,巧了,你怎么会来这。”那张本就偏黑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黑也较以往更甚了几分。

没等方明曦答,寸头朝卸货那边扬声:“按分类放好,库房够大,不着急!”喊毕转回头,一脚踩上阶沿,冲方明曦挑眉,“怎么样,这儿感觉还不错吧?”寸头其实早就看到了她,闲着没事,特地跑过来和她说话。

方明曦淡淡点头,“嗯,不错。”

寸头见她百无聊赖,跑到不远,从装着几十瓶矿泉水的铁桶里拿了一瓶水,回来扔给方明曦。方明曦下意识接住,便听他问:“你来有什么事么?”

“嗯。”她不知该怎么说,只讲,“有事。”

寸头先前看到梁国带她进来,朝卸货那边瞥了一眼,“那个是你爸?还是亲戚?”

她抿了下唇,没有接话。十几秒没听她吭声,寸头以为她不会回答正要换点什么说,她开口了:“是我叔。”言简意赅的三个字,语调也很平。

寸头却笑了,“原来是你叔叔?那巧了。”

正说着,“砰”地一声巨响,震得方明曦和寸头都是一惊。扭头朝声源看,伴着接连几声重物砸地的动静,卸货那边吵嚷开:

“砸到人了!快快——”

“当心!都散开!”

“把货起上来!压到人了!老梁……”

方明曦怔了半刹,听到喊声的瞬间立即冲过去。寸头也拔腿往那儿跑,离得不远,转瞬两人都奔到了那群人面前。卸最后一车货时,外圈绑的绳子松了,原本应该从上面的先搬,一股脑全松落砸下来。那当头梁国正好在下面。

肖砚闻声赶过来,梁国被木箱子压在下面,有进气没出气的粗喘听得吓人。

方明曦脸微白,抬手去搬箱子意图挪开,里面不知装了什么,重得纹丝不动。下一秒,有若千斤顶的大箱子忽地一下轻了——肖砚动作利落,毫不费力似得将压在梁国身上的木箱抬起来,箱角着力在梁国腿旁的地上。

寸头见状立刻上前搭手,两人合力,腾地一下就将箱子挪到边上。

“老梁!老梁?!”

“有没事?还能不能吭声?”

“……”

一群同行的司机都是梁国的同事,凑上来手忙脚乱搀他,关切得着了慌。

“梁叔!”方明曦醒过神,上前扶住他手臂,轻轻一探他腰背,他“嘶”得一声倒抽冷气。方明曦皱眉,扭头问:“有没有医药箱?”

司机、工人都不是这里的人,只肖砚和寸头是,寸头连忙答:“有!我去……”

肖砚扫过方明曦的脸,道:“去休息室。”

方明曦没空管那么多,立刻和几个司机搀着梁国过去。好在他还能走,不用上担架。

进了休息室,方明曦让梁国在床上趴下,衣服掀开,背部被木箱角划出几道淤痕,衣服挂丝儿的地方,皮自然也破开,渗出血迹。

寸头踌躇:“我们这暂时还没队医……”

训练基地筹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桩桩件件耗时耗力,关教练到瑞城没几天,队医明个才来,连这些训练器材都是今天才全部到位的,还发生这样的事。

那厢方明曦已经打开医药箱,动作熟练地拿出要用的东西,头都没抬一下,“我来。”

寸头见她不似外行,好奇:“哎,你会啊?”

“我学这个的。”方明曦面容沉稳,消毒、演示,操作样样符合规格。

趴在床上痛得龇牙咧嘴的梁国一听,忍着痛抬头呵呵直乐,很是与有荣焉地道:“明曦这孩子很聪明的,她读书特别好,学什么都厉害。”

寸头和肖砚听出那话里对待小辈的亲昵,视线落在她身上,方明曦低头不语,面庞似是比先前又沉了几分。她的学校在邓扬学校附近,那一所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寸头想起之前郑磊说的那些话,头一次对她生出了同情。

方明曦这个人虽然不好亲近,但也没有什么特别让人讨厌的地方,几次和她接触下来,唯一印象就是安静,甚至给人感受,比邓扬身边的唐隔玉之流还好些。

寸头心里一阵叹气,颇觉可惜。余光扫到肖砚似乎也凝眸打量方明曦,想跟他说什么,一转头,后者已然收回目光。

方明曦一给梁国消毒包扎完,梁国就坐起身把衣服理好,坚持说自己没事,能撑得住。她看过伤口知道不是大问题,遂由他去。

医药箱整理到一半,方明曦停住动作,看向肖砚。

“……你的手腕红了。”

刚刚他搬箱子的时候,她看他蹭到了。

寸头和梁国这才注意到肖砚的手腕,方明曦道:“最好擦药活络一下,不然会淤肿。”

“没事。”一点小伤,肖砚没甚所谓。

“不行!”寸头急了,“必须得处理!”

