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为了早上一起走这事儿,姜晏维也是付出了老大的代价呢。他不但给自己从六点起每隔十分钟设了仨闹铃,还不嫌麻烦,给张芳芳和周晓文一人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们早上六点半,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一定把他叫醒。

学霸张芳芳还在看书,听了后就说了一句话:“你作业没写完吧?”

周晓文倒是更了解他一些,姜晏维从小到大,哪里有为了写作业第二天早起的时候?周晓文在电话里跟个小侦探似的说:“你不对啊,维维。”

“什么不对啊?我这是要奋发了,我爸都不要我了,我还不得靠自己?否则喝西北风去吗?”

你见过拿着一亿现金喝西北风的吗?周晓文都不稀罕接姜晏维这话茬,一边应着:“行了行了,我叫你就是了。”一边等他挂了电话,就下楼去了。他妈今天没应酬,在楼下健身呢,他得打听打听这个霍麒到底什么来头,姜晏维又没心眼,天天跟着霍麒,别被骗了。

第二天早上,霍麒六点起床跑步,路过客房,就听见姜晏维屋子里响着铃声:“小河流水哗啦啦,我和你去偷瓜,被人发现啦,我跑得快,你跑得慢,你被抓……”

小孩唱的,特欢快,霍麒就为了这个,还专门在门口停了几秒钟,然后就乐了,摇着头出去了,真是个孩子。

等他六点半跑回来,屋里还放着那首歌,不过换了下半段歌词了:“我在家里吃西瓜,你在监狱写检查;我在家里嗑瓜子,你在监狱挨枪子……”

他原本想不管的,可这声音实在是太魔性了,他在厨房里忙活都能隐隐约约听见,而且因为是他那个年代的流行儿歌,所以从小就会,偶尔有听不见的地方,脑袋里自觉就连上了。

霍麒真受不了这个,热上牛奶就去敲门了。

能起来就不叫姜晏维了,霍麒喊了两声没办法,瞧那闹铃还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就拧了拧门把手,谁知道他睡觉都不关门,门一下子就开了。

霍麒敲敲门才进去,就瞧见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姜晏维显然也嫌吵,用被子蒙住了脑袋,撅着个屁股,趴在床上睡得正欢。枕头边,手机还在叫唤着,他低头看了看,不是闹铃声,是手机来电,屏幕上面显示的是“死党周屁文”。

霍麒没接,直接上去推了推他肩膀:“嘿,起床了。”

姜晏维直接“啪”的一声把他手打掉了,还来了句:“别闹!”

霍麒瞧了瞧时间,都六点四十了,再不起可就真晚了。要是他下属,不守时他肯定一走了之了,可姜晏维不行,他要是走了,姜晏维肯定不高兴,就跟蔫了的白菜一样。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行,直接就从水杯里倒了点水,洒了几滴到姜晏维身上。说时迟那时快,就瞧着姜晏维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他迷瞪着叫唤道:“周晓文你又淋我!”

结果等他定睛一看,就瞧见了站在面前的霍麒,姜晏维当即就愣住了,怎么霍叔叔在这儿?

霍麒看着他说:“够凉快的啊,起床吧,要走人了。”

说完,霍麒就出去了,姜晏维这才想起来自己没穿睡衣。

天哪!姜晏维直接把自己埋被子里了。

因着这个小插曲,一路上姜晏维都挺老实的。霍麒其实是想开玩笑的,结果没想到把人吓着了,他也挺不好意思的。只是让霍麒安慰人,还不如让他去赚点钱来得简单,所以到了学校门口,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边人超多,车子不能长时间停留,霍麒找了个空地停下来,姜晏维连忙背着书包下车,跟他摆摆手,连句告别都没有,就匆忙跟着人群往前走了。

霍麒似乎适应了姜晏维的叽叽喳喳,这种无声的告别方式还真有点不得劲似的。他盯着姜晏维的背影看了很久,一直到姜晏维汇入了学生的海洋中,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他才赶忙发动了车子,往前开去。

好在人多,天又冷,姜晏维就随着大流进了班里。这两天刚刚月考完,大家都轻松了一些,外加马上到元旦了,虽然高三没活动,但终究是有半天假的,一群人都凑在一起商量怎么玩。

姜晏维穿过人群,一屁股坐在自己凳子上,周晓文就过来了。这家伙一巴掌差点把姜晏维呼地上:“早上足足打了四通电话,你倒是接啊,又睡过去了吧。”

一提这个,姜晏维就想到了尴尬事,不想搭茬,含糊道:“太困了,被子里多暖和。”

周晓文原本就不是来说这个的,叫不醒姜晏维这事儿都十多年了,他早习惯了。他神秘兮兮地说:“哎,我昨天从我妈那儿听了点霍麒的事儿,我二舅不是在京城做生意吗?霍麒挺出名的。”

