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林气不平的事儿多了,他前途没了,老婆没了,连朋友也没了,等着回家发现儿子也不见了。他质问林润之,林润之只能跟他实话实说:“雪桥自首前自己送过去的,我们都不知道,她毕竟是亲妈。后来她自首了,宋元丰那边也不放人,我和你爸去了好几趟。”
霍青林只能自己打电话,结果一个电话过去,宋元丰直接给挂断了,再打就拉黑了。
他一个人有些愣怔地坐在床上,突然想到了今天白天被挂断的那些电话,怎么他就到了这种地步了呢?
进了五月,距离高考就只有最后一个月了,姜晏维的日子更难过了。学校里的倒计时天天换,老师恨不得在上面拿把刀在他们脑袋上一人开个口子把书都塞进去。各种考试接踵而来,不是做卷子就是在讲卷子,整个人完全处于发蒙状态。
最重要的是,他们“三剑客”终于在这一刻要分离了。
张芳芳的申请下来了,被三所大学录取,这丫头也争气,作为他们中间学习最好的一个,还都是全额奖学金。也就是说,她出国留学这事儿已经是板上钉钉了,高考都不用参加了。
当然,班里也不是没有其他同学要留学,不过人家都打着要感受高考的旗子接着在班级里混,说是想看看自己高考能考多少分。只有张芳芳是个例外,这丫头直接就不上了。用她的话说,提前一个月解放,这简直比高三结束放三个月暑假还爽,干吗跟自己过不去?她要用这段时间走遍祖国大江南北,散心外加开阔眼界,省得到了国外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普及祖国的美好。
对此姜晏维特别赞同,既然都准备走了,何苦还在班级里恋恋不舍?又不是不一起参加高考就不是同学了。不如趁机解放自己,好好玩玩。另外,他表示友情赞助单反一台,让她有好照片记得发给他一起长见识就成。
至于周晓文,自然也是接着姜晏维的来:“那我赞助住宿吧。”他爸是开宾馆的,全国连锁,住宿肯定是最方便的,“而且安全。”周晓文怕张芳芳不答应,还补充了一句。
张芳芳扫他一眼,居然很痛快地答应了,不过像个大姐姐一样叮嘱了周晓文一句:“你可要好好学习啊,家里的事儿,维维的榜样还不够吗?”
周晓文默然,他最近的确有点放松,不过他知道,张芳芳说得对,就点了点头,做了保证:“你等着看我的录取通知书吧。”
中午他们三个海吃了一顿,张芳芳高高兴兴就背着书包回家了。倒是他俩,站在校门口前,有点既期望又落寞的感觉,期望高三快过去,奔事业奔学习越来越好,也有即将告别高三的失落感。
真矛盾啊!
当然,矛盾的时间并没有给他们留多久。回去老师就发了周考的卷子,姜晏维发现他惨了。他考的时候觉得物理简直太简单了,还提前交了卷,没想到,惨遭滑铁卢!从全班稳坐前五,滑落到了中不溜。
物理老师看他的表情,就跟看一堆废钢一样,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外加失望意外。
姜晏维自己都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挨了批就回家,这会儿跟霍麒说话的时间没有了,你想,最多不过一天十分钟,可如果高考考好了,就可以一天十个小时了。姜晏维这点倒是分得清。
于静喊他吃饭他说没时间,喊他睡觉他不吭声,整个一学疯了的状态。而霍麒的直观感受更明显,他都找不到人了,原先他俩微信视频聊天一点都不少,虽然不见面吧,但对对方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而现在呢,早安问候没有了,刷牙时候的视频通话取消了,中午吃完了饭也不给他发微信聊聊了,晚上更不可能,别说聊天了,说句话都十分钟以后才能回复一次。
霍麒这人吧,从来就是冷清的性子。他生活的环境决定了他不可能对人热情,更不可能跟人快速打成一片。这从他来秦城这么久,秦城一号院都卖得差不多了他还不参加社交聚会就能看出来。也就是姜晏维,因为跟他有着同样的遭遇,所以两人格外投缘。
可如今,这就跟磨合好的齿轮一样,都已经进入最佳状态了,主动轮不动了。那滋味谁受得了?他也知道姜晏维忙,可能忙得连他都顾不上了吗?
五月第二个周六下午,霍麒就什么事都没干,将秦城翻来覆去地查了好多遍,然后做了一份半日出游计划。当天晚上跟姜晏维聊的时候,就准备跟他好好安排一下。
姜晏维六点下课,住的地方倒是离学校不远,六点半就能到家洗手吃饭了,他不用上晚自习,七点就准时坐在了书桌前,开始进行复习。
霍麒的信息就是七点十分发来的:“维维,还忙吗?”
