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这人聪明就聪明在这儿,这点随他妈,懂得止损。他妈发现他爸不靠谱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离婚,如今去京城一边散心一边当女强人去了。他呢,发现学习下降这事儿不靠谱,就开始偷偷摸摸学习往上追了,之所以没明着来,不过是有点磨不开面。

如今霍麒管他,他倒是心甘情愿的,这一下午四张卷子就“哗哗哗”写完了。就几道大题不太懂,其实可以问张芳芳的,她是个女学霸,不过姜晏维忍住了,他要听霍叔叔讲解。

到了五点,他还发了条短信,特装相地问:“霍叔叔,请问您晚上回来吃饭吗?”

霍麒挺忙的,半个小时后才回复:“六点半到。”要是别人恐怕没时间准备晚饭了,不过对姜晏维来说,这事儿不成立——他本来就不会做。可谁让他有利息呢,中午请同学吃大餐了,晚上不能委屈霍麒吧,他就又给人家订了餐,还加了钱要了个加急。

这家老板娘是他妈妈的好姐们,这事儿都好商量,按点就给送了来。姜晏维挺殷勤地摆了桌子,还拍了张照片发给周晓文和张芳芳,他俩一个回复“神经”,一个回复“招人恨”,倒是让姜晏维乐得不轻。

霍麒挺守时的,六点半一到,院子里就有车进来了。姜晏维往外看了看,大奔送修了,今天开的是辆辉腾,霍麒这人还真是低调啊。

他乐颠颠地跑去门口,又觉得太郑重,就又绕回了桌子前,然后就听见霍麒的声音渐渐地清晰起来:“他是心里难过,大伟哥你别放在心上,青春期,又遇到家庭剧变,孩子很容易走极端。你好好跟他说……”

姜晏维越听越奇怪,然后就瞧见厨房那边走出两个人,一个自然是霍麒,另一个则是他爸——一天不见了的姜大伟。

5

姜晏维一见他爸,刚刚脸上那轻快的神情立刻就不见了,心里只当是下午给郭聘婷埋的雷炸了,他爸来这儿找罪魁祸首呢。

这种想法下,他连一句爸都叫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僵着不动,也不去看他爸,脑袋还故意偏向了一边,抱定了一个主意——你骂吧,反正我就这熊样了。你也别觉得我这孩子怎么长偏了,那也是你带偏了,咱俩谁也不欠谁的。

其实,姜大伟今天还没见郭聘婷呢,中午下班有空的时候,他去了趟医院,保姆说郭聘婷回去给孩子收拾衣服了,刚走。他看了会儿姜宴超,郭聘婷也没回来,他一堆事儿,不可能一天都耗在这儿,就走了,反正保姆都是用惯了的,可以放心。

所以,姜大伟还不知道姜晏维给他挖了个多大的坑。他今天来,还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儿。昨天晚上在气头上,他辗转反侧了半夜,气才一点点消下去,起来给姜晏维打电话,结果孩子居然把他拉黑了,电话打不通,短信发不出去。

这人总有后悔的时候,姜大伟这时候就后悔了。清晨天刚微微亮,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再加上年纪也大了,可不是要追忆点什么吗?

姜晏维可不是生下来就这么烦人的,他从一出生长到现在一米七多,可是姜大伟一点点看着长大的,你说哪个孩子没点优点?何况姜晏维原先挺让人脸上有光的。

这么一想,姜晏维也就是最近半年多开始犯浑,他就有点松动了。再想想,亲妈不在了,亲爸又有了个“小的”,气也就散了,后悔就渐渐泛了上来。

他倒是不觉得姜晏维会有危险,姜晏维满城都是好朋友,从小鬼精,只有别人吃他的亏从不吃别人的亏。他就是觉得,唉,不该上来就急头白脸的,沉住气教育才对。然后就收到了姜晏维的短信,这下他才放了心。今天工作的闲暇,他又反过来想了,自己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花钱也不吃亏,霍麒的楼王那可是翻倍都没问题的,随他。

所以,他今天下午提前下班去了霍麒那儿,非要跟着过来,为的就是跟姜晏维讲和——他总不能时时刻刻由着家里鸡飞狗跳的吧,他得做生意呢。他想跟姜晏维聊聊,他不是偏向老二,只是弟弟小身体又弱,爸爸还是最看重你,最爱你。

可姜大伟哪里知道,现在说这番话已经晚了。如果他聪明,从再婚开始就给姜晏维做这样的心理建设。在姜晏维和郭聘婷吵闹的时候,他也不偏袒谁,只需要让郭聘婷有个长辈样儿,让姜晏维知道,爸爸爱你但不容忍你胡闹,那两边就会在相处的时候画出界限,俗称井水不犯河水,自然会相安无事。

可如今,他想要挽回,姜晏维听吗?

