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着迷

邓扬决定了的事,哪管方明曦不愿意,一听肖砚同意立马拽着她去另一边开车门。

“我真的……”方明曦回神,不用两个字还没说,邓扬不由分说把她塞进车里。

“上去上去。”邓扬将她摁在肖砚身边坐好,“跟着我砚哥你就放心,绝对平安到家。”说着冲肖砚笑,“对吧哥,人就交给你了啊。”

肖砚瞥他一眼,没应答,只说旁的:“你准备怎么办。”

“没事。我再打两个电话,要真没有修车厂的人来拖车,这车就撩这儿,我让我朋友开车来接我们,明天再找人拖车。”邓扬答完爽快将车门推上,“行了你们去吧,我自己能划算好。”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站着的唐隔玉沉默好半天,忍不住出声,又是一贯的刻薄:“多金贵呀,这就她一个女的?”

邓扬回头,气不打一处来:“有完没完,你又干嘛?”

唐隔玉背靠路灯铁柱,双手环抱在胸前,不甘示弱瞪他:“我说错了?我站在这大半天你管过我没?哦,就她一个人是女的我不是?”

当着这么些人和她吵架又被她不留情地抢白,邓扬因无法反驳而略显尴尬,顿了顿,声音硬邦邦:“好好好你也回,要上车就上车,多你一个人坐不下似的!”

这一番对话,换做平时方明曦或许都不会入耳,听过就算了,可这会儿坐在后座和肖砚中间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车里气氛又分外安静,弄得她也有些不自在。

——肖砚目视前方置身事外的模样,甚至比拉开驾驶座车门进来的寸头顺势打量的视线更磨人。

车窗外,唐隔玉冲邓扬翻了个白眼,音量低下来,“我才不坐,让她坐个够。”

“那你就别吵吵!”邓扬还她一个白眼。他就烦她这样,总是没事找事。她和他从小玩到大,一直是他交友圈的一份子,他的朋友几乎也都是她的朋友,往常四处玩,再玩再疯的时候都有,这不过是车坏了要在原地多待一会儿,对她来说完全不算事儿。她根本就没打算先回去,非要刺他两句,就是纯粹找方明曦的不痛快。

邓扬不再理唐隔玉,手撑在车框上,俯身和后座的两人说话。

“有什么事儿就和砚哥说,他跟我亲哥一样,没什么不能讲的,别跟他客套见外!”先跟方明曦说完,又对肖砚道:“开慢点啊砚哥。”

肖砚颔首,算是应过。

拖拉这许久,寸头终于开车。

城郊小道上的路灯光影被拉得很长,车轮沙沙碾过,车里明一阵暗一阵。

方明曦靠着车背,坐得有些僵。许久,她转头向车窗外,说:“有些原因,所以今天才和邓扬出来。”

寸头因她突然的解释倍感诧异,透过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她的表情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侧脸柔媚的弧度。

方明曦保持着看窗外的姿势。十多秒直至半分钟,肖砚才出声:“你不必和我解释。”

“没想解释。”方明曦说,“你帮过我一次,我欠你一个人情,你那天说的话我听到了,没忘。”

早从第一回在医院病房见面,他对她和邓扬就表达了足够的不赞成。更别提她欠他人情那天他说的话,已经很清楚明白。

他让她离邓扬远点。

玻璃反光将他的侧影映得越发清晰,方明曦不想看,微垂眼睑闭唇不语。

寸头的打量从方明曦身上拓展到肖砚那儿,这个看一眼,再看一眼那个,在他们来来回回。

肖砚没管他在琢磨什么,也未再接方明曦的话。

一路安静,瑞城渐渐开进视野。

开了二十分钟,寸头跟肖砚说:“砚哥,我是先送她回去再找个地方把你放下,还是……?”

肖砚说:“你不是要去找郭刀?直接开去。”

“那等下这车?”

