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

霍麒见了郭如柏情绪波动挺大的,虽然他一直在极力稳住自己,可有些情绪已经压抑了多年,如山洪暴发,是压不住的。

他晚上没怎么吃饭,就上了楼,还专门吩咐了姜晏维:“等会儿老师来了你自己招待,我要自己待会儿,不用叫我。”

姜晏维理解霍麒这种感觉,大概就跟那天他爸带着郭聘婷来质问他有没有上楼,有没有故意让姜宴超得病是一样的吧。当然这不是一回事儿,是说那种冲击感是一样的,谁也不想见,只想一个人关上门静静地待着,脑袋里都是混乱的。

姜晏维难得老实地点点头,还叮嘱他:“有事儿你叫我啊。我特别会聊天,特别会开导人,还特别会逗人笑,可活泼呢。有事儿真叫我啊。”

霍麒其实没难受,就是努力了这么久都不成功,怎么突然就见到爸爸了?还有就是,有点茫然,他原先没能力,所以只能待在霍家,后来有能力了,就想去找他爸爸,人总得有个根啊。可看到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找机会上去不由分说地认了,还是就这么看看就好?他说不清楚。

只是,谁也没姜晏维这么会搅局,哪里有这么安慰人的?聊天开导人还行,活泼逗人笑,你是猴子吗?

他瞧着一脸认真的姜晏维,感觉自己情绪都不对了,他觉得这地儿是不能待了,否则瞧着姜晏维就乐了,哪里有时间思考问题?他使劲儿揉了揉姜晏维的脑袋,吩咐姜晏维:“不用,好好学习吧。”说完,就松手上了楼。

姜晏维在下面拨弄拨弄自己的头发,还跟了一句:“有事儿真叫我啊。”

不过霍麒终究没叫他,姜晏维补习完都十点了,送老师回来的时候,专门在院子里瞧了瞧。二楼的灯都已经关了,霍麒不是睡觉了,就是在黑暗里醒着,一瞧就是不欢迎别人打扰的意思,姜晏维叹口气,回去睡觉了。

姜晏维还以为霍麒得颓废个几天呢。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就瞧见霍麒活力十足地跑步回来了,整个人精神焕发,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见着他还问了句:“昨天补习怎么样?”

这是没事了呀!姜晏维挺心疼霍麒这恢复速度,他跟他爸闹腾,每次都得大发泄才能纾解,绝对做不到一晚上过去跟没事人似的,这得多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啊?得经过多少事才能练出来啊?

霍麒其实没那么强大,他昨晚没怎么睡,一直在想,如果认了是什么样,如果不认是什么样?人是挺怪的,他来了秦城之后,想尽了办法跟他爸见面,最终都求到了姜大伟那里,是带着一种非见不可的决心的。

可如今有机会了,只要走下那几层台阶,就能认了——他相信大庭广众之下,他爸这回跑不了。可他觉得那种决心没那么强烈了,好像突然想通了,这样看看就好,看着他爸爸现在的样子,看看他爸讲课的样子,就这样就好。

他想通了,瞧着天都亮了,就出去跑步去了。结果没想到就瞧见了姜晏维,也不知道是姜晏维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还是他越来越了解,看姜晏维表情就能猜到这孩子心里所想的。他挺感动的,一边上楼一边说:“没多大事儿,多少年的陈酒了,早就沉淀了。”走到半道,他又停了下来,冲着姜晏维说,“那个……这事儿办得不错,想要什么奖励?不过分都能答应。”

他这是点了火就抽身,楼下的姜晏维简直被馅饼砸晕了。他带霍麒去学校,也是为了让霍麒松快一些,两个人也有点相处的时间。尤其是昨天霍麒回来那样,安慰他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想能得到奖励?

可现在这是什么?这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你可以提要求了。

姜晏维乐得直接原地蹦了个高,他得提个福利特别高的要求。

所以,霍麒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就瞧见姜晏维老老实实坐在餐桌上,桌子上的早餐已经摆好了。这家伙还挺殷勤地给他倒了牛奶,冲着他直乐,一脸“我有大要求,有很多要求”的样儿。

这表情实在是太生动了,霍麒说真的,是怎么看怎么乐呵,一边坐下给姜晏维夹了个煎蛋,一边问他:“你想要什么?”接着他来了句,“温泉不行。”

“不去温泉,那东西好也不能一直泡啊。”姜晏维吃着霍麒牌煎蛋回答,“送我上学放学吧,张叔太没意思了,一句话都不说,我跟他聊,他还说我应该趁着这几十分钟看书或者睡觉。你送我,这样咱俩还能说说话,最近你忙得都没时间管我了。”