当即不由分说将肖砚扯着坐下,朝方明曦招手:“来来,你给他弄弄!”

方明曦默默将医药箱拎到他旁边。她在肖砚面前蹲下,像给梁国处理伤处一样,只是刚刚自然顺畅,这回却有些难言的不自在。他们靠得有点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简单清冽的味道,带着一丝丝薄汗气息。

肖砚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她仿佛能听到他的呼吸。她垂头,喉咙紧了紧。短暂功夫,却像是上了一节课般漫长。终于处理完,收拾医药箱时方明曦莫名松了口气。

货虽然从车上滚落,但东西没问题,该运来的器材悉数运到,梁国的同事和训练基地负责收货的人清点核对过,两相交接。

梁国弄伤背,怕是无法立刻出长途车,同行的司机让他先回。

肖砚和寸头正好要去市内,寸头说:“你这样不方便开车,我们送你们下去。”

梁国连忙拒绝,他的同事可以开车,他们送他回厂里就是。他婉拒半天,寸头还是坚持:“没事儿,我们送你和方明曦一块回去。”

梁国这才想到还有方明曦在,她一个大姑娘,和他们挤货车不太好。

“那……那就麻烦你们了。”到底还是承下寸头的好意。

肖砚未发表意见,大概是默认同意寸头的决定。他们出去,处理事的处理事,取车的取车,只剩方明曦和梁国两个在休息室里。

梁国朝外看一眼,问她:“你和他们认识?”

方明曦点头,“见过。”

梁国动了一下,扭到伤处,疼地嘶声,边忍边说起闲话:“这里的人都是自发组织起来的,民间救援队难呐,不容易,何况他们做的还这么正规,每个人都辛苦。”他感叹,“尤其那位肖老板,他是领头的负责人,出钱出力,担子最重。”

方明曦没接话。大门上的招牌,还有肖砚带队领跑的姿态,从脑海里一晃而过。明明没看多久,没看几眼,却记得分外清楚。她眉头微紧,视线压得更低。

闲聊几句,方明曦想起来这的目的,刚欲提,寸头从外探头:“可以了,走吧!”

她只好把到嘴的话咽回去。

寸头开车,剩下三人坐后座。方明曦居中,左边是梁国,右边是肖砚。

“你们到哪?”寸头问。

方明曦说:“我回家。”

梁国接话:“我回厂里,东松路建途货运厂。”顿了顿,对她道,“我就不去你家了,省得你妈烦心。”

沉默三秒,梁国放轻声音问:“你妈还好吗?脚伤应该全好了吧,上次我去看她说是已经……”说着说着想起今天方明曦就是为他上次送的钱来的,堪堪止言。

方明曦淡淡道:“已经好了。”

“那就好。”梁国笑了下,有点尴尬。寸头和肖砚都在车上,他们不方便讲什么,毕竟不是能讲给旁人听的闲话。

而后一路无言,还没开到货运厂,梁国在路口叫停:“到这就行,对面是我们厂房,我回去换身衣服。”

寸头靠边停,梁国打开车门,下车前回头跟车里俩人客气:“我这个侄女不太爱说话,肖老板多担待些,麻烦你们送她回家了。”

他关门朝厂房走,方明曦忽地问:“能不能等我一下?很快。”

寸头暗暗瞥了眼肖砚的神情,见他没表情,点头,“行。”

方明曦下车小跑追上去,叫住梁国,从包里拿出一沓裹好的钱还给他。半分钟功夫,她回到车上。

寸头和肖砚谁都没有多问,方明曦和梁国的关系不像普通叔侄女,但看得出来不是什么难以见人的关系。他们不是好事的性格,也没有同龄女生之间弯弯绕绕的争斗心思。

走了一个,后座只有方明曦和肖砚两人。位置足够,方明曦却贴着车门坐,离肖砚远远的。平稳开出一段,肖砚忽然出声:“你很怕我?”

寸头从后视镜里偷瞄,虽然肖砚并未转头直勾勾盯着方明曦,但这话明显不可能是跟他说。

方明曦被问得一顿,道:“没有。”

寸头等着听下文,那两人却好久没说话。又开过两个路口,才听肖砚问:“你读的护理系?”

方明曦答:“是。”

“大三?”

