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姜晏维一头就扎了出去,他年轻气盛,只觉得胸口燃着一团火,仿佛要将他烧化了一样。这样的爸爸,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爸爸?他的爸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停下来。

看看四周,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了。

他虽然爱玩,可毕竟家财万贯,从小就被保护得好,其实秦城逛得并不多。

这地方看着有点眼熟,可因为是夜里,他并不能很清楚地辨认。这边虽然亮着路灯,可都被高大的树木遮掩住了,借着地上斑斑点点的光影,只能模糊地看清四周,看起来异常昏暗。

瞧着就好像会被抢劫的模样……

姜晏维从小没少被他妈提着耳朵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方面的意识还是足够的。扫了一眼后,他立刻向后退去,想先拐到大路上去。

结果一扭头,他就瞧见一个人影从粗大的树木后走出来,那人高大粗壮,晃晃荡荡的,手里好像还拎着个酒瓶,一瞧就是喝多了。最重要的是,那人竟然往这边走过来。

姜晏维不是不害怕的,他往后退了两步。要是原先,他肯定会打电话给他爸,让他爸赶快过来,或者找人过来。可现在,姜晏维彻底没这个打算。

他脑子急速转着,在原地呆站了两秒,确定了那个醉汉是向着自己来的。与此同时,他来回看了看这条街,往前走深不可测,不知道何处是尽头,往回走倒是很清晰,他能清楚地看到远处的大街,也就两三百米的距离。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往回走。

他防范似的低头捡了地上的一块小石头,然后双手插兜,绕到街的另一边——虽然这条街不过几米宽,前面几百米处就是大路。快要路过那个男人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想要跑过去,只要错开那个男人,就没事了。

结果就在这时,那个醉汉猛然扑了过来。醉汉身上的酒味仿佛一下子蹿入姜晏维的鼻子里,他吓得不管不顾地一边往前跑,一边喊:“救命啊。”

霍麒处理完姜晏维的事儿,又在办公室忙了会儿,这才开车回家。

结果到了明星小区这儿,就瞧见远远地有人从旁边的街道里跑出来,一边往后看一边冲着大马路挥手,似乎是有人在追他。

这个片区曾经是秦城一个国企的老家属院,房龄都有四十年了,能搬走的早就搬走了,剩下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是秦城治安最混乱的一个地方,上个月还发生了钓鱼式抢劫——一个小青年开车路过,看见一个女孩跑出来喊救命,就停了车,结果被抢劫一空。

这事儿不但被秦城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还在社会上引起了反响,报道一篇接着一篇,骂声络绎不绝,秦城警方只能顶着压力,一边呼吁大家要注意防范,一边快速破了案。

因为太出名,连他这个只看经济新闻的人都知道了。显然,知道这事儿的人还不少,前面的私家车虽然都放缓了速度生怕撞上人,可都一溜烟地开走了,没一辆停下来。

霍麒也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他直接打了灯准备变道,顺便盯着那人,别让人闯过来。结果正巧那人转头看向这边,车子从那人面前掠过,让他看了个正着——是姜晏维!

霍麒几乎下意识地就踩了刹车。这车子不算便宜,刹车也格外灵敏,几乎是立刻就停在了路中央,随后他就感觉到车狠狠震动了一下,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后面骂:“你怎么开车的,找死啊?!”

霍麒连忙下车,后面的车已经追尾了。后面那辆车的司机已经下车来,盯着撞击处一脸心疼,瞧见霍麒就忍不住地骂:“开豪车也要讲点公德啊,突然一脚踩死刹车,谁也躲不过!”

那边有个壮汉追了出来,姜晏维已经往前跑了。

霍麒有些担心,他是过来人,想得比别人多,别是刷了那6000万,被赶出来了吧。

他连忙说着对不起,也顾不得处理,将豪车的钥匙直接塞进了后面的车主手中:“压你这儿,你的车我负责,没人来处理的话你把这车开走。”然后就追了过去,顺便边跑边报了警。

那边姜晏维已经愤怒出了天际了,他觉得最近自己肯定遭遇“水逆”,否则怎么会这么倒霉?房间被郭聘婷砸了,他爸也露出了偏向猴子的脸,如今他都无家可归了,还被一个醉汉追着叫老婆,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一边挥着从地上捡来的石头,一边冲着那个醉汉喊:“我不是你老婆,滚!”醉汉喝得眼睛都红了,哪里听得懂,自顾自地边哭边往他身上扑:“老婆,我错了,我再也不喝酒了,你跟我回家吧。”

姜晏维已经愤怒得失去了理智,干脆将石头砸了出去,还骂:“谁是你老婆?老子就算当人老婆也不找你这样的!”然后,就看见了逆风跑过来的霍麒。

姜晏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神经病,明明都已经气死了,这时候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好在霍麒跟没事人似的,很快跑到了那醉汉身后,一把捏住了醉汉的左肩膀。

姜晏维一直觉得,霍麒虽然长得挺高的,但瞧着并不壮硕,这人脱了衣服应该是根豆芽菜。结果没想到,就瞧着霍麒手一翻,不知道怎么弄的,那个很壮实、他用跆拳道都打不过的醉汉,就直接被霍麒按在地上脸朝下了。

姜晏维当时就愣那儿了,这怎么可能?

