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想亏欠

方明曦没说话,一个转身直接到晒被褥的竹竿前,找到贴着酒红妹名字的那一竿,把上面挂的衣物扯下来一抛,扔下楼。三四件衣服纷扬,哗啦全落到楼下。

酒红妹冲上来:“你干什么——”她瞪圆了眼睛,扬手朝方明曦的脸挥去。

方明曦抓住她的手腕,猛地推开,她踉跄摔倒坐在地上。方明曦看着她,笑意未达眼底,模样有些骇人。酒红妹理亏,气得胸口起伏,一时却不敢在方明曦这番表情下再有动作。良久,她起身冲下楼去捡被子。

几件衣服落在宿舍楼前的花坛和草坪上,沾上泥灰得重洗一遍。酒红妹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忽听楼上响起一声口哨。她抱着被褥抬头一看,方明曦站在栏杆前,静静看着她,唇边挂着笑。

“——不好意思,我也手滑。”

她拎起酒红妹挂在竹竿上的最后一件外套,扬手从楼上扔下。高高抛起,刺眼的颜色在明媚阳光下,和她的笑容一样,别外好看。

因为傍晚时候的插曲,方明曦看书的计划被破坏,周娣叫了外卖小吃,还偷偷买了几瓶酒拉方明曦一起喝。

怕方明曦拒绝,忙不迭抢先说:“就这一次!”

方明曦只好陪她上楼顶天台,两个人在冷风下喝酒。

喝着喝着暖和了。

周娣啧声说:“我没想到你发起飙来还挺唬人的。平时看着冷静,看习惯了,一下子生气真是很有气魄。”

方明曦笑笑,没说话。

周娣道:“真的,你多凶几次,多凶几次她们就不敢天天背后议论你!”

“没用的,你也说了是唬人。一次两次还行,多了……”方明曦耸肩,闷头喝酒。

周娣想反驳,又不知从哪说起,嘀咕:“你哪都好,就是太悲观。”

方明曦没接话。

周娣顿了顿,恨其不争加上一句,“还有就是太好欺负!”

“好欺负?”方明曦轻笑,“那是你以前不认识我,没看过我叛逆的时候……”

周娣忍不住抢白:“你还有叛逆的时候?”

“我也是人,当然了。”

周娣觉得不可思议。

方明曦喝干净最后一口酒,放下空易拉罐,吃小菜不再说。

冷风嗖嗖,吃着吃着手机响,方明曦看来电显示,是往常在金落霞夜宵摊旁摆摊的阿姨。

这段时间金落霞改了出摊时间,现在还没到点。

她皱眉,摁下接通。

周娣往嘴里塞了一口炸排骨,还没问什么,方明曦脸色就变了。

和金落霞一起出摊卖夜宵的阿姨在电话里道:“落霞发烧,打来找我帮她买药,我到你家,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病得说话都没力气,你怎么搞的跑去哪了?怎么连妈妈也不照顾?”

叹声气又抱怨:“我这边忙得团团转还要抽空去给你妈送药,脚都不沾地了!她一个人,我又没办法留下看她,我哪里忙得过来……”

方明曦回神,迭声道谢,“麻烦您了,我人在学校,现在马上回去。”

她边说边起身,周娣见她挂了电话往天台楼梯门去,问:“怎么了?什么情况?”

“我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这里你收一下。”她一刻不多留,提腿就走。

“哎?你……”

周娣没能叫住她,只得自己留下收拾残羹。

赶回去一看,金落霞昏昏沉沉在床上睡。方明曦探她额头,叫醒她,“难不难受?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金落霞摇头,嘴唇有点干,“我吃过药了。你给我换匹毛巾。”

方明曦出去浸了匹冰凉毛巾回来,带上一支备在家里的体温计。她给金落霞敷上毛巾,体温计夹好,静等几分钟拿出来一看,大概是吃的药起作用,烧得不严重,已经开始在退热。

金落霞喉咙不舒服,在枕上摇头,蓬松头发随着动作更乱几分。方明曦守着,间歇不停给她更换毛巾。毛巾热了就换,两条轮流,来来回回换了十多遍,靠着物理降温,金落霞的体温终于降下来。

