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姜晏维发了火就跟周晓文吃饭去了,路上他还给霍麒打了个电话。

霍麒那边应该正在工地上,特别嘈杂,轰隆隆的声音震得姜晏维耳朵都难受。霍麒难得不顾形象,放大了声音跟他说话:“怎么了?”

姜晏维就把郭玉婷来的事儿说了,然后说:“你跟我爸说说吧,我想在你家待着,不想回去。我……”

他以为还需要解释很多,结果霍麒就说了一句话:“这事儿交给我,你不用管了。”

“好!”姜晏维顿时就乐了,他就喜欢有人这么大包大揽地管着他。

他打完电话还美滋滋的,周晓文却觉得有点奇怪,外加刚刚他跟郭玉婷吵架也是跟平日的路数完全不一样,周晓文好奇地说:“脱胎换骨了啊!那个霍叔叔还挺会调教人呢,我们家皮猴子维维都有章法了!”

姜晏维就一句话:“一边儿去!”

不过玩笑归玩笑,周晓文作为朋友该说的还要说:“可你也不能一直在霍家待着啊。你到底怎么想的?不能真不回去了吧?再说,那最后一句话,不是挑事吗?会越闹越复杂的。”

姜晏维就将打算说了:“就是烦他们,不想跟他们多接触了,我不回去,这半年多重要啊。我想好了,要好好学习,考所好大学,跟他们吵是浪费人生。”

周晓文随了他妈,向来就是明白人,想想也赞同,还劝他:“你也别多想,你爸就是现在小老婆刚娶回家,那猴子刚出生热乎点,谁家夫妻不吵架?谁家小孩不淘气?等以后,他就想起你的好了。”

“那我也不要了。”

姜晏维几乎立刻就回答了这一句。

只是他是认真的,周晓文却不当他认真。毕竟以前姜晏维跟姜大伟的关系那么好,在他看来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这不过是赌气罢了。他拍拍姜晏维的肩膀劝道:“成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上课去吧。”

姜晏维张张嘴,发现好像没法解释,他闹了这么久,大概所有人都这么想。可是没人想过,感情也会受伤的——我一直在求,但永远都得不到,时间长了,我就不会要了。

他想着以后周晓文就知道了,便闭了嘴。等再回校门口已经是半个小时后,这边熙熙攘攘,郭玉婷早就不见了。周晓文还有点担心:“你说,她不会告状吧?”

姜晏维无所谓道:“爱告不告,随便吧。”

郭玉婷还真没告状,她不是这样的人,告状算什么本事,她觉得女人应该让男人主动发掘你的需求,这才对。

她只是觉得很丢脸,毕竟也是个年轻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指桑骂槐,并且直接指出她要跟自己的妹夫有点什么,是个人都不喜欢。她气冲冲地往回走,委屈难过、伤心气愤,还有点没办好事的惴惴不安。

不过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怎么对自己好,她往前气冲冲地走了十几分钟,穿着高跟鞋的脚已经受不了了,就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这么坐着,她就换了个方向想通了。这怎么叫事情没办好呢?!

一是,姜晏维不是说了不用道歉要好好学习了吗?甭管他耍的什么心机,话撂这儿了,道歉这事儿就彻底了结了。她是完成了任务。

二是,那难听话也不是什么坏事,有些事儿她没拿定主意,也揣摩不了姜大伟的意思,姜晏维点开了,她倒是可以看看对方的想法了。

三是,这不是给郭聘婷添堵的好事儿吗?

这么一二三地一想,郭玉婷倒是放下心来。如今临近深冬,街道两边的树都光秃秃的,没什么风景好看,她倒是看出了滋味来。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溜达着回了酒店,给姜大伟打了个电话,发现没人接,她就没再打,反而顺手跟房间来了个合影,不过没发出去,放在了手机相册里。

见面双方当事人都各有各的主意了,一直等消息的姜大伟,还不知道呢。他知道今天郭玉婷要去找姜晏维,这是说好了的。原本前两天他就想让郭玉婷过去的,孩子都在外面住了一个星期了,就算是在霍麒那里,他也不放心。