他自然是不听的。

姜大伟憋出笑来,用那种特别温柔的声音对着姜晏维说:“维维,还生爸爸气呢?昨天不是在气头上吗?爸爸不是故意打你的。”

父子俩说话,霍麒原本是要离场的,他在这里不方便。可这个“打”字让他生生停住了脚步,他真不知道姜晏维还挨打了。昨天姜晏维也没跟他说,他只以为姜晏维是闹别扭才出来的。否则,他今天怎么也要跟姜大伟深入聊聊才带姜大伟过来。

这一顿,听到的就更多。

姜晏维并没有理会的打算,没有任何回音,姜大伟现在是无比怀念那个做了错事还敢冲着他跳脚叫唤的维维,可一切都晚了。他只能在心里叹口气,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跟姜晏维近距离谈谈。

结果,姜晏维就跟只受惊吓的兔子一样,一下子蹦了起来,在姜大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跳到了霍麒身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霍麒足足一米八九的个儿,将一米七多的姜晏维遮得严严实实,别说聊天了,连个人都看不见。

姜大伟忍不住说:“维维,你要不就说话,你躲你霍叔叔后面,就当看不见我吗?”

姜晏维才不吭声。

他不撒手,霍麒只觉得这孩子一双手手心热得简直烫人,明明隔着衣服,他都能感受到热度。霍麒只当这孩子见了他爸紧张害怕的,还抬手拍了拍姜晏维的左手。

霍麒这一碰,姜晏维差点跳起来,手自然松开了,结果却被一双特别有力的手抓住了。

霍麒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紧紧地抓住他。

只听霍麒说道:“大伟哥,维维好像还没想好,要不,先让他住我这里,我跟他聊聊,缓解一下情绪。”他继续劝道,“我想你们争吵是因为昨天房子的事儿,我也是当时生气,所以就签给他了,但以咱们的关系,肯定是能退的。他不经大人同意花钱是不对,但大伟哥,事情要从两面想,他原先为什么不这么干?为什么生了弟弟后才这样?你不要看他调皮捣蛋的一面,你应该想想他是不是以这种方式来吸引你的注意力!

“不要把孩子当自己的附属品,他已经十八岁了,他是个有思考能力的人了。大伟哥,他被忽略了会难受,被欺负了会委屈,忽略多了、难受极了他就会反抗。我们不也是一样吗?因为不愿意过穷日子,因为不愿意受别人制约,所以才努力打拼创业,这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所不同的是,我们觉得无所依靠,而维维他这么闹,还是想爸爸的。

“而且,昨天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怎么遇上他的,路上也给你说了,大伟哥,你不要想着这个孩子在这里怎么这么烦人,你想过如果这孩子没有了呢?你会怎么样?”

霍麒简直太厉害了。

姜晏维越听越感动,他觉得没人能这么了解他的心思,连周晓文也不一样——他太理智了,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不能为了以后委曲求全。可他还是个孩子啊,这是他的家,眼前这个人是生他的爸爸,他为什么要在最应该放松的地方装相委屈自己呢?

他眼圈都有些红了,握着霍麒腰的手也越发收紧,因为难过,连身体也靠了上去,贴在霍麒的背上,支撑着自己。

他哭不出来,他要求自己不要随便哭,可他忍不住,憋着眼泪,却抑制不住哽咽。

霍麒能感受到姜晏维情绪的泛滥,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听到姜晏维忍着哭泣吸气的声音。

那边姜大伟这会儿却神色复杂。

有点明白,有点难过,有点……后悔,他看了一眼一直在霍麒身后躲着不见人的姜晏维,又瞧了瞧刚刚进屋后大家一直忽略的餐桌,那上面摆了四菜一汤——一瞧就是老范家的饭菜,这家店在秦城开了多年,海鲜没有比他家更地道的了。霍麒不注重这些,一碗炸酱面就能打发自己,这显然是姜晏维干的。

他爱吃海鲜,他还有个毛病,是前十七年,自己和他妈给他惯出来的——他觉得什么特别好吃,就认为别人也会喜欢,有点不顾别人。

可就是这么不顾别人的孩子,现在也不搭理他了,他又看了姜晏维一眼,没瞧见,他放缓了声音说:“维维,爸爸可能做得不太好,咱们聊聊吧。”姜晏维没吭声,他只能叹口气冲着霍麒说,“你……帮我看他几天吧,我……我先回去了。你的话我会考虑的,唉!”