然后,就听见霍麒叫他:“傻了吗?过来绑住他!”

姜晏维连忙“哦哦”地应着,这地方也没绳子啊!不过这醉汉实在是太拉愤怒值,姜晏维直接把裤腰带解下来,递给霍麒:“用这个。”

霍麒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和裤腰带上来回看了一下,这才接了过去,很快将人绑了起来。姜晏维动了动,感觉裤子真的不会掉下来,才放了心。

这人只是喝醉了,被绑住后在那儿又哭又闹的,说什么“老婆,你不要抛弃我”,除了这个,他又挣不开,也就没了威胁。霍麒处理事情挺快的,让姜晏维看着这家伙,又过去跟那个车主进行了快速处理,等着那边结束了,这边警察也来了,把人就直接交给警察了。

然后,姜晏维就看着霍麒开着那辆后盖合不上的奔驰过来了。

刚刚他虽然在逃跑,可撞车这么大的事儿还是看见了的,他觉得霍麒这人怎么这么好,宁愿撞车也过来救他,叫叔叔就叫得顺畅多了:“霍叔叔,真不好意思,要不我赔你吧。”

“不用。”霍麒让他上车。

姜晏维还觉得不好意思:“我有钱真的,你救了我还出钱修车,太不好意思了。”

霍麒看他一眼来了句:“应该的。你怎么会在这儿?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姜晏维当然不想回家,可他也不好意思跟霍麒说自己花钱被打了,要跟他爸绝交了。一来他觉得丢人,亲爸都不要自己,可不丢人吗?二来房子是霍麒卖给他的,他怕霍麒难做。

可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这座城市里除了他自己家他能去的地方有限,譬如他姥姥家,他姥姥可疼他呢,天天“宝贝宝贝”地叫,去了一定会帮他一起骂他爸的。可惜他舅一家跟他姥姥姥爷住一起,他每次回去,他舅妈就特别酸,他不愿意见他们。这个就否了。

还有一个是周晓文家,本来是挺好的选择,可惜两家离得太近,一个小区里。他一是不想被他爸找到,二是也不想让他爸误以为,自己故意离得这么近,这是在向他爸低头,所以,他也不能选。

都排除了,也就没地方了。

他也不好麻烦霍麒,毕竟真不算太熟,想了想就说:“你给我找个宾馆吧。”

霍麒一直挺有耐心的,虽然那张脸还是不苟言笑,但一直都在等着他的回复。听了以后,这人就皱起了好看的眉:“你带身份证了吗?没有身份证住不了宾馆的。”

姜晏维下午买完房子后,所有资料都让周晓文带着了,他怎么可能有身份证?他拽了拽头发,真倒霉啊!

姜晏维的表情,霍麒尽收眼底,他不用问都能猜到点什么,但也没戳破,他知道这时候一个孩子的所有感觉和想法。虽然并不欢迎外人,可似乎姜晏维不太一样,起码对别人,他是不会一脚踩死刹车的:“我……要不去我家?”

那一刹那,姜晏维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早就想过,这座城市里除了霍麒那儿,他去哪儿,他爸都能把他翻出来。虽然吵架了,可他相信,他爸是不允许他在外很久的。可随后他就否决了这个提议,那不是给霍麒添麻烦吗?原本霍麒就已经帮了他不少了。

他摆摆手:“不用了,你把我送到一中吧。我有地方住。”他听班里的男生说,那边有许多家庭旅馆可以不用身份证开房,很多情侣经常出入那里。

既然大家都能住,大概他也能住吧?

他肯定地说:“去一中就可以了。谢谢。”

霍麒这人不会勉强人,听他说有去处自然不多言语。夜里的秦城并不堵车,很快两个人就到了一中,这边灯光挺亮的,霍麒放慢了速度,姜晏维很快就找到了同学说的那家旅馆,喊着霍麒停下来:“就这里就行了。”

一停车,姜晏维就跳下来了。霍麒也跟着下了车,皱着眉看着那家小旅馆的门脸——一瞧就是住宅隔出来的,这种地方先不说干净不干净,安全就是问题。他问:“你确定?”