方明曦不打算回学校,去楼上拿了本书下来,坐在她床边,守着看。

金落霞瞧着她低头的专注模样,嘴里苦涩。

安静半晌,金落霞出声:“明曦,你会不会怪我。”方明曦翻书的手一顿。又听金落霞说:“你是不是还在怨我……”

“我没怪你,也没怨你。”方明曦打断,“以前不懂事时候的那些事情不要再提。”

金落霞想说话,方明曦起身给她又换一条毛巾,坐在床边睇她病容,放软口气:“前几天梁叔那件事不要放在心上,是我语气太冲,我不对,你不要生气。”

金落霞抓住她的手,掌心发烫,室内重新归于沉静。

合上手里的书,方明曦抬手给床上的金落霞掖被角。这么多年,她们一起过来,她苦,金落霞又何尝容易。

读初二那年是她们最难的时候,也是方明曦最叛逆的时候。就是在那年,她发现金落霞除了平时给人做零散小工以外的另一条挣钱营生——

陪席妹。

通城有很多小酒楼,比不上大酒店,又强过小饭馆许多,因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客人大多是那些做小生意的中年男人。口袋里有两个钱,但也不经细数。

这些小酒楼为招揽生意,和很多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人合作,有客人点席吃饭,店家就打电话给她们,喊她们来陪席,吃吃饭、喝喝酒——当然,摸腿搂腰、捏捏手抱一抱,都是必不可少的席间助兴调剂。

吃完饭客人会给小费,一个陪席妹一餐一般是六十块,或者八十块,遇上出手大方的,一次也会给一百。

金落霞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即使如今被岁月浸染,脸上也依稀可见当年风情。那时方明曦读初中,她才三十出头,正是最有风韵的年纪。她总出门吃饭,方明曦问过,一次一次被她搪塞过去。

夜路走多总会湿鞋。直至在路边碰上金落霞,方明曦亲眼看见散席后被酒酣食足的男人搂着的她。那一刻毫无防备,街边路灯天旋地转,晃得人头晕眼花。她们大吵一架,关系降到冰点,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多久,金落霞陪席,遇上了方明曦同级同学的父亲。那个男人离婚几年,有点闲钱,看上金落霞的脸,也不计较她的行当出身,接触几次后便对金落霞透露亲近意思,还托媒人到她们家。

邻居家常年不来往的大妈为了给金落霞做媒,频频上门。因为媒人在客厅说的一句:“人家条件真的不错,你一个人讨生活多不容易自己清楚,该好好考虑,还带着一个女孩,何况还不是你的亲女儿,谁知道老了靠不靠得住。”

方明曦逃课三天。

没去学校,三天后才回家,被急得几宿没睡的金落霞一巴掌甩在脸上。一通吵架,方明曦又在外面躲了四五天,不曾回家也并未去学校上课,闹到差点停课的地步。

她的叛逆期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来得又快又急。

金落霞夹到她碗里的菜她统统挑出去丢到地上,金落霞给她准备好要穿的衣服她看也不看一眼,她不再同金落霞说话,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必是争吵。

金落霞拿她毫无办法,简单的针锋并没有随着发泄过后消散,相反越演越烈,那一个月里,她故意和“差班”的后进分子走在一起,跟她们去网吧,翻墙逃课去河滩上烧烤,坐在夸张土气的摩托车后座满街飞驰……

事情结束于她看见金落霞偷偷落泪,终于还是妥协。

然而金落霞议婚对象那个叫“王宇”的儿子是个刺头。处在那个年龄段的中学生,张狂躁动,无知无畏,最天真也最残忍。

王宇身边聚了一群惹事的混混流氓,其中不乏给方明曦递过情书但没有得到回应的人。自从得知父亲再婚对象是方明曦的妈妈,方明曦就成了他玩笑吹牛的筏子。

放学的时候,方明曦经常被一群人拦路,或是堵在停车棚言语调戏,或是走过篮球场被人吹口哨扯头发。

他们的恶意肆无忌惮,她越是冷淡不理,混混们就越是起劲,他们常常用球扔她,每一次都会大声嚷,问她——

“方明曦,王宇他爸和你妈在一块,王宇是不是和你在一块啊?过来点啊,去哪呢?”