姜晏维一听霍麒的名字,耳朵就竖起来了,也没那种不耐烦的模样了。周晓文一看有戏,立刻说道:“反正传闻挺不好的,他不是清大计算机系毕业的吗?听说他挺黑的,零几年互联网刚开始兴起,他在学校里拿着超低价投资同学创业,等着发展得不错了,就一点情义都不讲,转头就卖了,也不管接手者与创业者是否能融洽相处,不少人因此创业失败。他办了许多次这种事,坑了不少人,自己倒是赚到了炒房地产的第一桶金。”

姜晏维这是第一次听霍麒的创业史。他原先以为,年仅三十岁的霍麒产业做得这么大,肯定是借助了外力,起码第一桶金是有人给的。这么一听,连这个都是他自己赚的啊,姜晏维觉得他可真是厉害啊。

“这你也信?”姜晏维嘲笑周晓文,“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啊?原先还有人说我爸为了买地无恶不作呢,结果是竞争对手放出风来抹黑的。”

周晓文也不是针对霍麒,这不是担心姜晏维吗?只是这话他也不能说得太分明,姜晏维特拧巴,肯定会反着来,只能又叮嘱一句:“反正你心里得有数。”

姜晏维“哦哦哦”几声,然后上课铃就响了。早上两节物理两节英语,平日里,英语课姜晏维都是迷糊混过去的,可今天他是下了死力气,硬生生认真听了两节课。等到下课后,就觉得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张芳芳要跟姐妹们趁着中午时间买件衣服,他和周晓文就勾肩搭背出去找地方吃饭去。

结果一到校门口,他们就瞧见了姜大伟站那儿等着。

他俩好几天没见了,甫一见面姜晏维还愣了一下。然后,姜晏维扭头就往校园里走,姜大伟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追了过来。

放学时间,大门口都是人,姜晏维往前走了几步,听着姜大伟在后面叫,又觉得挺丢人的,跟怎么着了似的,就站住了。没过半分钟,姜大伟就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喘着粗气说他:“你这孩子,见了爸爸跑什么?”

姜晏维只当是昨天郭聘婷告状了,直接说:“来找事还不跑,我傻啊?”

姜大伟扯着他:“我是你爸,怎么说话呢?怎么我还找事呢?”

“不就是昨天骂了郭聘婷,你来找场子了?我跟你说姜大伟,我就是骂她是蛆了,她全家都是蛆,她家就是个粪坑。到哪儿我都认!但别想让我道歉,说什么都没门!”要是原先,姜晏维是不会这么放开了说的,他还在意他爸,怕他爸难受。现在,他明白过来了,你心疼别人,别人又不心疼你。

姜大伟真没听那录音,他不能听,要是听了,算什么了?这个家就没下限了。所以他昨天才会这么生气。因此,这话他也是第一次听见,是挺不好听的,郭聘婷是蛆,郭家是粪坑,他是什么?不过,瞧着姜晏维梗着脖子那样,他也挺心疼,就把说姜晏维的话咽了下去。

他抬起胳膊拍了拍姜晏维的肩头:“没有,不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她说了,我没听。”瞧着姜晏维不吭声也不信的模样,姜大伟只能跟他解释,“你都在别人家住了好几天了,从小都没这样的,爸爸就是想你了,想来问问你怎么才能回家!”

听到他爸说不为了郭聘婷,是想自己了,姜晏维反抗的情绪就少了点。姜大伟接着说:“爸爸也去过霍家给你道歉了,我知道你觉得被冤枉心里难受,昨天也让郭聘婷过去道歉了。维维,你总要有个标准,让爸爸知道怎么做吧。不能爸爸过去你避而不见,郭聘婷过去你骂回来,你到底让我们怎么办?你不要这个家了吗?”

那个“我们”,让姜晏维一下子不得劲起来。

这话听着好听,给姜晏维的感觉却是——我们都努力了,你到底要怎么办?给我们划下道来,我们照做。

就好像他们是一体的,他是外人似的。

明明是顺着他的心思来的,可感觉特别不好,像是糖里有屎。

恶心人还裹着五颜六色的糖衣。

姜晏维知道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就像他上次质问的,你能离婚吗?你能把我妈找回来吗?

这话就在嘴边上,可他这次说不出了。说了也白说,都是不可能的事儿。

可他爸还在等着个答案。他不能回到过去,那就只能出口气:“没有啊,我怎么不想?就是她态度不对,道歉鞠个躬就行了?她是来道歉,还是来碰瓷的?我这么好敷衍吗?!昨天霍叔叔都教她怎么做了,让她照做就行,对了,替我转告她,差一点都不行。”

他说完,扭头就往学校里走。姜大伟又叫了两声,他都没回头。周晓文连忙追了上去。可这次姜晏维走得很快,一下子就不见踪影了。

周晓文只好先劝姜大伟回去,自己又转身去了操场后面,他们老在那儿聚堆儿。

果不其然,远远地就瞧见姜晏维坐墙头上呢,他走过去:“和解了就算了,你这是要闹多大?你真不要那个家了,都这样了,何必呢?”