姜晏维一脸遗憾地说着,霍麒发现竟然有点认同感——最近是见得太少了,有时候身边太安静了还空落落的,就点了头:“好。”

一直到了学校门口,姜晏维都兴奋不已,他下了车,站在原地,瞧着霍麒毫不犹豫地一溜烟开走,这才准备进校门,结果就瞧见周晓文家的车停在了不远处。他俩前两天刚刚冷战,所以这两天都没怎么说话。姜晏维不好意思破冰,连忙收了目光扭头往校门走,寻思再拖两天,再跟周晓文重新建交。

谁知道周晓文早就看见他了,没走几步,就听见周晓文在后面“维维、维维”地叫,他俩是好朋友,没看见跑了就跑了,这样追着再不答应,姜晏维不能这么不给周晓文脸,他只能停下来了。

“有大事儿!”周晓文“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跑得太快了,还自己捶了两下胸口。

姜晏维瞧着不忍心,替他拍着后背顺气:“什么大事儿啊,你至于吗?肺没跑出来吧?”

“你听了就知道了,”周晓文好不容易喘了两口气,立刻开始“安利”,“你家昨天打起来了。”

姜晏维愣了,他家?谁呀,郭聘婷和他爸吗?那……那可就太美好了。只是这猜测还没说出来,就听见周晓文接着说:“郭玉婷带着张林,把你们家砸了!”

这事儿说起来挺轰动的,起码他们家那小区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大家心里都明白,谁家都有龌龊事儿,不是兄弟争家产,就是夫妻不和,但大家都要脸,基本保持在有事儿家里闹腾的阶段,出去都挺能装的。

就姜晏维离家出走被警察送回来那出,已经是他们小区的年度大新闻了。姜晏维万万没想到,郭聘婷这么能耐,居然能刷新纪录。

周晓文扯着他走到一边说:“保安说的,晚上九点多钟,突然开过来一辆车,他瞧着眼生,就上去查问,结果一落车窗是个熟人,就是郭玉婷,她说她妹妹家里有事儿,连夜过来看看。

“郭玉婷不是在你家住了好多天吗?来来回回的保安都认识了,实打实的亲戚,保安以为是真的,就把人放进去了。车就开进了你家,结果没一会儿郭聘婷就打了电话来,跟杀了人一样喊说有人未经允许闯入她家,她家里人有生命危险,让保安赶快去。

“保安一听吓坏了,这不就带了人过去了。结果一进去发现,屋子里已经乱七八糟了,从电视到家具没有一样完好的,两队人马分别站着,一边是郭聘婷带着两个保姆瑟瑟发抖,脸都吓青了;一边就是郭玉婷带着两个大男人,气呼呼的,正对峙呢。

“一瞧保安进来,郭聘婷就有底气了,一直叫嚷着让他们把郭玉婷和那两个男的送去公安局,说他们私闯民宅,要让警察严办!反正是理直气壮的吧。郭玉婷就在那儿哭,别的一句话不说,就说郭聘婷毁她名声,而且是先找人去她家砸东西的。

“反正就是一团乱吧,保安肯定是维护咱们业主的利益,就劝着郭玉婷他们先出去,本来要是到这里,我们也就知道那边有点事,毕竟房子大院子大,离得这么远,谁听得见啊?可郭玉婷就是不答应,非要郭聘婷给她个说法,向她道歉。”

周晓文翻翻白眼:“这不是扯吗?你那个后妈哪里是道歉的人?她一听也气了,就上去推搡,保安还想拦着,郭聘婷就说谁敢拦她就解雇谁。这谁还敢啊?工作那么难找。只是他们也不能让郭聘婷吃亏啊,还得拦着郭玉婷带来的俩男人。这不就姐妹俩打开了吗?从屋里直接就滚到屋外了,那两个男人也跟出去闹,这下院子里特别热闹,不想让人知道都不行了,这不就全都知道了吗?”