姜晏维其实心里也打鼓,他真怕受不住,可这会儿不行也得行了,他摆摆手:“这儿就行,叔叔再见!”然后拔腿就跑了进去,霍麒也没再出声挽留,这让他松了口气。

进去就能看见收银台,一个小姑娘在那儿值班,打量了他一眼,问他:“住宿吗?60块一晚。”姜晏维就问了一句:“要身份证吗?”得了对方不要的答复后,他就交了钱。

小姑娘关了电脑,带他进去。里面只有窄窄的通道,都是用板子隔出来的房间,小姑娘指了指尽头的一个厕所:“共用的,可以洗澡,自己插好门。”然后又开了左手隔间的门,打开了灯,跟他说,“就这间,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退房。”

说完,人家就走了。

姜晏维自己挪了进去。一进去就是一股子潮湿的味道,好像衣服没晾干就收起来了。他试图去开窗户去去味,结果这才发现,这屋子没窗户。他只能把门关了,坐在那儿,寻思坐一夜算了,明天拿了身份证就好了。

结果不一会儿,左边房间就传来了剧烈的喘息声,一个男的大声地叫:“宝贝,你真棒!”他都迷迷瞪瞪的了,愣是给吓醒了,然后那边的声音就毫不留情地全部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这怎么睡?!

说句矫情的,姜晏维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个罪,他一边骂着他爸一边又准备忍。结果右边房间也响起来了,两边似乎在较量,二重奏似的一声比一声高,还撞着本来就不稳当的隔板,姜晏维都怕隔板塌了把他砸了。

又过了两分钟,他是真受不了了,直接开门冲了下去——他宁愿在校门口坐一夜,也不想在这儿待着。

结果一下来,他就瞧见那辆后车盖撞坏了的大奔还在那儿停着呢。霍麒也不嫌冷,就靠在大奔上抽烟。大概是听见声音,霍麒抬起了头。姜晏维想解释两句他遛弯之类的,就听见这人说:“走吧,去我家。”

2

姜晏维知道这样挺窝囊的,可是他实在是在这个环境里待不下去,人大概到了生存艰难的时候,考虑得就少了,刚刚他还一堆理由,现在他跑得比谁都快。

路上,姜晏维特别郑重地说了声“谢谢”,霍麒的表情还是那样,那张特好看的脸看不出高不高兴,只“嗯”了一声。姜晏维觉得,都等他了,这大概是真情实意吧。

姜晏维这一天的心情荡了几荡,算是身心俱疲,谢谢是目前他唯一能顾及的了,道完谢后,他的脊背就软了下来,瘫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不是累,是疲惫。

刚刚没时间想,这会儿大概是有了安逸的去处,好多想法都“咕嘟咕嘟”冒了出来。

原先吧,他还觉得跟小三斗,其乐无穷,天天沉浸其中,就当是给他妈出气了。

现在觉得自己可真傻,小三都把他妈pk下去了,起码也是他爸的一颗心尖痣,再说还有姜宴超那个外挂,他怎么可能比得过?比得过他爸妈就不会离婚了。

人啊,有些东西是最怕深思的,有些情感是最怕比量的,因为太赤裸裸,把人家的和你得到的,往天平上一放,所有表象什么爸爸爱你之类的就没用了。

就像现在,他都跑出来这么久了,手机也没响过,当然响了他也不会回去的。

所以他一回忆过去那几个月,就跟喝白开水一个味,没滋没味的那种。

姜晏维不知道的是,一路上霍麒看了他好几眼,车窗外的灯光照进来,不算清晰,可也能看到他放空的眼神。

霍麒这人向来内敛,这是他的生长环境造成的,何况现在说什么都不过是空洞的,言语能安慰的,不过是表面,心灵疗伤还需要自己来。他带着理解和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的心情,将车停进了车位。

霍麒的住处倒是与众不同,他并没有住在秦城那些热门地段,而是将家安在了秦城郊区的一处别墅。这边不是不好,只是离市中心有段距离,姜大伟再婚的时候,郭聘婷就提出来,不想住家里现在住的别墅,想到郊区来。姜大伟没同意,因为太远不方便。秦城好歹是个二线城市,又是省会,早上堵起来,那是要命的。

姜晏维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打量着这个庭院。布置得特别好,而且跟他家的所谓的欧式豪装风格完全不同,这房子一看就特别洋气,尤其是那落地窗,不由得让姜晏维想起了秦城一号院的样板房,由此他又想到了他家秦城豪庭样板房里的装修风格,果然,作品是老板的审美体现。