姜晏维在这事儿上跟他三观不一样,压根不接他的话,伸手讨要:“给根烟。”

周晓文左右看看没人,递给他一根烟和一个打火机:“你下来抽,别让老朱看见了。”

姜晏维直接点上,使劲抽了一口,整个人顿时呛得撕心裂肺的。周晓文还没上去给他拍背呢,就听见大喇叭里喊着:“姜晏维,居然在学校里抽烟,胆够肥的,到教务处来一趟。”

周晓文立刻抬头看,果不其然,老朱站楼顶呢,拿着望远镜正看着他们。

他一拍姜晏维:“找事儿吧。赶快去,我去叫你爸别走了,正好领你出来。”

姜晏维才不愿意呢,直接从墙上跳下来趴他身上。周晓文被压得差点吐血,还没骂就听姜晏维说:“你跑什么啊?烟你给的,你得一块去。”

周晓文瞪着他:“你还讲理吗?”

“有难不同当才是不讲理。”

“你小心我不叫我妈来赎你!”

姜晏维耍赖道:“谁稀罕!我有霍叔叔呢。”

2

姜晏维不讲理,周晓文就得陪着。

别人中午去吃饭,难兄难弟直接去教务处报到。

长得跟主持人老梁似的老朱刚刚从天台上下来,左手拿着望远镜,右手拿着小喇叭,那叫一个志得意满,瞧见他俩顿时脸就变了,指着姜晏维“哼哼”笑了两声,来了句:“姜晏维,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翻墙逃课、跟老师吵架都止不住了,还学会抽烟了。”

姜晏维也没想到这么“寸”。

他这人压根就没点抽烟的技能,周晓文初中就开始偷他爸的好烟抽了,这小子又不小气,每次还分他一半,他愣是这么多年都没学会,到现在还一抽就呛。

他要烟就是憋得慌,难受,有股气在心里出不来,还有点没出息地想哭,可是没理由,他好歹是个汉子呢,让人瞧见怎么办?正巧周晓文过来,他寻思呛一呛,流点眼泪,掩饰一下,结果就被抓了。

正好,他那点觉得他爸跟他越来越远,他们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难过,也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没了伤感,他就又恢复了平时模样。他这人从小太顽皮,这种批评场合见惯了,特熟悉流程。

老朱说他就听着,老朱说完了他还低着头,一副老实认错的样子,要是让他抬头,他还能装出脸红来,另外既不犟嘴也不推脱解释,老朱连二次发酵都没机会,瞪他一眼,说了句:“叫家长!”扭头冲着周晓文来了。

周晓文平日里积攒的这种经验不比姜晏维少,可今天不是挺冤枉吗?再说他爸最近在外面新包了个小情妇,那丫头居然去看妇产科,被他妈的朋友认出来了,他妈就觉得他爸有异动,最近挺烦,他是不想惹她生气。

你想,一个女人,丈夫靠不住,儿子还叫家长,多难过!

周晓文冲着老朱谄笑道:“主任,我没抽,今天没我事儿啊。我就是陪他来的。”

老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冲着他的屁股兜说:“掏出来看看。”

“别介啊!”老朱眼睛太毒,他那里装着烟呢。老朱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他讪笑道,“我带着也没抽啊。”

姜晏维伸手直接给他掏出来了,还冲着老朱挥了挥手:“主任,就是他给我烟的,我都不会抽,都是他教唆我的。”

周晓文气得哟!扭头就踹他。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老朱怒吼一声:“出去罚站,叫家长!”

霍麒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忙着跟团队商量二期开发,结果姜晏维也没说清楚,就问他有空吗。说是自己惹了点事,要叫家长,他不想见他爸,问霍麒能不能来一趟。

要是别人,霍麒肯定以工作为先,可姜晏维……霍麒略一思考便应了下来,留下目瞪口呆的彭越在那儿总揽大局,自己开车到了学校。

结果一出电梯,他就听见了说话声。他往声源处一看,远远地就能瞧见周晓文和姜晏维一边一个站在门口,跟俩门神似的。大概是因为走廊狭窄,他们的声音听得挺清楚。

周晓文:“你这太不地道了。”

姜晏维不说话。

周晓文:“你还是朋友吗?”

姜晏维还是不说话。

周晓文怒了:“你这样咱俩没法处了,做错了事还成大爷了。姜晏维,你说句话啊,我都一个人说了半小时了。”

姜晏维:“哦,我就想有个人陪着,跟我一样。不是,你看着我干什么?”