周晓文一直向着姜晏维,描述起来挺生动的:“等着你爸赶回来这段我在,我妈一听你家打架就扯着我跑过去了。”八成觉得这样不太好,他又解释了一句,“我这不是也想给你做个现场报道吗?我到的时候,业主们倒没看见几个,大家都不好意思,不过每家保姆我都看见了。他们都围着保安问呢,我就这么听来的。

“等了十几分钟,你爸才到,她俩才被扯起来。狗咬狗一嘴毛,反正她俩谁也不好,郭聘婷那头发都跟鸡窝似的了,不过好像没伤着;郭玉婷比较惨,衣服被撕了露了一块肩膀,脸上也被抓了几道,一直在流眼泪。你爸脸都绿了,直接吼着他们进屋了。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姜晏维听着两个人都挨打了,是挺高兴的。可这事儿太魔幻了,他难以置信地说:“你不是为了讨好我编的小故事吧?怎么可能?郭聘婷脑袋不够用,郭玉婷起码智商在线啊,她怎么可能打砸我家?她不想活了?”

周晓文摊摊手:“这事儿我能骗你啊?至于她俩,谁知道?反正真难堪。你爸这回有得受了,太丢人了,起码一年抬不起头来。他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娶了郭聘婷?姐妹俩怎么能打成这个样子?”其实他妈回去说得更露骨,就一个字:“该!”

这消息太劲爆,姜晏维跟着周晓文进了教室都有点回不过神来,一直等到坐在了座位上,才品出有点爽的滋味来,来了句:“这事儿有意思了。”别说他为什么不想着他爸,郭聘婷都砸了他的房间,郭玉婷还跑到学校门口找他,她俩的妈还砸了他的脑袋,他和郭家人已经不共戴天了,遇上这种事儿,就算在没对他爸失望的时候,他也要乐三天呢。

不地道地,姜晏维还想到他爸还没见过郭聘婷撒泼的样子。他爸八成还以为郭聘婷跟她那长相一样是个甜美小公主吧,其实压根不是,就是个小泼妇,他俩在家里对招拆招的时候,他见多了。

这会儿狐狸露出尾巴来了。

这是他不在,这要是他在,他得找地方借套音响再借个啦啦队给她俩加油才对。

就这么想了一上午,中午吃饭,周晓文就来叫他了。两人从小玩到大,这会儿都重新说话了,自然不能拒绝,何况姜晏维心情还挺好的。姜晏维站起来跟着他出门了,路上还叮嘱了周晓文一句:“我和霍麒的事儿,你别管了。”

周晓文拿他没办法,可总不能因为这个跟发小生分了吧,只能点头,还劝他:“你想好,悠着点。”

姜晏维挺想说说他霍叔叔的好呢,可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他自己知道就行了,就点点头:“嗯,我知道。吃什么?小炒还是肯德?,要不麻辣烫、炸鸡腿?我好几天没吃了,挺想的。”

周晓文没回答,碰碰他:“你爸在门口呢。”

姜晏维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就瞧见他爸穿着一身毛料西装,站在校门口的铁栏杆边上,被急着下课吃饭的学生挤得晃里晃荡的,偶尔他爸会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这是……怎么到这儿来了?

老婆撒泼露出本来面目,心情不爽没地方发泄想起有个孩子来了?要是原先,姜晏维会挺高兴的,可现在,这是他唯一的想法。别说他想多了,他都在霍麒家住了那么久了,他爸就跑到学校来见了他一次。要是原先,周晓文家那么近,他晚上打游戏不回家,他爸还得过去瞧瞧呢。

何况,中间又不是没事,郭玉婷过来道歉,他那语音消息一听就不对劲,他以为他爸怎么都得瞧瞧他,可就打了两通电话,没打通就没音信了。

这种事不能深想,想通了就会发现,事实远比你想的残酷。

他爸哪里是重心偏移,他是整个人都过去了。

姜晏维站在原地,同学们都急着出去吃饭,挨挨擦擦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有的还因为拥挤碰到了他,可他都没动。周晓文劝他:“都来了,你能不见啊?起码过去一趟啊。他毕竟是当爸爸的,尊重还是应该有的。”

这话对。姜晏维点点头,这才又挪动了脚步,走了过去。

姜大伟老远就瞧见他了,见他往这边走了,还招了招手:“这边。”姜晏维随着大流走了过去,一到身边,他爸就像原先一样搂住了他的肩膀跟他说,“爸心情不好,陪爸爸说说话吧。”

周晓文早就识趣地走了,姜晏维其实心里想问:“这会儿公司不忙了?家里不忙了?终于有时间想起我了?”可终究没开口。一方面是觉得说了没用,问的时候他爸难受点,难受完了就忘了;另一方面是挺丢脸的,人来人往的,他又不是郭聘婷,脸都不要了;最后一点是有点隐隐的恶趣味,他想听听他爸怎么评价那个可爱的小妻子撒泼的。

