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军人使命

“因为吴亮的事儿,他们再也不信任任何一个人,我们这边没办法派人支援我,我只能孤军作战,慢慢的老大信任我,他儿子当我是最好的兄弟,又潜伏了半年,收集了他们贩毒杀人,残害我国同胞的各种证据,骗他们入境以后,一锅端。”徐彧说完,摊开手心,手里的草随风飘走,他噙着浅淡的笑意看向苏安希,“然后,我就回来了。”

他没有告诉苏安希自己到底受了多少苦,那一年里他没有哪一个夜晚能安然入睡。

他没有告诉苏安希他为了上位受了多少伤,为了跟毒王的儿子成为生死之交,帮他挡了差点要他命的枪子。

他更没告诉苏安希他承受着两个人的使命和说不清的的血海深仇。

他只知道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一定要活下去,活着回去见她。

他拼了命的回来见她,告诉了她事情的真相,却得到了什么?

分手收场。

当时也是气急了,自古家国不两全,她偏偏要他选。

他很想告诉她他必须回去完成吴亮的遗愿,照顾好他的家人,守着祖国的第一道防线,这不只是他的使命,也是他要帮助吴亮乃至于像吴亮这样为国捐躯的烈士们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使命。

不过,当时因为被话赶到那个份上,很多想说的话都如鲠在喉,以至于他什么也没再解释,不理智的答应了她分手的要求。

“其实。”苏安希一边开始继续扒石榴吃,一边继续说:“如果当时你告诉我这些,或许我们不会分手。”

徐彧不置可否的一笑,说:“我们相爱时太年轻,始终不太会处理感情。”

“我现在也很年轻。”苏安希故意打趣,气氛着实太沉闷压抑,她笑了笑,继续吃着石榴,特悠然的说:“你倒是比我老。”

“苏安希,你有脸么?”

徐彧轻笑一声,这丫头有时候正经到没边,厚脸皮的时候也是没边。

苏安希侧过头看着徐彧,嘴里咀嚼着石榴,昂扬着下巴,回他:“这不是脸,很好看的脸。”

徐彧睨着苏安希一副小女孩的可爱模样,蓦地敛了笑容,有些认真的盯着她。

“苏安希。”他沉声喊道。

“嗯?”苏安希嚼着石榴的嘴一顿,怎么又严肃起来了?

徐彧静静的瞧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们是军人,先有国才有家,如果再让我选一次的话,我还是会去,实战你也见识过了,这就是我的使命。”

他顿了一顿,“所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如果你的决定是肯定,我回去会正式打恋爱报告。”

苏安希咀嚼的嘴巴停住,大眼睛眨了眨,睫毛像蒲扇般在眼睑处微微扫过,她随即垂眸似在思索,须臾片刻,掀眸勾唇,对上他此刻沉静的深眸。

“你放心,我怕死,不会殉情的。”她吐掉嘴里的石榴籽,笑容渐深,语气轻松,“你也说我一把年纪了,不是当年那个不经人事的小姑娘,我不会成为你军旅生涯中的绊脚石,如果你要冲锋陷阵,大不了我就用我这双手帮你稳住后方,所以,你答应我一件事儿就好。”

“什么事儿?”

苏安希笑容一敛,眉目都透着一股认真,连刚才的轻松语气也都不复存在,这一句她异常的坚定,坚定到那双澄澈的眸子如海平线上生气的太阳,照耀着眼前这个被阳光包围的男人。

“无论未来多么凶险,保住你这条命。”她沉吟几秒,说完后半句:“请你一定长命百岁。”

徐彧一听,莫名的鼻子一酸,喉结上下滚动,暗自点点头:“会的,一定会。”

“那行了,你可以打恋爱报告了。”苏安希想了想,轻声呢喃一句:“对,我也得打。”

“苏安希。”徐彧双腿往下一搭,长腿敞开,双手搁在腿上,弯着腰面对苏安希,凑到她的跟前,喊她。

“有完没完?”苏安希转过来,刚好剥着石榴往嘴里塞,故作不耐烦。

“没完。”徐彧看着她红润水嫩的嘴唇,掀眸盯着她的双眼,沉声说:“我想吃石榴。”

苏安希伸手把另外半块石榴递给徐彧,白他一眼,揶揄道:“不是嫌甜不吃吗?”