周晓文应该是愣住了,一两秒钟之后,才结结巴巴地说:“什么呀,早说啊,不就是罚站吗?多大点事。成成成,我陪你。”

霍麒也不是故意偷听的,但他不得不说,那句话撞进他心里了。对的,他当时也是这样想的。他最痛苦的时候,一直想知道,这个世界这么大,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么倒霉,连个正常的家庭都没有,天天生活在这种表面风光内里龌龊的环境里。当然,他失败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怜惜地看着姜晏维,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都是可怜的孩子。

怕他俩尴尬,霍麒放重了脚步,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蓦地放大,那两人很快有了反应。周晓文正对着他,直接来了句:“嘿,霍叔叔。”

霍麒可以清晰地看到,“霍”字一出口,姜晏维那脑袋就猛然转了过来,然后他就看到了“小松鼠”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着欣喜。

霍麒无端端地觉得,刚刚开车应该再快点。

不过,这是他心里想的,面对两个不守规矩的学生,他还是摆出了一副严肃的面孔,慢慢走过去后,看了两个人一眼,然后敲门而入。

他一进去,周晓文就忍不住说:“老朱那脾气,肯定连讽刺带告状,他忍得住吗?”

姜晏维也没底,反正他爸在外面挺厉害,进学校就挺窝囊,每被叫一次,回去他爸妈就“双打”他一回。当然,这半年多,因为都是伙同周晓文一起犯案,都是周晓文他妈过来的,别说双打,单打也没了。

他有点后悔,不该忍不住显摆他跟霍麒关系好,还让霍麒挨训。

里面气氛的确不太好。

老朱没见过霍麒,一瞧他还愣了一下,问了句:“你是?”

霍麒一边伸手与老朱握手,一边自我介绍说:“我是姜晏维的叔叔,最近姜晏维在我家住,他的事情告诉我就可以。”

姜晏维父母因为闹离婚,老朱都半年多没见着他家长了,还以为这次也是周晓文他妈来善后呢。一逮着人,老朱这满肚子的状自然就有了告的对象:“好家伙!你们姜家终于舍得来人了,我还以为这孩子没人要了呢!我早想找你们了。”

他这开头一听就不是好事儿。可难听的还在后面,朱主任压根就没让霍麒坐,自己一屁股坐椅子上,一边烧水冲茶,一边嘲讽:“我这人说话直,你也别嫌难听。你们有钱人家挺好玩啊,两年半前中考结束,姜晏维以第四十八名的成绩被录取到一中,你们开谢师宴直接上了电视,全秦城人都知道,那叫一个望子成龙。

“后来开学,那更是全家出动送过来的,我在这儿当了二十多年主任,就没瞧过谁家这么大阵仗送孩子上高一,门口都被车堵死了。两年前,学校里体育场塑胶跑道不合格,据说会危害孩子身体健康,姜晏维他爸一分钱不要,愣是找关系给重新铺装的。一年前,姜晏维对学英语没兴趣,他爸直接从国外聘的老师,每周给一个班的孩子上课,就为了有个氛围让他多少听进去点。

“这孩子身上,别说钱,就这份心血也费大了吧。结果培养了十八年,到了高三撒手不管了。爱学不学,考倒数第一都没关系,月考了人不见了,理由是被后妈的妈砸了脑袋。早知道这样,你们费那前十八年的劲儿干什么?今天,居然让我看到他在抽烟!”

一说到这个,老朱直接拍了桌子:“我一点都不意外。这种落差,别说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就是我这个外人,都受不了,孩子怎么可能心里没变化?我早想找你们聊了,都是大忙人,谁也不来。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个人了,别的老师不敢说,我敢说,我就问问你们,是不准备管了,是放任自由了,还是随着他学坏了?”

霍麒一开始看到老朱,还以为不过是一场叫家长认识错误检讨的老流程,却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说出了这段话。虽然难听,但霍麒是真佩服他,如果不为孩子好,谁现在还说这个?

可更多的,还是心疼姜晏维。连听着都难过的事情,这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呢?这话真该让姜大伟来听听,可惜姜大伟错过了。听到这些的是他,面对这些的是他。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霍麒回答老朱:“不,有人管。我会留下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无论什么事,无论什么时间,只要是关于姜晏维的事,都可以来找我,我管到底。”

霍麒出来的时候,是老朱送出来的。倒是让外面两个家伙吓了一跳,他俩认识老朱这么久,没瞧见他送人呢。霍麒倒是客气,冲着老朱说:“朱主任,那我就先把两个孩子领走了,这事儿你放心,我会上心的。”

老朱居然点头说:“那我就放心了。”

等霍麒带他俩去吃饭的时候,两人都还是一副好奇的模样。霍麒不想多说老朱对他说的话,便没回答。姜晏维直觉跟自己有关,也就没开口。等吃完饭,他跟霍麒单独相处的时候,他才说:“老朱说话是不是很难听啊?没事吧?”