“我开。”

寸头似是想说什么,想想这样最省事,便照办。

他们说话间方明曦没插话,但是寸头问她:“你去哪?”言毕马上把话吞回去,“哦对,邓扬说你回家——你家在哪?等会我有事,砚哥开车送你。”

他怕肖砚忘了问,得拖拉。

方明曦报了个地址。寸头重复一遍,道:“好嘞,记得了。”这话是说给肖砚听的,提醒他。

又十分钟不到,寸头把车开到一个方明曦不认识的地方,边解安全带边叹气:“哎,突然接到电话从县里回来也来不及准备,就这么空手去看郭刀他爸爸……”

手机和烟装上,下车前扭头:“砚哥我先走了,你们小心着点。”

肖砚点头。寸头下车,奔进一栋居民楼里,消失不见。

肖砚下车,绕到前面坐进驾驶座,没跟方明曦说一句,直接开车。全程无交流,一路往方明曦说的地址开。到地方一看,肖砚默了两秒,“这就是你家?”

“有余网吧”四个硕大的字映入眼帘,旁边是一家名叫“迎客来”的小宾馆,年岁不轻的灯牌亮着光。

“我家里人睡了,宿舍锁了门。这里离学校不远。”方明曦随意答了两句,拉开车门下去。一只脚踏出去,顿了顿,“……谢谢。”她倾身出去,迈开步并不回头看。

方明曦朝有余网吧走,上楼前在网吧另一端隔壁的小店买喝的。手伸向碳酸饮料,半路停住,换了一瓶一元的矿泉水。

付过钱,她边走边拧瓶盖,站在网吧楼梯外仰脖喝水。

身侧两旁骤然亮起光,将她的影子深深印在楼梯上。方明曦捏着水瓶转身,被刺眼的车灯照得眯眼,不得不抬胳膊去挡。

亮着灯的车缓缓朝她开,驾驶座的肖砚单手握方向盘,将车停在方明曦面前。

装潢粗糙简陋,除了几件家具没甚摆设,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异味。大体一看,这家叫迎客来的宾馆,和名字的美好寓意并不相符。

方明曦进屋环视一周,掀开被子在床头坐下。她玩了会儿手机,回头朝浴室的磨砂玻璃看,隐约透出一个高大人影。

肖砚给她开完房间,陪着上来后没走,进了浴室抽烟。她稍看了看,收回视线,低头玩自己的手机。

浴室里传来铃声响。

肖砚站在洗手台边抽了半根烟,寸头打电话来问:“砚哥你在哪?我看过郭刀他爸了,还好,伤的不是很严重,我过来找你。”

肖砚把地址说了,“用不用我来接你。”

“不用。”那边寸头一听还是方明曦先前报的地方,道,“我自己过来就行。我跟郭刀说了,明天会和你一起去他们家看两个老人家。”

郭刀和寸头关系铁,好的从小穿同一条裤衩长大,寸头跟在肖砚身边以后,连带着肖砚也认识了郭刀。

但铁还是比不过他们铁,今晚去陂县厂里,郭刀突然打电话给寸头说他爸弄伤脚,从医院打了石膏回家。大半夜,寸头可以去郭家,肖砚却不好这时候登门。

寸头道,“砚哥你就在那等我,我拦到了车,马上到。”

他坚持,肖砚也没多说。

挂了电话,肖砚弹弹烟灰,重新叼起抽了一半的烟。深吸一口,被长呵出的烟气蒙住半张脸,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迷起了眼。而后,把火摁灭在并不太干净的洗手池里,肖砚将扭曲的烟丢进垃圾桶。刚要出去,忽的听到奇怪的声音。他一顿,微微拧眉。

推开浴室门出去,那古怪的声音霎时变得清楚直白。隔壁的叫床声穿透单薄的墙板,灌满了整个房间。肖砚的注意力却落在方明曦和她摆在面前的手机上。

“你在干什么?”