霍麒带着他进了门,然后就挺随意地跟他说:“我住二楼,一楼有厨房、客房,冰箱里有酒、饮料和零食,地下一层是影音室,里面有片子,客房里有睡衣都是新的,你随意。就是别在客厅里开电视,我睡眠浅,容易睡不好。”

霍麒显然是累坏了,而且他经历过比姜晏维更严酷的事情,所以很清楚这样的人需要的只是发泄,而不是安慰。他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早点睡。”就上了楼。

等瞧见霍麒不见了,姜晏维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顺便揉了揉脑袋。姜晏维并没有睡觉的打算,他睡不着。

这点霍麒拿捏得特别准。

他先去客房洗了个澡,换了睡衣,然后又去冰箱翻腾了半天,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霍麒的冰箱里那叫一个琳琅满目。他先抱了几瓶啤酒、鸡尾酒下去,又拿了不少卤制品下去,这才把影音室的门一关,顺便开了投影仪,然后在影碟柜前找了部片子看。

只是心情实在太差,电影讲的什么他一点也没看进脑子里,倒是酒喝了不少。等着觉得困极了,他就直接回了客房,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累了,反正他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夜里做的梦挺混乱的,一边是他爸拿着棒子追着他跑,一边是郭聘婷冲他喊“你把超超弄生病了”,他硬生生给吓醒了。结果发现天都大亮了,他手机在响,是周晓文那小子。

电话一接通,那小子就在里面喊:“你去哪儿了?昨天真一夜没回去?你没身份证住的哪儿啊?你不会露宿街头了吧?”

姜晏维打着呵欠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回答他。

电话那边的周晓文听了就问他一句:“你住霍麒家也不是个事儿啊,你跟你爸真不处了?”

姜晏维一晚上没正经想过这问题,可这事儿他一直放在心里呢。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不服气的脸,跟周晓文说:“不处了,他不是有姜宴超吗?让他指望那猴子去吧。还说什么钱是谁的不确定呢,他离婚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跟我妈说?怕离不了吧!反正我妈有股份,也便宜不了那猴子。我有钱,我自己找房子住,我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怎么舒坦怎么来,我已经告诉他了,他别后悔就行。”

周晓文八成听出了点什么:“维维,你想干什么?”

“就譬如,谈个恋爱什么的。”鬼使神差地,姜晏维来了这一句。

“你疯了?这事儿能乱说吗?”周晓文立刻压低了声音狂躁起来,“你还嫌你家不乱啊?”

姜晏维满不在乎地说:“他出轨、离婚、生二胎还挑我高三时呢,他自己都不要脸了,我为什么要给他留脸?”

周晓文劝他:“你要气死你爸吗?我跟你说,花钱不是大事儿,他不高兴是在气头上,就是气你乱作主张,过了这阵就好了。现在他看重你弟弟,那不是因为你弟弟还小身体不好吗?不会是永久的,他养了你十八年啊。可你要是在高三谈恋爱,那就是大问题,你迈出这一步,你爸恐怕真会对你失望了。你想想,他就真看重姜宴超了。”

“不是的。”姜晏维回答道,“我能感觉到,也许一开始他不是这么想的,可时间长了,他就不自觉偏向那猴子了。这次就算我回去了,还会有下次下下次的。他跟你爸不一样,你爸起码知道红旗不倒彩旗飘飘呢,他一个老头子还想玩初恋呢。”

姜大伟娶情妇这事儿的确挺让人瞠目结舌的,周晓文问他:“那你想怎么办?”

姜晏维说:“他给我来票大的,我也给他来票大的。”

“你不搭理他不行吗?你有钱怎么过不行啊?”周晓文换了个法子劝。

“不行。”姜晏维哼了一声后道,“凭什么我退出他们舒坦,我就是不让他舒坦。”

3

挂了电话,姜晏维看了看表,都七点了,他在别人家里待着,也不好意思再睡回笼觉,就洗漱完,把衣服换上出了房间——还是昨天那身。霍麒客房里只有备用的睡衣,谁家也没有给客人准备衣服的,他今天还得把自己衣服弄出来。

客厅里亮堂堂的,别说,同样的别墅,霍麒这装修风格,这屋子里就跟挂着个太阳似的,哪儿哪儿都是阳光,瞧着就心情开阔。他爸……他爸不提也罢。

他四处看了看,客厅里没人,不知道霍麒是没起床,还是已经起床出门了。

姜晏维昨天跟他爸赌气,晚饭送给隔壁屋病友了,晚上就没吃饭,这会儿饿得都快把自己消化了。他又奔到厨房溜达一圈,结果昨天晚上看着是琳琅满目美味可口的零食,这会儿看是真没胃口,冰凉的酒,冰凉的卤制品,瞧着就胃疼。