“没有。我们聊了聊你的事儿。维维,”霍麒双手交握,放在咖啡桌上,一脸严肃的样子,“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应下了一件事,这个我得跟你道歉。以后……”他顿了一下,“你要是惹了事可能不需要周晓文了。”

姜晏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只听霍麒说:“我跟你们朱主任签了军令状,如果你捣乱,我来陪你罚站;如果你考不及格,我来陪你听讲改卷。你的事儿,我管到底。”

姜晏维简直难以置信,霍麒的意思是……要负责他的学习?要对他管到底?这怎么可能?虽然他这两天心里一直冒泡泡,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只是自己想想而已。他跟霍麒的实际关系不过是,霍麒是一个让他借住、愿意帮他,但并没有认识几天他应该叫叔叔的人。

谁会为一个外人下这么大功夫?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呀?”姜晏维问。

3

霍叔叔说要管他到底,虽然知道这有点太麻烦人家了。但姜晏维不得不承认,仿佛这话一出,刚刚的那些不爽,那些跟他爸越走越远的别扭难受,还有那种天底下家庭那么多,为什么只有我家这样孤独的感觉,都……好点了。

他自我检讨了一下,大概他是缺爱了吧。

嗯,真挺缺的。

其实父母离婚这种事,他从小看多了,这事儿多普遍啊,不仅仅这个圈子里有,普通人家也不少。对于他爸妈离婚,他开始是气愤于他爸的出轨背叛,但没觉得不离婚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妈不想忍,那就不要忍,他妈又没有做错事,干吗活受罪?等着离婚后,他妈原本只是想出去散散心,还是他鼓励他妈去京城找朋友,甚至在那儿重新开始的。

那时候他是觉得他妈不在了,少点什么似的,但因着天天跟郭聘婷斗法,高三又挺忙的,感觉也没那么明显。后遗症是最近才出现的,就是姜宴超出生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他爸不但没时间搭理他,还开始跟郭聘婷站一起了。

我们?多可笑的一个词啊,他真不知道大人们怎么会这么残忍,你出轨了,你离婚又结婚了,你组新家了,你又生孩子了,虽然他闹腾,但也知道这是他爸的自由。可为什么要对着他用“我们”这个词,那他是什么?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是被硬生生地从一个家庭中挤出来的吗?

他难受得想折腾周晓文也是这个原因,他也想跟别人是“我们”,我们一起罚站,我们一起叫家长,而不是,我一个人罚站,我一个人叫家长,我一个……我就一个人了。

可现在,他舒坦多了。

这家咖啡厅开在学校旁边,都是孩子,有点吵。音乐和说话声交融在一起,“嗡嗡嗡”的,但都抵不过他霍叔叔的声音:“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姜晏维就算现在喝醉了,也不会拒绝这事儿的。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他点点头。

“我的家庭,你爸都告诉你了吧?”霍麒不是喜欢渲染效果的人,说话向来简短,就跟他工作时的态度一样,“我的继父很爱我妈,所以对我很不错。他顶着压力给我改了姓名,让我享受了跟霍青林一样的待遇。我上了霍青林上过的幼儿园,他有的东西我都有,甚至,继父会专门把我介绍给朋友圈里的小朋友。所有人都觉得我走了大运,其实,霍家并不好待。

“他们是有朋友圈的,而且等级分明,你的爸爸是谁,你的妈妈是谁,你的爷爷是谁,都支撑着你在这个朋友圈里的地位。只是,他们都是受过最好的教育,有着良好的教养,他们不会明面上说出你不是这个朋友圈的人,你连个跟班都不如,他们只会用各种方式让你感觉到,虽然他们很和善,但你跟这个朋友圈里的人是不一样的,你太差了,你完全做不到他们轻松就能做到的一切。”

“就像……一只蠢笨的黑天鹅跑进了白天鹅的队伍。”霍麒为自己打了个比方,“在那种环境里,你父母离婚,你妈妈改嫁,你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家庭,你所有的孤独都会被无限放大,仿佛世界上就剩下你一个人是这样不堪。就像你今天一样,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家庭这样乱糟糟,只有你的父亲这样不负责任,只有你自己这样倒霉。”

这话让姜晏维有点共鸣,虽然不是一件事,可就是那种感觉。

这也是他不想让同学知道他爸妈离婚的原因,虽然他家的八卦可能早就传遍了全市,但他就是不想捅破这张纸。

“这种感觉会让你情不自禁地去寻找同伴,找不到就会试图去向别人靠拢。那时候我就想,变成一样的就好了。所以我吃了很多苦,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了不相干的事情上,为的就是能够融进去。我……我放弃了很多我坚持的东西,譬如我的口音、我的生活习惯、我喜欢的弹弓和从小跟着爷爷练的拳脚。因为他们觉得土,我学着讲儿化音,我偷偷打量着他们的用餐习惯,我开始学跆拳道,虽然不觉得很厉害。我学会了很多我不想要的东西,从五岁到十五岁,削足适履,血淋淋地站在那个朋友圈里,只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孤单单一个人。”