他有些语无伦次了,显然是受刺激了。他也用不着霍麒送,自己慢慢地叹着气走出了屋子。

等着门关了,霍麒偏头才看见,姜晏维也在看他爸。霍麒拍拍他抓在自己腰上的手:“松了吧,想聊就追上去,自己亲爸没什么的。”

姜晏维这会儿因为伤感,很快松了手:“不用了,我爸他……他后悔得特别快,遇见郭聘婷反悔得也特别快。没用。”他自嘲地说。

霍麒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啊,倔得跟他当年一样。他也不想让这孩子一直沉浸在这种气氛里,就换了话题:“吃饭吧,这菜不错。等会儿还得检查作业,你都做了吗?”

哦哦哦,霍叔叔补功课,姜晏维终于有点精神头了。

姜家。

郭聘婷坐在那儿生闷气。

上午姜晏维一走,她越想越难受,姜大伟居然瞒着她?姜晏维花了整整6000万元啊,她爸妈奋斗了一辈子,一共存款27万元,这是什么概念?要是她家的孩子,早就绑起来一顿死打了,居然还由着他大摇大摆地搬家?

她只觉得心口仿佛压了块大石头,进不来气也喘不出去。

当然,比这个更重要的是,她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她以为她虽然只拿家用,可反正钱都在姜大伟手里,姜晏维还小,她都偷偷打听过了,他一个月零花钱1万元,除了这个,都是要找他爸报销的。

虽然1万元也不少,可比起姜大伟的家业就不算什么了。她觉得绝大部分都是存起来了,以后,她慢慢得了信任,这钱都是她儿子的。

可现在她才知道,姜大伟只防着她。姜晏维那小屁孩,居然知道家里的卡放在哪里,还知道密码,还敢花那么多。要是再这么下去,她儿子能剩什么?

她这一天是心神不宁,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几次气得拿起电话就想打给姜大伟质问,可因为这事儿实在关系重大,而且她最近学聪明了一点,最后放下了——她得慎重,不能急躁,她得跟姜大伟当面聊,打电话总是不能看到人的表情的。

所以,她硬生生地忍着,就等着姜大伟回来。

从傍晚六点开始,她就一遍遍催林姨:“姜大伟回来了吗?”

姜大伟永远想不到,姜晏维挖坑水平与日俱增,昨天花了6000万元钱,今天还有个巨坑等着他。

红粉骷髅,这才是第一步。

6

姜大伟走后,姜晏维就跟霍麒一起吃了晚饭。

姜大伟觉得姜晏维吃饭不顾人,其实这个想法挺片面的。姜晏维要是那么没样,谁跟他一起玩啊?在学校里,虽然有钱可以买到朋友,可更多的孩子并不看重这个,一中那个学习环境,看的是人品和成绩。

姜晏维在家里点菜不顾他人,是因为他知道他们一家三口口味差不多,他家里也不缺一盘菜,最重要的一点是照顾他妈妈的情绪——他要是不点菜,要是不提要求,他妈也挺失落的。

所以这餐饭,姜晏维也没有全按自己的想法来,要是真那样,他肯定要去吃火锅的!