可郭玉婷说:“现在说没什么好处。家里我妈刚过来,我妹正气盛呢。就算维维同意了,一回家瞧见她俩,那不是还得生气吗?你先处理家里事儿吧。总要有个好环境才行。”她说得条条都是理,“孩子的心也是心啊,伤的次数多了,他就不跟你亲了。”

最后一句恰恰说中了姜大伟最近的心事——姜晏维真的在慢慢地跟他疏远了。

原先虽然他们夫妻经常对姜晏维进行男女双打,但姜晏维跟他俩特别亲。前几年生意不稳定的时候,他常年出差,姜晏维每天都给他打三个电话,早中晚一个都不落,“爸爸我想你”说得那叫一个亲,比于静说得都频繁。这孩子何曾主动离开他这么久却不愿意回来过?

再说,态度也变了。原先这孩子生气,他去哄哄就可以了,而如今,这孩子已经不吃哄了。那天在学校大门口,那么多人,这孩子都没有回头,那一刻他就知道,家里的这一团乱事必须立刻解决了。

所以,这才对郭玉婷去道歉的法子点头——他虽然是个大老板,可有些事情是没办法办到的,只能依靠别人。郭家有人肯去道歉,总比没人去强吧。何况,郭玉婷态度诚恳,八成有点效果,到时候他再去一趟,这孩子就能回心转意了。

郭玉婷说要先解决家里事,他是赞成的。他回家后就瞧见了那位跟他差不多大的岳母大人。郭聘婷笑眯眯地跟他解释:“我二姐家里有事儿走了,这不怕我忙不过来,我妈就过来了。”

张桂芬也凑上来主动打了个招呼:“回来了,瞧这一天忙的,挺累吧。饭做好了,赶快吃饭吧。”

姜大伟想到郭聘婷一心拦着她二姐,丝毫不为自己着想,说了她妈不能登门,竟然招呼都不打就把人带来了,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我叫了司机,吃完饭把你妈送回去吧。”

郭聘婷那张如花的笑脸,顿时难以置信地垮塌下来,她问:“你说什么?我妈她刚来,为什么要回去?”

姜大伟最近是跟她越来越不客气了:“你忘了她砸了维维的脑袋时我怎么说的?送回去不再来。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维维现在又不在,超超总要有人看吧。”郭聘婷自觉有理。

“我没请保姆吗?”姜大伟也怒了,“三个保姆加你一个亲妈都看不了一个孩子吗?送回去,饭也别吃了,立刻走!”

这个家终究是姜大伟说了算的,他发了火,张桂芬怎么可能留下来?就算为了她小女儿的婚姻,她也不能留下来,立刻拽着还要争辩的郭聘婷说:“我走我走,别发火。”

郭聘婷还想吵,被张桂芬硬生生地压下来了,她岁数大经历多,比郭聘婷要会看眼色多了,她还冲着姜大伟说:“不是聘婷要我来的,是我非要来的,她一个当闺女的,拗得过亲妈吗?我这就走。”

姜大伟点点头就上楼去了,连句好听话都没说。郭聘婷瞪着眼睛泪就流下来了,一边帮着她妈提东西,一边委屈道:“你说这什么事啊,脾气越来越大了。”

张桂芬也挺委屈的,这么大岁数了,还长了一辈,直接让人轰出来了,她能好受吗?只是她只能打落了牙齿和血吞,还得劝郭聘婷:“行啦,人家早就说了,我就不该来。回去吧,你老实点,最近别惹他了,我瞧着脾气上来了,你要温柔地小心哄着点。”

郭聘婷站在门口,凄凄惨惨地看着她妈进屋坐了不到两个小时,行李都没解封呢,这回又直接自己提溜出去了。她一个人在门口抽泣了好一阵,也没办法,只能委委屈屈地进屋了。

只是,她也会想,这是哪里来的气啊?可又不敢问,只能忍住了。

姜大伟将人赶走,又抽了时间跟郭聘婷谈了一次,大体内容就是,如果姜晏维回来了,让她拿出个当妈的样儿来。郭聘婷心里不服气是真的,可是如今势单力薄,姜大伟不向着她,娘家人也不在身边,更何况她是傻子也知道最近夫妻感情不好,不能再惹事了,自然应了。