他们哄然大笑乐在其中,而其他好班的学生,因为方明曦本来就不爱交朋友,加之总被混混找麻烦,便也都离她离得更远。

后来金落霞碰巧因为下雨去学校给方明曦送伞,才撞破她的处境。金落霞自责哭了一回,回去就和王宇的父亲商量取消婚事。

而王宇被父亲打了一顿,恼羞成怒,一个礼拜后趁方明曦值日,和一群混混朋友把她堵在废弃的音乐教室。

满桶拖地用的脏水倒在她身上,在“朋友”的怂恿之下,王宇欲行不轨。方明曦狠狠一口咬住他伸来的手,差点咬断他的手指。他痛得眼睛通红,嘶吼,抓住她的头摁着撞墙,方明曦就是死不松口。

大动静引来老师,两个当事人都被请家长。

王宇站在办公室里,口口声声说是方明曦勾引他,以此交换向他要钱。

老师、教导主任、副校长的审视,金落霞愤怒反驳的声音,还有王宇满不在乎的吊儿郎当腔调交织在一起,像小提琴拉出的杂音,混乱奇迷。

方明曦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掉眼泪,她记得自己瞠红双眼暴起,抓着桌上的墨水盒发了疯一样的冲上去扑倒王宇,压着他用玻璃角狠狠砸他的头,一边砸一边嘶喊。

数不清说了多少句“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只有他头破血流狼狈想要爬开的姿态,印象深刻。

一办公室的老师上来拉她,费了好半天劲儿才把她拉开。

最后老师们还是选择相信一向成绩优异的她,王宇被退学,她被停课一周。

可惜,该到那时结束的事情却没有顺利结束,后来她回到学校,议论滋生,有人说她和王宇有什么,有人说那天在音乐教室她被一群男生得逞,有人说她是自愿主动找上王宇,但却反咬一口。

流言伴着她走过初二,走过初三,又随着初中的旧同学带进高中,成了她学海生涯里,始终无法摆脱的弥久痕迹。

从办公室出来那天,回家的路特别长。金落霞从教学楼,一路哭到家门前,到家后做饭手都在抖。

饭没熟,方明曦跑了。

她跑了很久很久,在交错的巷子里狂奔,听见自己的胸腔里传来“呵哧呵哧”的声音,如同风呼啸而过,空荡,沉重。

她在巷落小角躲到天黑。身旁青蛙呱嚷着跳开,小虫嘶鸣,细雨啪嗒落下。

金落霞找了又找,一圈一圈地转,她明明听到故意不吭声。

后来月挂中天,夜浓而沉。

金落霞在黑漆漆的夜里喊哑嗓子,一脚深一脚浅踩在前一晚刚被雨淋过的泥坑里,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方明曦听到金落霞的哭声,听到金落霞喉咙里的呜咽颤音,听到金落霞拼命拍大腿哭嚎的情状,像丢了重要物品的小孩子,绝望崩溃。

每一个细节都能想起来。

最后她走出去,从藏身的隐蔽角落走到小路上,走到金落霞面前。

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在说出“我在这”三个字之后,金落霞跌坐在泥地上掩面痛哭的样子。

“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那个养了她十多年的女人捂住脸,躬着身子头仿佛要垂进尘埃里,伏在地上痛哭。

那一个当下,于一片昏暗模糊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火苗一般“簇”地点燃,跳跃,又熄灭。

只余空荡荡的灼烧痛感,一脉继一脉。

多年不止,经久难息。

金落霞半夜烧退,方明曦守了一夜,终于在天快亮时得空眯上一会儿,第二天早早赶去学校。

算算日子,邓扬许久没来找她,而方明曦日常照旧,生活、读书没有半点困扰。

周娣知道她性格如此,也从她不肯收邓扬的东西就已看出她对邓扬没有感情,倒是不见怪,然而学校里的其他人——尤其是对邓扬有意思的女生,就此事又起议论,多有抱不平。

方明曦不在意,周娣忍不住八卦,午饭时好奇问她:“我看你这样真的想不出你谈恋爱的样子,你有喜欢过人吗?”

