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秦城。

姜晏维猛然搬离了霍麒家,还是有点不习惯,进了屋还想给他发视频聊天,问问他什么时候到家,晚上如果没事的话,两个人就通个睡前视频电话呗。

结果,就瞧见他妈冲他微微一笑,然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来了句:“行了,这都六点半了,我订了外卖马上到,趁机咱们就聊聊你这半年的学习情况吧。”

姜晏维一脸蒙了的表情,为什么要聊这个?

然后他就瞧着他妈进屋,从自己房间拿了一沓资料过来,她在他面前铺开:“那天我问霍麒,他的意思是你出国或者留在国内都可以,你到底想好了吗?”于静显然是下了功夫的,研究得挺透彻,“出国其实已经有点晚了,正常情况高二就准备了,高三上学期就发出了申请。三四月份都已经出结果了。不过也不是不行,可以出去读语言学校外加一年高三,然后在国外申请大学。另外就是在国内读大学,研究生和博士出国读,这样比较稳妥,而且国外的医学更先进一些,学点先进技术和成果没问题。不过实习依旧是要回国,以我的了解,他们技术挺牛,实战真没咱们这边丰富,你在国内实习半年顶国外两年的量都不止。当医生也是个熟能生巧的手艺活。”

她说完就问姜晏维:“你说呢?要是选前面的,就得费点事,你英语不好,需要下大功夫;要是后面的,其实是最稳妥的。维维,这些都看你的意愿,想好了,这半年的侧重点就不同了。”

于静还把自己查的一些国外学校的资料都给他看看,都是不错的中学。姜晏维翻了翻,挺有主见地来了句:“我目前还是倾向后者,我英语太差了,专门学语言我觉得太浪费,而且国内的本科教育都很不错,老师之前都有介绍。不过,”他随后来了句,“我还是要问问霍麒,他如果觉得国外好,我就去国外。毕竟,妈你替我考量得都挺全面的。”

这话说得真是有理有据,可于静就觉得怎么这么耳熟呢。

她一回忆,就想到了昨天跟霍麒聊天的时候,同样的问题霍麒不也给了这么一句话吗?于静算是知道霍麒的影响力了,她见怪不怪,也没反对:“行,你俩商量吧,今天给我答复。明天辅导老师进家。”

姜晏维其实挺会关心人的。

他妈为了他放弃了事业,却没有想着绑死他,而是愿意送他出国。他不出去还好,要是出去了,他妈是没了事业也没了儿子。

他有点心疼,忍不住问于静:“妈,你单身也挺久了,你没给我找个后爸啊?”

这是找打呢!于静直接就上了手。

姜晏维跟个猴子似的,带着他妈绕了屋子两圈,瞧见他妈追不着他,就不闹腾了,一屁股坐沙发上,让他妈逮住死捶了好几下,反正他都那么大了,打也不怎么疼。等着他妈累了,他就照旧凑过去问:“于静女士,打累了吧,小的给您揉揉啊。”

于静跟他也不客气,指了指自己的大臂。

姜晏维就脱了鞋跪在沙发上给他妈卖力地按摩,顺便打听——他也是刚起了想法:“妈,你去京城这么久,真没对象啊?其实,你还年轻,再找一个也没什么。你看,姥姥姥爷都挺好,我爸也挺热闹,我也有霍麒,你一个人我真挺心疼的,你找一个我没意见的。”

姜晏维从小给他妈按摩惯了,力道正合适,于静隔了半年才又享受到,忍不住就逗他:“我找干什么?我以后啊,就跟着你了,你得天天给我按摩,怎么样?”

姜晏维才不上当呢:“那成啊,反正你够富,我被你养着,多爽!”

