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那点耐心也就只能维持五分钟,眼见着车子一路往学校开过去,他终于忍不住了,补了句:“那个……你……别不说话啊,倒是给我个答案啊。”

“你不是说得挺好吗?”霍麒挺严肃地跟他说,“我今天会搬回家住,你就可以每天都看见我了。”姜晏维开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就听霍麒接着说,“你更加努力学习的日子到了。”

这是惩罚吧,这肯定是惩罚。

到了学校,垂头丧气去上课的姜晏维想,早知道他说喜欢霍叔叔的内在了,内在总不能用看的吧。

4

霍青云灰头土脸地回了宾馆,关了门就开始打电话。

他先是打给了霍青林,这事儿他可是拍着胸脯说必定能办成的,霍青林也许诺了他足够的好处,如今成了这副熊样,他肯定得给这个霍家的下一代领军人物交代一声——他确定自己惹不起霍青林。

霍青林忙得很,他的电话打过去就被掐断了。他又等了十几分钟,霍青林才打了回来,冷冰冰地问他:“什么事?”

霍青云还是挺惧怕霍青林的,说话不敢太放肆,再说这事儿不用添油加醋就已经很让人窝火了,他就把自己对霍麒那些言语不当的话略微调整了一下,就把事情一股脑全说了,然后就诉苦:“霍麒他骂我就骂我吧,把我推下楼梯也没事,反正他看不上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人为了办事,就不怕丢面子。可我这张脸可不是自己的脸,我还是代表投资团来的,而且投资团后面站着你他是知道的,他……他这也太不给脸了。不但把我叉出去,还让人都放假了,摆明了跟我作对。

“你说,他怎么也是霍家养出来的,这哪里把自己当霍家人啊,也不把你……算了,不说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中午投资团就要过去了,这怎么弄?太难看了。”

霍青林是知道霍麒不同意的,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境况。不过,他最先怀疑的是霍青云——他从来看不上这家伙,用霍青云只是需要而已:“你确定这都是实话?”

霍青云常年跟他打交道,已经知道怎么应付他了,这不还留着个包袱呢,他连忙用一种气愤的腔调说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兄弟一场我还能挑拨离间不成?对了还有句话我没说,霍麒说要送你份大礼,语气不善。青林,你可小心了。我看他是来真的。”

其实霍青云一点都不信,霍青林什么地位,霍麒什么地位,霍麒怎么可能撼动霍青林呢?别说这个,就那句他很快是霍家的耻辱,他都不信!他有他爸罩着呢,他那个婚生子的哥哥多讨厌他啊,可不是照旧拿他没办法吗?难不成,霍麒比霍青海还厉害?

他在电话里却摆出了一副相信了的态度,为的是迷惑霍青林,想从中作梗而已。他不知道,他一句不经心的话,却让霍青林想到了那天霍麒提费远的死的事儿。如果说上次霍青林只是有点警觉,那么这次,他是彻底相信霍麒知道些什么了。霍麒是从哪里查出来的?

不过,他倒是不担心,这事儿他早就留了后手,就算事情被挖出来,也闹不到他头上,他只是觉得有点难过,霍麒竟然恨他至此!否则为何自己不停地抛出橄榄枝,霍麒却用这些要命的事儿威胁他?他有点后悔,早知现在如此难讨好,当年就不该为了一时之气弄出那件事,那个单纯的霍麒,不知道哪儿去了。

只是这些事儿,霍青林自然不会跟霍青云说,他只是吩咐道:“我会给秦城那边打电话取消秦城一号院的参观活动,你这两天不要去见他了。”

霍青云巴不得呢,他是投资团的负责人,他可半点不想再踏入那个受耻辱的地方,也不想见到霍麒这个人。他立刻应了下来,还说了两句惋惜的话,譬如什么霍麒不懂事之类的,可霍青林压根没搭理他,就把电话挂了。