除了隔壁的动静,还有一道,源头是她的手机。

——隔壁真人实战的声音和她手机播放的娇媚音频交织在一起,较劲般纠缠。

盘腿坐在床上的方明曦听到他的问话,抬头看向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笑了笑。

“网上搜的。”

这间宾馆的房间都不大,梁顶又低,肖砚站在床尾和浴室门前之间的位置,以他的身高,视觉上使得整个屋子越发窄狭。

方明曦的手机摆在床上,肖砚压低视线看她,她却只看着屏幕。音频约有几分钟时长,快到尾声,她调到前面从头继续放。

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娇吟,肖砚蹙了蹙眉。

隔壁的动静中途断了,停顿好一会儿之后,再开始时收敛了不止一点半点。不多时彻底结束,没了声响。

方明曦关掉音频收好手机,腿盘久了发麻,从床上下来颤颤踉了一步。

她打开桌上的老电视机,让节目声音接替先前的音频,房间里听起来一点都不冷清。去卫生间时经过肖砚身边,他忽的道:“你对邓扬,用的就是这一套?”

方明曦脚下一顿。

“你觉得是就是吧。”她笑。谁都没看谁,她从他旁边擦肩走过。

方明曦把浴室门关上,功效极低的排气扇嗡嗡运转,浴室里的烟还没完全消散。

她拧开水龙头,两手接了一捧水低头洗脸。将镜子擦得锃亮,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一滴水从眉尾淌下。

外面有开门和关门的声音,她没去管,拆开牙具洗漱。

瑞城这地界,对方明曦这么个十足的外来客而言,陌生感比亲切更甚。毕竟她生在隔壁省,也长在那儿,上大学的那年才带着金落霞搬到这里。

原先在老家租住的房子一住就是十多年,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没搬过家,那一片也是老家的旧城区。

很多时候,晚上都是她一个人在家,她会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再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大,家里有人的假象,能让她安心看书写作业,不去想门外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习惯养成了就难改,后来大了,独自出门在外总免不了留个心眼。

从浴室出去,外头已经没有肖砚的身影。

方明曦没在意,她把唯一的一把椅子拖到门边顶住,确认门锁反锁了两圈才回到床上。

七点睡醒,方明曦睁眼摸出放在枕下的手机,七八条未读消息均来自邓扬一个人。内容无非是问她到家没,大概是见她没回猜她已经睡着,邓扬那边没打电话来。

方明曦回了条信息,洗漱拾掇好去学校。

宾馆在学校附近,她步行回去,路上给金落霞打电话。

金落霞问她:“昨晚怎么没回来?”

“昨天到朋友家玩,在她家睡的。”方明曦说,“现在在回学校的路上,不用担心我,我一会儿会回家。”

金落霞一听,如往常一样信了,没多问,说了声那就好,叮嘱:“要吃早饭啊,记得吃早饭,不吃早饭对胃不好。”

方明曦连声应好,快到校门时挂了电话,到早点摊买了几个包子。她吃了一个,剩下两个带回寝室。

因是周末,平素学习日就爱出去玩的舍友自然不在,只有周娣一如既往留在寝室。

周娣还坐在床上醒神,方明曦一通折腾,换好衣服已准备离开寝室。周娣问:“去哪?”

“去拿东西。”方明曦没细说。

周娣忙不迭提:“那晚上跟我一起吃饭吧,我请你吃烤鱼。”

方明曦想了想,说好,“不过我晚上还有事,要早点吃。”她背上包朝外走,又道,“你把包子吃了垫肚子,早餐不吃不好。”说完人也到了门外。

莘街离学校不近,方明曦搭公车到的时候,刘姐正在她老公的茶叶店里指挥上班的姑娘打扫卫生。这个门脸开在街头第三家,生意尚可。见着方明曦,刘姐还算亲热,没说几句就把她那天卖酒的钱给了她。一百二十块钱,拿在手里就两张。

半个小时后到家,因先前的电话说会回去,金落霞便烧了火笼在厅里等她。自己烤还不够,见她回来硬要拉她一起。

方明曦有点无奈:“这天气还没那么冷,我哪里用得着这个,你烤就是了。”