于静扭头拍他一巴掌。姜晏维就顺势搂着他妈肩膀,跟他妈说悄悄话:“你跟着我,我当然没意见,姥姥姥爷要是愿意,跟着我也高兴呢。反正你别把怕我有负担,我现在心理素质特强大,你找个小鲜肉我都没意见,你高兴就行。”

于静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扭头问:“你爸找郭聘婷的时候你怎么闹的,这会儿没意见了?我是该谢谢你对妈妈格外宽容吧。”

姜晏维就揉揉脑袋:“他那是出轨,你这是寻找第二春,不一样。我都是说真的,你嫁人我给你把关给你祝福,你不嫁人,我就养你一辈子。”

于静一果断女性,刚刚还嫌弃得不得了,愣生生被他激出眼泪来。她嫌弃地拍了拍姜晏维的狗头:“一边儿去,谁带你一辈子。”

姜晏维才不会被这种嫌弃打败,自作主张地来了句:“说定了。”

说完,他自己回屋了。

于静歪在沙发上,抹了抹眼泪,自己笑了。她又过去瞧瞧,看着姜晏维真把门关了,就偷偷给周晓文他妈打电话:“我跟你说,维维要养我一辈子,刚说的,羡慕吧。”

周晓文他妈特无奈地来了句:“你专门给我打个电话,就为这个啊?”

于静得意地说:“这还不重要啊?”

“重要!你不知道,今天周晓文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说他以后一定不会学他爸,他一定要做个好丈夫好爸爸。”周晓文他妈突然感叹了一句,“我总觉得我们没离婚,对他没什么影响,哪里想到,他心里都知道。你说这孩子,原先还觉得小,怎么就突然长大了,懂事了呢!”

姜晏维进屋就给霍麒发了视频请求,不过霍麒没接,回了条信息,打电话中。

姜晏维就当他公务忙,开始自言自语模式,把刚刚跟于静讨论的事儿全说了一遍,等着霍麒挂了电话跟他讨论。

霍麒这边却是真的打电话,不过并非公务。

按着今天的计划,江一然将会出现,落实王运意图谋杀的罪名,从而将霍青林拖到水底。那么,这一连串的事情就算结束了。他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可也不是软弱无能受人欺负的人。当年霍青林和霍环宇给予他的,还有这些年霍青林的骚扰,他都会一一还回去。当然,也只是如此,揭开霍青林伪善的面具,暴露他真实龌龊的一面,让霍家人都瞧瞧这个所谓的霍三少是个什么东西。

只是没想到,中途出了个精英男。

不过,这些都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一个受害人的控诉的确太单薄了,有目击证人,证据才充分。他听了后,跟秦海南说道:“江一然还配合吗?”

秦海南就回答:“很配合,她吓坏了。那些事实是一部分,另外她本身应该也清楚霍青林的性子,所以知道后果,一直很配合。不过,她有点担心投案自首后她会不会坐牢,霍家人会不会报复,提出想出国。不过不用费心,她说前一阵子收到过国外大学的交流邀请函,就怕有人从中阻拦。”

霍麒听了就说:“答应就是了。让她再等等,霍家目前肯定在试图让律师接触王运,林家压在那里,他们暂时见不到人。审讯最多四十八小时就要转移到看守所,张玉生是个审讯老手,这都十几个小时了,今天晚上他该发力了。明天早上,你带着江一然去,让她当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秦海南听了就点点头:“那好。等明天,咱们能做的一切都结束了。”

“对。”霍麒也略微有了轻松的感觉,这一切结束,他也就该跟他妈摊牌了。等他挂了电话,休息了片刻,又听了听姜晏维的语音,才又给姜晏维发了视频请求,八成已经等累了,视频接通的时候姜晏维还在打呵欠,第一眼看到他就说:“你怎么才忙完?”

霍麒就说:“有事没来得及换。你……”话还没说完他就瞧见姜晏维又睡着了。

3

第二天一早,姜晏维算是神清气爽,就是视频通话已经关了,有点遗憾。但随后就瞧见了周晓文给他发的微信:“哥们,一件好事一件坏事,好事是我妈突然说,家里的钱以后都是我的,再也不卡我零用钱了。坏事是我妈突然想离婚了,我表示不支持,于是被我妈捶了,屁股都开花了,现在在医院呢,记得来看望!!!”

周晓文他妈,姓万,叫万芳华。

在姜晏维眼里,万阿姨可是比他妈看得开,毕竟他妈忍不了老公出轨,万阿姨可以带着老公的小三去打胎,这是什么境界?

怎么就突然变了?

出了屋,他就冲着厨房里做饭的于静问:“妈,万阿姨要离婚你知道吗?”

