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元旦那天的最终结果是,姜晏维一个人在屋子里睡了个底朝天,第二天凌晨三点就起来了,一直做卷子做到司机过来,被接回了秦城,连家都没回,直接去的学校。

即便是一中的学生,半天假期过去,这些孩子也有些心猿意马刹不住车,教室里“嗡嗡嗡”的,都是小声讨论去哪儿玩了的声音。周晓文虽然一脸的黑眼圈,可为了显摆还专门跟姜晏维的同桌换了个地,忍着困撑着眼皮跟他描述自己精彩的一天。

姜晏维被人放了鸽子还要被强行拉着听周晓文显摆,心里简直郁闷死了,再说这事儿又不能找张芳芳解围,只能硬撑着,就变成了这样——“我跟你说东北那旮旯冬天特漂亮,我都没见过跟大腿一样高的雪……”姜晏维板着脸。

“我跟你说那边的小鸡炖蘑菇就是不一样,一上来一大盆,我还以为吃不了,结果忒香了,吃得撑死我了。”姜晏维还是板着脸。

周晓文又不是傻子,电话里听不出来,现在也看出来了,盯着姜晏维的脸瞧了瞧说:“你不对啊,这副模样,跟被人骂了似的,你爸又找事了?”

姜晏维怎么开口啊,他被人放了鸽子,他能说出来才怪。

姜晏维摇摇头:“没事儿,昨天泡晕了,没睡好。”

周晓文一听就乐了,他可是知道姜晏维玩嗨了的样,还拍拍肩膀来了句:“哈哈,我就知道你老实不了,没把你霍叔叔吓着吧。”

吓跑了!一想这事儿姜晏维更郁闷了,他冲着周晓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打击道:“英语卷子你做了吗?语文卷子你做了吗?数学老师昨天疯狂地留了三张卷子你都做了吗?叨叨叨的就那点小资情调,高三生什么最重要?知道轻重吗?今天肯定检查的。”

周晓文的脸彻底冻住了,他能记得才怪,几乎是立刻“嗷”了一声,蹿回去了。

姜晏维耳边终于清净了,吐了口气。

不过,他觉得自己猜得没错,霍麒显然是烦他了,一连两天都没见到人,只有司机准时来接送他。一开始,他还有点人家不搭理我,明确表示不想跟我谈,我就识趣地离远点的想法。可自己在偌大的屋子里晃荡了两天后,他发现不行啊,他真挺想念那种感觉的,他喜欢有个人管他,有个人每天晚上特严肃地问一声——“维维,你卷子做了吗?”

霍麒不在,他做卷子都没手感了。

为此,他还打破自己的原则,偷偷跑霍麒书房溜达了一圈,结果这人实在是不自恋,一张照片都没有。姜晏维实在是不好意思进人家卧室,这事儿就作罢了。

他憋了两天,不好意思直接打给霍麒,可打给彭越?他又怕彭越跟霍麒说,唯一的法子就是问司机了:“叔叔,问你一下,霍叔叔天天在干什么啊?好几天没回来了?很忙啊?”

司机怎么可能知道姜晏维的小心思?司机能看到的就是,姜晏维住在老板的别墅里,时不时老板还告诉他不用接了自己过去接人。别的他不知道,可霍麒有多忙全公司都是知道的,连平时吃饭都没空的人,能翘班接姜晏维,在司机看来,这就是关系最好的了。

所以,姜晏维一打听,他也不含糊,想了想说:“真挺忙的。前两天一直开会,这两天好像又从南省过来个考察团,说是今天要到我们这边了。”

姜晏维听了就有点担心。他不知道南省考察团是怎么回事,可有一点他知道啊,霍青林是南省的,这不会跟他有关系吧?他家霍叔叔不是受欺负了吧?