所以他没拒绝,随着他爸走了。这种事肯定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说,他爸带着他去了一家茶室,等着坐定后,姜大伟说是跟他聊聊,可也没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地在那儿喝茶。

姜晏维低头给霍麒发了条短信:“我爸来找我了,好像受打击了,不过不说话。”他早上已经发短信告诉霍麒他家的事儿了,霍麒就说郭聘婷家风不正这是早晚的事儿,让他乐够了就不用分心了。至于安慰他爸爸这种事,霍麒还专门叮嘱他:“你爸不说你就当不知道吧,大人也要尊严的。”

的确是,他爸妈原先可是模范夫妻,谁不夸啊?如今倒成了小区的八卦新闻主角,就这个落差就够丢人了。

霍麒的短信很快就回来了:“陪他坐坐吧,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姜晏维特听话,就回了个好,自己坐着喝茶了。两人谁也不说话,在屋子里坐了得有半个小时,姜晏维肚子都咕咕叫了,实在是饿得不行,他下午还四节大课呢,撑不住了,才跟他爸说:“我要点饭吃。”姜大伟显然是有点恍惚了,一听这个才想起来孩子没吃饭呢,连忙又招呼人进来点餐。

等服务员下去,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姜大伟八成也憋不住了,这才开了口:“你妈最近怎么样了?”

姜晏维都愣住了,怎么扯到他妈了?而且他没记错的话,离婚后,他爸很少提他妈吧。他回答:“挺好的,在非洲考察项目呢,挺忙的,不过听声音还不错,应该过得挺好的。”

姜大伟就说:“怎么跑到非洲了?那地方可够苦的,一个女人何苦这么累?你高三了,她也不回来?”

姜晏维就不愿意听这些,他妈去京城是他鼓励的,他妈出国也是他同意的,他不愿意让他妈留在这种糟心的地方——往哪儿一走都是过去的回忆,干点什么别人都知道,别人都用一种这就是被抛弃的富家太太的下场来看待她的创业。

他声音变硬了回复:“靠自己有什么不好?赔了不后悔,成功了是女强人。不创业难不成再嫁一个?万一再遇人不淑呢?”

一句话将姜大伟噎住了,他看着就因为一句话泛起火气的姜晏维,那种感觉有点陌生。他来了这么久,这孩子没有问他一句,就这么安静地跟他对坐着,原先不可能这样的,没人的时候,这孩子恨不得时时刻刻缠着自己。而且,就算谈到了他妈妈,这孩子原先只是不爱搭理,而不是发火。

姜大伟如今已经觉得生活一团乱麻,仿佛过去二十多年的平静婚姻生活,都是一场梦,醒来才发现自己生活一地鸡毛,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唯一能想到避难的地方,只有姜晏维这里了。可这孩子……似乎变了。

他说:“维维,爸爸出轨有错,也受到了惩罚,但这是大人的事情,你是孩子不要受影响。我还是你爸爸啊,你不能用这样的态度对爸爸。”

“你想要什么态度呢?”姜晏维并不想跟他吵,可忍不住,什么叫跟孩子没关系?他问,“让我像原先一样吗?那怎么可能呢?你就是离婚了,就是不要我妈了,同样,你虽然没有抛弃我,可是你的选择已经告诉我,我不是最重要的了。你的选择是郭聘婷,是姜宴超,是你新的家庭。你为了他们让我步步后退,让我一次次伤心,能给我的只有一句空洞的话——爸爸爱你。那么,爸爸,我现在说我爱你,你信吗?你不信吧!”姜晏维将这些天隐忍的愤怒终于发泄出来,“对,我就是对你评论我妈的生活不愿意,你都察觉到了我的不爱,那我呢?我感受得更多。只是你不关心了,所以不注意而已。

“你今天来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本来不想说的,想让你在这儿安静安静的,你也岁数不小了,可你非逼着我说吗?你的后老婆跟自己的姐姐在家门口滚在地上打架,你有什么脸到我这里来难受?一个三本没毕业才二十岁的女人愿意嫁给一个四十四岁的老男人,家里还一口价要彩礼的,他妈能是什么好东西?发生这种事不是早晚的吗?你离婚的那天就该想到了,你问我妈干什么?别告诉我你后悔了,后悔也回不去了!”