霍青云话说到一半就让人挂了电话,那不是一般地窝火,连声骂了好几句,还踹了几脚床,这才又重新拨了个号——给他妈打的,这次算是真告状了,比起跟霍青林的公事公办,他这次走的是可怜路线,电话一通,就变成小白菜。

那个哽咽,那个难过,那个对自己、对人生充满着悲哀,总之一句话,就是他又被霍麒看不起了,还专门大篇幅地讲了讲霍麒把他扔出来的事儿,甚至哭着跟他妈说了几句扎心窝子的话:“早知道这样,你生我出来干什么?你瞧瞧,连个拖油瓶都看不上我,都能欺负我!我算个什么?什么霍家的少爷啊,我连个排行都没有,在我面前都叫我云少,背后叫我什么?私生子!”

他妈就受不住这个,一听就急,骂着霍麒安慰他说:“这孩子也太过分了,我早就说过,霍家养他就是养个白眼狼,谁让他那个爸爸愿意呢。不行,青云,这事儿你放心,妈给你找回来,我告诉你爸去。过几天就是过年,他怎么也要回京城,你放心吧,你爸饶不了他!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霍青云他妈敢这么说可是有底气的,霍振宇向来偏袒他们母子俩。最近几年他岁数大了,这种趋势更加明显,一星期七天时间,五天要住在她这边,也因为这个,霍青云他妈这几年那叫一个志得意满,说起话来也邦邦硬。

霍青云一听总算得意了,咬牙切齿地跟他妈说:“妈,你儿子丢大脸了,你可千万跟我爸好好说,不能轻饶他。”

5

霍麒最近来一中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明明小半个月前,他夜里送姜晏维到这边来找旅馆,还需要放慢速度慢慢看,现在已经可以无障碍地从这座城市的四面八方开到一中门口了。

一直到车子停在了学校大门口,姜晏维还处于一种霜打了茄子的状态之中,没精打采的,可即使这样,下车的时候除了说一句“我上学去了,你开车小心”,他还知道强调:“晚上我等你吃饭。”

眼见着姜晏维要关车门,霍麒忍不住说道:“哎!”

就这一个字,他就瞧见姜晏维那小脑袋立刻抬起来了,一脸期盼地看着他,就跟等着喂食的小松鼠一样。霍麒只觉得自己心底软成了一片,明明是心硬冷情的人,偏偏遇上了这个克星,就变成一汪水了。

他招招手,冲着姜晏维说:“领子不正,过来我给你弄弄。”

虽然没有松口答应,可这不是友好的信号吗?姜晏维哪里有不干的,立刻又钻进了副驾驶座,还把屁股使劲往霍麒身边挪了挪。然后就见霍麒的身体向着自己这边倾斜过来,他的手很自然地伸到了自己的脖颈处,隔着一层衬衣,慢慢地帮他翻着领子。

这恐怕是姜晏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霍麒的脸。他知道这样不好,可还是忍不住地抬起头来,然后就看出神了。

等着霍麒整理完毕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瞧见了一只冲着他出神的呆松鼠。

霍麒都乐了,姜晏维跟他说信任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的时候,霍麒虽然不厌烦,可也有点失落的,毕竟,一个男人,脸这种东西是重要,可能力才是标配啊。

可如今,霍麒倒是发现,姜晏维一点都没说瞎话,居然能看愣了。他不由得笑了一声,看着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的姜晏维说:“去吧,要迟到了。”

姜晏维这才连忙拽着书包,下了车。

霍麒盯着他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开车往家里走——今天他肯定不去公司了。

当然,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譬如霍青云,还有他背后的霍青林。

霍麒都可以确定,霍青云那个妈宝这时候八成已经告完状了——霍青云本人就是个纨绔子弟,不能说没办事,可能力有限。他妈陆芙八成已经在绞尽脑汁如何编排他。

陆芙的战斗力不可小觑,这女人虽然长得温柔和气,可若你当她是善茬,那就要吃亏了。三十多年前,霍振宇的原配周一曼就是因为心软,觉得陆芙虽然当了小三,可霍振宇那种阎王性子,八成也是不得已的,所以容忍了她的存在。