于静有点吃惊,不过,她昨天晚上跟周晓文他妈聊了两个小时,听周晓文他妈说了半天对周晓文的忽视,倒是没觉得太意外。

她说:“不知道。不过,周晓文昨天说想有个幸福的家庭,你万阿姨可能是心里不好受了。”

姜晏维其实知道周晓文的心结,不由得叹口气,也就是大人们觉得,孩子什么都不懂罢了。其实他们都懂,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家庭氛围是什么样呢?

于静送了他去学校,就去医院看万芳华和周晓文了。她还叮嘱他自己放学打的去医院。姜晏维路上边走边翻手机,然后就收到了他霍叔叔的微信:“好好学习。”

姜晏维“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说点好听话。”

他还是屁颠屁颠地找了个阳光最好的地方,自拍了张大头照给霍叔叔发了过去:“是!”

进了教室,周晓文果然没来,姜晏维准备放学去看看,这会儿则拿出卷子开始做——他昨天一点都没做,今天课上要讲的。然后,张芳芳就凑了过来,欲言又止。

不过,他不用问就知道,八成这事儿张芳芳也知道了。

果不其然,这丫头小声问他:“万阿姨要离婚的事儿是真的吗?”

姜晏维点点头:“我没见万阿姨,只是听晓文说的。”

张芳芳一脸不爽:“这都怎么了?怎么家长们天天让我们老实听话守规矩,他们却不守呢?年前你家闹一场,年后晓文家又开始了,想想就不痛快。长大真不好!”

姜晏维看着也挺心疼的,就小声劝她:“幸亏是长大了,若是小的时候,你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呢,他们会替你把所有事情都决定了,然后美其名曰为你好!”

霍麒家不就这样吗?

这话有理,张芳芳心情终于好了点,拉起姜晏维的胳膊,用他的校服抹了抹眼睛,把眼泪擦掉了,这才说:“我们放学去看看他吧,不知道晓文想开了没有。”

姜晏维瞧着校服上那两道水印,那叫一个郁闷。要是平时肯定跟这丫头吵了,不过今天就算了,他点点头:“成,下课一起走。”

等着放了学,姜晏维就带着张芳芳出门打了个车,直奔中心医院。结果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就瞧见路边违章停着一辆玛莎拉蒂,土粉色的,出租车开过的时候,他扭头特意看了看,果不其然,是郭聘婷的车。

这女人怎么跑这边来了?难不成姜宴超还没好啊?

他也没问,姜大伟知道他不想听,也没说,所以也不知道姜宴超病好了没有。

这不过是个插曲,他瞧见也没在意,反正见了面他也不会搭理郭聘婷的。

周晓文在外伤科,他爸有关系,弄了个单间,他俩进去的时候,就周晓文一个人在,趴在床上正看手机呢,听见声音一瞧他俩,五官顿时就皱成了一团:“你俩怎么现在才过来啊?哎哟,无聊死我了。”

张芳芳不想搭理他,姜晏维就调侃:“不上课玩手机还无聊,你活该。”

周晓文就把手机往前一放,露出块沟万壑的屏幕:“这种你试试,滑屏还割手呢。我爸太厉害了。”

姜晏维一瞧战况就挺激烈:“不对啊,他俩闹离婚,怎么挨打的是你呀?”

周晓文一脸郁闷:“不就是晚上没事干,跟我妈聊起来了。我妈说我马上要成人了,上了大学就可以交女朋友了。我也不知道哪根弦不对了,就说了两句以后不随便交朋友,想要认认真真谈恋爱,早早结婚生孩子,做个好丈夫好爸爸的话。我妈听了就没吭声。

“我也没当回事,接着在那儿看电视,可过一会儿我爸回来了,我妈就突然说了句,离婚吧。我爸就跟疯了一样,当时就暴怒了,说不同意,问我妈怎么想的,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我自然听不惯了,脑袋一蒙,就先数落了我爸一顿,说我妈离婚全是他咎由自取!”

后面的话都不用说了。

显然周晓文他爸是没离婚打算的,却让儿子搅和了,儿子还一副有理的样子,他能不气吗?结果他怒完了,万芳华以为儿子支持他,可这小子又说不想让父母离婚,那岂不是两头遭捶?!

活该啊!

张芳芳也是一脸无奈,而且那表情就是要讲大道理的样子,姜晏维不想听,干脆说:“我去上个厕所,你喝点什么吗?”

周晓文就给他一巴掌,姜晏维揉着胳膊说:“事儿真多,我去买水。我又不制造水!”