被问及的方明曦认真看书,头也不抬:“没有。”

周娣满脸古怪,“你好像对这些事没有一点兴趣,你是不是不喜欢男生?”

方明曦失笑,“别乱想。”

周娣追问:“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男生?我见过的人这么多,实在是想不出来你喜欢会喜欢哪种人……”

方明曦翻书的手顿了顿。

喜欢哪种人。

哪种?

“明曦?明曦——”

周娣喊了好几句,方明曦乍然回神,“啊?”

“你在想什么?我问你话呢。”

方明曦笑笑,“没什么。”手将未翻完的那一页翻到底,她压下心里的念头。也把脑海里刚浮现的那一点男人轮廓压下去。

立大男宿舍楼下,走廊尽头拐角,邓扬和睿子凑着抽烟,各靠一边墙。

抽了两口,睿子问他:“你搞什么?”作为最常混在一块的人,邓扬情绪反常,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没什么。”邓扬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你在躲唐隔玉对不对?”睿子说,“大家这么久的朋友了,有什么我看不出来。”

邓扬明显不对劲,更反常的是好些天没去找方明曦,换在平时三天不上赶着贴到方明曦面前,他就浑身不舒服。

没得到回应,睿子眯眼追问:“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问及至此的邓扬拧了下眉,一刹挣扎又困扰。

睿子灵光一闪,猜测:“该不会……那天在酒店你们……?”

邓扬捏紧烟,差点把烟掐断,意外地没反驳骂他。睿子一看这情况,知道自己猜中了。

把烟往地上扔狠狠踩一脚,睿子仰头后脑靠上墙,手都不知该怎么比划。

“不会吧?你们两个?”

“我现在很烦。”邓扬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睿子消化完,问:“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邓扬一片颓然。

睿子刚要张口,手机响,他瞥邓扬一眼,走出拐角接电话。

没多久睿子脚下踩风跑回来,脸色难看。

邓扬抬眸,“怎么……”

“这次唐隔玉可能是要来真的了。”睿子打断他,脸色难看,“她们几个说找不到唐隔玉,昨晚一起去喝酒,回去以后今天就联系不上了,宿舍没人,没回家。”

邓扬一愣。睿子叹气:“去找她吧,先别管那么多,看看她人去哪了。”

对视三秒,邓扬拔腿冲出去。

上午的课结束时,方明曦收到一份快递来的鲜花和礼物,因正好是下课人多的时间,周围不少人看见。

落款写了个字母“d”,不用想便知道是邓扬。

方明曦不晓得他又要搞什么鬼,把花给周娣处理,礼物预备留着还回去。

果不其然,下午上完课邓扬就出现,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她。

邓扬叫她到一边说话,脸色晦暗,情绪不高。

方明曦开门见山:“什么事?”

暗含客套的语气让邓扬很难受,虽然以往她对他就不怎么热络,但自从在他生日那天说开以后,她的态度就似乎完全抽身。

邓扬压下心里的郁闷,“周六晚上去海廷酒店吃饭。”

方明曦想也不想:“你知道我不会去的……”

“不是。”邓扬打断,“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六我姨夫在三楼请吴书贵吃饭,我订了四楼的包间,等吃完我带你过去见一见。”

方明曦一顿。

邓扬继续道:“你不是预备下学期专升本考吴书贵的学校?我姨夫和他有点交情,提前认识见一见,到时候报考会更方便。”

吴书贵任教的那所大学,是方明曦想考的几所学校之一。

稍稍犹豫,方明曦还是拒绝:“不用了,考试的事情我自己会准备,谢谢你的好意。”

她要走,邓扬拉住她,“你为你自己想,觉得这些上不了台面,你是高兴了,你有没想过你妈?”