姜晏维眼睛转了转说道:“哎叔叔,你去看看霍叔叔在办公室吗,然后给我打个电话,我有点东西要给他。”司机一听就答应了。

霍麒这边是真挺忙碌的,元旦回来他就收拾了点衣服住公司了。第二天,南省的考察团要到秦城的事儿就传出来了。彭越就是这个圈子里的,所以对这事儿知道得很详细。秦城及辖区各地不少人对此蠢蠢欲动,毕竟相较于南省来说,秦城这边经济发展并不均衡,不少地方需要招商引资。

用彭越的话说:“不少人都开始打听找门路了。”

霍麒倒是不动如钟,他打定了主意不搭理——秦城一号院二期还操不够心呢,更何况他并非只有这一处投资。

不要跟他说什么有霍青林在,他就必须就范。他若是这样惧怕权势的人,就不会努力奋斗这些年就为脱离霍家。原先他都不放在眼中,如今他更是不在意。

只是你不去不代表人家不来,随后,他就接到通知说是要到这边参观。

通知是彭越接到的,拿到后他就挺为难,霍麒跟家里的关系紧张,这是他早知道的事儿,上次都打起来了,幸亏没出大事儿,可他也后怕了好几天——这顶级富二代家就是惊心动魄,他是真没见过兄弟俩这样大打出手的。

如今他拿着那张通知,看着上面“南省”两个字,就跟拿着定时炸弹一样。

在他看来,人在江湖飘,有些规矩就得懂。

所以,他还是筹谋了半天,才进的办公室。

他家老板正在发呆,这是他最近这两天才发现的,他家天天恨不得忙得连轴转连吃饭时间都省了的老板,竟然学会发呆了。秦城一号院这边就是个临时的办公室,条件有限,他有时候经常在霍麒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一抬头就能瞧见霍麒盯着电脑不动了,看着文件手还拿着笔不动了,眉头紧皱,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应该不是工作的事儿,因为工作起来还正常啊。那就是私人事情了,可他老板一心扑在工作上,哪里有什么私事啊!

带着这种疑惑,彭越敲了敲门。“砰砰”的敲门声让霍麒回过神来,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头,把脑子里的姜晏维忘掉——他有点担心,那天他的确是有事急着赶回来,姜晏维睡着,他就没叫醒。可后来打电话的时候,姜晏维虽然说得好听,情绪却不太对,那孩子不会误会什么了吧?要不等会儿他午休,还是给那孩子打个电话吧。

彭越进来汇报道:“南省的考察团过来了,说是中午到咱们这里,八成晚上需要接待。”

霍麒就一句话:“没空,也不需要。你出面就行了,如果想看你就带着他们看看样板房,介绍一下,问问有买的吗。”

彭越一脸为难:“这不太好吧。有人陪同呢!”

霍麒笑了:“我们一个卖房子的,所谓的投资渠道,不就是把房子卖给他们等升值吗?这有什么不好?这是正经工作。”

彭越没办法,只好赶忙吩咐了下去,顺便叮嘱售楼处好好准备。

霍麒也没心思搭理霍青林的把戏,准备忙自己的,万万想不到,霍青林本钱下得挺大的,带队来的这人霍麒倒是熟悉——霍青云。

霍青云是他的继父霍环宇二哥霍振宇的孩子,但他在霍家的地位,跟霍麒差不多。霍麒是带来的拖油瓶,而霍青云则是私生子。

霍家出情种这话,也是从霍青云被带回来才有人说起的——据说霍青云的亲妈是个小明星,霍振宇在饭局上偶遇到的,那时候霍振宇已经结婚多年,可依旧没控制住,将其包养了起来,小明星自此隐退,当上了姨奶奶。

霍青云出生后,原本霍家是不承认的,起码霍振宇的妻子就不愿意承认。可当老婆的哪里拗得过当丈夫的?霍青云八岁的时候,被接回了霍家,跟霍麒是同一年被接回。霍麒和霍青云在霍家的遭遇差不多,起码排行就不如他们,外面人叫霍青林三少,而叫霍青云云少。至于霍麒,他年少便淡出这个圈子,人人提起他来,前几年是“那个霍家的拖油瓶”,如今则是叫他“霍总”。