结果呢,周一曼的儿子霍青海前脚出了车祸在医院里躺着被下了死亡通知书,这个女人后脚就让霍青云演了一出“因为别人笑话我有妈没爸是私生子,所以不想活了”的自杀戏。试想一下吧,那时候霍振宇一个儿子马上要没了,如果再没了第二个,那就什么也没有了。何况他原本就偏心,想把霍青云接进霍家不是一日两日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时候,连霍老爷子都不敢拦着,虽然明知道陆芙那是个陷阱,可谁也不敢打包票霍青云真的不想死。万一呢?

所以,就在周一曼最痛苦的时候,霍振宇将霍青云堂而皇之地带回了他们的家。这是什么意思?不但是私生子转正这么简单的事儿,这还是明晃晃地告诉周一曼,你儿子要死,我是来代替的。但凡是个母亲都忍不住,她一听这消息直接就气晕了,自此以后,身体再也没好过,这些年都是在休养。

当然,终究霍青海没有死,可霍青云也进了霍家,难不成还能赶出去吗?

由此可见,陆芙的心有多狠,手段又有多毒。就连霍麒的继父都说“此女心思歹毒”,也就是霍振宇还拿她当个宝。

陆芙与他接触较少,而且身在京城对他鞭长莫及,霍麒大概能想到,她这是要等到他回京过年,通过霍振宇给他个好看。可离过年还有二十天呢,足够霍青云的事情发酵了。

霍麒直接打了个电话给帮他一直秘密调查的人:“把霍青云的一号资料发到我给你的邮箱里。”

当年的事情霍青海醒了就知道了,他那时候不过十来岁,如何能忍受自己的亲爸在自己快要没命的时候,想的不是如何救自己,而是将另一个儿子领进门省得断子绝孙。这几乎成为父子俩关系的分界线,在此之前什么样霍麒其实没怎么见过,但自此之后,霍青海与霍振宇几乎势不两立。

当然,霍青海对霍青云更是恨不得得而诛之。霍青云在这么受宠的情况下,还混成了这副熊样,并且开始依靠霍青林,这也是霍青海的手段——霍老爷子终究觉得对不起这个孙子,时至如今,也是对霍青海偏爱有加,有了这层保护伞,霍振宇就算心疼二儿子,也是没办法的。

只是有些致命的东西,如今的霍青海,没抓到而已。

6

霍家这一代兄弟五人,但其实上得了台面的就三个婚生子。老大霍青杭,目前在黑省,分公司虽然不及霍青林那么引人关注,却也不错;老二霍青海,处于假死状态,一心守着他身体不好的妈,常年在京;老三霍青林如今是最风生水起的一位,起点高能力强也会宣传,谁不知道这位霍三少就是以后霍家三代的代言人?

至于霍青云和霍麒,前者实在是身份见不得人外加性子上不了台面,别人虽然不敢惹他,可也看不上他。至于霍麒,他本人相当低调,知道他的人就少,更何况他只是姓霍,充其量只能算是养子,天生就不是这个家里的。

霍青海的生活比起这四位或是成功或是不成功的兄弟,可要简单得多。他比霍青林大一岁,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也结了婚,有了个上小学的女儿,早就搬出了霍振宇的房子,在离着公司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开一辆特别普通的价值十万块钱代步车,工作日朝九晚五准时上下班,周末就去郊外看看他妈。

周一曼十年前就已经跟霍振宇分居了,自己住在了郊外的别墅里,这样眼不见心不烦,反倒是身体好了很多。

今天,到了下班时间,霍青海却第一次没有动。

有人路过办公室的时候跟他打招呼:“下班了,还不走?”霍青海只是随口应付着,眼睛却一直离不开电脑屏幕,后来打招呼的人多了,他还起身去把门锁上了。

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他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邮件。

名字起得特别引人注意——检举霍青云行贿书。这几乎让霍青海当时就愣住了,“霍青云”三个字就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怎么会有这东西发到了他的邮箱里?这人是什么目的?是要借他的手做什么?