姜晏维说完就站了起来,气呼呼地往外走,姜大伟叫着他:“维维、维维,不是……”

姜晏维半路又停住了脚步,喘着粗气说:“我妈、我,还有你,都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以后跟郭聘婷不爽了,别来找我,也别问我妈,挺恶心的。”

门“砰”的一声关了,姜大伟叫不住姜晏维,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

他愣怔地看着已经关上的门,怎么就这样了呢?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说不清,只觉得后悔,如同这泡久了的茶,在舌尖弥漫……

2

姜晏维气呼呼地出了门,站在了大街上。

冬天的秦城特别萧瑟,不但街道两边的树都光秃秃的,连天都灰扑扑的,跟多年没洗的白窗帘似的。

他站在路边上,想着他爸怎么好意思来找他。郭聘婷和郭玉婷姐妹俩在他家打架彻底丢了脸,他爸头疼了,觉得这种新婚生活受不了了,甜美小公主变成滚地泼妇了,就来找他诉苦,凭什么呀?

我受委屈的时候,你也没有替我出头啊。我搬出来住,你也没来看一眼啊。敢情你不是没空,不是忙得要死,就是没到那份上,还是不关心了呗,感情不够了呗,那在这儿说什么呀?!

对了,还敢问他妈。他妈被伤得还不够吗?四十多岁的女人,家乡待不下去,跑到京城重新开始,他爸以为是个人都做得到吗?他妈要不是憋着一口气,怎么可能对自己这么狠?还敢说女人何苦这么累?不是你出轨离婚能这么累吗?

姜晏维这时候觉得周晓文他妈说得很对:该!

他在街上游荡,上课的时间早就过了,周晓文电话都打了好几次,他也没接。怎么说呢,不是难过不是伤心,就是很气愤,觉得自己跟喷火小恐龙似的,不愿意去教室那种很闷的地方。

然后,霍麒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霍麒的铃声是专门设的,一听就是他,要是平时,姜晏维肯定听到一声响铃就接了。可今天不一样,他状态不好,不想让霍麒跟着担心,拿着手机看着“亲爱的霍叔叔”在屏幕上闪了好多次,才把电话接起来。

霍麒的声音透着点焦急:“你没去上课吗?怎么又逃课了?在哪儿?”

姜晏维就想糊弄过去:“没事,刚聊完,这就回去。”

“在哪儿?我在去学校的路上。”霍麒压根没问他爸说的什么,又问了一遍他在哪儿。

姜晏维没想到霍麒都过来了,他不想惹霍麒生气,抬头看了看,他从茶室出来还走了些路,已经离学校不近了:“好像在建设路,我走远了,发定位给你吧。”

霍麒就一句话:“老实在原地待着,我已经到你们学校附近了,很快就到。”

“哦!”姜晏维应着挂了电话,觉得挺奇怪的,霍麒怎么找过来了?周晓文没他的电话啊,不能是他爸打的电话吧?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最主要的是,这个人在他最郁闷的时候,刚刚好出现了。

他一边在原地蹦了蹦,缓解了一下冻僵了的脚,一边觉得真好,想着但凡有个人紧张他、关心他,连心情都好多了。

霍麒动作挺快,十分钟后就停在了姜晏维面前。姜晏维搓着手就钻进了车里,霍麒皱着眉头瞧,这孩子八成是准备吃完饭就回教室,所以帽子、围巾、手套一概没戴,就这么在外面站了挺长时间,耳朵都冻得通红。

霍麒先把杯子递过去:“喝口水暖暖吧。”

姜晏维一瞧,这是霍麒的保温杯啊,他常放在车里的。姜晏维虽然经常跟周晓文抢一杯水喝,可对霍麒还是不一样的,他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你杯子吗?”

霍麒瞧着他还知道矫情,应该没什么大事,就放了心,顺便回他一句话:“不喝就算了。”

“别!”姜晏维的确冻得够呛,而且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拒绝了,抱着杯子跟抱着宝贝似的。霍麒趁开车间隙瞥一眼就乐了,敢情自己白着急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姜晏维还没上课,是朱主任先打来的电话,说是去他们班突击检查,姜晏维又逃课了,问他知道姜晏维哪里去了吗。

上次他跟朱主任拍了胸脯说他管姜晏维后留的电话,让朱主任有事找他就可以。

霍麒是知道姜晏维被他爸叫走的,就把这事儿说了说。那边朱主任显然也问过周晓文了,说:“也有学生这么跟我反映的,可这事儿太不应该了,高三了,孩子马上要期末考,天天都是大课,一个家长怎么能连通知一声都没有就把孩子接走了呢!这太不负责了。”