与霍麒选择自力更生不一样,霍家三位婚生子如今都在霍氏财团工作,霍青云则因为老爷子不同意,自己在外开公司。霍青云能力有限,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并不成规模,无论是因为“钱途”还是因为霍青林的地位,他巴结霍青林简直是人所共知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霍麒和霍青云关系很差。

如果说霍麒对霍青林的厌恶,是因为他对幼小的自己的伤害,那么对于霍青云的反感则是因为他身上的劣根性——从小在霍家,婚生子出于身份,起码在平日里还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但霍青云从来都是最看不起霍麒的人,言语讥讽、挖坑陷害无所不用其极。原先霍麒小不懂,后来大了才知道,这不过是他捧高踩低的本能,是最让人不齿的习性。

霍麒一听是霍青云,首先厌烦感就占了上风。他能想到霍青林找这一位来的意思——霍青林不是不知道他跟霍青云关系不好,霍青林是太知道了,而且太不择手段了,觉得霍麒受不了霍青云这么恶心,八成为了不烦心就应下来了。

霍麒冷笑一声,直接站起来下了命令:“行政部所有人放假,等通知上班,工地正常运转。”

彭越都愣了,霍麒这招太明显了,就是我工地不停不受损失,可也没人接待你们,自己玩去吧!他连忙说:“这不好吧,恐怕有人陪着过来呢,一瞧这样,肯定得有意见。”

霍麒从来不借势霍家,可是也没有受霍家欺负忍着的习惯,他笑笑:“霍青云不敢的。他呀,在外人面前,还真得维护我这个霍家少爷的颜面。”霍青云是什么样的人他懂,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各种逼迫,可到了霍青林面前就摇尾乞怜,如今霍青林是要讨好他,又不是要整他,再难看霍青云也得圆回去。

霍麒说完,就从衣架上拿了大衣,准备离开。

彭越只剩下一张感叹的脸了,这都一家什么人啊,套路这么深!

2

结果偏偏这么寸,霍麒一出门,便瞧着霍青云慢悠悠地从楼梯上来了。霍家男人基因强大,虽然只是堂兄弟,但霍青云还是跟霍青林有五分像,只是他八成因为性格原因,显得阴柔刻薄点。

见霍麒一副出门的打扮,霍青云先发制人:“哎哟,你这不是一听说我要来,就要溜了吧?哥哥我可是一到秦城,顾不得跟别人寒暄,就先来看你了。”

霍麒与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一本正经道:“那真不巧,我有点事,你先在这里坐坐吧。”

霍青云半步不让,这楼梯口窄,他不动霍麒也下不去。他道:“恐怕一坐就是冷板凳了,再想找到你这人可就难了。霍麒,哥哥我可是吃一堑长一智,这招你上次用过了,现在不管用了。”

霍青云说的是三年前,他欠了债没法还,又不敢跟霍振宇说,便打了霍麒的主意。霍麒没等他开口便说要办事,直接闪了人,他压根一毛钱都没要到,结果自然是被霍振宇打入冷宫两年。

霍麒也不在意,他跟霍青云十八岁就撕破了脸。他慢慢走过去,用那张俊美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霍青云:“既然知道,就滚开!”

霍青云瞧着那张让人窒息的脸,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满心满脑都是这些年在霍麒这里碰的钉子。他原先觉得霍麒就是霍家唯一地位低于他的人,所以一直欺负霍麒,可十八岁之后,他便再也没讨过便宜了。别人都说霍麒强硬是因为自己有本事,可他不这么觉得,霍青林上赶着地关心霍麒,显然是有猫腻。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无能,凭什么他要退一步?便又上前了一步,试图跟霍麒平齐,面对面说道:“你能耐了啊,跟我这么说话。既然你都不嫌弃丢脸,有些话我也不需要替你遮掩,你算个什么呀,装什么人模狗样的啊,不卖霍家面子,不靠霍家你有今天?你不就是靠着卖……”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腰间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因为没站稳,差点摔下去。他挺没形象地乱抓了几下,这才抓住了旁边的扶手,彻底稳当了。然后,他就瞧见霍麒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孩,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个子一般长得挺精神,尤其是一双眼睛,特别亮。

霍青云在霍家不算什么,可在外面没人知道他的底细,是人人捧着的云少,哪里受过这等气?他当即呵斥道:“你谁呀?敢推我!”