可即便心中有这样的疑问,霍青海也忍不住点开了。写信的人显然极为有经验,这一封检举信写得特别长,却是要言不烦,霍青海看到第一句话时,就知道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他与霍青云原本就是水火不容的状态,当年他重伤快死了,他爸却把霍青云接回了家,他醒了后迎接他的不是大难不死的庆幸,而是亲爸已经放弃他,他妈被气病了躺在病床上的残酷事实。那年,霍青海也不过十一岁,他肯定是恨霍振宇的,可更恨的是霍青云。

在家中,他与霍青云几乎是针锋相对从不相让的。可惜的是,霍振宇并不站在他这一边,更残酷的是,霍振宇其实压根就没偏向过他,只是前十一年,他不知道而已。

这种事实其实是很难让人接受的,但现实让霍青海很快成熟——十年前,他研究生毕业,进入公司,原本老爷子将他放在了个顶重要的部门,为他刷资历。结果因为霍青云的嫉妒,他爸爸愣生生把他调到一个最艰苦的位置上。他妈受不住跑到爷爷那里哭诉,他的事是解决了,可他爸觉得这是丢了自己的脸,和他妈彻底大吵了一架,喊出了这样一句话:“我就是不疼他,不过你不用怪我,要怪就怪你为什么不惹人喜欢!”

他妈心脏不好,常年处于压抑抑郁当中,那句话几乎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不是保姆发现得早,他妈就自杀成功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做了决定,让他妈搬出现居的房子,把她送到了郊外奉养,这些年避而不见,反倒是身体好了很多。

只是他妈不在,就等于让位了,除了没让陆芙住进家里,其他该给的都给了。他一个婚生子常年战战兢兢,没有丝毫逾越的地方,倒是霍青云打着他爸的旗号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一心报复,查了很多年,可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恩怨圈子里人都知道,又是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没有心腹,只是知道点风声,可实际内容一概不知。

而如今,他瞧着这条理分明的检举书,都一一对上了。怪不得霍青云这几年一直开着什么艺术品投资公司,怪不得周俊如这两年的画作价格几乎翻番地疯涨,怪不得那几位大老粗开始收集画作了,原来原因都在这里。

窗外的太阳落了下去,慢慢变黑的办公室中,亮着的,唯有那不停闪烁的屏幕,还有一双疯狂的眼睛……

姜晏维这几天过得就不算好,霍麒虽然搬回来了,而且每天晚上会专门陪他吃饭,可有些事情是不能更改的,譬如霍麒前两天说的,替他请回来的老师们。

霍麒对他肯定是没话说,这几位老师可不是常年靠着课外补习挣钱的那种,而是实打实的优秀教师,其中那位教英语的姜晏维就挺熟悉——他的英语老师吴瑞。别的姜晏维不认识不知道,吴瑞可是从不兼职,就算霍麒是学霸,是清大的高才生,可这些老师都是教出过高才生的人啊,哪个对姜晏维好不言而喻,何况花大力气请来了难不成不用退回去?那压根不可能。所以晚上补课改卷这事儿,就彻底让老师们接手了。

姜晏维成绩倒是每天有进步,可惜的是,他一共就那么点时间,给了老师们,也就吃饭能见到霍麒了。然后,他就瞧见霍麒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一点都不开心。

姜晏维实在是有点心疼他这么累。

于是,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节课,最终还真让他想出了个可以开解霍麒的招儿。趁着这天下午都是自习课,他直接翻墙去了秦城一号院。

姜晏维到的时候,霍麒正跟广告公司的人看二期宣传广告片,对方来的人不少,黑压压一片,一个个都在昂头看片子。姜晏维往里面瞧了瞧,乌泱泱一群人中,他一眼就瞧见霍麒了,自己乐了一下。

他也没进去,挺自来熟地跑到隔壁的秘书室找个地方坐下来了。他最近来得多,而且彭越专门交代,这几个人都认识他了,一个给他倒了杯水,一个给他拿了本杂志,他就驻扎下了,还顺便问了问:“你们这都要忙到什么时候啊?”