这边准备好,姜大伟才通知郭玉婷去找姜晏维。偏偏这一天要开年底很重要的会,姜晏维语音发过来和郭玉婷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作为董事长的他正在做总结发言,手机都没带在身上,自然看不到。等他下了台,自然是第一眼先看到了语音。一瞧是姜晏维发过来的,他是又高兴又紧张。

姜晏维将他拉黑好多天了,他们俩除了几次见面不愉快的对话,再也没交流了。

姜大伟吐了口气,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这才点开。他办公室空荡荡的,手机声音开到了最大,姜晏维的声音就在整个房间里飘荡了。

他说不用道歉了,姜大伟就松了口气,第一反应就是郭玉婷将这事儿办成了,得好好奖励她。他说要好好学习,姜大伟连连点头,毕竟高三最重要了,虽然这话他说得有点晚。那句“霍叔叔家我待得也挺舒服的”滑过去得有点快,姜大伟还没来得及皱眉头,就听见了姜晏维说“我是爱你的”。他一下子就有点激动了,眼睛里都闪现了泪花。原先他没觉得怎么样,可姜晏维这次离家出走,让他真有点怕了。这句话,让他终于放下心来。

然后,就是那句评价郭玉婷的话。

姜大伟一听就摇了头,他现在倒是真觉得郭玉婷人不错,可后悔了也不能想,他老实了一辈子出轨了一次,闹成了这熊样,要是再看上郭聘婷的姐姐,那得乱成什么样?按理说,这话他就该删掉,虽然郭聘婷没胆子查他手机,但毕竟放着是个事儿。这不是有姜晏维说爱他吗?姜大伟终究舍不得,留下了。

既然发了语音,他就觉得可以和解了,就想打电话给姜晏维,让姜晏维搬回来住。结果语音是语音,现实是现实,姜晏维照旧把他拉黑,手机压根打不通。

姜大伟立刻给郭玉婷打了电话,想问问她是怎么办到的。郭玉婷正在泡澡呢,她直接接了起来,一听是问这事儿,经过了几个小时的酝酿,中午校园里的事儿自然就变了模样:“没事,这孩子其实挺好的,没那天跟着我妹妹过去的时候那么凶,我猜他可能对聘婷还是不能够接受,我去了他也说了不少这方面的话,终究是觉得聘婷对不起他妈妈。不过孩子是好孩子,都这样了,还是知道要好好学习,嫌家里太乱了,说要留在他霍叔叔那边,他都高三了,我看他自己对学习也挺上心的。”

这几乎将姜大伟的心思完全说中了,姜大伟只能叹了口气。

郭玉婷劝他:“他爱憎分明有脾气也正常,你们原本就破坏了他的幸福生活,你和我妹妹倒是双宿双栖了,维维可是家庭分离了。”

姜大伟都被她逗乐了:“你倒是批评上我了?”

“我这是说公正话。”郭玉婷又说,“再说,如果维维没个性子,软绵绵的,这哪是白手起家创下这么大家业的姜大伟的孩子啊?”

这句话算是彻底拍在了姜大伟的马屁上,他这么一想,可不是,姜晏维这不服气的性子,这是随了自己啊。转头一想,怪不得维维不讨厌郭玉婷,实在是姐妹俩差得太远了,但凡郭聘婷有她二姐三分本事,他这个家也能安宁了。

知晓了前因后果,他也自认为知道了霍麒跟他聊聊的意思,八成是想把孩子留下来——霍麒这人性子冷清,跟谁都有距离感,偏偏能为见了没几次面的姜晏维出头。他那天从霍家回来后就想了想,最终觉得,他们大概经历相似,父母都离了婚,有共同点吧,所以霍麒想帮姜晏维。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放心让姜晏维在霍麒那儿待着,毕竟,这种环境下霍麒能成长得这么好,显然是有正面作用的,姜晏维也该学学。当然,他那时候只是想让姜晏维暂时待在霍麒那儿,可今天听了姜晏维和郭玉婷的话,虽然还是想把孩子叫回家来,却没那么坚持了。