说着话,他就出去了,还把门带上了。

去了厕所,又去医院门口买了三瓶可乐,姜晏维算着时间过了二十分钟,聊什么也差不多了,这才又上楼去。结果,在走廊里就听见过来的护士们小声说:“亲姐妹俩,这是翻天了。”

“你不知道,住院的那个,‘三’了她妹夫。亲妹妹今天过来了,特颐指气使,有钱人家的老婆。”

“不过,你知道那男的多大了?最少四十岁。”

姜晏维听了一耳朵就觉得不对劲,这事儿耳熟啊。虽然事情对不上号,人怎么跟他家差不多?何况郭聘婷的车还在外面,那颜色想不注意都不行。

他就往前走了几步,在人略微多点的走廊那儿站了站,往那个病房里一瞧,果然是她俩。

也是单人病房,郭玉婷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气色特别难看。郭聘婷穿着件白色皮草,大概是最近日子好,看着精神也好,皮肤也好,姐妹俩这回算是拉开了差距。

门微微开了条缝,不知道是没关严还是有人推开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郭聘婷说:“你找我干什么?你办了这种事,还有脸让我来跟你聊聊?聊什么?聊你破坏我家庭,勾搭我老公跟他上床吗?你这么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哦,还是让我看看这地方,勾搭我老公,最终他给你住院都找单间啊。有意思吗?我告诉你郭玉婷,男人呢,很多时候是管不住自己的,什么脏的臭的都想试试。不过,他自己很清楚,什么样的玩玩就行,什么样的惹一身骚。你就是后者,别想了。

“你看你作的,听说张林发达了,跟了姑姑姑父去做生意,要继承上亿元的家产,不比姜大伟少啊。而且年轻帅气,你说你要不作,你日子多好过啊。可惜啊!”她还惋惜地摇摇头,“从小你就嫌弃妈偏爱我,可我现在觉得真是对的,虽然都是姐妹,托生在一个肚子里,可我们不是一类人,我呀,从小就比你强。”

她也是心里闷了很久了,因为要装贤惠,所以再恨都得压着。今天郭玉婷找她来,她这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所以那些怨气就全部撒出来了。而且,郭玉婷得听着。

外面的姜晏维却有了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终于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连了起来,譬如提前放出了郭聘婷,他舅舅说到这姐妹俩时陡然转变的话题,是因为他爸爸跟郭玉婷乱来了吧,这么恶心压根说不出口吧。

他其实没什么感觉了,没多愤怒,也没觉得不可能。大概是觉得不该犯的错,他爸犯得太多了,所以有些平静地习惯了:哦!

就这一个字,哦!我知道了。

却不会再愤怒,不会再指责,不会再失望,不会再跳着脚问爸爸“你这样还爱我吗”。

里面郭聘婷撒完了气,郭玉婷才开始说话,她倒是真的服软了:“对,我是从小就不如你,只是我不信,所以一直在争。我错了,我跟你认错,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伸手,也不会再冒犯你。可聘婷,咱们终究是姐妹,你说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我过得不好,是不影响你,可如果我过得好,你在姜家不是更有底气吗?”郭聘婷看她,她接着说,“我和张林只是协议离婚,还没办手续呢。我知道,他其实特别爱我,只是我干了这事儿,他生气又没有台阶下,所以就成了这样了。你帮我个忙好不好?就说生气要弄死我,他心软,肯定会反悔的。”她解释,“只有你合适,姜大伟不搭理我了,妈是亲妈,说了肯定只是放狠话,只有你做他才信。”

郭聘婷特别难以置信地看着郭玉婷:“我弄你,他就心软?”

郭玉婷实在是太会揣摩张林了:“他就是那样的人,他打我肯定行,可别人动手他不会愿意的,他还爱我。到时候,我不会少你好处的,我知道你在姜大伟那里也没收到多少钱,他有钱了,我给你,他肯定能把钱给我的。”

郭聘婷听完就乐了,勾勾嘴角:“哟,真有自信!不过,你忘了,你落魄,就是我最大的好处了。对了,”她晃晃手中的手机,“二姐,谢谢你教我录音这招,我觉得我拿过去给张林,他就算再心软,也不会心疼你了。因为你所有的挨打、教训,都是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