“嗯。”

“时间挺多。”

方明曦没接话,这话也不知该怎么接。该是学业紧张的时候,之前却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和他碰见好几回。她转头看窗外,沉声:“我已经和邓扬说清楚了,你不用查户口一样问。”

这回换肖砚闭嘴不言。

寸头开着车,看得着急。他光是听都觉得这俩人不会好好讲话,这次,还有之前接触的几回,他们拢共没交谈过几句,不是这个说话带火药味,就是那个开口针锋不让。

“那什么——”寸头不得不缓和气氛,“你说你家在登江区?

方明曦嗯了声。

“好咧!”寸头将方向盘转出了汹汹气势,“很快就到!”

不多会儿,车果真开到她住的那块。登江区,宁集路。

寸头常年跟肖砚在外,今年是为了分训基地的事才回来,对城区规划早没了概念。一看周围破破烂烂的一片旧房子有点愣,脱口而出:“你家就在这?”

问完自己察觉语气不对,想补救,方明曦脸上却没有尴尬不适。她坦然,大大方方答:“嗯,就住这。”

说了谢谢,方明曦拉开车门下去。她理好衣服,束起头发往家走。早就过了会为此羞耻的年纪了。邓扬最开始追她的时候,还曾大大咧咧把睿子那群人带到她妈妈的夜宵摊上吃东西,就为了悄悄找她说话。后来这件事成了唐隔玉那群人总拿来嘲笑她的点,邓扬才意识到不该。

但方明曦觉得其实没什么。世上有富人,也有穷人。穷人就不能活了吗?能活。活得难了点,还是要活。

寸头车停在那,愣愣朝车窗外看了好久。

“她……”他指指方明曦,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觉得抱歉。

肖砚没空和他讨论说话的艺术,“走吧。”

寸头摸摸后脑,发动引擎。车开动的刹那,肖砚不着痕迹朝窗外瞥去。

方明曦走在回家的小径上。那道背影笔直,像棵刚刚开始茁壮的小白杨,迎风挺拔。

骄傲,磊落——

干净地让人移不开眼。

方明曦到家,金落霞已经吃过晚饭,谁都没跟谁说话。

大约两分钟后,金落霞才在一片沉默里开口:“要不要吃饭?”

“不用。”方明曦弯腰在水龙头前洗手,并未看她,“我等等就回学校。”

而后双双无话。

临出门前,方明曦拎着几件干净的换洗衣服在门边停下,“钱我已经还给梁叔了。”犹豫两秒,说,“下午梁叔搬货的时候,弄伤了背。”

金落霞一愣,下意识着急追问:“弄伤?严不严重,有没有事?!”

察觉到自己态度太过激动,抿抿唇,低头敛回情绪。

方明曦当做没看到,只说:“没事。”

金落霞低声:“……那就好。”

谁也没再提,金落霞去洗碗,方明曦拎着衣服出门。

回到学校,往常凑不齐的舍友难得全都凑齐,不比平时和周娣两个人在,不方便说话,方明曦和周娣便没怎么聊,各自洗漱过,早早上床睡觉。

半夜,方明曦蓦地惊醒,侧身面对黑漆漆的床沿呆怔好半晌,揉着额头起身。

她梦到肖砚。

梦里,他带着一队人跑步,是烈日炎炎的夏天,太阳炽热,他裸着上身,汗珠从胸膛滑落滴过结实腹肌,所经之处,皮肤的每一寸都是健康而又悍气的古铜色。

强壮有力,洋溢着激人颤栗的侵略气息。

周娣听到方明曦下床的声音被吵醒,睡眼迷蒙问:“怎么了?”

“没事。”方明曦小声道,“你继续睡。”

她太困,应了声迷迷糊糊又睡着。

有别的室友在,方明曦不好弄出太大动静,小心翼翼下床给自己倒水喝。保温杯里有水,只是她渴得慌,燥得头皮都难耐,来不及去准备那些。

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凉水入喉,却还是压不下那股莫名的燥热。

身体里蹿起细小而又难以抵抗的火苗,一点一点燃着各处。

小半瓶矿泉水很快空了,方明曦从保温瓶里倒了一杯。

窗外透进月光,她端着杯子送到唇边,不知怎么忽地想到肖砚平时沉稳平静的面庞,和跟她说话时一向没有感情的语调。

脑海里又冒出梦里烙铁一样火热的他,两相交织,对比强烈,这股羞耻的感觉令她猝然回神。

方明曦仰头,渴水的鱼一般,狠狠将一杯凉水灌下肚。

第二天上完课,方明曦和周娣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怎么这两天邓扬都没有来找你?”周娣突然想到这茬。

她这么一提方明曦才想起来,是有好几天,邓扬没在她面前出现。

少了一个看起来挺优质的追求者,换别人也许会难过,但对方明曦来说正好却是她希望的。她笑笑,不太在意,“快吃吧。马上要考试了,把心思用到正途上。”

周娣听到考试就头疼,“你不提这个我都快忘了,马上要考试,下个学期差不多就要出去实习……”她想起什么,抬眸问方明曦,“你真的决定继续读?”