毕竟,他想起郭聘婷这一出出的,家里也挺乱的。

所以,后面霍麒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姜大伟倒是挺爽快地就答应了,只是叮嘱霍麒:“要是别人,我八成还得客气客气,可咱们兄弟俩,我就不客气了。维维跟着你也知道学习了,我挺高兴的,住你那儿我放心。就是有空你帮我多劝劝他,开导他,告诉他我是他爸爸,怎么会不爱他?让他放心好了。我看你的话他八成听。”

听了这话,霍麒都想直接跟他说太虚伪、太空洞了。可他的阅历让他知道,深陷其中的人,是不会发现自己的错误的,即便别人指出来,也得自己悟。姜晏维如今知道奋斗了,这样的日子恐怕不远了。

中午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姜晏维还以为下午上学同学们都会拿异样的眼光看他,譬如笑话他爸妈离婚了,笑话他爸爸出轨娶了个跟周晓文女朋友差不多大的后妈,没想到吃完饭回教室,大家还都挺正常的。

看书的看书,学习的学习,讨论元旦去哪儿的照旧热火朝天,见到他,平日里跟他打招呼的照旧打招呼,平日里嫌弃他学习不好不愿意搭理他的,照旧不搭理他。

他提心吊胆地走进来,越走越放松,到了自己位置上,终于将提着的心放进了肚子里。原来,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过啊,大家好像并不关心这事儿啊。

还是周晓文点破他:“你就是想多了,现在离婚多正常的事儿啊,还以为跟四十年前似的,当个稀罕事看。再说,大家三观都正得很,你看你今天说出来,大家不都是看不上郭玉婷吗?放心吧!”

姜晏维连连点着头,这才觉得,原来自己想多了啊,他应该早说的。

因着这个插曲,姜晏维放学的时候,心情着实不错。霍麒在学校门口等着,就看着人家周晓文规规矩矩地走出来了,姜晏维就不一样了,走路都恨不得走出个花来,手舞足蹈地就出来了,笑得跟向日葵似的,叽叽喳喳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就为了瞧瞧这画面,霍麒也觉得自己提前一个小时下班似乎是件挺正确的事儿。

眼见着他们走得近了,霍麒才放下车窗,冲着不远处打了个招呼:“维维,这边。”

姜晏维正笑话周晓文约会花样百出,突然听见了霍麒的声音。他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定睛一看,就瞧见霍麒冲他摆手。这会儿他就顾不上周晓文了,连忙说:“哎,你们自己玩吧,霍叔叔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周晓文都被他闹腾得快没脾气了,他都后悔死跟姜晏维分享自己的这个秘密了,正想着怎么才能解脱,结果人就刺溜不见了。他挺不习惯地往前看了看,就瞧见姜晏维已经跑到了霍麒车前了。离得太近,周晓文都能听见他说什么:“你怎么来接我了?”那股子惊喜,周晓文感觉他想上天,至于吗?

姜晏维说完就钻进了车里,还是霍麒冲着他们打了个招呼:“一起送送你们吧。”

“不……”周晓文还没说完,就听见姜晏维替他拒绝了:“他有司机送,芳芳跟他一路,不用的,咱们走吧。”

周晓文简直瞠目结舌,可礼貌让他还得接着说完:“不用,我家司机已经来了。”

等着霍麒开车走了,周晓文就问张芳芳:“见着霍麒他用得着这么兴奋吗?跟吃了药似的。”

张芳芳也若有所思:“是不太对劲,跟我家宝贝儿似的。”她家宝贝是只狗,品种是泰迪。

周晓文皱起了眉头。

姜晏维哪里知道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啊,他是真没想到霍麒能来接他,这种惊喜比中午他们都谴责郭玉婷还爽,他忍不住问:“你怎么想到来接我了?”