点海鲜是因为清淡又鲜美,大部分人都吃着无碍。不过他又怕霍麒对海鲜过敏,还专门叮嘱做了两个家常菜,算是营养搭配,荤素合理。

不过一上筷子,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他家霍叔叔吃饭风卷残云,速度极快,荤素不忌,他这边还没开始呢,那边快吃完了。

他有些瞠目结舌,不是霍家出来的吗?虽然不是亲儿子,可在那里生活,也应该受到霍家的影响吧。

他没见过霍家人,可他家在秦城是数得上的,这些年世面见得也不少。哪个京城里来的人不是风度翩翩、动作优雅?他霍叔叔这样的别说少见,他都没见过。

霍麒一抬头就瞧见姜晏维略带不解的眼神,他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无论彭越还是姜大伟,在这些稍微亲密的人面前,他都是以真实自我示人的,第一次见他吃饭,他们大多是这个表情。

今天大概是觉得姜晏维亲切,他也没装着——忙了一天,装着真挺累的。

这个真实的自我,其实不算是霍麒,也不算是郭向北,是个中间人吧。

他的人生就是这样,他不属于郭家,他已经离开二十五年,他除了身体里流着郭如柏的血,其他已经跟郭如柏完全没了接触。

他也不属于霍家,他不过是霍环宇顺手养着的一个崽子,为了讨他妈欢喜的。在霍家人眼里,他就是个拖油瓶,岁数大的人无视他,小一辈的嘲笑他、排挤他、欺负他。

任谁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都会难过的。他一开始只觉得委屈,即便削足适履,也没能彻底融入那个环境。他觉得自己孤单单、飘荡荡的,就像浮萍一样,连个根都没有。他想找一个能够将根扎入的地方,稳稳当当地生活下来,所以才会对别人的情感那么渴求,他以为那可以依靠。

可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假的。出了那件事后,他被送到寄宿学校,就改了想法,他要脱离霍家,他不需要做霍家人,更不想做霍家的跟屁虫。

当然,他也不需要通过任何人来找到安全感,他需要靠自己,去努力去奋斗去摆脱这个局面。他相信,终有一天,没有人可以阻挡他;终有一天,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安全感。

所以,他想要剥离掉霍家人给他的一切。第一步,就是从那一身为了融入霍家而养成的规矩下手,他要让被削去的骨头再长出来。他开始学着不再端着,跟着宿舍里那几个一样调皮捣蛋,偶尔冒几句脏话,开始干自己喜欢干的事儿,偷偷地组乐队唱摇滚各种玩,变成他妈眼中的问题少年。

那段时间,他妈每次来看他,都是一脸的愤怒。

他觉得挺爽的。

跟现在姜晏维对他爸的态度差不多,所以,他很理解姜晏维,也愿意帮姜晏维一把。

后来他长大了,看的书越来越多,见的人越来越多,才开始慢慢对自己的行为进行纠正。当然,这次再不是削去自己的骨头,而是纠正自己的身姿,让自己变得更好。

可唯有吃饭这点,他没改过来——八成是为了防着他能够联系外边的人,他继父找了所军事化管理的寄宿学校,特别严格,吃饭只有五分钟,不风卷残云压根吃不饱。

习惯养成了,就改不过来了。

这些陈年旧事,霍麒二十岁的时候还想想,二十五岁的时候喝了酒还拿出来回忆,可如今都三十岁了,他好像好几年都没想过了,今天回忆却泛了上来。他觉得大概是跟姜晏维感同身受的缘故,不过,他并不准备向这个小朋友说起这些。

这太私密了,他的人生、他的骨血、他的沉浮都在里面,他说不出口。

所以,霍麒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冲着看呆了的姜晏维说:“吃完饭,拿着卷子,到我书房来。”

然后,他起身就走了。

姜晏维瞧瞧霍麒空了的碗,再看看自己还一口没动的碗,不由自主地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虽然霍麒吃饭挺吓人的,可自己八成更吓人吧,居然瞪着别人吃完了。

不过,霍麒为什么会这样啊?这么一想,还有更多的疑问,郭爷爷为什么不见霍麒啊?

就着这些八卦,姜晏维快速且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饭。停下筷子的时候,他还挺惋惜地看了看这一桌菜,一点感觉都没吃出来呢。

不过算了,反正都进肚了。

姜晏维取了自己的卷子,就上了二楼。有间房的门开着,显然就是书房,他过去便瞧见霍麒在开电脑,就虚敲了几下门,然后就听见霍麒让他进去。

姜晏维这才带着打量的目光走了进去。

霍麒的书房也是北欧风格,白墙白色通顶书架,桌子在书架前方,窗户旁有张黄色单人躺椅,放在张牛皮地毯上,看着就很舒服。

就是没别人坐的地方。

姜晏维将卷子放在了霍麒书桌上,只能站在了一边。

霍麒正在看股市,应该是美股,他又瞥了一眼屏幕后,才扭头将试卷拿起来,先是看了姜晏维一眼,表扬道:“四张啊,不错。”

姜晏维好打发,一句话就乐了。霍麒没管他,挨着翻了翻:“都是物理?”