徐彧点点头,去接石榴的手往上微微一移,捏着苏安希的下巴往前一带,低头就含住了她的双唇。

他看着她红红的脸颊,红红的耳朵蛋子,噙着不羁的笑,不疾不徐的把口中的石榴籽一颗一颗慢慢的吐了出来。

“被你稀释一下,甜度刚好。”他吐完最后一颗石榴籽,方才漫不经心的笑道。

苏安希喘着气听他这句不要脸的话,哭笑不得的给他一记眼刀。

“流氓。”

平静的河面上被偶尔落下的一颗雨滴打破沉默,激荡出一圈圈水波纹,恍恍惚惚间又陷入了一派静谧。

天色越发的低沉,远处清幽的山脉越是凸显着朦胧,山中雾气四起,缥缈而虚幻。

所幸,打了几颗雨点子,又没了。

徐彧抱着苏安希不放手,苏安希皱眉看他的脸,歪歪头看向河岸边,提醒他:“我猜你的鱼已经跑掉了。”

“跑不掉。”徐彧勾唇一笑,紧了紧搁在她纤腰上的手,嗓音暗哑的回答她:“不抱着在么。”

“徐彧,你现在的脸皮可比以前厚的多了。”苏安希出口教训起来。

徐彧很是认可的点头,不穿军装的他总是不经意流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样,此刻这种感觉更是浓烈。

“当了快三十年的苦行僧,脸皮不厚怎么还俗?”徐彧这话给大义凛然的苏安希都替他感到羞耻。

苏安希白他一眼,努努嘴巴,“教我钓鱼。”

“成。”徐彧很是干脆的一笑,松开手,站起身来,搂着她往河岸边走去。

苏安希放下手里都快捏出水的石榴,蹲下身子在河边洗了洗手,偏头看见徐彧把鱼竿提起来,果然鱼钩上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剩。

徐彧朝苏安希偏偏头,轻声喊道:“过来。”

“哦。”

苏安希把手沉下去鞠了一把水,笑嘻嘻的走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徐彧泼了过去,却被对方轻易的闪躲开来。

“玩是吧?”徐彧明明带着笑,却让苏安希觉得一股莫名的压力扑面而来。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边摇头微笑,一边上前两步想要把手上沾染的水弹到徐彧的脸上,却被他一眼识破,就着手上拿着的鱼竿把苏安希赶了过来,再单手一扯,人就被他和鱼竿控制在中间。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苏安希自知打不过徐彧,鸡蛋碰石头的傻事儿她可不做,不过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事儿她觉得很合适。

“不闹了,钓鱼。”

苏安希讨好的一笑,转身猫着腰想要从鱼竿下方溜出去。

徐彧伸手一捞,人就撞进了他的胸膛,他凑到她耳边淡淡的一笑,口中的热气打在她的耳朵上,又痒又麻。

“刚不是挺能么?就这点儿出息,嗯?”

苏安希被徐彧带着沙糜的嗓音弄得浑身一个激灵,没出息就没出息,哪个女人受得住他这样撩人于无形的方式?

艹。

她暗自咳了咳,僵着板正的背脊,望着前方,正声道:“天快黑了,要下雨了,你就钓了一条鱼,好意思拿回去吗?”