大概是因为很多事情他并不想回忆,所以他说得并不详细,可姜晏维却能够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当时的痛苦——霍麒的眉头是紧皱的,显然这段记忆让他很难过。姜晏维有点心疼,想让他别说了。姜晏维有种预感,后面的事情会更让人难过。

“我以为我已经同他们一样了,可那不过是表象而已。对于他们而言,我不过还是只披着白天鹅皮的黑天鹅,是跟他们不一样的出身,不一样的人。我于他们,不是认识了多年的朋友,只不过是个长达十年的异类。他们就是那么有耐心,看着你受罪,看着你费劲,看着你主动削去了自己的骨头,血淋淋地成了个四不像,却不会吭一声,他们把这种人叫作绅士。”

说到这里,饶是霍麒不愿意,一些遥远的记忆也渐渐泛滥。当初他被霍青林耍了后,直接被送到了寄宿学校,元旦回家的时候,正赶上霍青林生日。往年霍青林都是出去玩的,那年他却是在家办生日派对的,作为朋友圈里的老大,家里来了许多人。

霍麒已经想好了不再靠霍家人,所以压根不准备出去,一直待在屋子里。可到了九点的时候,有人来敲他的门。那个人他还记得,叫费远,是霍青林的好朋友。

费远一直对霍麒不错,平日里霍麒有不懂的,也只有他来告知一声,霍麒对他印象不错。他来叫门,霍麒不好不开。门开了,他就被拉住了,费远长得特别阳光,笑着冲他说:“一个人待在上面干什么?下来一起玩玩吧。”他没答应,费远却不松手,硬是扯着他往下走。

作为一个寄人篱下、已经知道自己继父那张和善面孔下真面目的人,他并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甩开费远。于是,他被拉到了那个热闹的大厅里。从在楼梯上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被迫接受了这群人的打量。

都是认识的人,他们却用一种看猴子的目光将他从头打量到尾,然后有个叫宋雪桥的“扑哧”一声笑了,来了句:“你们觉得他长得好看吗?”

有人很快说:“不好看啊。”

“眼大无神,脸惨白得跟鬼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瞧他瘦得,跟鸡崽子似的,哪里有个男人样。”

有个人还推了他一下,他没准备,差点摔倒。

然后,他听见费远说:“只是长了个样子而已,从小就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喜欢混在我们的朋友圈里,大家不跟他计较,由着他倒是长出心思来了。果然……有潜力。”费远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但意思很明白,这是在指代他妈,只是不好明说而已。费远接着说,“雪桥,拉出来让大家看看什么样就行了,不用在意。”

霍麒震惊地看着费远,费远却一脸淡漠地看着他,就跟看个傻瓜一样。

如果说霍环宇毫不留情地将他送走,让他知道了自己在这个家庭里的角色,那么,这一次则让他明白了他这十年是在干什么。如果说霍青林只是让他下狠心要独立于霍家,那么费远则让他想到了“报复”两个字。当然,还有那个女生,他后来的大嫂——宋雪桥。

他并没有将所有的事情完全说出,而是打了个马赛克,混淆了这件事的本来面目,只提了后面的事儿。这太难堪,他只是要讲这么一件事而已,而不是把所有的秘密都告之于人。

姜晏维已经气得不得了了,他几乎拍案而起:“他们怎么能这么过分?你就不应该在那里待着。”

霍麒笑了,他能去哪儿?为了让他妈高兴,霍环宇也不会允许他离开的。一直到后来他大了,对他的管控才少了些,然后他创业挣钱,他们只当他小打小闹,却没想到他能做大,到了如今霍青林管不住的程度。

他说:“说这些不是想向你卖惨。其实如今我一点都不觉得惨,只是想告诉你,生活的挫折与孤独并不是可怕的事情。可如果因为这些而开始怀疑自己,或者陷入对父亲的埋怨忘记周身的一切而不自知,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你会变成你不想成为的人。”

姜晏维一下子愣住了。每个人,包括周晓文、他姥姥、他妈都觉得他跟他爸闹腾没问题,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霍麒看着他,眼睛里有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朱主任是位好老师,虽然不是你的任课老师,对你的成绩不如班主任了解,但对你的行为特别了解。他对我说,从你爸出轨开始,你的问题就多了起来,上课睡觉、跟老师吵架、打架、逃课、考倒数第一,原先没有的问题全都有了,现在已经学抽烟了。