姜晏维此时正埋头计时做一道英语完形填空题,听见霍叔叔专属短信声响了,那叫一个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手机。如果霍麒看到就知道,这表情有多眷恋。可是题没做完,姜晏维又愣生生把眼睛移开了,低头做题。
等着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他一放笔就立刻将手机拿起来回复:“做卷子呢!”还发了一串笑脸。
他哪里知道,霍麒等得花都谢了,才得了这么一句,那叫一个郁闷。他连忙回复姜晏维:“我好几天没见你了,视频吧。”这要求原先都是姜晏维提的,霍麒看时间是否允许而答应或者不答应。
可今天倒是好,过了又有十分钟,姜晏维才磨磨蹭蹭回了他一句:“叔叔,我忙,没时间陪你。”
霍麒终于体会到了姜晏维一腔热情时时想跟他见面,他却因为在开会、在办公拒绝时,姜晏维的感受了。过去的他真是太不珍惜了。
霍麒又发了条信息:“开视频我看着你就好,你不用管我。”
又过了那么久,姜晏维才回了一条:“叔叔,可开着视频我就想跟你聊天啊,我做不进去题。明天好不好?明天我陪你。”
第二天周日,霍麒早上十点就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比往常早一个小时。助理彭越瞧着手头被推到明天的事儿,有点疑惑,这个点去学校门口还早着吧,就听见他们头儿问:“你觉得这衣服合适吗?”
今天天气不冷不热,他家老板穿了身修身西装,衣服一瞧就是专门搭配过的,头发似乎也专门打理过,显得那叫一个丰神俊朗,说真的,直接拉着去当新郎都行了。
最重要的是,他家老板向来最不注重这张脸,他家老板就是那种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要靠才华的人。平日里只追求合体大方符合身份就成,从来没在意过自己穿什么样。
他忍不住退后端详了一下,回答:“挺好啊。”
霍麒这才点点头,冲他说:“有事给我发微信。”说完就走人了。
霍麒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将车停在了学校门口。大概是因为周末,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周边不少家长都等在外面,听他们叽叽喳喳聊天,大概是想带孩子吃顿好的,顺便买点日用品。霍麒没好意思下车,他真怕有个大姐不开眼,上来问一句:“你接孩子吧?”
十一点五十分,下课铃就响了。
这会儿上课的只有高三生,大概是关久了难得放风,三分钟后第一批学生就跑出来了,随后就跟人潮一样,上千名学生陆续拥出了校门。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接到孩子闪人了,霍麒等了半天不见姜晏维,也顾不得别的,直接下车找人。结果刚关了车门,就被一个小炮弹撞在了身上,姜晏维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在他身后说:“哎呀,叔叔,我为了见你,终于熬过了这个星期。”
霍麒那点因为冷落而有的不爽,一句话就被灭掉了,他扭头看姜晏维,可不瘦了不少,这会儿脸都有点凹了,只是那张笑脸晃人。他心疼地说:“怎么瘦成这样?你不吃饭吗?”
姜晏维一脸苦恼地说:“学习学的,叔叔,我累死了。”
3
霍麒挺心疼的,上了车后,揉着姜晏维的脑袋叮嘱他:“再忙也不能一直学,总要起来动动,休息休息。”
结果半天没声音,他扭头一瞧,这孩子抱着书包已经睡着了。他系着安全带,身体完全随着车速的节奏前后摇摆,这种姿势显然难受极了,可这家伙愣是没醒。
霍麒超级心疼,叫了两声“维维”想让他去后座睡,结果姜晏维八成被打扰了,皱着小眉头还嘟囔两句:“叔叔,困,别闹。”
那还去什么半日游啊?霍麒将暖风打开,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那张准备了一天的半日游计划,将纸扔到一边去了,找了个路口掉头,就直接回了别墅。
姜晏维一路睡得跟小猪似的,半点没觉得路线的改变——其实他也知道,实在是困极了没问就睡着了。等着到了别墅,霍麒自然又是将人抱起来往里走,从车库放到了床上。
姜晏维大概是对这张床味道太熟悉,他一被放上去就如鱼得水,眯着眼睛把刚才还紧抱在怀中的书包就踹地上了,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霍麒的枕头枕着,身体一点一点地还挤进了被子里。最后,拿手拍着略微还有些空的床喃喃自语:“到家了!”