“开始降温了,你得多穿点,学校里衣服不够回家来拿,千万别冻着。”金落霞见方明曦不肯,最后倒也没强求。她最是怕冷,这么些年住的地方从来没有过空调什么的,火笼必不可少。

方明曦和她聊了会儿,在家时间过得很快,吃过午饭,转眼就到傍晚。

出门前告诉金落霞不回来吃晚饭,顿了顿又说:“晚上我也不回来住了,和朋友约好去玩,到时候直接回学校,明天上课。”

金落霞应好。

方明曦和周娣电话联系,约在小吃街入口碰面。

一个人闲逛了一天,周娣无聊得快发霉,一见方明曦就小跑迎上去。

周娣挑了家味道出名的烤鱼店,听方明曦的要求,挑了最角落的位置。

草鱼口感稍硬,黑鱼肉质鲜嫩,但一个刺少,一个相对来说刺多,各有优劣。方明曦不挑,周娣喜欢吃肉糙些的,便点了一条三斤多的草鱼。两个人胃口都不大,只另外加了两个小凉菜就罢。

十多分钟,先上一道拌木耳,周娣和方明曦边吃边小声说话,就着热过的甜奶,吃得浑身舒畅。

正聊着,外头进来一行人。

“老板,点菜——”

大剌剌的嗓门,几个人鱼贯而入。

周娣回头,就听有人道:“扬哥,喝什么酒?”原本专注吃菜的方明曦闻声看去。

邓扬走在最前头,进店本想找个位置坐下,发现方明曦也在。

“明曦!”他当即一脸意外之喜,桌子也不找了,直奔她俩而来,眼直勾勾顶着方明曦,“我打你电话没人接,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也来这?早知道一起过来多好。”

“……啊。”方明曦轻应一声,“在家里,不方便接电话。”

邓扬瞧她们桌上只刚上了一道小菜,回头对后边他的朋友道:“端两张桌过来并在一起,就坐一块吃吧,不用挑了。”

方明曦抿抿唇,瞥一眼他身后,睿子和唐隔玉都在,道:“我们这边坐不下,这里靠墙角,会有点挤。”

“是啊。”这次唐隔玉难得没有和她唱反调,皱眉嫌弃,“那么挤,坐这外面多宽敞。”

“没事,拼桌就不挤了,人多热闹。”邓扬完全不给方明曦继续反对的机会,回头斥唐隔玉一句“就你话多”,当即自己动手搬桌子。

周娣其实有些怕他们,平时话多得不行,这时候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她俩就这么和他们成了一桌,前几分钟还话题不断,尽管方明曦惜字,说的比周娣少的多,但好歹也是自在有话讲的,邓扬他们一加入,周娣和方明曦都不开口了。

邓扬一帮人点了一大堆菜,一盘盘陆续上桌,他们是自己人,说说闹闹别提多有劲。

见方明曦插不上嘴,邓扬和她说话,你一问我一答,勉强算聊天。

提到昨晚方明曦坐肖砚的车先回去,邓扬问:“怎么样,砚哥靠的住吧?他办事牢靠绝对不会有问题,说了保你安全到家就一定安全到家。”

方明曦听他话里话外,肖砚并没有告诉她送到的是宾馆不是她家,默了默,便也就不打算说。顺着他的话答:“嗯。很谢谢他。”

邓扬笑:“没事,不用跟他客气。他虽然不是我亲哥,但也没差了。我哥就是你哥,跟自己哥客气什么。”

方明曦低头吃菜,听到最后一句,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邓扬见她吃得少,往她碗里夹菜,第二筷子的时候方明曦说,“不用了,我不爱吃这个。”

“是么?”邓扬问她喜欢吃什么,要给她夹。

方明曦摇头,“我够得着。”

邓扬只好作罢。

周娣在旁默默地看,没说话。

邓扬夹给方明曦的是一块炒好的莴苣,她经常跟方明曦一块吃午饭,她知道方明曦不挑食,食堂菜单出什么就吃什么。

方明曦没有特别讨厌的,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但若说有什么比较对口味的……大约就是两样青菜。

凉拌空心菜、炒莴苣。

吃完饭邓扬想叫方明曦一块去兜风,方明曦说有事,和周娣先走了。

方明曦是真的有事,早上就跟周娣说过,否则周娣怎么也要拉她一起逛街。

陪方明曦去公车站搭车,周娣不想说低沉的东西,挑一些无关的问:“刚才吃饭听他们一直在聊,邓扬叫的那个砚哥是谁啊?我听他们好像都很服那个人,你昨晚见过他?”