姜晏维自然是挑着自己喜欢的做,他不喜欢英语、语文,有点心虚地回答:“就只有物理的。”

霍麒瞥他一眼,一句话都没说,开始从第一张认真看了起来。无缘无故地,姜晏维觉得自己紧张起来。

脚放正了,小腿都绷紧了,屁股夹了起来,整个脊椎都是向上延伸,脑袋还往霍麒这边偏。

霍麒看得很慢,似乎这些题目他都一道道认真看过去了。姜晏维虽然对自己的物理很有把握,可这会儿担心了,眼睛一点点地往下扫,顺便检查了一遍,可千万别丢人,要是霍麒觉得他不学无术,那多不好解释。

十分钟后,霍麒把卷子翻了个面。

姜晏维一眼就扫到了他留下的最后那道大题。每张卷子最后一题他都留下了,原先是动脑筋想让霍麒给他讲讲,现在却很后悔了。上过学的人都知道,最后那道题是分界线,都不会是不是显得自己智商太低了?

他这边正郁闷,霍麒已经看完了大部分,指着最后一道题问:“不会?”

姜晏维是多想表达自己很聪明这个人设,可如今,他不能说我故意不做吧,他用一种“我就是个傻子”的心态回了句:“我不会。”

霍麒点点头,居然没说什么,又翻开了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于是,姜晏维跟只鹦鹉似的又回答了三遍:“我不会。”

他都想把自己原地了结了。

然后,他就瞧见霍麒不紧不慢地将四张卷子,有反有正,并排摊在了桌子上。

姜晏维觉得这事儿有点怪,就看见霍麒似笑非笑地说:“最后四道都不会?”

姜晏维眼睛转转,诚惶诚恐地点了一下头。

霍麒修长的手指就指向了第一张卷子的第6道选择题、第二张的第12道填空题,还有第三张的第2道大题,然后才来了一句:“这三道都会,最后一道不会?综合起来不就是做法吗?你是不想做、懒得做,还是想让我觉得你脑袋都是锈,连动都不会动了?”

姜晏维哪里敢说实话啊。可他真没想到霍叔叔这么厉害,不但看题一针见血,教育人嘴巴也厉害。

“嗯?”霍麒又挑了个长音。那声音高高地撩起来,姜晏维觉得自己浑身都发麻了。

他总不能拆自己台吧,刚说了不会,那就只能认了智商欠费这条了。好在,这样也不是没好处,姜晏维替自己装了个狗胆,谄笑着,这会儿也不纠结辈分问题了,特狗腿地说:“叔叔,你好厉害啊,我就是会单个知识点不会综合,你教教我吧。”

霍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怎么会这些?我可教不了你。”

姜晏维要不顺杆爬,就不是他了:“怎么会呢?我都没发现自己原来有这些问题,叔叔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肯定原先是学霸吧,否则怎么知道?”

“学霸是真的,”霍麒笑眯眯地说,“不过这不是我看出来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我去过学校了,你们老师说的。”他对着那张纸念,“聪明没定力,不努力,凭天赋吃饭,最近开始成绩下降,每次分数精准到28分,怀疑是故意的。”

姜晏维一听就知道是老班说的,这回露馅了。

霍麒“哼哼”笑了两声,姜晏维觉得自己有点皮痒,有种当初要在家等候男女双打的感觉。

霍麒拿着他的卷子吼他说:“维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不就是想要关注吗?法子错了!我从没见过伤害自己能换来怜悯,你的人生比你爸爸的爱更重要,懂吗?你不是为他们而活的。你明白吗?明白的话,半小时后交卷。”

姜晏维说不出什么感觉,他站在那儿,耳朵有点嗡响,外面的声音听不太清楚,只有那句话在脑海里回荡。他有点震撼,有点感动,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

他自然是明白的,从扯了新窗帘开始学习,他就知道了。可真没人跟他说过,这样怒吼着告诉他——你在做错事。

这种感觉,特别不一样。

他偷偷瞥了一眼霍麒,霍麒说完就去躺椅那儿看书了,现在好看得就跟一幅画一样。就是不知道霍麒对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他好。