霍麒其实也挺恼火的,他以为姜大伟就是占用午休时间而已。虽然是要说些见不得人的事儿,可毕竟他俩也很多天没见面,更没机会好好坐着聊聊了,所以他还劝姜晏维忍着点——不在意并不是不认,他也不想把姜晏维变成个亲爸都不认的人。

结果没想到,三点都没放人出来。

他挂了朱主任的电话,直接就打给了姜大伟——其实打电话给姜晏维也行,叫他上课去就可以,但有些话是必须跟姜大伟说的,譬如学习问题,不管也不能扯后腿,这是底线。结果电话一接通,姜大伟的情绪特低落,告诉他姜晏维走了有半个多小时了。

这孩子不回学校跑哪里去了?

霍麒压根就坐不住了,立刻抓了钥匙开车往学校这边走。那边电话还没挂,霍麒就问姜大伟跟姜晏维说什么了。他终于尝到了一把关心则乱的感觉,直接说姜大伟:“他高三了,你好歹顾及着点他的前途吧。”

姜大伟那叫一个委屈啊,在电话里说:“我没说什么。我哪里敢?这孩子,这孩子……唉,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姜大伟的苦闷一听即知,原先还有个举案齐眉的妻子于静说说话,还有个活蹦乱跳的姜晏维可以让他减减压。现在呢,换成了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郭聘婷,还有不会说话天天生病的姜宴超,他的人生压根就是倒退的。这会儿八成是实在找不到人倾诉,他居然跟霍麒说起来了。

“我……我跟他坐了半天,一直没说话,我就问了一句有关他妈的事,他就炸了。”姜大伟特别不理解姜晏维这是怎么了。

“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霍麒边开车边听着他这些不理解,不明白。姜大伟也许生意做得不错——当然,他的确沾了时代的光,但总归在做生意上是个聪明人。可对于感情对于孩子,他真是一点都不懂。

为了姜晏维,霍麒能给他讲点什么,也愿意讲。但此时他是没有心情了,他更着急姜晏维这孩子去哪里了。

他跟姜大伟说了句过几天咱们再聊,就挂了电话,然后不停地拨打姜晏维的手机。也不知道怎么的,平日里这孩子恨不得电话一响就接起来,今天却一直没人接,霍麒只觉得自己竞拍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听着那忙音恨不得飞起来找姜晏维在哪里。

而如今,霍麒哭笑不得地看着抱着杯子当宝贝,一口一口喝着水的姜晏维,只觉得自己那一身紧张的汗白出了,他问:“你这样不像是难过啊!”

姜晏维实话实说:“见到你什么烦恼都没了。”

霍麒最近天天被他冷不丁塞口糖,倒是习惯了不少。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接着问:“冻坏了吧,你上次不是答应我,不在意了吗?怎么又自己跑街上不回学校?又难受了?”

“没有!”姜晏维立刻否定了,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他爸,含糊地来了句,“就是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他没人去倾诉,跑我这里倒垃圾了,让我给指着鼻子凶了一顿。他还安慰霍麒,“我没吃亏,也没受委屈,我都想通了,肯定不能让我爸牵着情绪走,我就是火发得有点大,没收住,在外面降降火再回去。现在差不多了,要不你送我回学校吧,下午都是主课。”

霍麒在姜晏维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干脆把车靠边停下了。姜晏维有些意外,问他:“这地方不让停吧,禁停呢。这块老有交警骑着摩托车巡查,赶快开走吧,别挨罚。”

霍麒能信他才怪呢,他是过来人,从小就学会了受了多大委屈都在他妈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当然他的初心是为了不让他妈担心,孩子再小也会看眼色,他知道他妈在霍家生存不易。

他一个过来人,怎么看不出姜晏维的掩饰?

这孩子哪里是没关系,是有关系大了!

他当年自己忍着没问题,可他就是不想让姜晏维也这么忍着,他记得曾经看到过一个问题:“懂事的孩子是不是快乐?”他可以肯定地告诉所有人,不快乐,因为不能肆无忌惮,因为知道没人包容他肆无忌惮。

他不想姜晏维变成这样懂事的孩子。

他冲着姜晏维说:“罚就罚吧。难受吗?装什么?弄得自己很坚强一样。让你不要沉浸在争夺父爱的小天地中,不是让你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不能生气不能难过,人是有感情的,心是软的,血是烫的,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呢?不用装出一副铁皮人的样子,好像自己没受到任何伤害。”

姜晏维有点意外,他真的没控制住,但不想跟霍麒说,他怕霍麒觉得他不听话,做不好。

霍麒怜爱地看着鼻尖都冻红了的小屁孩:“心里明白就可以了,难过就是难过,没必要忍着,在我面前更不需要忍着。我不是神仙,我不可能每次都知道你不高兴,发现不了怎么办?”