方明曦道:“见过。”

周娣来了兴趣,“他长什么样?好看吗?”

好看吗?

方明曦脑海里浮现肖砚的脸。

正经,严肃,棱角分明。如邓扬所说,那一身严谨气质,的确很靠得住。

他的眉眼是英俊的,剑眉星目,而那几次不愉快的接触,行事间又有些和外表不符的痞气。

周娣见她出神,晃她的胳膊:“想什么?问你呢,那个砚什么哥的长得好看吗?”

方明曦略微垂眸,良久轻轻出声:“嗯。”

周娣在旁边咋呼,追问着有多好看,方明曦答得心不在焉,蓦地想起他那双黑沉的眼睛。

她见过很多人,尤其是青春期后的这几年,形形色.色各怀心思的男生、男人都见过。

对她完全没有感觉的,最明显的就是这一个。

——肖砚。

方明曦被周娣一连串和肖砚有关的追问问得头脑发胀,到了公车站和周娣分开,在站台上还出神好一会儿。

要搭乘的公车驶入视线,她堪堪敛神,二十六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这条街最尽处,傍晚就早早亮起的招牌灯箱和她手机备忘录里记下的几个字一样:艾菲面包店。

方明曦提步行去,她来这里做一日店员。面包店里盈满甜腻香气,宛如少女闺房的粉色装修风格浪漫,如梦似幻。

一日店员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方明曦一会儿在前面忙活,一会儿被叫到后头去,实习面包师、裱花师在开着冷气的蛋糕间练习,她给他们搭手。

晚上有一个时段是客流高峰期,十一点多人终于少了,门口的感应铃不再响,玻璃橱里的面包点心也所剩无几。

其他班次的全职店员陆续下班,店长清点一天的账,方明曦和上晚班的两个姑娘留下打扫卫生。

“你去卫生间接桶水。”工号牌写着27的姑娘指挥方明曦。方明曦道好,二话不说拎着空桶进去,接了半桶水出来,两个人一起拖地。

卫生打扫到一半,门口的感应铃突然“叮咚”响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们店……”

27号姑娘话未完,一个染着红发、面色潮红、身上略微飘着酒气的女人踉跄进来,谁也不理,直接往玻璃窗边的位置上一坐,头歪歪靠着玻璃,望着外面的马路发呆。

两个全职店员互相对视,最后冲方明曦招手,“你,来——”

方明曦依言过去,27号道:“你去跟她说我们要打烊了。”意思是要她把那个疑似喝醉的女人赶走。

方明曦没多话,走到女人面前,微微低头:“这位客人您好,我们店已经准备要打烊了。”

女人没理她。

方明曦默了默又出声:“不好意思,我们……”

“一个面包,一个蛋糕,一杯奶茶。我点了东西,你走开。”女人头靠着玻璃,动也不动一下。

方明曦道:“不好意思,我们要打烊了。您……”

女人不爽,头靠着玻璃皱眉,“你们店里剩下多少面包我全买了行了么,别烦!”

方明曦扭头看两个全职店员,她们冲她做口型:打、包。

方明曦会意,道:“您好,您要买面包的话可以打包,我们准备打烊了,店里卡座无法接待,非常不好意思。”

“你话怎么这么多!给你做生意你就做,什么服务态度——”女人终于转过头来,仔细一听,沾着酒意的声音其实很年轻,再一看脸,年岁确实不大,应该和方明曦相当。

方明曦却是一顿。

“我买面包还不行么,你这店里怎么招待客人的?”女人一通斥,而后才斜了方明曦一眼——这一瞥,也愣了愣。

四目相对,女人缓缓坐直身子,眼色渐浓,“……方明曦?”