可让他做饭,这事儿他真干不了。不过,姜晏维觉得不能怪他,他妈压根不让他碰锅碗瓢盆,不是觉得什么君子远庖厨,也不是觉得他身份贵重不应该干这事儿,他家草坪还是他修的呢。主要是他爸妈对做饭都没天赋,听说他妈因为做饭还差点烧过房子,这事儿后来都交给林姨了。

他对着灶台搓了搓手,然后就放弃了。

霍麒对他挺好的,恩将仇报不是个好主意。

他没钥匙,也不敢随便出门,那只能叫外卖了。结果一出厨房,他就听见大门响动,霍麒拎着早饭走了进来。这家伙应该是跑步去了,穿着一身运动装,姜晏维第一反应是真好看啊。

霍麒举了举手上的汉堡:“饿了吧,我的保姆请假了,这两天没人做饭,我买了早饭。”

姜晏维“哦”了一声,忐忑地上前接了早饭,然后就瞧见空出手来的霍麒,直接把外套脱了。这么冷的天,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太好,居然里面就穿了件背心,已经被汗湿了,全部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道腹肌的线条。

霍麒说:“我去洗个澡,你先吃吧。”

等他走了,姜晏维才露出羡慕的神色,不过伸手摸了摸自己软软的肚皮后,就彻底回到了现实。

霍麒换了衣服下来,就瞧见姜晏维在那边忙忙碌碌地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皮蛋瘦肉粥倒进了碗里,煎蛋和油条都在盘子里,汉堡乖乖地躺在粥旁边,一副等待驾临的姿势。霍麒在楼梯上略微站了站,才适应过来家里多了个人的变化。

姜晏维听见脚步声就扭过头来,这会儿知道打招呼了,叫了声“霍叔叔”,然后挺乖地说:“都准备好了,吃饭吧。”

霍麒怕他拘谨,也没多问,点点头过去坐着,还来了句:“你也吃。”然后就低头吃饭,一声不吭了。

姜晏维憋了一肚子话想说,愣是觉得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打断。还是霍麒抬头瞧见了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霍麒才开口问:“怎么了?”

姜晏维摸摸头:“是不是你吃饭不说话的啊?我有点不习惯。”

的确是。他从小在霍家长大,霍家规矩森严,吃饭的要求也多,吃饭讲究“食莫语”。他去霍家的第一个下马威,就是关于吃饭的。

霍麒从小长得瘦弱,原先在自己家的时候,他爸生怕他吃不饱,自然是由着他,一顿饭就听见他说“要这个”“不要那个”。到了霍家,他一个小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跟着他妈说着在自己家的那些话,他继父和霍青林都是人精,谁也没吭声。结果,晚上他下楼拿水喝,就听见保姆们在笑话他们母子俩:“不懂规矩的乡下人,吃饭嘴就没停过,规矩都不懂。媛姐比她强多了。”

“狐狸精呗,还带儿子,可真敢,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嫁过人!”

霍麒没吭声,他知道吵不过,媛姐就是霍青林的亲妈,这屋子里的保姆都是霍青林他妈留下的人。当然,霍麒也没告诉妈妈,他只是开始默默地观察霍青林,慢慢地去模仿霍青林的动作与习惯,只是总被人笑话他画虎不成反类犬,可总算没人说他不懂规矩了。

不过,那是十五岁之前的霍麒所在意的,他那时候所有的想法都是要融入那个家,不要变成异类,所以自己操刀砍掉自己每一块不符合规矩的骨头。可如今,他早不是了。

所以,听见姜晏维问他,他笑了笑:“不是,一个人吃饭惯了。有想说的吗?”

送到眼前的机会怎可能不把握?姜晏维眼睛转了转,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问:“不会吧,你都三十岁了,不会还单着吧?”

霍麒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姜晏维这么自来熟。不过他也不觉得烦,他想的是另一面,这孩子应该是没地方待,想留下,所以才试探地问方不方便。他对这种境遇特别感同身受,所以应得也爽快:“没有,我单身,所以这屋子就我一个人住,你要是愿意待着的话也欢迎,不过我有几点要求。”

姜晏维原本打算问完了这个问题,再提住下的事儿,谁知道霍麒这么上道。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又被他狠狠压下来了,可屁股也在椅子上悬空了,连忙说:“你说你说。”

“第一,告诉你爸你在我这儿。”

第一个问题就让他郁闷。姜晏维面露难色,他真不愿意跟他爸打交道,他不想搭理他爸。他脸虽然不肿了,可他心还肿着呢。

霍麒将勺子放下,看着姜晏维说:“维维,我这么叫你吧。你必须知道一点,即便你们感情没有原先那么好,但他也是你爸爸。你永远需要做到礼貌这一点,懂吗?”