姜晏维所有的“我没有,我不难受”的解释,在霍麒这番话中完全塌陷,他那些假装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他的眼睛几乎是立刻酸了,是真的温暖得想哭。

霍麒瞧着他那委屈的模样,心疼地张开了双臂:“要不要过来?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怀抱。”

姜晏维点点头,抽了抽鼻子,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砸进了霍麒的怀抱。霍麒被他砸得直接陷进了座椅里,可是没放手,他紧紧地搂住了这孩子的肩膀,任由他把脑袋靠在自己的脖颈处,把呼吸喷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人总是这样,没人关心的时候可以忍成忍者神龟,有人关心的时候就连破层皮都会委屈,更何况姜晏维的情绪原本就像是夏天的天气,可以任意转换毫无障碍。只是这一会儿,姜晏维就委屈地抽噎了,霍麒很快感觉到了肩膀的湿意。

霍麒拍着他的后背,也不说话,任由他将眼泪抹在了自己的衣服上。过了不知道多久,姜晏维大概哭够了,想起来自己挺没出息的,才开始说话。

“我……我不是想我爸爸才哭的,不是为了我爸。”他还是不撒手,就赖在了霍麒的身上,接着说,“我上次就听懂了,也知道该怎么做。我就是太生气了,我爸怎么能这样啊?他凭什么问我妈啊?就好像我妈是他的备胎一样。他想离婚就离婚,现在过得不如意了,就可以再问问,说不定还想再找回来,还女人不用这么累,再依靠他吗?这什么心思!

“我爸原先没离婚时,我把他当天地一样,我觉得这世界上就我爸我妈最重要,后来他那样,我就把他摆在一边了,你知道吗?就是这个人在我心里我知道,可我不想搭理他了,不会把他拿出来常看看了。今天,我觉得太失望了,我把他从心里挖出来了,放进保险柜里了。我……这样,我还能想到他原先的好。”

这话说得霍麒都难过,什么样的失望才会让一个原本那么渴望父爱的孩子说,我不想现在了,回忆过去就行了?

他叹口气,还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车窗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有人在外面说:“这地方不能停车不知道啊,没看见上面全路段禁停的标志啊。”

姜晏维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抬起头,却被霍麒压住了,他听见霍麒打开了车窗,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更清晰起来。对方显然看见了他们的动作,冲着里面说:“好家伙,开着这么好的车什么地方找不到啊?这尾气一堆有什么好待的?赶快开走!”

他听见霍麒窘迫地连声应着:“好、好,马上,不好意思。”

过了半分钟,才感觉到霍麒放开他,姜晏维这会儿也不磨蹭了,立刻抬起了脑袋,发现窗户已经关上了,交警早就走了。

霍麒在发动车子,脸上还残留着一些不好意思,姜晏维拨了拨头发,不解地说:“干吗不让我起来啊?”

他带着笑意地问姜晏维:“不难受了?不哭了?我这西装可毁了。”

姜晏维“哼哼”道:“我送你新的。你放心。”

南省。

南省投资考察团足足待了一个星期才离开秦城,返回南省。霍青云过来原本就是为了完成霍青林给的任务,把霍麒请过去。结果这事儿一开始就办砸了,他那艺术品投资公司又不是做实业的,这投资考察团的事儿他自然不关心,压根就没跟着团里走,而是待了两天,查清楚了骂他的是谁,就提前回南省了。

到了那边,他直接就去了霍青林的住处,正好霍青林的太太宋雪桥也在,见了他还挺意外:“青云,你怎么过来了?”

霍青云挺害怕他这弟妹的,怎么说呢?霍青林的厉害是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宋雪桥可不一样,看着长相挺端庄秀丽,除了带孩子,就是在画室画画,好像与世无争,可其实这人太厉害。

他恭敬得都不像是见弟妹,而像是见领导,客气道:“弟妹,我有事儿过来跟青林商量一下。”

宋雪桥将水放在了他面前,笑眯眯道:“是去秦城的考察团的事儿吧,怎么?看样子霍麒没答应?”

霍青云心里一惊,这事儿宋雪桥居然知道?是霍青林没瞒着她,还是她自己有渠道?