其中一个人回答他:“规定放假七天,我们大概年二十八就能放了。”

姜晏维其实挺担心霍麒过年回家的,这么一算,好家伙,自己好像放得更早一些,还能多见几天,又乐了。

等了半个小时,那边会议才结束,人呼啦啦往外走,姜晏维背着他的书包,逆着人流钻进了办公室。霍麒正跟彭越说几个需要立刻修改的地方呢,结果一抬眼就瞧见了姜晏维:“你怎么过来了?”

“你忙完了吗?我有个重要的地方要带你去。”姜晏维还看了看表,“时间有点晚了,没想到你开会。”

霍麒一听就放下了笔,冲着彭越说:“就是会上说的几点,你先改着吧,改完我再看。”然后就问姜晏维,“什么地方?这会儿正有空,一个半小时够吗?”

彭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你哪里有空了?这修改方案不都是你先定我们再改的吗?怎么眨一下眼就变了?再说,明明十五分钟后你安排了开部门会议的,这会儿难不成要翘会了吗?最重要的是,姜晏维能有什么事儿啊,你都不问问就推了?可是他压根没说话的机会,霍麒已经起身去拿大衣,准备出门了。

可姜晏维还不满足呢:“才一个半小时啊,路上时间就不短,算了也成吧。”

他听见霍麒说:“你不早说,我怎么知道空出来?”走到门口,霍麒八成才想起下面开会的事儿,扭头叮嘱彭越,“会议推迟到明天吧,你帮忙解释一下。”

说完,霍麒就跟着姜晏维出门去了。

彭越简直欲哭无泪——我怎么解释啊?老板为了陪孩子玩把会推了?关键霍麒原先表现得太好,他说实话人家也不信啊。

上了车,霍麒才问姜晏维:“干什么去?”这事儿肯定要征得霍麒同意才行,姜晏维神秘兮兮地说:“哎,你想见郭爷爷吗?”

一句话把霍麒问愣了。他怎么不想见?他想爸爸都想疯了!他想见那个喜欢将他放在脖子上顶着乱跑的爸爸,想见那个给他讲故事、唱儿歌、哄他睡觉的爸爸,想见那个永远都护着他心疼他的爸爸。如果不想见,他怎么可能选择在秦城发展?

可是,郭如柏不见他。

霍麒用了那么多法子,想跟他见面,跟他聊聊,可是无论是制造偶遇还是找中间人牵线,他都拒绝了。有人说霍麒那是你爸爸不爱你了,他是个渣男,所以他才不见你。你这是求之不得的执念。

霍麒并不这么觉得,他爸是大学老师,人品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他如今不但是霍家的儿子,还有了这么大的家业,对于市井小民而言,“有钱有势”四个字是担得起的,他爸如果是渣男,只想着自己,那才应该来见他呢。

他爸不来,霍麒明白,他爸是不想给他添麻烦。

他走的时候五岁了,他妈以为他记不住,可他天生聪颖,记得清清楚楚。他至今仍能记起他爸有多反对他妈带走自己,可在权势面前无能为力、号啕大哭的模样。他至今仍旧记得他被带走的那一天,他爸最后一次抱他对他说的话:“向北啊,去了京城就忘了这里吧,听你妈的话,改了姓名,这样好过,我也放心。”

所以,郭如柏跟姜大伟不同,姜大伟打破了姜晏维对爸爸的所有幻想,而郭如柏没有,他被迫妻离子散,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把怨气传递给一个孩子,他在霍麒心中依旧是完美的。

尤其是,当父爱永远缺失的时候,他的继父给不了他父爱,他的妈妈虽然疼他可给他的并非是单纯的母爱,他越没有,就越想得厉害。

“他愿意见我了?”霍麒急切地问道。

姜晏维摇摇头:“不是,你想听郭爷爷上课吗?”