他手上用了点力,“她摆夜宵摊不辛苦吗?每天忙到那么晚,你的前途就是她的将来,现在有一个和未来老师接触熟悉的机会,你为了你的面子和自尊拒绝,这样就很高尚?”

方明曦抽回手,微微蹙眉,却不是因为手腕的轻微痛感。

邓扬说:“我不是想骂你或者教育你,只是这是个人情社会,根本没什么。没什么好羞耻和不好意思的,况且考试是凭你自己的真本事,只是为了将来进学校方便……”

他没把话说完,意思足够明白。

方明曦缓缓开口:“我以为上次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邓扬脸色稍暗,“是很明白,我也听明白了。你就当我有病吧,相处这么久你都不肯收我半点东西,送什么你都退回来。现在……你不想和我来往了,就当我送你最后一份礼物。”

方明曦道:“你没必要这样,你也帮了我很多。”和他接触这段时间,很多人碍于他的嚣张名声,不敢追求她,她身边少了很多麻烦。

他喉头微动:“给我个机会。”

邓扬见她还是不肯接受,语气有点硬,忽地道:“你早上是不是收到了花?”

方明曦想起来这茬,说是,“你送的对吧?不要再送了。”

他道:“周六你不来我就每天都送,送到你教室门口还要送到你寝室里,当着你老师的面上课给你送。”

方明曦头疼,“你别这样小孩子气。”

“是你自己说不想进一步发展,可既然你连表面朋友都不肯跟我做,那我只好按我的心意来,你可以不接受但是没人规定我不能追你吧?”邓扬歪头,摆明耍无赖。

“……周六我去就是了。”良久,方明曦垂头,“吴书贵的事不必了,人家出门应酬吃饭,你硬带我去不太好。”

邓扬脸色浮现喜色,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先跟我姨夫打招呼,你就别拒绝了。”

“花的事……”

“我保证不送!”邓扬立刻应下,“但你周六得来。”顿了顿低声加一句,“我们好久没见了。”

方明曦看他又要延伸话题,截住话头:“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她绕过他走开,邓扬站在原地,扭身盯着她直至走远。

睿子和另两个陪着来的男生在不远处的奶茶店外看,瞧见这一出,其中一个男生感叹:“邓扬真是执着啊,打不死的小强这是。”

睿子毫无看戏心情,眼色沉重。

男生又道:“哎,前几天邓扬是不是和唐隔玉吵架了?两个人怪怪的。”

睿子敷衍:“不清楚。”

其实他清楚,那天和邓扬去找唐隔玉,最后在一家邓扬和唐隔玉常去的店里找到她。邓扬和她关起门来谈了很久,他在门外隐约听到一些内容,隐约是些“做朋友”、“原样”之类的话。

唐隔玉还哭了。

睿子作为旁观者比邓扬看得清,发生过了的事,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哪里能恢复到从前。更让他不爽的是,事情一解决,邓扬就跑来找方明曦,他都替唐隔玉脸疼。

那边邓扬已经走回来,睿子不再闲话,提步迎上去。

周六傍晚,方明曦去赴宴,饭点前二十分钟到包厢,邓扬那一群人已经到齐。

邓带她到座位上坐下,留在旁边陪她讲话,她仍旧话不多,有一搭没一搭。

聊了十几分钟,快开席的时候,包厢各处消遣的人陆续坐到桌旁,有个男生过来找邓扬,说有人喊他。

邓扬起身,“我出去一下。”

方明曦点头,垂头安静看手机。

周娣发来消息:“怎么样?”

方明曦暗暗苦笑,回复:“有点后悔来了,早知道不应该松口。”

回完信息,静坐等开席。

邓扬被叫出去,到拐角一看,睿子在等他。他急着回去陪方明曦,不耐烦,“什么事?”