徐彧在他身后沉声的一笑,这才把手里的鱼竿搁到她手上去,松开她,转了身,弯腰去取鱼食。

苏安希刚好捏着鱼钩,徐彧就过来了,握着她的手耐心的教他如何穿鱼食,缓缓如提琴般的嗓音,做事是一丝不苟的淡定模样,却让她看的出了神。

“帅吗?”徐彧低头勾唇笑问。

苏安希点头,十分配合,“帅。”

本以为苏安希会讥诮他,哪知道乖巧的顺着他的话就答了出来,倒是意外的心间猛地一滑,滑进了柔软的云端。

一切搞定,徐彧站在苏安希身后握着她的手把鱼线抛出去,然后把着她的手把鱼竿支好,这才不舍得放开她。

摸出烟快速的叼在嘴上,想要降降火,却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指拈走了。

苏安希顺手把烟夹在他耳朵上,警告他:“你平时在部队抽我管不着,在我跟前少抽。”

徐彧失笑的看着苏安希,听话的敬了个军礼,“是,首长。”

“别瞎喊。”

“是,媳妇儿。”

“滚一边去。”

“……”

“哎哎哎,是不是鱼上钩了?”

“嗯,美人鱼。”

“……”

回去的时候,苏安希见到了吴亮了老婆袁惠,人如其名,特别的贤惠端庄,一点也不像这山区的人。

互相打了招呼,袁惠笑着一拍手,说锅里还炖着汤,让苏安希当自己家,别客气,小跑着往厨房去了。

紧跟着,一个小男孩跑了出来,见到徐彧拽着他往屋里走,说让他去看他今天手工课上做的飞机。

徐彧人高马大,自然岿然不动,倒是拎着小孩的后颈,指了指苏安希,“叫人。”

“姐姐。”小男孩抬头看着苏安希,一双眼睛扑灵扑灵的闪烁着,晶亮得很。

“你是吴虑?”

吴虑一脸惊喜,“姐姐认识我?”

苏安希点头,瞥一眼徐彧,说:“你陪他玩吧,我去帮嫂子忙。”

徐彧把手上的鱼桶递给苏安希,“一会儿等我过来杀鱼。”

“好。”

徐彧被吴虑拽走了,苏安希转身进了厨房。

吴悠也在厨房帮母亲做饭,她迈进厨房就问袁惠:“嫂子,有什么要帮忙的?”

袁惠见苏安希进来了,赶紧摆摆手笑道:“没什么要做的,别把衣服弄脏了。”

“没事。”苏安希大咧惯了,没那些千金小姐的公主病,把鱼桶放地上,挽起袖子去帮袁惠摘菜,“都说当自己家别客气,你倒反跟我客气起来了。”

袁惠温婉一笑,笑而不语。

空气就此静止,毕竟是第一次见面的俩人,还没自来熟到说个没完。

直到徐彧进来,见三个不同年龄段的女生各自繁忙,弯腰拎着鱼桶说:“我出去把鱼杀了。”

说完也没等谁同意,就消失在门口。

袁惠回头看了眼吴悠,对她说:“悠悠,你去看看你徐彧哥哥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吴悠“奥”了声,用抹布擦了擦手,紧跟着走出了厨房。

苏安希偏头看了一眼袁惠,橘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不容仔细捕捉就能一眼看到她脸上那久经风霜的岁月痕迹,一条条染上了时光的纹路。

一个女人没了丈夫,独自一人要照顾婆婆,还要养育一双儿女,最难能可贵的是沉着一颗不变的初心,不抛弃不放弃,不埋怨不抱怨,实在是伟大。

袁惠偏头正好对上苏安希的目光,她倒是没闪躲,大方而诚然的一笑,说道:“嫂子你真伟大。”

“没什么伟不伟大,当了妻子媳妇儿母亲,无论如何都要做的,放不下也舍不得。”袁惠淡笑着说,手上的动作不停,“倒是你跟小徐,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总算还是走到了一起。”

苏安希倒是有点讶异的看向袁惠,嘴巴翕动几下,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袁惠唇角勾着,温婉亲切,她侧眸看向苏安希,说:“悠悠跟我说了,他徐彧哥哥把安希姐姐带来了,你们一回来,我一看到你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小徐对你念念不忘。”

“为什么?”