姜晏维把话反过来想了想,这太无耻了。这不就是说,你愿意怎么闹怎么闹,但要做到彬彬有礼,这是老流氓的招式啊。就跟他爸每次都说爸爸爱你然后再伤害他一样,怪不得他蒙了半年多才反应过来,多无辜多冠冕堂皇啊。他都能想到下次他要是一边哭“爸爸我爱你”,一边揭他爸出轨找小三、抛弃妻子那些事儿,他爸脸色能黑成什么样。

想想是挺爽的。姜晏维“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霍麒紧接着提了第二条:“你这是住院不上学了吧?等会儿我会派助理去学校帮你把卷子作业都拿回来,希望我每天下班的时候,你能完成学业任务。”

姜晏维哪里能想到,第二条是让他学习。他爸都觉得他无药可救,他受伤请了假也没问他一句落了课怎么办。偏偏霍麒想到了。他瞧了一眼霍麒,觉得这人看着怎么这么好看呢!不过这次不是因为他长得好,而是第一次感觉到他人性的光辉。

当然昨天也救了他,不过那时候他正万分紧张,没想那么多。

姜晏维特乐意地应下来:“没问题。”

霍麒倒是有些意外,他可不止一次听姜大伟抱怨说姜晏维不学习,上了高三天天考倒数第一,还以为这事儿很麻烦呢,没想到姜晏维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不由得多看了姜晏维几眼,皱着眉头说:“我晚上会检查的!”言外之意是你老实点。

姜晏维巴不得呢!不过,这事儿可不能应得太快了,万一霍麒觉得他这么听话可以免检怎么办?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可别太严格。”

霍麒打量了他一眼,勾唇一笑来了句:“看你表现。”

他说完就上班去了,顺便还扔了别墅的钥匙给姜晏维。可姜晏维被那个笑晃晕了,等他反应过来,人都走了。

他忍不住傻笑了两声,然后就把早饭全都倒进了肚子里,顺便给周晓文打电话:“上学了吗?把你家司机老刘借我用一下,对,我去别墅搬家,我有人要啦!开大车,记住了吗?”

姜大伟瞧了瞧手机,还是没打通,有点担心。

郭聘婷见状,就把孩子递给了她姐,靠到了姜大伟身边劝他:“别担心了。他拉黑你,不就是不想跟你说他在哪儿吗?他都十八岁了,自己有分寸。”她顺便打探道,“昨天下午那事儿是我的错,我真没带着你去质问他的意思,我就是吓坏了,想知道超超的病是什么引起的,这孩子才几十天,你瞧瞧遭的罪!我没想着晏维这么敏感,早知道,我忍着就行了。你看这孩子,气成这样,家和医院都不回了。”

她说着还哭起来,一副担忧的模样。

姜大伟心里也难受,他冷静下来就觉得不该说那句话,那孩子八成被刺激到了。可6000万的事儿郭聘婷压根就不知道,他更不可能告诉她——纵然结婚了,在财产这方面,他对郭聘婷和于静也是完全两个样子的。于静知道家里一切财产,可郭聘婷那边,他只是给家用。

他不欲多谈,又好几天没休息好,这会儿被郭聘婷吵得脑仁疼,只能含糊地说:“跟你没关系,你看孩子吧,我得去上班了。”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回头瞧了瞧睡着的姜宴超,出了门。

郭玉婷抱着孩子劝郭聘婷:“养了十八年,能不担心吗?断也不是一天能断的,你别多想了。”

郭聘婷摇摇头:“不对啊。下午吵架不出门,晚上跑了,还跟我没关系,这中间有事啊。”

4

周晓文速度还算快,姜晏维吃完饭,顺便给他爸发了条“我在霍麒叔叔这边住”的短信,车就到了。不过来的可不止司机老刘,后座上冒出俩脑袋来——张芳芳和周晓文。

姜晏维站在院子里不由自主地往天上看了看,这都九点半了吧,如果他没记错,今天应该有老班的课吧?这俩就这么逃课了?

他们仨实在是颇有默契,一瞧姜晏维这表情,那两人就知道他想什么。张芳芳先下的车,安慰性地告诉他:“我们请假了,老班答应我们过来的。”然后就瞧见了后面的别墅,来了句,“哟,真漂亮!”