霍麒愣了愣,他居然没有想到这个:“会不会被认出来?”姜晏维拍了拍书包:“我带了运动服和帽子,今天是阶梯教室大课,好几百人呢,咱们坐边上,他不仔细看注意不到的。”

霍麒点点头,他有些心急,连忙启动了车,向着秦城大学开过去。他俩动作不慢,到的时候下午第一堂课还没结束,两个人在车子里换了衣服,姜晏维又给霍麒戴上了自己的网球帽,这才带着他按着查出来的课表,进了校园。

姜晏维常年在这边厮混,路都熟得很,很快就找到了教室。这时候已经是课间休息时间了,教室里乱糟糟的,比姜晏维他们班还热闹。姜晏维扯着霍麒从后门进的,慢悠悠地从一边往下走,找地方。

没几步霍麒就停住了,姜晏维往那边一看,第三排那儿围了一群人,刚才离得远,他还以为是学生们凑堆呢,这回近了才听见声音,有人在叫老师。应该就是郭如柏吧,恐怕下课也没去洗手间就被这群人围住了,他人不高,声音也不算大,他们这个方位,半点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在这儿站着于事无补,姜晏维扭头正好瞧见了第五排边上空着的两个座位,拍了拍霍麒的胳膊,拽着他坐到了那边。

霍麒依旧忍不住频频望过去,可惜人一直被围着,也看不到什么。一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这群人才散了,露出了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衫的郭如柏——他依旧那么瘦骨嶙峋,但是动作还很利索,扭头几个大步就走回了讲台,也不看备课本,拿起粉笔,往台下匆匆一扫,就开始了第二堂课。

郭如柏讲的东西,姜晏维压根就听不懂。他的注意力都在霍麒身上,从郭如柏在学生群中一露面,霍麒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郭如柏,不曾离开。姜晏维见过冷静的霍麒,见过冲他笑的霍麒,可从未见过如今的霍麒——他戴着不合适的网球帽,一脸的孺慕之情,就像个孩子。

他抑制不住地心酸,替自己也替霍麒,他懂这个世界上总有不如意之事,婚姻也是如此,不喜欢离婚没问题,可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孩子呢?

他忍不住地把手伸了过去,攥住了霍麒的手。

霍麒没推开,他大力反握住了姜晏维的手,整整一节课,都不曾放开。

阶梯教室很大,他们这个位置实在是太偏僻了,再说人也多,郭如柏真的没有发现他们。等着下课铃一响,他便结束了这堂课,然后低头收拾起了自己的教具和课本。学生们纷纷站了起来,教室里顿时又乱糟糟的了,有人约着去哪里一起吃饭,有人约着一起去上下一堂课,有人趁机连忙上去请教问题,霍麒也站了起来。

他就站在这匆匆的人群中,看着郭如柏跟几个学生讲了几句,然后匆匆离去,直至再也看不见。教室里已经走了很多人,又开始陆续有学生进来,姜晏维扯了扯霍麒的手:“咱们走吧。大课很多的,我跟郭月明要了课程表,到时候来就可以。”

霍麒点点头。

他俩又匆匆穿过人群,走出了教室,坐上了车。一路上,霍麒都没说话,一直等到车子停到了家门口的车库里,他仿佛才从这种情境中走出来,他说:“维维,二十五年了,我第一次可以看他那么久,谢谢你。”

7

元旦过了没几天,郭玉婷就催着老公张林来了秦城。

前几天,她一回去就把姜大伟让他去公司上班的事儿说了,开始张林还不感兴趣,他总觉得自己一个当过老板的人,给人当职员肯定很受约束,又挣不了多少钱。

可郭玉婷做的决定,哪里是他能更改的?郭玉婷根本就不跟他商量,就一句话:“你要在家待着,咱们就离婚,想过日子,就去上班。”