霍麒也不知道,他就是觉得,虽然姜晏维说得挺好,可中午毕竟郭玉婷来过了,这孩子是真没事还是难过不敢跟他说,谁知道呢?他早过来看看才放心。

只是没想到姜晏维这么高兴,他越发觉得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似乎跟姜晏维在一起住后,他忍不住想笑的时刻也越来越多。他带着笑意说:“想看你高兴啊。”

姜晏维愣了愣,嘿嘿笑了,来了句:“我看见你也高兴,最高兴的那种,再不高兴也能乐出来。”

2

这孩子,真是……

霍麒想了想只能用“阳光”来形容,特别有穿透力,带着他也心情好起来。

这会儿姜晏维坐在副驾驶座上,正乐颠颠地看窗外的风景。他也不老实,一会儿就转回头来了,正好跟霍麒的目光碰在一起,然后立刻咧开了嘴笑。

就这么一个对视,霍麒嘴角不知不觉又有点上扬,这孩子的笑容太有感染力了,看着就让人心情自然好起来。

他想了想打听道:“维维有朋友了吗?”

“没有。”姜晏维可不觉得霍麒这是关心他感情问题,对这事儿他比谁都敏感,但他面上还跟个没事人似的,说道,“太幼稚,跟他们谈不到一起去。”

霍麒忍不住有点乐:“你才多大啊,还嫌弃别人幼稚。”

“那当然,”一说起这个,姜晏维特有理,“你不知道那群人,学习就努力学习吧,还得耍个心眼。要不明明上课的时候恨不得全身都长满了耳朵,下课却告诉人家——哎哟,我睡着了没听见;要不恨不得夜里点灯熬油到天明,白天就号称自己是天才从不学习,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带着别人玩。真是的,太幼稚,寻思大家都是傻瓜就他一个人精啊。”

霍麒彻底被他逗笑了:“不是你考不过人家才编排的吧?”

姜晏维直接把脑袋扭过来,看着霍麒说:“我才不呢。我努力就努力,不努力就不努力,才不稀罕遮遮掩掩的呢,又不是学表演的,也不嫌累……哎哎哎,别开了,商场快到了,你停一下,咱买东西啊。”

霍麒扭头一看,前面就是商场了,他问了一嘴:“买什么?”

“泳裤啊。”姜晏维立刻回答,“哦对了,我都忘了跟你说了,明天我安排了泡温泉,我泳裤都在家里呢,这不得现买一条,我可不想回去见郭聘婷。”

霍麒这才知晓姜晏维明天的目的地。这就要说一下秦城的地理环境,因为周边是丰富的石油、天然气产区,所以蕴藏着大量的地热资源,秦城周边县市的温泉是十分出名的,大大小小的温泉馆数百个。一到了冬天的假期,秦城早上出城都要堵车,全是去泡温泉的。

霍麒一边往边上变道,一边问他:“怎么想起来泡温泉了?你们小孩子还喜欢这个?”

姜晏维就用他那双眼睛特无奈地瞥了一眼霍麒,恨铁不成钢地说:“哎,我说霍叔叔,你别天天小孩子小孩子地叫行不行?你是多老啊。”他要是想不好理由,怎么可能带霍麒去玩,“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吗?温泉多舒坦啊,能泡池子能按摩,能唱歌能搓麻,还能做spa,你跟个工作狂似的,不得歇歇啊?”

霍麒算是被他直接塞了一口糖,姜晏维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可暖人心简直信手拈来。他挺感动地说了句:“谢谢啊。”

3

当天晚上,姜晏维上楼让霍麒检查卷子的时候就兴奋得要死,结果正碰上霍麒打电话。霍麒眉头紧皱,姜晏维依稀听见一句:“来就来,我没有义务接待。”好像又是跟他妈打电话。

姜晏维等了一会儿,眼见没有挂电话的趋势,都十一点了,只能遗憾地下楼去了。他不知道霍麒他妈怎么想的,他就遇上了两次电话,没一次痛快的。他想着霍麒那副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既替霍麒生气,又替自己生气——这些家长脑袋里是怎么想的?自己的孩子,就不能心疼一点吗?