“就譬如今天,我早上送你来你还好好的,中午就出事了,朱主任说看到了你跟你爸在校门口争执。你自己都没察觉,你在用这些行为来发泄你对你爸爸的不满,来吸引他的注意力,试图重新让他关心你,融入他的生活。而这些行为,与我当初削足适履有什么不一样吗?对你爸爸虽然有伤害,但并不彻骨,可你呢,这压根不是你一个高三学生应该干的。姜晏维,你付出的是你的人生,你偏离轨道了!”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并没有多大,只是在姜晏维耳朵里,却如同当头棒喝。他目光发直呆愣愣地坐在那里,原本那种是因为这是霍叔叔说的我要好好听的想法完全不见了。他就是觉得对啊,我怎么这样了?每次都是想靠近然后发现问题,吵架、互相刺激,然后他难受想找方式发泄,下次周而复始。他这半年多其实都是在干这个,自己还觉得挺得意的。

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向来不流泪的,他觉得流眼泪太脆弱了。可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他怎么就这样了?他原先想考所好大学的,他说以后不想经商太费脑子,想当个好医生的,他怎么就进入了一个找爸爸却永远得不到满足,然后伤心发泄的怪圈?

“我……我……”姜晏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霍麒其实从告诉他“自己更重要”后,就没再想说这些,一是太教条了,二是人是情感动物,就算道理明白,难受了自然就想着反击,姜晏维毕竟才十八岁。他就是想闹腾也没事,别耽误学习,学习好了后面的事儿才不耽误。大了就想开了。

可今天听朱主任讲,他才觉得严重。抽烟是小事儿,可要是为了发泄,那就是大事,这是放纵自己的一种表现,姜晏维的另一种激进的形式是沉迷,这很可怕。

只是,说完了,姜晏维显然是听进去了,还哭了,他不知道怎么了,看着有点心酸。他还是喜欢这孩子活蹦乱跳的样儿,这样呆愣愣地流泪不说话,太难受了。然后很自然地,霍麒就站了起来,走了过去,抱住了姜晏维——当年的他,站在那群高贵的富二代面前,其实也是无比需要这样一个依靠的,只是没有人给他。而如今,他已经足够强大,可以给予别人了。

他摸着这孩子毛茸茸的脑袋,安慰道:“别哭了。”姜晏维不吭声,只是伸出了胳膊,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了他的肚子上。很快,他就感到了湿意。怎么这么多眼泪啊?霍麒心疼得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姜晏维的脊背拍打着他,这孩子才渐渐停了下来。

时间已经过了很久,霍麒劝道:“好了,起来上课去吧,挺晚了。”

姜晏维脸贴着他硬硬的腹肌,抽噎着耍赖不撒手:“还伤心着呢,再抱五分钟。”

姜晏维心里就是难受,赖了一个又一个五分钟,一直到霍麒实在受不了,冷着声音问他:“你是想逃课吧?”

霍麒这人虽然长相俊美,却是严谨严肃说一不二的性子,平日在公司里,他黑了脸发火,就连助理彭越都有点害怕。何况是只见过霍麒平和样子,没见过他发怒样子的姜晏维?

姜晏维其实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觉得这个怀抱太温暖了,可霍麒这句问话一出,他就不敢了。霍麒这是发怒了吧,刚刚说了不要因为外在原因影响人生大事,他这就不肯去上学,这不是刚刚的话白说了吗?要他他也怒。

姜晏维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站了起来。

他刚才难受得紧,所以哭得还挺厉害的,现在虽然不打嗝了,倒是眼睛红通通的,配上在霍麒腹肌上蹭乱的头发,外加因为被训斥显得有点拘谨的站姿,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霍麒也没想真发火,只是想让他去上课,现在都已经三点了,这已经耽误了下午一节课了。霍麒也没说什么,伸手帮这孩子把头发弄好,然后又掏了手绢,让他擦擦眼睛,这才说:“走吧。”

姜晏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这家咖啡馆原本就离学校很近,两步就到了。一中管理严格,除了上下学时间大门一概关闭,还是霍麒上去跟看门的大爷交涉了一下,人家才肯开门。

姜晏维进去的心情犹如入狱,霍麒瞧他状态真是不算好,不知道怎么的,就说了一句话:“放学早点出来,我在车上等你,一起回家。”

姜晏维就跟打了一剂强心针似的,立刻活蹦乱跳了,连应了好几声,然后跳着就进了教学楼。霍麒站在大门外面,看着他从一只鹌鹑变成一只猴子,终于松了口气。

其实性子跳脱点没什么,他当年为了这些事又抑郁又努力,整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阴郁的,可那并不好过。难过不一定要让自己变得苦大仇深,这是他后来才悟出来的,但姜晏维好像是与生俱来就会的。

他想起那足足赖了三次的拥抱,不由得摇摇头。这才慢慢地往车上走,顺便给彭越打了个电话,问他中午的会议开得怎么样了。要是没结束,就接着视频会议好了。

彭越都快哭了。这么重要的事儿,你当老板的说走就走,留下他一个助理面对狂风暴雨,会议刚结束两秒钟,你电话就过来了,你这是逃避工作吧?