张家条件一般,可花了大笔的彩礼娶了郭玉婷,骗婚不骗婚暂且不提,但张林喜欢郭玉婷是肯定的。一听这个,他就只能同意了,反正也是没事干,走一趟就走一趟吧,不过,事先他可说了:“要是就让我拿一点点工资做个小职员,我可真不干。那边还得租房子什么的,钱少就是白干。”

郭玉婷心中有数,姜大伟怎么可能亏待她?只是这话她不好说,便含糊着拿郭聘婷来应付:“你想什么呢?那是我妹夫,有聘婷在,怎么可能亏待你?要是真像你说的,你再回来。”

张林听了还嘟囔了一句:“你可拉倒吧,郭聘婷有什么本事,那天超超满月,让人都把脸打肿了,你妹夫也没护着她啊。”他就是看着这样,才从姜家回来的,他觉得郭聘婷自己都混得不怎么样,怎么可能帮他们?

郭玉婷就一句话:“你不懂。”

因为这个,张林虽然是去了,但没太当回事,他觉得自己就是走一圈而已。结果没想到按着约定的时间到了公司总部,前台一听是他,立刻就把他请进了贵宾会客间,又是倒水又是上零食的,张林觉得这事儿似乎也不错啊。

等着姜大伟来了,张林就更感觉如此了。姜大伟比上次见他,要热情得多,非但如此,还开门见山地说道:“咱们兄弟就叫名字吧,你来的事儿我已经安排好了,聘婷她姐姐说你原先创业过也做过销售,不如就去咱们销售部吧。这边时间自由,你也不受约束。”

姜大伟一提这部门,张林就觉得坐不住了,要卖房子他用得着跑秦城来,在家里不就行了吗?结果还没表示不满,姜大伟又说了:“待遇嘛,先拿着副总的待遇吧,不过职务不行,毕竟公司也要讲规矩。”

张林瞬间眼睛就亮了,副总的待遇?姜氏是什么地方?副总的待遇不用想也低不了!他想都不敢想!钱是实惠的啊,而且没有职位就说明没有责任不需要扛任务,这可是太自在了。

他都激动死了,特不好意思地说:“这这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姜大伟直接说:“都是亲戚!好好干!”

等着张林从公司出来,整个人都飘了,他连忙打电话给郭玉婷显摆:“哎,你别说你妹妹厉害啊,你知道给我什么待遇吗?副总啊!一年最少几十万,姜大伟这可真是疼你妹。”

郭玉婷一听也挺高兴,冲他说:“满意了吧,我没说错吧。行啦,什么时候上班,你先把房子租了吧,这是要紧的。”

“怎么能租房要紧呢?谢谢你妹妹才要紧。你快点来吧,下午还有时间,咱们去坐坐,给孩子买点东西,谢谢你妹妹。”张林高兴了事儿就办得周全了,“人家帮了这么大忙,亲姊妹也要礼尚往来的。”

郭玉婷一听就乐了,却也没多说:“亲姊妹家我不去,好像我低她一头似的,我们刚吵了架呢。”

张林就劝她:“人家吵了架还给我办了事儿呢,你当姐姐的,别不懂事。”

郭玉婷就一句:“你爱去不去,反正我不去,行啦,我忙了。”说完她就挂了。

张林气得不得了,可又拿她没办法,宠坏了。可想了想,终究觉得郭聘婷厉害啊,这人还得拉拢,他便打了个电话给郭聘婷:“妹妹啊,是你二姐夫,有空吗?我在秦城,下午来看看你们?”

郭聘婷一听,还以为是郭玉婷想和好没脸来呢,找张林打前锋,她态度一般:“什么事儿啊?我很忙,没时间。”

要是原先张林得扔电话了,可如今这不是知道得求她吗?他笑眯眯地解释:“这不是刚刚从妹夫公司出来,给我副总待遇,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怎么也要谢谢你,小姨子,你可太帮忙了。”

郭聘婷插花的手立刻就停下了,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