霍麒看得目瞪口呆。
他顺手将书包捡起来,沉得他都皱眉头,打开包瞧了瞧,好家伙都是卷子,看着就吓人。霍麒随手抽了一个,竟是抽到了姜晏维的错题本,他从小练了一手好字,写得倒是赏心悦目。可他瞧了瞧那厚厚一沓纸,难免觉得这也太累了。
霍麒叹口气,哪里还舍得叫他,直接出去点了营养餐,然后回来换了睡衣,陪着他去睡了。
等着姜晏维醒来都已经下午四点半了,这大概是他这一周睡得最舒服的一天,平时不是睡不着,一天就五个半小时睡眠时间,怎么可能睡不着?是睡不安心。白天紧张一点也不放松,生怕自己一松懈就从年级前三十滑落下来,虽然说他家条件好,就算不读大学一辈子也不愁吃喝,可那怎么配得上霍麒的期望呢?
霍叔叔是全国最高学府毕业的,单枪匹马不靠任何人创业,三十岁就积累了跟他爸一个等级的财富,又长得那么帅,高富帅都不能形容他。姜晏维自己挣钱是没希望了,要是学习再不努力,怎么好意思跟人家说他是霍叔叔带出来的呢?
原先他是觉得自己肯定考不上那里,没觉得自己有潜力冲进去,可如今一只脚都迈进去了,凭什么再让人给挤出来啊?姜晏维才不愿意呢。
虽然他没明说,但其实有一个想法:“我要做和霍麒一样优秀的人。”
这也是好的榜样作用吧。因为你太优秀,所以我也不能混日子,我要和你一起成长。
于静前两天看不过去姜晏维这么累,非要让他十一点上床睡觉,他那时候就是这么说的。于静听了后就有点发愣,八成她都没想到孩子会这么想,也没想过霍麒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她挺感慨地点点头:“那学吧,想追上霍麒可有点难,你得使劲努力了。”
这种情况下,姜晏维睡觉都不安稳,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也就今天,霍麒在身边,他才安生了。
霍麒见他醒了,问他:“睡饱了?饿不饿?”
姜晏维揉揉肚子:“还行,睡饱了不饿了。”他伸了个懒腰,“这次是真睡饱了,爽!”
霍麒就说他:“这么拼不成,身体受不住。再说最后二十天了,应该巩固放松了。”
姜晏维点点头:“那是当然了,做最大的努力,考最好的大学,成为像霍叔叔这样最优秀的人,人生就得这么过。”
这会儿已经挺晚了,两人快速解决晚饭就连忙往于静家那边赶,到的时候还是迟到了,霍麒寻思于静八成得说两句。结果真是说了两句,于静说:“你最近有空吗?我这两天有朋友过来,晚上没法陪维维,要不你帮我接送一下?”
姜晏维一听都恨不得扯霍麒的袖子,生怕他说没时间。霍麒怎么可能会没时间呢?!他立刻就答应了。于静瞧着他俩似乎有话说,也不打扰他们,晃了晃车钥匙:“我去超市买东西,你们聊。”
等她走了,姜晏维才说:“我猜我妈压根没朋友,她是怕我太累,让你陪我的。我妈真好!”
霍麒揉揉他脑袋说:“就你聪明!”
除了陪着姜晏维,霍麒最近事儿也挺多。他那时候跟霍老爷子说秦城事多,倒不是完全撒谎,秦城的工作已经进了正轨,秦城一号院的口碑已经起来了,不用他太操心。可还有别的呢,在其他城市买地建设,这都是地产公司的生意。当然,他如今积累得差不多,又准备往本行业杀,投资也是一部分,每天这些就能忙得团团转。
好在,他从十五岁开始就非常有行动力,这些年还磨炼出一支颇为契合的团队,让他不至于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起码有时间陪着姜晏维一起成长,顺便关心一下身边的事儿的后续情况。
先是京城那边,霍青云判了,霍青林也放出来了,惹起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江一然自然也就自由了。只是这个人算是彻底得罪了霍家,能走也赖在刑警队不肯出门,一副害怕出去就被弄死的模样。
张玉生也算是开了眼了,人人都是见着他们这地方发怵,就她恨不得住在里面。
没办法,毕竟安全也需要保证,这事儿只能商量着来,于是江一然就提出了出国的想法。她原本就有护照,再说也有邀请函,这事儿倒是挺简单的。张玉生托人买了飞机票,前两天终于将人送去了欧洲。
这事儿是秦海南跟霍麒说的,他送了江一然到刑警队后,就再也没跟江一然见面了。是江一然临走前回了一趟过去的房子,就是王运要杀她那间,说是要收拾东西,张玉生派了人护着过去的。路过秦海南租住的那间时,她往里面塞了一封信。秦海南的人回去退房,带了回来。
这信江一然应该写得挺仔细,听说是情真意切,既有感谢还有感恩。最后还留了她在欧洲的住处和联系方式。
秦海南叹口气说:“希望她能找到个好人,别再犯错了。”
霍青林的日子当然也是不好。
别的且不说,落差就不一般。霍青海已经离京了,听说霍青杭也到了南省。而此时,霍青林从高高在上的霍三少,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怎么受得了这种落差?