睿子看他一会儿,从口袋掏出两样东西递给他。

两个褐色小玻璃瓶,一瓶装着透明液体,一瓶里面是粉末。

邓扬微愣,“什么东西?”

睿子手插兜,道:“还能是什么,给你晚上用的。”

邓扬有点怔。

睿子看他这样,心下火起,“你还想磨蹭到什么时候?有完没完?既然她人都来了你就该干嘛干嘛像个爷们行不行?”

邓扬反应过来,也火了,“你几个意思?这种东西……”

睿子更生气,“这种东西怎么了?就你能,见天跟在女人屁股后面转被耍的团团转!你为她掏心掏肺就差命都给她了,还想怎么,她有什么委屈的?”

邓扬胸膛起伏,半晌说:“我不能……”

“不能个什么不能!”睿子瞪他,表情转而变成嘲讽,“你怕她不喜欢你?那你瞧瞧她现在喜欢你吗?一直这样耗下去,她会不会可怜可怜你喜欢你?”

他是真的,真的恨铁不成钢。邓扬在方明曦身上已经耗费太多精力,归根究底不过是得不到的新鲜感,女人这种事,真到手也就没什么了不起。

邓扬不能再继续鬼迷心窍。不管最后和方明曦成不成,至少不会一个劲被她牵着鼻子走。

邓扬捏着两个小瓶子手指发白。睿子从他手里拿过那两瓶东西,道:“你也别想那么多,等会儿我来。”

他塞给邓扬一张卡,“房间我开好了,晚点直接上去,就在九楼。”

邓扬今天叫方明曦出来吃饭,只是想起个头重新跟她接触,也算是缓和一下关系,真的没有这种打算。

甚至这一刻,睿子的话一阵一阵闹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都有点懵。

然而有人做推手,告诉他一切都准备好了,无形中便像有只手不停推他向前,他想抗拒,心底有股声音偏偏开始挣扎。

邓扬额头渗出薄汗。

睿子见他动摇,不给他抵抗的余地,推他肩膀,“就这么,等会我们几个敬酒,我来办。你也别多想,不过就这么点事。”

开席之后,回座的邓扬明显多了心事,方明曦看出他情绪变化,人多却也不好问。

这种场合方明曦都是不喝酒的,杯中只有饮料。邓扬那些朋友一贯不和她打交道,今天不知怎么,或许是因为邓扬的缘故给她面子,挨个给她敬酒。

所幸她喝的是饮料,便没有拒绝。

一圈下肚,喝了不少饮料的方明曦胃里开始有饱胀感。

“今天难得,我也敬你一杯。”睿子忽地冲她举杯,作为最后一个,起身走到她旁边拿起她的空杯子,到侧边饮料台上开了瓶新的果奶,亲自帮她倒满。

方明曦心下诧异,“我喝不下了……”

“怎么,方同学不想跟我喝?”睿子脸色露出少见的笑脸,不仅没有因为她的拒绝生气,反倒很是和蔼。他道:“之前有些误会,邓扬都跟我解释过了,你别在意。”

他的杯子伸到面前,倒满的空杯也递过来,唯独拒绝他一个说不过去,方明曦没办法,只好端起杯子应下。

睿子看着她喝完,这才满意回到座位。

桌对面,唐隔玉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几变,没人注意,她低下头佯装喝酒遮掩过去。

服务员上完菜就离开包厢,有事按呼叫铃即可。

桌上都是自己朋友,然而整个席间,邓扬不知道为何情绪古怪,不仅没有跟方明曦说话,也没和别人讲一个字,只一个劲闷头喝酒,脚边堆起许多酒瓶。

吃到上甜点的时间,众人都离开饭桌,到包厢各处坐下,玩牌、聊天、打游戏。

方明曦喝多饮料,身上莫名有些不适,包间厕所被占,只好去外边走廊上厕所。

睿子注意她的动静,见状,一把拉起邓扬说要送他去厕所。邓扬已经半醉,脚步微晃,被他拉着全无抵抗。

唐隔玉原本坐在沙发上,眼尖瞥见,马上追出去。她在门前几步处拦住他们,质问睿子:“你要带邓扬去哪?”