对面站着的,自然就是姜晏维。

早上,姜晏维叮嘱完司机,没过多久他就接到司机电话,司机跟他说了霍麒在办公室,他便在学校里怎么都坐不住了。课堂上,就算使了吃奶的劲儿集中精神,也无济于事。后来他就放弃了,干脆翻墙逃课出来,结果没想到,刚到这里,就瞧见了这一出戏。最重要的是,远远地,有不少人看着呢,有人说吵架的那人是霍麒的堂兄。

他原以为霍家就霍青林不怎么样呢,结果走近了就听见了大部分的对话,这个霍家人显然也来者不善,最重要的是还口吐恶言。这边这么多人,甭管是不是真的,被人听见了都要传闲话的,霍麒又长得好,年纪轻轻挣了这么大的家业,以后都说不清楚了。

姜晏维怕呵斥盖不住对方的声音,就干脆动了手,然后就以一个老母鸡护崽的姿态,站在了比他高半头多的霍麒面前。

姜晏维冲他说:“你谁呀?我怎么不敢推你了?你要是没犯错,我能推你吗?你要是有理有据,我能推你吗?你还指着我,怎么,你要恶人先告状吗?你一瞧就是四五十岁的老男人了,你要欺负我一个小孩吗?我可告诉你,我还没成年呢,你打我犯法哦!别瞪我,我生下来就是横着走的,除了我瞪别人,还没人敢瞪我呢。”

他这一连串简直不讲理,而且语速快,霍青云哪里遇到过这样的小屁孩啊,直接让他骂得插不进嘴去:“你……”

“你什么你呀!”姜晏维直接接了过来,“别说我,我有什么好说的?我倒是看你不咋样,穿得人五人六的,不干人事。听说你是霍叔叔的堂兄吧,亲兄弟不应该团结一家吗?你大上午把人堵在门口,先套近乎,我霍叔叔不搭理你,你就骂人。你这是兄弟吗?你这是来泄私愤的吧!你以为谁信啊,你这种人,别说这些特别聪明的成年人,就我都见多了,越没理越高声,想要先声夺人,不就是吃准了我霍叔叔斯文又有风度,不屑于跟你对骂吗?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算错账了,你遇到我,就别想碰瓷!”

说真的,霍麒没见过姜晏维在家里跟郭聘婷闹腾的样子,他第一眼见姜晏维是在姜宴超的满月酒会上,姜晏维被送回来的时候,可怜兮兮的;后来再见,姜晏维因为跟姜大伟情感产生分歧,而显得特别委屈难受。今天这样,霍麒是第一次见。

这么……鲜活!

就像是一团火,熊熊地燃烧在他的面前,在这样的冬日户外,即便知道这不能够温暖全世界,温暖他也足够了。

霍麒将自己已经抬起的腿又收了回去,他其实并不需要这份保护,如果姜晏维不出来的话,大概霍青云现在已经滚到楼梯下去了,顺便开始后悔惹自己了——他不是暴力分子,但是对于这样试图在大庭广众之下想通过谣言来控制他的人,他并不吝于武力和实力的报复。

而现在,他则收回了自己上场的想法,看着他的小松鼠蹦跶着替他咬人,这几天一直阴沉着的脸,渐渐放了晴,怎么这么可爱啊!

霍青云都蒙了,这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屁孩:“嗨,你知道我是谁,你还敢这么说话?你……”他就逮着这点空隙,又瞧见了霍麒那一副特别欣赏的表情,顿时更怒了,“你故意的吧,霍麒。”

姜晏维就不愿意他说霍麒,立刻回喷道:“你不就是霍家的一个特失败的人吗?刚刚你自己说的啊,觉得我霍叔叔是靠了霍家才有这份成绩?嗨,你的脸得有秦城湖这么宽,就跟你想考清大还是考北大随便挑似的。别说我霍叔叔不靠霍家,你也姓霍啊,你也靠着霍家呢,你怎么不成器啊?你这不也来求人了!”