想起他爸,姜晏维心情也跟着不好。不过一进屋听见手机铃声响,他就乐了,他妈来的电话——他妈的铃声是专门设的,用的是原先他妈唠叨他时,姜晏维不耐烦录下的一段话,那时候特烦,现在听起来特亲,没事儿他就听听。

他直接就扑床上了,接了电话就问:“哎哟,于静女士,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他妈最近出国考察项目去了,两个人得有半个月没通话了。于静是那种特爽快的人:“我不打你是不是不告诉我搬出来住了?”

姜晏维一听就知道,他妈肯定给周晓文妈妈打电话了,两人是闺密,常年互通有无,他和周晓文没少为这事儿挨揍。

他嘿嘿地笑着说:“嗯,觉得没意思,不跟我爸玩了,他自己闹腾去吧。我要好好学习了。”

于静才不听他瞎扯:“为什么啊?不是说什么都不肯走吗?非要让他不舒坦吗?受欺负了?”

姜晏维一听就知道,周晓文他妈真够义气,没说他挨打的事儿啊。姜晏维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已经快好了,其实也没多厉害,他爸吓坏了,包得比较厉害而已,要不他也不能去泡温泉。

“没事,”姜晏维随口扯了个理由,“这不是姜宴超出生了吗?那家伙特能哭,又多病,再说,郭聘婷她妈她姐姐又老过来,看着烦。”

于静又不是傻子,姜晏维什么样还不知道:“受委屈了吧。不受委屈肯定不会搬出来的,不说妈也知道。”

就一句话,姜晏维的眼圈就红了。他妈跟他爸就是不一样,他不说他妈都知道他委屈,他都把反讽的话说成那样了,他爸也不过给他来了个电话,被拦了就没音了,彻底让他在霍麒家住下了——吃饭的时候霍麒告诉他的。

可也不能让他妈担心啊,一个女人要不是为了争口气,明明有不少钱,干吗还跑国外做生意?本来就够操心的,他宽慰道:“没事,我都十八岁了,谁能欺负我?我今天还当街骂了郭聘婷她姐一顿呢,把她气得脸跟猴屁股似的,穿着高跟鞋就跑了。特爽!”

于静一针见血:“她都找到学校里去了?她想干什么?我过几天就回国了,看我回去不收拾她们!”

“别!”姜晏维也不想让她担心,“我都不搭理她们了,你搭理她们就是给她们脸。妈,不用管,我爸那儿有的乱呢。”他就不相信,郭玉婷没心思,没心思跑他这儿卖什么好啊?

于静是有主意的人,见他不愿意说,就不说这个话题了,又问他:“怎么跑到霍麒家里去了?为什么不去你姥姥家住?我打电话给你姥姥,她说你小一个月没去了,都不知道你搬出来这事儿。是不是你舅妈又说什么了?”

肯定是说了啊。二十多天前吧,就是郭聘婷还没砸房间的时候,他找了个周末去看他姥姥——他姥姥生了一儿一女,开始是自己住的,后来年岁大了,就搬过去跟他舅舅住了。

他姥姥和姥爷一开始就没看上他爸,嫌弃他爸没文化。他舅舅也跟着这么想,娶了个老婆更绝——表面上看不起他家经商没文化,暗地里又想要占便宜。他妈什么人啊,看得清清楚楚的,只是不说而已,两家这么处着还行。可后来离婚了就不一样了,他妈分了多少钱,可是没跟他舅舅和舅妈交底,而且离婚后就去京城了,他们就以为他妈净身出户,被赶走了。

姜晏维去那儿,难免就要听到些许难听话,譬如他舅妈那天就教育她侄女:“还是要好好学习,别想什么嫁大款的事儿,没文化就是没文化,哪天出轨了落不下一点好,一把年纪了还得吃自己,想再嫁啊,六十岁的都不好找。”

姜晏维当场就把桌子掀了,现在想起来还挺解气,他舅妈头顶着半盘西红柿炒鸡蛋,叉着腰在那儿骂他:“姜晏维,你疯了!我是你舅妈!”

姜晏维回答她:“我妈还是你债主呢!对啊,她没钱,被赶出去了,你当亲嫂子的为什么不还钱?拿来啊!”他舅舅买房子,买的是他爸公司的房,打了个七折还借了100万元,还没还呢!