方明曦抿唇不语。

女人慢慢笑了,视线上下来回,打量她身上的咖啡色制服。

“我当是谁呢,老同学啊。怎么,考不上好大学,在这打工卖面包?”

“托你的福。”方明曦静静看她,“……我大学念的很好。”

周娣和方明曦分开之后一个人去逛街,想买两件新衣服穿,奈何没有人陪同交换意见,意兴阑珊逛了几家服装店,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买。她捧着杯奶茶在街上晃到九点多钟,想起笔电键盘坏了两个键,拐道往电子城去,打算买个外接键盘凑活先用着。

看了三家店终于找到喜欢的,奶绿底色清新淡雅,周娣扔了喝空的奶茶杯,周娣和店员谈起价钱。谈定后店员去里头给她找未拆封的存货,旁边一道男声响起:“周……你是周那个什么……”

周娣转头一看,就见邓扬盯着她皱眉苦想。她吓一跳,往旁边缩了缩,小声道:“……周娣。”

“哦,对,周娣。”邓扬展平眉头,“你是明曦的朋友,晚上还一起吃过饭对吧。”

周娣说是。邓扬瞥她空无一人的身后,问:“明曦不是说和你有事先走么,人呢?”

周娣说:“明曦确实有事,不过不方便和我一起,所以一个人走了。”

“她去哪了?有什么事?”

周娣摇头。

邓扬见从她这问不出什么,一下子失了大半谈话兴趣。周娣莫名怕他,拘谨得不行,巴不得他走开,谁知他却没动。

邓扬抬头看面前货架上和他要的游戏键盘不一样的普通款式,突然和周娣聊起来:“唐隔玉的事,明曦有没有和你说过?”

方明曦朋友不多,可以说是很少,身边除了一个周娣,基本没有其他人。听邓扬提起这个,周娣点头,“说过。”

“她很生气吧?”

周娣想了想,不知该怎么说,只好道:“还好。”

“也是。”邓扬笑了下,“她不爱说话,脾气也好的不行,别人说什么她一般都不往心里去,那些人背后那么议论她,她也只当没听到。”

周娣一顿,想说不是的。方明曦不是脾气好,她的脾气一点都不软和,甚至很拧,她不理会那些非议不是因为她温顺,而是因为……

具体周娣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方明曦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有时候,弱者的反抗并不能带来更好的境遇。这句话很丧,周娣听到的时候也觉得悲观,当时却意外地没有反驳。

不管理由是什么,反正都不会是邓扬认为的这样。周娣想开口,动了动唇,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邓扬话题一转,“对了,你帮我个忙。”

周娣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卡塞给周娣:“这些会员卡你拿给明曦,我给她办的。市立图书馆的,还有南城北城几家读书沙龙和书吧,可以免费看书借书,喝喝咖啡下午茶什么的。”

周娣犹疑:“你自己拿给明曦吧……”

邓扬不让她拒绝,“你拿给她吧,你不是跟她一个寝室么。谢了啊。”言毕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娣看着手里的几张卡,面露难色。

方明曦晚上十二点半才回寝室,周娣等她等得睡着了,会员卡的事直到第二天醒了才有机会说。

周娣为难道:“我拒绝过了,他硬塞我手里就走了。”

方明曦说知道了,进卫生间给邓扬打电话。

那边接通,方明曦才提会员卡的事,邓扬就道:“先别说这个。这周我过生日,定了位置吃饭,晚上唱歌,我来接你。”

方明曦拒绝得毫不犹豫:“我没空,没法去。”

那边沉默了。

方明曦又说:“你把会员卡拿回去,我用不上。”

“你用不上?你不是天天一得空就往图书馆跑么?”邓扬有些生气。

方明曦沉吟,而后坚持:“我用不上,你拿回去吧。”

“我不来,要还你就自己来还。”

“那我中午来你学校门口……”