如果前面都是指责他刚刚冲着霍麒不礼貌这事儿的,这几句,姜晏维可算是无意之间踩到了霍青云的痛脚——霍麒十八岁开始投资创业,二十四岁就已经小有所成,近几年更是扩张迅速。霍青云一开始不当回事,后来眼红眼馋也没少忽悠着他亲爸给自己投钱,结果赔了个底朝天,这也是前几年他找霍麒的原因。

一提这事儿,霍青云彻底忍不住了,何况骂得也太难听了,霍青云直接上前一步,抬起手来就想去动姜晏维。关键时刻,姜晏维突然觉得自己身体不知道怎么一腾空,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霍麒的背后,被霍麒高大的身体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看不到前面的情况,就听见霍青云叫嚣:“霍麒,你敢护着他,我是你哥你知道吗?你连霍家的脸都不维护了吗?”又说,“你放开我,你捏着我手干什么?放开!”

霍麒就回了他一句:“你很快就是霍家的耻辱了。对了,替我给霍青林传句话,我原本准备井水不犯河水,但现在,我会送他一份大礼。”

霍青云一听就愣了,不知道霍麒是什么意思,刚想追问,就觉得霍麒的手一松,他原本正跟霍麒的手腕较劲儿呢,这下失了支柱,一个没站稳直接晃荡了两下一头栽在了楼梯上,滚了两下才被后面的人扶住了。

他狼狈至极,抬头还想骂,就见霍麒拽着那个小屁孩,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小屁孩还得意扬扬的!

3

姜晏维被拉得挺乐呵的,他家霍叔叔的手干燥而温暖,强劲而有力,不容他挣扎,扯着他一路向前。

当然,姜晏维也没想挣扎,他都有点乐了。

他真没想到,今天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他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愁眉不展,不知道怎么见霍麒,他这可是逃课啊,他都答应霍麒要好好学习了。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毕竟脸这东西嘛,在别人面前那叫丢,在他霍叔叔面前,那就不是事了。他担心的是,霍麒压根不会见他,说不定说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后,还来一句:“老张,送他回学校。”

那可是后路都被掐断了!

所以,姜晏维一开始就没准备在霍麒面前露面,他决定偷偷看一眼就行了,然后他去威胁彭越,让彭越给他一张霍麒的照片,或者给他拍一张,他没事看看就行。毕竟……人家不喜欢,咱也不能惹人厌啊。

姜晏维在这点上特别有分寸,大概是因为郭聘婷越界太多,他自己都烦够了吧。所以也不希望自己被这么讨厌。

结果没想到,居然有个傻子在骂人,他霍叔叔那么斯文矜持的人,怎么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回嘴啊?!他是瞧见霍麒抬起的腿了,可是打人这种事,你有理的时候,譬如刚刚他已经喷完了,那叫义愤填膺;可要是不说清楚就动手,那叫欲盖弥彰,他可不能让霍麒吃亏,就冲上去了。

结果……姜晏维又瞅了瞅两个人拉着的手,自己嘿嘿挺乐的,快走了两步,跟了上去。

这地方就是工地,除了样板房真是没地方去,霍麒也不愿意去那里,最近秦城一号院卖得好,剩下的房不多了,看房的人特别多,里面很是热闹。霍麒不由分说地将姜晏维塞进了他车的副驾驶座上,然后绕到了驾驶座这边,一扭头冲着后面跟着的彭越说:“行政部和销售部全部放假,工地锁门,除非有证件,一律不准外人进入。”他眯着眼看着霍青云,“尤其是他,扔出去。”

这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人家,投资团不得入内吗?