他妈原本是说,养着你姥姥姥爷呢,要是对他们好,就不用还钱了。可现在凭什么给了钱还受编排?他就不受这个气。这不是就闹僵了吗?

所以他出来的时候,考虑去周晓文家都没考虑去他舅舅家。

不过这事儿,他也不想让他妈难受,就随便说:“我舅妈做饭,恨不得数着米粒下锅,油水太少,我哪里吃得惯啊。这不正好霍麒一个人住别墅,我不就跟过来了吗?”

于静被他贫得有火也冒不出来了,笑骂了句:“天天伺候你还伺候出怨言了。行了,你顺心就行,等我回去再看看怎么办。老麻烦霍麒也不是个事儿。”

姜晏维才不着急呢,他哄他妈那叫一个溜,到时候他也有办法,就不提这事儿了,接着叮嘱他妈:“你别管我了,万事小心点。”于静笑着说:“你妈会计出身,别看没周晓文他妈管得这么明显,这些年我什么不懂?放心吧。”

这点姜晏维倒是信。

又腻了一会儿,姜晏维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准备再上楼,结果保姆说霍麒已经回卧室睡觉了,他只能遗憾地也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也没见到人,霍麒一大早就出了门,好在还知道让保姆给他留了口信:“带好要拿的东西,中午我去学校接你。”

姜晏维这才有点乐,不过还是挺担心的,霍麒他妈又找了什么事啊?

上午上课,姜晏维都有点神不守舍,周晓文专门换到他旁边问他怎么了。姜晏维被他烦得不得了,只能对他装傻充愣:“没什么啊。”

周晓文要是能被他骗了才怪:“什么没什么啊!另外,你下午干什么?没事干就陪张芳芳吧,她逛街没找到人。”

“你懂事不?张芳芳明显喜欢你,元旦你把我俩凑一块,这要搞事情啊!”

这事儿周晓文一直不愿意面对,他真觉得张芳芳不合适,一是太熟了,二是张芳芳太小他不喜欢妹妹。不过因着提了这个话题,他也没心情往下说了,可算放了姜晏维一马。

一放学,姜晏维就蹿出去了,霍麒果然在校门口等着呢。他直接上了车,一边催着开车,一边看了看霍麒的脸色,又是平时的模样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事——他觉得霍麒是那种有事自己扛着的人,不会表现在脸上的。

可这种事又不好问,就比如周晓文都不怎么主动提他爸的事儿,只能忍着了。他寻思着,晚上玩得高兴点,起码能轻松轻松。温泉酒店的地址他已经发给了霍麒,离着不算近也不算远,两个人就开着导航过去了。

等到了地儿,霍麒才发现,姜晏维手笔不小,直接租了栋别墅。这地方是仿古式建筑群,地方倒是不算大,但装修精致——红砖绿瓦,古意盎然,有露台可远观山景,两间卧室都可以泡温泉,还有个专门的户外泉眼,专门砌了个池子,正袅袅地冒着热气,两边都种了翠竹,颇有一番情致。

霍麒还在看,姜晏维进了屋就撒了欢,冲着霍麒说:“不行,我要去泡泡,学习学得我膀子都酸了。我住左边,你住右边吧,记得快点出来啊。”说完,他就往自己屋子里蹿,进屋就把外套给脱了,顺便翻行李找泳裤。

结果就听见有敲门声,他一回头就看见霍麒站门口呢,给他扔了个泳帽过来:“把你脑袋罩上,省得进水。”

说完,霍麒就走了。

姜晏维换了泳裤就出了门。路过霍麒房间的时候,他还敲了敲门,高声提醒霍麒:“哎,别磨蹭了,快换衣服。”

然后,他才下了楼,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游动了起来。

霍麒在屋子里正跟霍青林对话。昨天他妈说有个南省的考察团过来,已经打好招呼,要去霍麒的公司,让他做好接待工作。这种事情一听就是霍青林策划的,否则,商业考察团一般都是过来投资的,他一个做地产又不是做实业的,来他的公司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