方明曦点头。

她一直在为下个学期的专升本考试做准备,对这个学校里的大多数人而言,最后一个学期是毕业季,但之于她,或许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周娣见她心意坚定,鼓励道:“你一定可以的,你跟我们不同,你想做的一定可以做到。”

每年的奖学金有三个名额,在周娣心里,整个学校只有方明曦是真的配得上这份奖赏,真真正正实至名归的人。

方明曦并不掉以轻心,也懒得提前说什么大话,轻笑:“还没考一切都不知道。吃饭吧,明天有一整天课,早点回去准备。”

饭毕两人回宿舍,方明曦坐到桌前看书,周娣往外走,“我去收一下昨天晒的衣服和被子,忘记收了昨天。”

“不是晒在阳台上吗?”方明曦问。

周娣解释:“厚的哪里够晒,这几天天气好,大家都洗了,全在外面走廊上支衣竿晒。”

这样不合规定,但法不责众,舍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我也去帮忙……”

方明曦起身,被周娣拦住,“不用不用,你好好看书。”

将她摁回座位,周娣一人出去收东西。

半天功夫,人还没回来,外面传来吵架声。

方明曦听出周娣的声音,不放心出去看,就见周娣在走廊上和隔壁宿舍的人吵架。

过去才知道,晒的时候,周娣的被褥和方明曦的被褥放在一块,现在只剩下周娣的。

周娣找不见着急,有人告诉她说,是隔壁宿舍的人把方明曦的被褥全扔了下去,周娣气不过,捡回弄脏的被褥后和她们吵起来。

扔方明曦被褥的女生喜好穿酒红裙子,外号酒红妹,此刻和周娣大眼瞪小眼,依旧态度蛮横。

“怎么样咯?不过是手滑不小心碰下去了,捡回来不就是了。”

“那你刚刚怎么不捡啊!”周娣吼她。

她勾唇笑,抖着腿说,“那不好意思,正巧我今天腿扭伤了,你大人有大量,自己捡了不是挺好。”

周娣听的生气,冲上去要和她打架,一帮围观的怕把舍管招来,纷纷上去拦。

方明曦眼疾手快拉住周娣,看向酒红妹:“是你把我的被子扔下去的?”

酒红妹撇嘴,“都说了不小心的,还想怎么样?”

方明曦睇着她的脸。

周娣嗤声:“什么不小心,不就是你新交的男朋友大一的时候追过明曦吗?当谁不知道你心里不平衡呢?不平衡你他妈倒是去找你男朋友出气啊!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计较到明曦头上,你是不是有毛病?”

酒红妹的男朋友,方明曦不闻窗外事大概早就不记得,但周娣认识,也知道他大一追过方明曦——结果当然是没追到。

那个男的被拒绝后,天天跟人说喜欢方明曦那个类型,还跟兄弟吹牛逼说毕业前一定会泡到她。

“放你的屁!少在这乱说!”酒红妹被戳穿心事,脸上闪过尴尬和隐隐薄怒,回嘴和周娣骂起来。

方明曦看着她的脸,有半晌没说话。

入学军训的时候,有很多同届的男生向她示好,各式各样表白的人她都遇到过,大一大二那两年她真的不堪其扰,她一次又一次拒绝,闻色而动的人还是前赴后继。

且拒绝的多了,背后说她的也就多,什么假清高、装模作样,议论的人有男有女。

直到后来邓扬出现,他嚣张名声隔着一条街从立大传过来,怕被他盯上找麻烦,追她的人这才少了。

面前这个酒红妹,方明曦记得她的脸和大名,知道她是隔壁班的,但她们从来没有打过交道。新生入学期间的一点小事,她自己都不记得追她的男生有哪些,谁知道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过了两三年,现在还能变成麻烦。

那厢周娣和酒红妹两个人吵着吵着又要动手,方明曦一把将周娣往回拉,自己站到前面。

“你手滑是吗?”她问。

酒红妹说:“是啦,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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