周晓文随后下来,这家伙还算有良心:“那啥,我们俩不是怕你吃亏吗?万一你家有人怎么办?所以过来助力一把。你别说,这别墅是比咱俩家的看着大气。”

姜晏维对付不了张芳芳,可周晓文就不一样了。他伸手一拦,笑眯眯地看着周晓文:“平时五张卷,感冒四张卷,发烧两张卷,老班能让你们逃课出来?你们怎么说的?”

周晓文尴尬了一下,然后就说真话了:“就说你病情加重了,原本就是后妈家里人给砸的,那个……后妈还是不消停,又诬陷你,你一气,就晕倒了,特可怜,张芳芳口才多好你不知道吗?说得老班眼泪直流,就同意了。”

姜晏维还没想着折腾到学校里也知道的地步,有点犹豫:“不好吧?”

不是没胆,是有点丢脸。宴会上他不在乎,那不是他朋友圈里的人,可班里不同,平时大家一块玩,谁家也没这样的,就他家出事,那感觉就好像全世界都是和睦家庭,就他一个孤家寡人了。

周晓文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放心,我俩只跟班主任说了。”

姜晏维松了口气,班主任原本就知道这事儿,还劝他争气努力呢。

张芳芳感叹了半天,也不好意思直接进屋看看,还是姜晏维带进去的,让他们在客厅里转转,然后就出发回了家。

这时候姜大伟上班,郭聘婷肯定在医院,家里应该没有人。

路上两人还打探半天那房子是谁的,顺便问姜晏维,那句“有人要了”是什么意思?姜晏维哪里受得了这两人的联手逼供,就吐了一半事实:“就是有地方住了,那是霍麒的家,我得叫叔叔,我爸不敢找过来。”

张芳芳一听是叔叔,来了句:“白兴奋了,还以为你家里失意,情场得意呢!”

车子很快到了姜晏维家,园丁赵叔在,姜晏维老远挥了挥手,就带着两个人进屋直奔二楼他原先的那房间。

屋子里满满当当的,不光是姜晏维的东西,还有一些是他妈留下没拿走的,当时一起都被郭聘婷扔在楼下客厅里了,所以他才发那么大火。不过随后他们这几个人都常驻医院,想来是林姨他们帮忙收拾的,林姨这人一向不站队,特别好。

他随便翻了翻,就找到了他的两个行李箱,拿出来让张芳芳他们帮着装东西,先装他妈留下的东西,譬如那些她喜欢的摆件、画作,还有他妈的两件衣服。然后才是他自己的,如今要艰苦奋战了,姜晏维从小被教育得挺实在的,这衣服现在不拿回头就得自己花钱买,自然不能留下。再说,还有书。

箱子肯定不够用,他还下楼去储藏室翻了几个出来。

装到一半,周晓文问他:“哎,那些要拿走吗?”

姜晏维回头一看,周晓文指的是陈列柜,那里面一排排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是他生日的时候,他爸妈送他的礼物——对,合起来一起送的,不是大物件,而是有点意义的小东西。他一样一样都珍惜地放在这里,十八年了。

姜晏维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感觉眼睛有点酸,眨了眨才好。他上前打开柜门,目光从上到下掠过,最终定格在两个相框上。一个是他妈抱着他拍的满月照,虽然十八年了,可保存得很好,就是看着有点土气,里面他妈年轻貌美,他还流着哈喇子。

另一个是他一周岁的合照吧,照片里面他爸比现在年轻多了,看着挺英俊的。这张是他唯一留下的有一家三口的合影了,剩下的都被他撕了。这张没撕,是因为上面有他奶奶,他舍不得。

他伸手摸了摸奶奶的脸,终究还是拿了满月照,然后把柜门关了,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把小钥匙,锁了起来。

“就这个吧,这么多也放不下。”姜晏维挥了挥手中的相框说。

谁都看出了他伤感,周晓文立刻找话说:“你也知道放不下,你是准备把你霍叔叔的房子都占了吗?这东西也太多了。”

一提霍麒,姜晏维的心情才好了点,他回了一句:“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小气巴拉的。”

周晓文刚想回击,就瞧见了门口的人,一下子愣在那儿了。

姜晏维背对着门没瞧见,还在为了掩饰心情夸张地讥笑周晓文:“天天算得那叫一个清楚,也就是我不跟你计较,否则谁和你做朋友啊?”