不过,霍青林终究是有点城府的人,听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这些天除了在家里看书,去老宅问安,就是每日一次去学校看孩子。宋家不让霍家接孩子,可总不能拦着亲爹见儿子吧,终究不能闹得太过分,也不好管。反正每天都有人瞧见他陪着路路说会儿话,然后把孩子送上宋家的车。
路路那一声声爸爸,那依依不舍的小眼神,倒是让周边的人看了个遍。
宋家原本就恨他,这会儿更是气死了,只觉得霍青林这人实在是可恶,你要孩子就正儿八经上来要,做出这副模样干什么?
可他们也不是不知道,霍青林这是还想再起呢,否则不会这么做戏。这人实在是心性坚韧,一般人比不了,也不敢比。否则换个人试试,你能对救你的人视而不见一心只想独活吗?你能漠视好友因你而死而每年面不改色与人讨论拜祭吗?你能在老婆杀人后,面不改色过你的日子吗?
没几个人能,普通人不疯就不错了。
霍麒倒是不急,这人都不信自己会不如别人,也都有侥幸心理,总觉得自己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可霍麒信天理报应这一套,霍青林的苦日子在后面,林家起码不会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出手的。
霍麒除了这些事儿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儿——认爹。
其实跟他妈摊牌后,这事儿就可以提上议程了。不过郭如柏最近去了省外的大学交流,也就一直没机会。
五月中旬,郭如柏才如期回来,霍麒才终于找到机会。
其实姜晏维是想陪着霍麒的,跟他说了好几次让他叫上自己,姜晏维觉得自己从小在郭如柏面前长大,一些霍麒不好意思说的煽情的话,自己来说就好了。可霍麒还是觉得想单独跟他爸爸谈谈,就没同意。
至于地点,他其实也想了。家里地址姜晏维早就给他了,进门堵人倒是最简单的,可他爸爸的现任妻子在家,郭月明说不定也在,终究不方便。霍麒想来想去,还是让人打听了郭如柏的课,直接去的学校。
这节不算是大课,郭如柏在小教室上课。霍麒提前十分钟到的,跟学生们一起进的教室,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坐下——他倒是换下了西装穿了件休闲服,可惜实在不像是学生,再说长得也不容忽略,压根不用往前靠。
果不其然,上课铃一响,郭如柏就按时走了进来。他往讲台上一站,课本往桌子上一放,连翻开都不用,就拿着粉笔准备接着讲,结果一眼就瞄到了坐在最后排,身边不知不觉围着一群小丫头的霍麒。
这跟大课不一样,那时候霍麒坐在最边上,还遮遮掩掩的,一看就是为了不让他发现。可今天这架势,霍麒居然还冲他笑了笑。
这一笑,一是表明了霍麒这是有备而来的,毕竟上次通过姜晏维,事儿已经说得比较清楚了,他还来就证明这个父亲他认定了;二是让郭如柏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见林润之的样子。他们母子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他略微顿了顿,面上波澜不惊,照旧开始讲课,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可没人知道,郭如柏此时脑袋里却是翻江倒海。
二十六年了,纵然几年前霍麒就说想见他,他一直拒绝,可他一个当亲爹的,怎么可能不盼望着见孩子呢?就算他有了郭月明,可每个孩子都不一样,多了郭月明并不代表他不想念郭向北啊。
他脑袋里翻滚的几乎都是霍麒小时候的画面,这孩子几乎是随了父母的所有优点,郭如柏只是清俊,但林润之是实打实的美人,霍麒小时候就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走到哪儿都要被人稀罕稀罕。当然,并不是没有随他的地方,性子随他,从小就有毅力,干什么事都沉得下心来,长得又好看,家属院里小朋友一堆堆地找这孩子玩,可若是这孩子自己的事儿没干完,再多孩子过来找,再热闹这孩子也不去。
这孩子还黏他。林润之好强,在出版社也是常年加班,如果到了付印的时候,更是天天都忙着看校样,甚至跟到厂里去核对,压根没时间带孩子。他是大学讲师,工作自由点,这孩子从两岁起就跟着他到办公室。他上课就一个人在他办公室玩,他下班就坐在他二八自行车的大梁上,跟着去菜市场买菜。他洗菜,霍麒就帮他搬板凳;他做饭,霍麒就坐在小板凳上托腮等着他;吃饭时,他们爷俩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晚上他看书备课,霍麒就自己看小人书。等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这孩子也不愿意去,他心软外加自己能教,也没勉强,这孩子一直跟在他身边到了五岁。
林润之连续多年被评为出版社的先进个人,可对霍麒,她真没操过太多心。
所以她要带这孩子走,郭如柏才会这么不愿意。他并不觉得林润之能照顾好霍麒,那个女人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他承认林润之肯定会爱孩子,毕竟是她生的,可他不信林润之能像自己一样,把精力用在孩子身上。当然,霍麒也不愿意,孩子总是最直白的,跟着谁自然就跟谁亲。就像是霍麒小时候干什么第一个都喊爸爸一样,他第一选择也是爸爸。
可惜啊!