“你很漂亮。”袁惠见苏安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容更甚,“而且,我从来买见过小徐用看你的眼神看过其他人,那种爱一个人的神态是装不出来的。”

苏安希暗自点点头,轻声道:“我也很爱他。”

袁惠又敛眸去摘菜,一边摘菜一边叹了口气,跟苏安希聊了起来。

“老吴去了以后,连个碑都不能立,老人家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就大病了一场,那段时间可能是精神压力大,差点熬不过去,幸亏小徐,怕我们会被报复找了这么一个地方,山好水好,还在后院给老吴立了墓碑,事无巨细一直帮衬着我们,这才慢慢的渡过了难关。”

手上的菜摘好了,袁惠递给苏安希一块干净的抹布让她擦擦手,而她则是把菜倒进水盆里,背对着苏安希。

苏安希靠着方桌擦手,听着袁惠开口询问:“我记得有一年过年我帮小徐接了个电话,是你打来的吧?”

“嗯。”苏安希自嘲的笑了笑,说:“就是那通电话误会了他。”

“可不。”袁惠笑出声,“那晚是我第一次看到一贯沉着冷静的小徐跟丢了魂似的,拿着手机拼命的打,那脸沉的哦比当时外面下的雪都还要冷,后来还是妈问的他,所以也是那天我们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是吗?”苏安希看到眼前的袁惠,突然觉得当年自己太冲动了。

袁惠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的洗着才,继续笑道:“后来,就那一年老吴的生祭吧,小徐过来,那晚喝了很多,就跟不要命似的,我们谁都劝不住,你没见过他喝醉的样子吧?”

苏安希摇摇头,“没有,他酒量蛮好的。”

“是挺好。”袁惠顿了顿,转身看向苏安希,笑的无奈,“两瓶白酒,一个人喝完了,一个大小伙子还是个铁血军人,躺在沙发上流眼泪,跟没关上的水阀似的,嘴里一直叨叨着你的名字,说你没良心,找了男人了什么的,哎,看的人倒是心痛,后来我们就没敢在他面前问关于你的事了。”

苏安希一听心里一默,应该是徐彧说的他曾经回去找过她,看见她从一辆豪车上下来,时间段对上了,应该没错。

耳边突然有了袁惠压抑不住的笑声,“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把我们家所有的被子都拿出来叠了一遍,很标准的豆腐块。”

吴悠端着已经被凌迟处死的鱼摆摆进来了,袁惠让吴悠给她打下手,然后让苏安希先出去休息。

苏安希拗不过,自己也确实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就出去了。

徐彧在压水井边洗了手,站起身来,正准备往屋里走,背上突然贴上了一个柔软的身躯,他低头一看,一双手圈在了自己的腰上,风一吹都是熟悉的香味。

他伸手覆上这双纤细白皙的双手,勾唇一笑,嗓音低沉而温柔,侧头轻问:“怎么了?”

苏安希紧了紧自己的双臂,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柔声说:“就抱一会儿。”

徐彧拉着苏安希的手分开,转身,低头看向姑娘柔情似水的眼睛,猜测到嫂子肯定跟她说了什么,才突然这么的粘人了。

他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的头发上亲了亲,语带宠溺:“嗯,给你抱一会儿。”

说抱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苏安希很快就松开了徐彧,朝他笑了笑,又是一副满血复活的模样,“我好了。”

“我有点儿没好。”

徐彧只要在苏安希面前,真的是毫无原则,毫无脸皮。

苏安希被逗笑了,推着他往屋里走,一边推一边说:“你先进去,我吹吹风就来。”

徐彧偏着头任由苏安希推他,开口对她说:“别着凉了。”