可这种时候,霍青云没必要得罪她,再说,他们是夫妻,就算告诉了宋雪桥,霍青林会生气却也挑不出毛病来。他点点头说:“对,霍麒不想过来,这小子从小不合群。”

宋雪桥接着道:“他哪里是不合群,他是识趣了!这也好,省得大家麻烦。行啦,”宋雪桥施施然起身,“这事儿就当我没问过,等会儿青林就回来了,你告诉他就是。对了,今天家里的虾不错,晚上别走了,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吧。”

霍青云觉得宋雪桥这话挺有意思的,可也顾不得多想,他巴不得离她远点呢,可又不敢明确拒绝,只能含混说:“嗯嗯嗯,那我等青林了。”

宋雪桥也没真心想留,点点头,随他了。

霍青云在客厅里自己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霍青林的儿子正好放学还见了一面,等到天都暗了,才等到了人。

霍青林今天显然挺忙,整个人风尘仆仆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精神还好,神采奕奕的,进门瞧见他就点头说:“去书房等我,我换件衣服。”

霍青云连忙应了,跟着上了楼,进了书房。他也就是来回观察了一眼,霍青林就进来了,把门一关,就问道:“怎么能吵起来了,你怎么办的事?”

按理说,霍青云那天在电话里已经汇报了,他还是哥哥,真没必要来这一趟。可如今不是霍青林势头太强了吗?他也怕没说到位惹出误会来,这才亲自来了一趟。这几天,他还专门想了一套说辞出来:“其实我觉得,他主要是不想跟霍家沾边了,我去问了问秦城的人,他很少交际,秦城没几个人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霍青云不知道霍青林和霍麒的往事——当年这事儿霍环宇直接处理了,没几个知道的,何况霍青云身份也不够。这几天,霍青云想了许久霍青林拉拢霍麒的原因,无外乎是因为霍麒生意做得大了,有前途了,想要多一份助力而已。毕竟,谁也不会嫌钱多。

所以,他才想了这一条理由。只是霍青林脸上的表情模棱两可,并没有受触动。霍青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要不是这样,就算我他不认,可我是代表青林你去的啊,他能看着个小孩对我出言不逊,不但不管,还挺高兴?这事儿一想就窝火,那孩子也就是他爸忘年交家的小孩,就能辱骂他哥哥了?”

那天电话里,霍青云说得简单,只提了一嘴有个捣乱的,霍青林就想到了那天见过的姜晏维,只是没印证而已。今天又提,他不由得问:“谁家的小孩,叫什么?”

这个霍青云是查了的:“叫姜晏维,他爸是房地产商姜大伟。姜大伟和郭如柏是忘年交。”

一听姜晏维的名字,霍青林就彻底对上人了。这是霍麒父亲身边的人,他这是非要跟霍家划清界限?

他顿时皱了眉头,可这事儿又不能跟霍青云聊,便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霍青云都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了,只是没挑起霍青林对霍麒的怒火他还挺惋惜的,不过霍青林这人喜怒不定他不敢惹,再说他还有一手对付霍麒,也没多说就告辞了。

等着出了霍青林家,他就打电话给他妈,想要问问他上次告的状进行得怎么样了。他爸说没说怎么处理霍麒。

结果,他妈一接起电话语气竟然挺慌张的,问他:“我可打通你电话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霍青云边开车边回答:“我关静音了。什么事啊?妈,你着急什么?”

陆芙着急地说:“儿子啊,有人把你告了,说你行贿,有人刚刚给你爸偷偷送了信!你艺术品投资公司的那点事儿都被翻出来了!”

霍青云几乎下意识地刹了车,不顾后面的咒骂和喇叭声,难以置信地说:“怎么可能,我明明做得很隐秘!”

3

姜晏维在霍麒这边磨蹭了半天,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上课。周晓文还挺关心他的,下午放学专门承包了送他回家的活——霍麒中午出来找他,耽误了太多事儿,今天得加班了,没法接他——就为了问他怎么回事。

姜晏维想了想,其实挺奇怪的,他爸就问了问他妈,他就炸了。当时很生气,可事后说起来好像只是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跟他乱发脾气,故意找碴似的,他就略说了两句,然后话题就转到了放学后的时间安排上。

反正周晓文也知道他的心思了,他是能利用就利用:“等会儿去趟商场,陪我挑件衣服吧。”

“你衣服不够穿?”周晓文压根不相信,姜晏维的衣服都是他妈准备好的,只多不少,尤其是他妈要去京城发展怕回不来,还专门拜托自己妈买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