这简直太不给霍青林脸了!可彭越是个聪明人,刚才的话他听见了,霍麒的意思多明显,他要跟霍青林撕破脸了。他是霍麒的助理,虽然觉得这么做有点不妥,可肯定是向着霍麒的,扭头便冲着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保安说:“没听见啊,叉出去吧。”

那边摔得灰头土脸的霍青云万万没想到,霍麒敢跟他来这招。保安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捂着腰哎哟叫唤呢,结果就被人拽着胳膊拎起来,推搡着往外走了。霍青云是外地人,来这边就配了个司机替他开车,人家瞧着阵仗不对,早就回车里了,他连个帮手都没有!

就这样,硬生生地,他被推出去了。

霍青云就没丢过这么大的脸,刚刚他还知道冲着霍麒叫唤两声,此时则恨不得钻地里去,哪里还敢高声说话,生怕人家多看他这倒霉相一眼,知道他的名字,把这点丑事传回京城——他在霍家日子并不好过,他爸的婚生子霍青海拿他当仇人,没事还要下绊子呢,何况有事呢?要是这事被传开了,他最起码一年都没脸见人。至于霍青林也不可能帮他,那人有名地冷血,分得特清楚,你给我干活我给你好处,你有事我可不管。

因着这种原因,他只能灰溜溜地被扯着双臂,推出了工地大门外。然后,他就听见里面有人宣布:“行政销售全部放假,工资奖金照旧。”里面顿时欢腾声一片。

霍青云那个脸色哟,已经不能用青紫来形容,黑得如墨斗。只是这还没完,他的司机还在里面呢,他不能直接走人。而好不容易等着门开了有车出来,却是霍麒的,他眼睁睁地看着霍麒扬长而去,车轮卷起了工地上的灰土,喷了他整整一脸!

霍青云这个恨,已经是出离愤怒了,他站在那儿就一个想法:我不弄死你我枉为人!

车子里,姜晏维也瞧见霍青云那样了,他有点担心地问:“这样没事吧?我瞧他挺阴郁的,八成要使坏心的!这谁呀?”他终于想起来问一句了。

霍麒都被他逗乐了,问他:“你不知道他是谁就这么上去跟他吵架?你不怕惹不起啊?”

姜晏维那时候哪顾得上这些啊,他眼里只有他霍叔叔了。这时候平静下来了想想还挺后怕的,跟霍麒有关系的八成就是霍家人,霍家都挺厉害的吧?别给他爸招什么乱子啊!虽然他已经决定跟他爸不那么亲了,可终究没让他爸倒霉的想法。

他这么一想,脸上自然就露出了点后怕的神色。

这才是个孩子呢!有着不顾一切的勇气,也面临着无法承担的现实。霍麒宽慰他说:“从霍家算,我应该叫堂哥吧。不过没事,不能惹我就会拉住你了。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我故意惹怒他,你要知道一句话,上帝让谁灭亡,必定先让其疯狂,让他疯一次吧。”

姜晏维在这方面还是很精的,毕竟家里还有点底子。他眼睛转了转,便问:“你准备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否则也不能说毁灭就毁灭吧。他原先在霍家就跟你有过节吧?他欺负过你呀?我瞧着他不像什么好人!我跟我舅舅家的表哥都水火不容了,见面就掐架,但我在他同学面前,他在我同学面前,还都挺给面子的。”

姜晏维这点倒是说对了,只是霍麒针对的不是霍青云。霍青云不过是个卑鄙小人,虽然那些年常排挤他,也做了一些让人受不了的事儿,但霍麒向来没把霍青云放在眼中。霍麒的对手从来都是霍青林。

这一点,恐怕霍青林都没想到。

霍麒不但没原谅他,还处处防备着他。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霍麒岁数越长,心思便越缜密,尤其是霍青林开始反常地无意间对他表现出一些类似于后悔的情绪时,他便知道,自己得防着这家伙的二次伤害。这些年,他一直在暗地里查霍青林的事儿,而且因为他就在霍家内部,所以所获不菲。而霍青云不过是因为跟着霍青林混,顺手查查的小鱼小虾罢了。