郭如柏想起那段无能为力的日子,他终究没本事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在这样的离愁别绪中,这堂课很快就结束了。照旧有很多学生一下课就围了上来找他问问题。往日里郭如柏都是很专心也不在意时间的,今天却往后看了一眼,霍麒并没有动,这让他有点安心又有点担心,怎么面对这孩子呢?
等着其他人走光了,都已经下课二十分钟了。
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这会儿都快十二点了,霍麒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在郭如柏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说了句:“爸,我订好了饭,咱们一起吃个饭吧。”
那句“爸”烫得郭如柏心疼。他没想到霍麒这么主动,他的手都颤了颤,手下的书本甚至稳了稳才拿住,然后才连忙点点头:“好!哦,不,我请你……”他说完似乎也觉得不对,换了个说法,“我带你去。”
霍麒也不含糊,点点头说:“好啊,这地方变化太大,小时候记得的那些好吃的都不见了,爸,你有什么好地方,带我去吧。”
郭如柏就想抱着课本走,结果让霍麒先拿到手里了,他也没东西拿,只能空手走在前面。可霍麒腿长,两步就追平了,边跟他并排走着,边聊天:“校园里变化很大,跟原先完全不一样了,你还是那个办公室吗?”
郭如柏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可总也开不了口。他不答应见霍麒,甚至临阵脱逃,并不是他狠心,而是他知道,见到了就舍不得推开了,这是他儿子啊。就像现在这样,明知道担心这个问题,担心林润之会闹腾,可他问不出口。
难道要跟霍麒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吗?
见了,他就说不出口了。
所有的狠心,只能在未见的时候有用。
所以,气氛就又诡异又和谐了。霍麒问,他就回答:“不是了,那座老楼不是二十年代的建筑吗?现在整旧如新,连着旁边的两栋楼都改成了图书馆了,我们办公室在新楼,就是前面那座。”他指了指一座新建筑,霍麒来这里无数次从楼下走过,都没注意。
霍麒点点头:“听说是教授了,干得不错啊,我走的时候还是讲师呢。”
郭如柏就顿了一下,终于说了实话:“你不在,我一个人单身也没什么事干,就一心扑在工作上了。当初带你的时候终究要分心,不那么全心全意,结果无心插柳吧。”
霍麒猜想也差不多,郭月明比姜晏维就大两岁,今年二十一岁整,比他小十岁,也就是说,在他离开后十年才有了郭月明,可见他爸单身了好几年,恐怕走过来不容易。
他挺善解人意地说:“这么工作,是为了不想我吧,”这事儿提起来终究难受,郭如柏就叹了一声,没法再说什么。霍麒也不是为了让他伤心来的,接着跟着说,“爸,我也很想你。”
郭如柏就立定了。
这会儿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学校的广场上,五月是秦城最好的天气,天高云淡,空气里都漫着花香,因为下了课到了午休时间,四周的学生并不多,只有他们父子两人站在这里对望着。
在这样亮堂的地方,霍麒能看到郭如柏脸上皱纹形成的沟壑、欲言又止的表情和他眼眶里含着的泪水。他应该是矛盾的,为难的:“你妈……”他终究还是没能按着自己的想法畅快地跟儿子吃顿饭,反而顾忌霍麒是否为难。
霍麒抬手替他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小时候他需要蹿上背才能够到的地方,现在竟然那么矮了,他都不费力。他说:“爸,我都处理好了。你想认我就可以认我,你不想认我也没有关系,你不用顾虑我妈或者霍家,他们管不到我了。一切只看你的心而已。”
郭如柏显然不知道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霍家曾经强大到毫不讲理地抢走了他的妻子和儿子。他的表情有点惊讶又很快被喜悦代替,这个老人终究不是张狂的人,他的手终于抬了起来,拍上了霍麒的肩膀:“跟爸爸吃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