姜晏维坐下来开始写卷子,题目他都会,写完就交了过去。霍麒拿起来翻了翻,没说话。姜晏维心里就有点打鼓——不会还气着吧?结果,听见霍麒说:“还不错,以后加油,真不懂可以留下问我,我清大计算机系毕业,应该没问题。”

姜晏维眼睛顿时亮了。

姜大伟让姜晏维弄得心情特别不好,他也不想见郭聘婷,便又找了个地方坐了坐,这才回的家。

到家的时候都已经深夜了,他以为郭聘婷睡了,就想着去姜晏维的房间凑合一晚上。结果一上楼,就看见郭聘婷披了件睡衣,下了楼来。

郭聘婷双眉微蹙,一副担心的样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不说今天早就下班了吗?”

姜大伟不想让她知道钱的事儿,有些话自然不会提,他摆摆手说:“没事,有点应酬。”

郭聘婷既然没睡,他也不用去姜晏维的房间了,就跟着她又上了一层楼,进了主卧。他喝了点闷酒,进去就躺下了,郭聘婷帮着他解衣服,顺便试探道:“是不是晏维的事儿?这孩子昨天就没回家,今天又来打包了一次衣服,这是要去外面常住了?我是他的后妈,按理不该多说,可我不是心疼你吗?这孩子被宠得有点过了,谁家孩子,花了那么多钱还敢理直气壮的?其他人早吓坏了。”

刚刚还眯着眼的姜大伟,眼睛突然就睁开了:“你怎么知道?”

郭聘婷被他吓了一跳,听到这里才松口气:“还不是姜晏维告诉我的?他下午来搬家,顺便跟我说他花了6000万买房子了,写在他的名下。说我是有了证的小三、情妇、狐狸精,这些话家里保姆都听见了。我就算小,也是妈呀,他怎么能这么说话?”

郭聘婷敢撒娇是有原因的,最近她感受得到,姜大伟不如原先那么护着姜晏维了,似乎失望了。

果不其然,姜大伟脸色难看起来。她以为是因为姜晏维骂人,心头暗暗高兴,岂不知他是在气姜晏维怎么把钱的事儿说了。他不想给郭聘婷由头,便摆摆手说:“这事儿你别管。”

说完他就准备睡觉,郭聘婷等了一天,就得了这么一个答案,当然不干。她推推姜大伟,拿着孩子说事:“你可别忘了,还有超超呢。他……”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姜大伟猛地坐起来,瞪着眼睛质问她:“我还没死呢,你想分财产?”

郭聘婷自然不能承认,顿时哭起来:“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又不是我花钱,你这就是看不上超超,否则为什么他哥哥有的,我都不能提?”

姜大伟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起身就出门了。

7

姜大伟直接出了门,郭聘婷瞧着那“砰”的一声被甩上的门,只觉得怒气上涌,身体都气得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做什么了?钱不是她拿的,房子不是她买的,她就说一句要公平对待两个孩子,竟然给她摔门!

她一屁股坐在了床上,胸脯上下起伏地喘气,告诉自己不能气,千万不能生气。

可越压着自己,她就越开解不了。

6000万元钱啊,随随便便就花出去了。说难听点,她一个20岁的大姑娘,嫁给了姜大伟一个44岁的中年男人,聘礼一共才188万元,平时一个月给3万元钱就包括全部花销了。就连姜宴超的满月酒会,礼钱都是走的公账不在她手里——只有她家亲戚随的礼给她了。到现在她手中满打满算,也就200多万元钱。这也太不公平了。

何况,他们夫妻感情还行,自己可不是孤身一人了,她生了姜宴超的。

想着,郭聘婷就又站了起来,来回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然后把门一开,就准备去找姜大伟谈谈,他这是什么态度,自己哪里错了?

结果就碰上了她姐。

郭玉婷听见摔门声就偷偷开门看了看,眼睁睁瞧着姜大伟下楼了,她也不敢劝,又怕她妹妹做傻事,就准备过来劝劝。

姐妹俩在楼道里遇见了,郭玉婷就劝郭聘婷:“这是怎么了?大晚上发这么大火?你说那6000万的事儿了?你没说难听的吧?”