可彭越也就敢想想,哪里敢说啊。他只好如实汇报,霍麒听了倒是很满意:“好的,那直接把会议内容汇总,发到我邮箱来。今天我不回公司了。”

姜晏维进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这节课原本是体育课,但不是高三了吗?体育、计算机之类的课程全部砍了,都变成自习课,语数外几个主课老师在办公室里就瓜分了,这节是英语老师的课。因为上午上了两节了,所以今天放他们一马,一人给了张卷子,大家都在“沙沙沙”地做卷子呢。

英语老师叫吴瑞,挺严肃的一位中年女老师。姜晏维上高中的时候,他爸还特别关心他呢,再说他原本考进来时成绩也不差,所以直接安排的最好的班级,教师资源也是最好的。这位吴瑞老师,常年带高三,每年所带班级的高考英语成绩,都是在全校名列前茅。

不过,姜晏维跟她关系不好。他英语不好,高一高二还随大流,到了高三家里事多,他就不愿意学了,作业都是抄张芳芳的。有次吴瑞不知道怎么给发现了,当着全班人的面说他“仗着家里有几个钱,一只臭老鼠坏了满锅汤”。

姜晏维那时候正敏感呢,他就是觉得他爸因为钱多才骚包出轨的,他巴不得不要这钱呢。再说,抄作业的又不是他一个,就因为他家钱多,所以专门对着他一个人来?他要能乐意才怪。

他站起来就对骂了一句:“那么多人抄就盯着我一个人骂,我看你才是满心盯在了钱眼上,怎么,想让我爸送钱了吧?”

一句话捅了大娄子,吴瑞当场就气坏了,扯着他找班主任让他叫家长,她要问问这孩子是怎么教育的。班主任知道姜晏维家里正闹腾呢,想拦下来自己处理却不管用,最后还是让姜晏维叫家长。那时候他妈已经去京城了,他不想搭理他爸,就偷偷去了一趟姥姥家,想让他姥姥来一趟,结果话还没说呢,就被他舅妈气走了,后来还是找的周晓文他妈过来的。

不过后来,吴瑞倒是不管他了,也不搭理他了。

姜晏维进教室时,老实地叫了句“报到”,吴瑞正低头改卷子,抬头看是他,连话都不带说的,点点头,又低下去了。

姜晏维刚被批评过,也挺臊得慌,连忙进门。第三排的张芳芳用特夸张的表情提醒他讲台上的卷子要拿,他脚顿了一下,就站在了讲台边上,挺老实地来了一句:“吴老师,给我一张卷子吧。”

吴瑞惊讶地抬起头,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副“你是不是换了人”的表情。姜晏维被霍麒骂了就想通了,她是针对他说他家有钱,她还说抄卷子的王浩是因为长得帅准备靠脸吃饭呢,都是恨铁不成钢,话狠了点,也没坏心。起码他爸给学校捐过这么多东西,这些老师是没有收过一分钱的。

他张张嘴挺老实地说:“我家里有点事,迟到了。吴老师,给我张卷子吧。”

吴瑞这下可是真感到稀奇了,刚刚那句话她还以为是幻听呢。不过她作为老师,虽然心里有点芥蒂,可学生要学习要卷子,她哪里有不给的?顺手就拿了张给他。但因为不放心他,她又严肃地叮嘱了他一句:“换课了,二三节连堂做卷子,下课就收,不准抄袭。”

谁知,姜晏维接了过来,竟然回答:“我知道了,不会的。”然后拿着卷子就往座位走去。

吴瑞简直惊呆了,也顾不上改卷子,一直盯着姜晏维到了他的座位,瞧见他坐下,把卷子铺好,拿着笔写起来——这是真要做啊?她还是有点不信,这剩下的一节多课,她大部分时间都盯着他呢,发现这孩子真是没往别处看一眼。不过八成不会的也多,他几乎一直皱着眉头,写的时候对半吧。

等着收卷子的时候,吴瑞格外注意姜晏维这一排,卷子一收上来,她就好奇地看了看。倒是都做了,最主要的是,后面的作文也写了,虽然粗略看了两眼,不怎么样,可是一道题也没少,这就是进步啊。

等着抱着卷子走出教室的时候,她还看了看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教室里,刚刚试图传答案,结果被吴瑞吓着的周晓文,一下课就蹿了过来,他冲着姜晏维说:“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受刺激了?哇,我居然看见你在写作文!”他跟姜晏维同排,就是隔着人,伸伸脑袋倒是能看见姜晏维的状况。

姜晏维是真的被霍麒说动了。

他不是笨蛋,他这么做只是觉得这样是对的,他这是帮他妈,顺便也是惩罚他爸出轨。可霍麒的话就像是醍醐灌顶,他突然发现,他只是借着他妈的名义这样做而已。他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是在惩罚别人的同时也在惩罚自己,他正陷入其中无心做其他事,他连自己的人生都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