“我不在学校。”他故意要和她对着干。

方明曦道:“那我放到保安室,你去拿。”

邓扬赌气:“你不当面拿给我,我明天再寄给你,寄到你班上,让快递员到你班门口敲门。”

“……”方明曦垂眸看浴室地面,声音微低,“邓扬,你别这样。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一开始我追你你就告诉了我,你不喜欢我。我帮你挡乱七八糟的男人,你偶尔跟我和朋友吃饭,在人前给我面子……但就是可能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邓扬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你说的多明白啊,是我自己非要上赶着贴上来。”

方明曦没吭声。

“你现在是不需要我帮你挡什么了,也不想跟我来往了是吧。”

她还是没应,握着手机微微用力。

“你当我邓扬是什么人?”邓扬说,“你想断联系断得干净就来当面和我说,这种方式我不接受。”

他呵了口气,“生日那天我不接你,你自己来。你要是想带上会员卡还我也行,随你。”

邓扬生日晚上,方明曦没有去吃晚饭,八点过半的时候打的到天城ktv外。

门口停了很多车,“天城ktv”五个字闪着光,大门内隐隐传出嘈杂声。

方明曦在门前空地站了很久,直至风吹得皮肤颤栗才收回视线。

喉咙发干,方明曦转身想去便利店买瓶水润润嗓,顺便给邓扬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到了ktv没有。

才走几步,迎面遇上一行几个人。

都是高大的男人,为首那个身型尤其健硕,面容严谨、一丝不苟。

——肖砚。

方明曦怔了一瞬,低眸移开视线。没等她继续迈步,他们已经走到面前,错身的瞬间肖砚突然停了脚步。

他和她手臂间只隔着些微距离。

方明曦听到他浑厚微沉的声音:“这次,又是有原因的?”

方明曦一僵,头压低一瞬,没有回答肖砚的话,径直走向便利店。没多久,身后再次响起的脚步声朝着相反方向,渐远渐小,被裹挟进ktv大厅,淹没在喧闹之中。

买了一瓶水,方明曦在便利店外的塑料长凳上坐下,手无意识捏着小票。前几日低温侵袭全城,朗月泛开的一圈圈白光似也带着凉意,进入十二月的天气已算得上冷。

路面车来车往,行人足下踩碾过的碎砂,和这一边灯红酒绿的霓虹晃影像是两个世界。

方明曦坐了近二十分钟,手机来电显示邓扬的名字。接了他的电话,在外又待十多分钟,方明曦动身入内。厅前的服务生问清包厢号给她领路,引到门前鞠躬离开。

平心而论邓扬长的不赖,家里条件不错,外形又好,性格阳光开朗,是那种在球场上打球能引得女生围在旁边尖叫送水的类型,除了睿子他们,在学校里亦朋友众多。来的人很多,小包厢不够坐,邓扬开了俩,一大一小委实热闹。

矮玻璃几上摆满酒瓶子,有一口未动的,也有喝了一半的,见底空瓶都被隔时收拾杂物的包厢服务生收走。

弥漫的酒精味和烟气又浓又沉,曾经给刘姐打假期工的时候闻得够多,方明曦不喜欢这种味道。她径直去找邓扬,会员卡揣在口袋里,脚下有倒出的酒水,还有被踩瘪的烟头。

邓扬和一个男生在角落说话,顺着男生瞥向她的视线回头,略带酒意的脸上浮现笑容,刹那又顿住,消散。

“来了。”他沉沉说。

方明曦点头。男生识趣走开把空间让给他们俩。邓扬道:“怎么这么晚。”

方明曦道:“刚出来。”

“哦。”他说,“你想吃点什么?我叫人来点,喝……对,你不喝酒来着,点杯饮料?”

方明曦摇头,“不用了。”从口袋掏出他让周娣转交的一堆卡,“这些还你,我……”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晚点再说。”邓扬眼一翻就要走人。

“邓扬——”

他停住。方明曦绕到他面前,递给他。他不肯接,眼朝上看都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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