一提这个,郭聘婷那个委屈啊,眼泪立刻就下来了:“要说了来这么一顿也行,一共就没提几句,我还是缓和语气说的,就最后说别光顾着老大,对超超也要公平,就气哄哄走了。超超也不是别人的啊。”

她一提就难受,然后拔腿就要下去跟姜大伟论道,结果愣生生被她姐拽住了。郭玉婷劝她:“气头上呢,就算是你姐夫,气头上跟他顶,他也要生气的,何况是姜大伟。”

郭聘婷此时哪里听得进去劝,冲着她姐就来了一句:“所以我姐夫被你惯得没样,那脾气大得,我看见都想抽他。你也该管管他!”

说完,她就往下走。

郭玉婷哪里想得到自己好心好意,结果就被反击了这么一句,那个难受啊!她是来帮忙看孩子的,对,是指望着她妹妹嫁得好,日后好相处,指头缝里漏出点来,也够他们过日子了。可亲姐妹,她可不是来做保姆的,怎么就这么对她说话了呢?

她直接就松手了,瞧着郭聘婷气呼呼下楼的模样,她也懒得管了。

从下午姜晏维走了,郭聘婷打了电话给她哭诉,她就说,这事儿不能提,就当不知道好了。反正郭聘婷不提,屋子里这么多人,终归会传到姜大伟耳朵里的,那时候就是姜晏维挑拨他们夫妻关系,得了便宜还卖乖,有他吃苦头的。

郭聘婷虽然一开始不愿意,可后面也是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晚上这不是又提出来了吗?她有时候就不知道这丫头脑子里怎么想的,怎么这么不开窍?

郭聘婷看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上位的,郭玉婷却看得分明,年轻貌美是肯定的,但运气好才是真章。她是姜大伟第一个情妇,还怀孕了,最重要的是原配于静忍不了气离婚,她这才上位的。这种情况下,她能跟正常夫妻一样闹腾吗?

郭玉婷从鼻子里哼哧了几下——她这妹妹,不碰一次壁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两重。

郭聘婷哪里知道她姐这么想她,她下了楼就直奔姜晏维原先的屋子——怀孕的时候,姜大伟有几次下班晚了,怕影响她休息,就睡在这屋的。

门关着,她扭了门把手就开了。里面亮着灯,姜大伟还没睡,躺在床上不知道想什么,愣愣的样子。听见门响,他也心烦,上来就一句:“你又跟下来干什么?”

要是姜大伟不理她,或者是直接睡了,郭聘婷都不一定能闹起来,偏偏他说了这句话,加上她本来就带着气,如何肯忍着?她当即就回了一句:“干什么?我能干什么?我是你老婆,领了证的,合法的。我就来问问你,于静是你老婆,我也是你老婆,凭什么不一样对待?我和超超比他们差什么了?你凭什么摔门?花钱的是我吗?做错事的是我吗?姜晏维你不管,你就知道冲我凶吗?”

她只觉得委屈,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下来了。

要是原先,就是他俩刚好上的时候,姜大伟只当是个趣儿,你想想,二十岁的小姑娘梨花带雨地跟他撒娇闹脾气,那多可怜可爱啊。可如今,娶回家里就不一样了,老婆能这样吗?

尤其说的还是钱的问题,这副模样,还理直气壮?

姜大伟今天刚刚被姜晏维的避而不见弄得难受,如今满脑袋都是对姜晏维的愧疚,不该不顾他离婚结婚,不该上次砸他的房间没给他撑腰,不该不相信他去质问他,花钱的事儿倒是其次了——毕竟也不亏啊。

带着这番心情,再听郭聘婷在这儿争和吵,顺便再给姜晏维扣扣帽子,他能愿意才怪!

姜大伟直接坐了起来,冲着郭聘婷吼:“闭嘴!出去!”

话音一落,郭聘婷就愣了,这……这是对她的吗?姜大伟怎么能这么对她说话?

姜大伟看她还不动,直接说得更准确点:“你不是要答案吗?我告诉你,不一样!于静那是我的糟糠妻,陪我一起创业一起吃苦的。你怎么和我结的婚你不知道吗?维维花爸爸的钱怎么了?我愿意给他花,关你什么事?出去!”

“你!你……”郭聘婷是真没想到姜大伟会这么说,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就吼出来一句,“你先摸我手的!”

她转头就跑了!