“是不太好,”霍麒瞧着姜晏维一脸气愤的模样,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找了个合适的口吻解释道,“都是小风小浪,都想不起来了。而且,他很快没机会蹦跶了,放心好了。不过这两天他在秦城,我不在身边,你躲着他点。”

姜晏维觉得霍麒是无所不能的,一听没事,就放了心。可随后就觉得不太好,为霍叔叔做事还瞻前顾后的,这太不应该了!他摸摸头,有点脸红地找补:“我也不怕他,我这叫冲冠一怒为叔叔。”

霍麒被他逗笑了,拍了他脑袋一下,笑骂道:“别乱用俗语!”

姜晏维愣住了,这是……挺亲昵的吧?也不像烦他的样儿啊,那是不是代表自己理解错了?他简直都有点坐不住了,有点高兴又有点小心翼翼地问:“叔叔,你不是躲我啊!”

霍麒将姜晏维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怎么会看不出姜晏维在想什么?他就知道这小子因为姜大伟的出轨,变得敏感而多疑,肯定误会了。所以,霍麒直接告诉他:“不是。真是有事情,忙得根本没时间回家。”

姜晏维顿时松了口气,可又听见霍麒问:“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你不是在上课吗?这才几天就开始逃课了!”

姜晏维就知道肯定少不了这一问,他那刚刚才兴奋起来的心情,也因此有点低落,只能老实地说:“学习呢!最近可用功呢,就是坐不住了。我……我想着你烦我不搭理我了,我根本没法集中精神啊。”

霍麒没吭声,可姜晏维还没说完,他怕霍麒觉得他答应的事儿做不到,接着说道:“我……我今天没想逃课的,这不是坐那儿也学不进去吗?我就寻思这事儿得解决了,要不肯定不行,我才出来的。

他以为霍麒不会想听这些话,说不定得让他闭嘴,毕竟人家不是说了是真有事吗?结果没料到,霍麒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会喜欢跟着我?我们其实认识时间并不长。”

姜晏维还在自我检讨中呢,一听这个先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好看啊。”

这下不是姜晏维愣了,倒成了霍麒愣住了,他以为姜晏维会回答他一些诸如因为你对我好啊、帮我啊、给我依靠啊、教导我好好学习啊之类的理由呢。

可……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是好看啊?

霍麒忍不住把车靠边停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姜晏维,想看看这家伙是不是在开玩笑,结果一扭头就瞧见姜晏维看着他的目光,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姜晏维也挺不好意思,可他觉得,不能欺骗霍麒啊,所以还是照着真实想法说了,现在他特认真地点了头:“对的,从我在我家二楼第一眼见你就觉得长得可真好,后来去你办公室更是觉得太好看了。好看的人心地也好呢,想买房了就想到你了。”姜晏维挺不好意思的,不过他还不傻,也知道弥补呢,“然后你各方面都好啊,对我好,教导我,替我撑腰,我都可感动呢。这不越来越喜欢跟着你了吗?”

霍麒瞪着姜晏维,觉得头疼起来。

还真是个孩子啊,居然以长相论心地。他忍不住问:“郭聘婷不好看吗?”

谁知道,姜晏维立刻摇头:“还行吧,可她气质不对,一看她眼睛就不真诚,不像你,你虽然冷淡点,可目光很温柔。”

这孩子,还不傻啊。

姜晏维回答完了,就开始提问了:“霍叔叔,我这么缠着你,你不讨厌我是不是?”

霍麒……霍麒是真被他打败了,这孩子怎么就能这么活蹦乱跳惹人爱呢?他当然不讨厌了,有这孩子在身边简直太欢乐了好不好?!

只是,他太了解姜晏维得寸进尺的性子了。所以,在姜晏维眼中,他的霍叔叔都没搭理他,就重新挂了挡,又把手刹放了下来,开着车子往前走了。

姜晏维那叫一个急啊,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不搭理他的意思吗?还是自己说喜欢他的脸,他不高兴了?可真的特别喜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