“维维、维维,”周晓文连叫了两声,“郭聘婷。”

这名字一出口,姜晏维手里的动作就停了,扭头一看,就瞧见郭聘婷皱着眉头站在门口,上下左右打量着他们打包的东西,然后跟他对上了眼。

如果说前半年,两个人见了面就掐就吵的话,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却完全变了味。于郭聘婷而言,姜晏维的存在就是威胁,没有生姜宴超她感觉不到,可生了孩子后,她就要为孩子的以后着想了。于姜晏维来说更是如此,这女人拆散了他的家,抢走了他的爸爸,过去是他没明白过来,如今都想明白了,自然不能善罢甘休。

两人如今一见,已经势同水火。郭聘婷打量完毕,来了句:“要搬走啊,这是打苦情牌?要不要我告诉你爸,让他回来阻止阻止你?或者你留个地址,让他去追你?”

她这显然就是激将法呢,生怕姜晏维改了心思留下来。

要是原先,姜晏维能蹦起来跟她闹腾,可这几天他经历了这么多事,也学乖了。吵架打架没有用,不能影响郭聘婷和他爸的感情,反而会让别人觉得他一个小辈不懂事。他眼睛转了转,冲着郭聘婷说:“哎,你知道我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回病房吗?”

郭聘婷正琢磨这事儿呢,哪里想到姜晏维自己提出来了。她愣了一下才说:“没回就没回,你还能去哪儿?”

姜晏维多机灵啊,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不知道。他爸刚娶郭聘婷的时候,他们关系还好,还能聊天呢。那时候他不高兴地说:“郭聘婷一个毛丫头有什么好的啊,她就是图你钱,等花光了她就不会看上你一个老头的。”

他爸怎么说的?他说:“我有多少钱为什么让她知道?给家用就成了。”

想来,虽然最近他跟他爸关系一路跌到底,可郭聘婷也没少惹事啊,他爸不能这么傻,把家底和盘托出的。

姜晏维笑眯眯地说:“我可以告诉你啊。那是因为……”他瞧着郭聘婷越发入神的表情,来了句,“我和我爸又吵架了。”

这不跟没说一样吗?郭聘婷冲他翻个白眼,只当姜晏维这是又耍她呢,扭头就走,还顺便吩咐林姨:“看着他们收拾,等人走了把屋子打扫干净锁起来,省得回头还说别人动他东西回来找事。”

姜晏维哪里会放过她?连忙追出去,冲着郭聘婷的背影喊:“哎,别走啊,吵架原因我告诉你啊,因为我花了我爸6000万,给我自己买了套别墅住,写的我的名。我还告诉你,什么姜大伟多爱你啊?他防着你呢,争什么争!家里的银行卡放哪儿,你知道吗?家里有多少钱,你知道吗?银行卡的密码是多少,你知道吗?”

郭聘婷愣生生地在原地趔趄了一下,猛然站住了。

她一下子回了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晏维,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在骗我?

姜晏维要的就是这效果,他无辜地耸耸肩,笑了笑,来了句:“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归根究底也不过是个有了证的小三、情妇、狐狸精而已。比起我妈,你差远了!”

他说完,扭头就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里面周晓文和张芳芳一脸担心。

“你怎么跟她说了啊?她肯定会跟你爸闹啊,要是以后钱都被她拿了怎么办?”张芳芳说。

“有什么钱啊?大钱我都花了,就剩点小钱,她更得气死。你别以为富豪手里动不动就几个亿,你问晓文,他家有吗?都在资产中压着呢,还有银行负债呢。”姜晏维又不傻,哪里会便宜郭聘婷?他知道这个,周晓文懂这个,可连张芳芳这样的官家子弟都不懂,郭聘婷怎么会懂?

至于以后,姜晏维想得更清楚,股份他妈分了一半,分红自然也拿一半,剩下的那些,就他跟他爸现在这种关系,也落不到他手里,有姜宴超在,原本能落在郭聘婷手里。不过现在,姜晏维都能想到,郭聘婷会怎么缠着他爸。别的不好说,他爸的脾气他还是知道的,他那人疑心重,你越不要他越给你,你要是缠着要啊,那还真不给你。郭聘婷但凡闹腾,想让他爸掏钱,那可就难了,你们吵去吧。

姜晏维办了这件大事,心情特别舒爽,作为这里面最富的一个,每年的利息钱都能砸死人的家伙,他专门在秦城最好的饭店请了一桌,然后就送那两位大爷回去上课了。

他回了别墅收拾收拾东西,把客房塞得满满的,然后才铺开卷子开始做作业。他其实学习还成,是那种聪明但不下功夫的,成绩排在班级中上,不算起眼——但别忘了,他念的可是一中,全市学习最好的孩子都在这儿了,所以也不能算差。

自从他爸离婚娶小三后,他有点自暴自弃,也有点想引他爸注意,成绩是一落千丈,后来就成了倒数第一了。结果他爸除了生气,好像也没多花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