睿子皱眉,“上厕所。你松手。”

唐隔玉瞪他:“你别想骗我!”她咬牙压低声音,“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给方明曦倒酒的时候往她杯子里扔了什么!我知道你玩骰子手快,看也看过几百遍了,骗别人还行想骗我?”

睿子一时无言,皱皱眉,忽地把邓扬一推,跟半醉的他说:“你要上厕所对吧?你去吧,我和唐隔玉说会儿话。”

邓扬不是很清醒地点点头,往前走。唐隔玉要追,被睿子一把拉住手臂。唐隔玉奋力挣扎,两个人纠缠着吵起来。力气比不过,唐隔玉看准时机,狠狠一脚踹在睿子身上,趁他吃痛不备,转身就追上邓扬。

邓扬已然倒在走廊上,没到厕所门前,离门口还有好几步距离。睿子也冲上来,两个人扶起他。他歪歪扭扭开始站不稳,睿子和唐隔玉两人又争吵,都扯着邓扬不肯松手。

“什么情况——”

突然插入的声音,熟悉地令睿子和唐隔玉双双回头。

寸头从另一边拐角朝他们走过来,“……你们搞什么?”

睿子一愣,敛神,“寸头哥你怎么在这?”

“我们在这吃饭。你们今天……”寸头话没说完,看见邓扬酡红面庞,话锋一转,“怎么喝得这么醉?等会儿给砚哥看见信不信又要挨骂。”

说着,寸头上来要扶邓扬,睿子忙说不用了,手上用劲想拽起他,唐隔玉扯住邓扬另一边手臂不松,冲睿子发飙:“你要去自己去!邓扬不去!”

寸头搞不清状况,愣愣问:“去哪?”

睿子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不能对人言,心下着急想带邓扬走。

不等他开口,肖砚从包厢出来透气,由寸头来的那个拐角出现,听见动静走过来。

一看情况,肖砚眉皱了皱,“怎么回事?”

睿子头都大了,见着邓扬这个常挂在嘴边的“哥”,心里发慌。

寸头刚要出声,他们身后不远处,走廊尽头的厕所门“砰”地一声打开,一个人影冲出来。

寸头扭头一看愣了,“方明曦?”

方明曦脚步不稳,脸色诡异地泛着潮红。她很难受,本来想上厕所,可是小解完不适感并没有缓解,相反,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严重。

她是护理系的学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医学常识,察觉情况不对劲,马上从厕所冲了出来。头很疼,脑袋里嗡嗡作响,不停耳鸣,视线也开始模糊,这种不正常的身体反应,说不慌是假的。

方明曦有点怕,大脑乱成一团,晕、疼、涨,她努力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勒令自己清醒。

她没理寸头,眼里放空,只盯着向外的路想往外冲。

睿子见状上来扶她,想拦住她带到别的地方去再说,方明曦眼里泛花,模糊间看到是睿子,奋力甩开他,沙哑声音稍显凄厉:“让开!”

睿子的体格被她一推只是倒退半步,她自己却撞上墙。

后脑勺撞在墙上,方明曦只缓了一瞬,努力撑住墙面想往外走。

寸头看她样子不对劲,“你有没事?要不要我……”

方明曦听不进去,头疼,身体不适感强烈,整张脸纠成一团。她揪紧自己的衣服,似是痛似是被侵扰,额角暴起青筋。而后她猛地朝旁边堆积空酒瓶的地方冲去,抓起一个空瓶在墙上砸碎,握着尖利的半截碎瓶子就要朝自己胳膊上戳。