郭玉婷还在三楼等着呢,瞧见她不管不顾地跑上来,也不理自己,直接就进了屋,然后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连忙跟了进去,就瞧见她拿着箱子装衣服呢。

郭玉婷立刻问:“你这是干什么?”

郭聘婷抽抽噎噎地哭:“他说我不如于静,他说我自己怎么嫁进来的不知道吗?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回家!”

郭玉婷一把抢了过来,劈头盖脸给她一句话:“回什么家!你为什么嫁进来你忘了?你是为了谈恋爱吗?”

郭聘婷一下子愣了,那层不肯揭破的膜终于被捅破了,随后她便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我怎么就找了个这种男人?!要过这种日子!凭什么啊?”

郭玉婷把箱子里的衣服给她往回放,顺便跟她说:“所以我说你前边就是白费力,你跟姜晏维吵架有用吗?就是让妹夫烦你。姜晏维都开窍了,知道给自己弄东西了。你呀,也要想想,怎么做表面文章,怎么哄着妹夫,怎么给超超争取,这才对。他就图你一个小意温柔,你跟他吵吵闹闹的,他能愿意吗?”

郭聘婷哽咽着停了停,愣愣地看着她姐,似乎一下子开了窍。只是还是觉得伤心,她抖着身体说:“我怎么就这么可怜啊?!”

姜晏维哪里知道后妈要升级了。他一觉睡得特舒服,等起床的时候都九点了。他一边穿睡衣一边往外走,顺便叫着:“叔叔?”结果就看见客厅里电视开着,不过声音很小,一个挺陌生的男人站了起来。他吓了一跳,捂着胸就想跑。

“维维吧,我是霍麒的司机,他让我送您去换药。”那人及时叫住了他。

姜晏维这才停了脚,原来是霍叔叔安排的啊,还真周到,这地方特荒凉,去公交车站得走半个多小时,没司机他肯定出不了门的。

“哦好,你等等,我去洗漱。”姜晏维立刻就回屋洗脸、刷牙、穿衣服,中间还听见外面微波炉响,他还以为是错觉呢,结果出来就瞧见司机大哥竟然已经热好了三明治:“老板吩咐的,说是让您吃了早饭再去医院。”

姜晏维眼睛转转,脑袋开始想着——他家霍叔叔对他这么好,为什么啊?

不过随后就没时间多想了,司机大哥说:“换完药,您就需要回来了。前两天高三进行了月考,您没有参加,昨天老板已经把卷子拿回来了。等会儿需要掐点考试,一共四门,今天全部考完。”

姜晏维都愣了,他是知道要月考了,可是他没在意啊,早知道他问问周晓文啊,这么突然,他要考不好多丢人。不过,也不算晚,反正还有时间呢。

然后,他就瞧见司机大哥伸出来的手:“考试期间,禁止外联,手机给我吧。”

这比学校还严格啊。他捂着兜有点不想交,结结巴巴地问道:“有人联系我呢?”

“这是老板要求的。”司机大哥就会“老板老板”地说。

霍叔叔说的,不行也得行啊,他这不是还想讨好人家吗?他把手机掏出来,然后又叮嘱一句:“不准关机,要是霍叔叔找我,可得让我接电话。”

司机大哥点点头,表示同意。

要是霍麒坐面前,跟他大眼瞪小眼处一天,姜晏维觉得还成,可面对的是这位司机大哥,他觉得自己得疯了。他眼睛转转,提议道:“要不换完药,我们去你老板那儿吧。我在他那儿考试就成,这儿多远啊,回来还得浪费时间,四门呢。那儿离医院近,再说,你也可以不守着我,干别的活去。”

他还怕司机不答应,来了句:“我这人可调皮呢,一般人弄不了。”

司机大哥八成也看出来了,说了句:“我问问彭助理。”过了一会儿就说同意了,姜晏维差点蹦起来,立时就催着赶快去换药。

结果,等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完药,到达秦城一号院时,助理彭越却守在大门外面。他拦住了姜晏维,冲姜晏维说:“有位重要客人来了,姜少爷,你先去样板房那边吧。”

姜晏维扫了扫彭越那张略微有点紧张的脸,又看了看楼下停着的那辆不起眼的红旗轿车,他直觉这客人不简单。

果不其然,就在这时,里面传出来一句怒吼:“我是你大哥!”

霍家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