肖砚冲过去,捉住她的手。她跌坐在地,背后被人揽住,落进一个炙热强壮的怀抱。男性气息太过强烈,方明曦下意识想反抗。

“方明曦。”肖砚眉头深锁。

她听到声音睁眼,眼角沁出红丝,看清是肖砚的脸,忽地一下捉住他的胳膊。

“肖砚,帮帮我——”她眼里浮起一层雾,手在发抖,“带我去医院,我要看医生……”

夜深露重,市人民医院的灯标在门诊部顶端亮着鲜红的光。

肖砚和寸头开车把方明曦带到医院,正门前不能停,他把方明曦搀扶下地,让寸头开到后面车场去停车。

方明曦腿软站不住,整个人颤栗发抖,迈一步都难。肖砚只犹豫一秒,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到台阶前有几步距离,肖砚人高腿长走得极快,迈进大门时方明曦拽住他的衣襟。肖砚低头,她在他怀里发颤,脸上都是虚汗。

把人送进急诊,值班医生给方明曦检查过后,给她进行简单的催吐洗胃,之后输液,护士将她推到临时病房。

寸头赶来,肖砚道:“去缴费取药。”寸头点头,小跑走开。

医生出来和肖砚说话,问:“病人吃了什么?”

肖砚道:“不清楚。”

“她的不适症状类似药物中毒,等一会儿扫描片子出来了可以详细看看。”医生皱眉,“外面小店卖的乱七八糟的药不要乱吃,不确定成分、没有经过质检的东西,副作用对身体伤害非常大。”

肖砚知道方明曦的反应不正常,听医生这番话,心下有了计较。没多说,点头谢过医生,去临时病房看方明曦。

方明曦闭着眼安详躺在病床上。肖砚试探喊了声:“方明曦?”

余音在空荡的小病房里荡开三秒,才见她缓慢睁开眼。

催吐洗胃虽然较简易,但也并不是什么舒服的过程,一通折腾下来,她整个人像脱力一般,嘴唇微微发干。好在身体的疼痛及抽搐状态随着输进身体的药液减轻消逝,除太阳穴尚且还余轻微的痛感,状态比半个小时前好太多。

“……谢谢。”方明曦声音沙哑。

肖砚道:“不用谢我,我只是顺手帮忙。而且——”话说到这停住。

方明曦满面疲惫。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这件事和邓扬脱不了干系,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方明曦很清楚,好端端的突发不适,最大可能就是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不管是不是邓扬做的,其原因都和他脱不了关系。

肖砚从医生的话里猜出她大概吃错什么,见她反应,一时没开口。

方明曦不看他,偏头脸颊贴着枕头,“我刚刚太慌了,应该想到先自己催吐的,给你添麻烦了。”她的声音客套且疏离。

肖砚睇她的侧脸,低声:“这件事是邓扬不对,我会处理。”

沉默十几秒,方明曦忽地笑了,“怎么处理,揪他的头发警告他吗?就像揪我的头发一样?”

他没接话。寂静蔓延,又半分钟时间,方明曦转回头,躺在床上看向他,那双直勾勾的眼黑白分明。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是好人,觉得邓扬被我迷得鬼迷心窍,认为我害了他。唐隔玉是,睿子是,你也是。”

“你说让我离邓扬远一点,我听了,我躲他不见他,他跑到我学校堵我,拿我妈的夜宵摊威胁我。我在他生日跟他讲明白,还他送的东西,过一阵他还是出现,送东西送到我教室门口。”

“……没人问过我难不难做。”

她闭了闭眼,喉间狠狠咽下去什么。

“这一次是我活该,他来找我说作为朋友想给我介绍升本大学的老师认识,我不该贪便宜。占人便宜会挨雷劈,都是我自找的。肖先生回吧,医药费留张单子给我,我会把钱还给你。”

她抬起没插针的手挡在眼睛上,不想再和他说什么。

肖砚站在那儿没动,看她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到病床边的桌上。

“这次的事非常对不住,我先替邓扬道个歉,剩下的我会处理,这种事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他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名片。

“这是我的号码,如果邓扬再来为难你,你可以打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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