说完,就自动往屋门口走去。

望着他高大挺拔如松柏一般的背影,就想到了刚才。

刚才一出来就看到了徐彧,屋子里轻洒出来的灯光正好晕染在他的脚下,那颀长而板正的背影却让她突然觉得有些落寞。

耳边吹的风都是袁惠嫂子的话语,他因为她喝了两瓶白酒,还哭了。

他那么骄傲自持,那么刚毅不屈的人,竟然为她哭过。

胸膛里埋藏的那颗心就像是被细小的针头刺着挠着,心下一动,也顾不得这是别人家里,就想过去抱抱他,于是就身体力行了。

等心中那股子刺挠过去以后,理智这才慢慢回归,她又迫不及待的松开了他。

苏安希望着天,无星无月,黑幕幽深,她深吸一口气,粲然一笑。

她曾经真挚的喜欢着那个翩翩少年,也曾经痛失过这份爱情,从执迷不悟到心海再无翻涌。

而今乃至于此生,于他,她只会义无反顾。

饭菜都端上了桌,大家却都没有入座,就像是一个特定且习以为常的仪式感,苏安希总觉得接下来还有事儿要做。

果然,吴悠扶着奶奶,吴虑跟在身后,往外走,袁惠则是从一屋里挎着个竹篮子也跟着往外走。

走在最后的徐彧顺手拎着桌子上的酒瓶子,含笑看了眼苏安希,拉着她的手也跨出了房门。

一行人绕到了屋子后面的院子,苏安希算是看懂了,这是要祭奠。

老人家照常唠叨儿子,说你这孩子走的急,苦了惠惠照顾一家老小……

袁惠总是噙着让人倍感亲切的笑容,温婉到苏安希都怀疑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而这么美好的的人为什么要失去最爱的人?

老的小的把话说完,袁惠一边烧纸一边闲话家常了几句,不忘带上徐彧还有今天第一次见面的苏安希。

家人每天都能跟吴亮说话,所以也就把位置让了出来,这也算是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惯例,每一次都会留徐彧一个人跟吴亮说说话,男人之间的对话,老弱妇孺自然自动退散屏蔽。

只不过,今天留下的除了徐彧还有苏安希。

袁惠走之前对他俩说:“就别说太久,等你们吃饭。”

徐彧点点头,“知道了,嫂子。”

袁惠走了以后,徐彧一边拧开酒瓶盖,一边笑着:“哥,我带你弟媳妇儿来了。”

“哥。”苏安希也随着徐彧叫了一声,看向没有照片只有个名字的墓碑,继续主动介绍自己:“我叫苏安希,抱歉,现在才能跟你见面。”

徐彧把酒洒在墓碑上和地上,然后自己喝了一口,蹲下身子把纸钱递给苏安希,点燃往火盆里放,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墓碑台子上的鱼,说:“这鱼是下午钓的,新鲜着,多吃点……”

苏安希就默默的烧着纸钱,听着徐彧跟吴亮老生常谈,最后说了句生日快乐,把手里最后一点纸钱扔进了火盆。

纸钱烧完了以后,徐彧拉苏安希起来,说:“走了。”

本是被徐彧包裹着的手,拉着往外走,却突然被苏安希反手扣住,十指相扣,她看向徐彧,微微一笑,“我还有句话没说。”

“……”徐彧勾唇颔首,没答话,被苏安希拉了回去。

苏安希端正的站在吴亮的墓碑前,郑重的开口,本是清亮自在的嗓音却在此刻浸染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尊敬。

“谢谢你。”最常见的三个字,却尤显得字字谨慎。

她自然懂,徐彧也懂,想必吴亮也能懂。

谢谢你,让他平安回到我的身边。

徐彧暗自捏了捏苏安希的手,她重新绽开笑颜,对徐彧说:“走吧。”

“嗯。”

一顿饭吃的是其乐融融,就跟过年了似的,气氛也特别的好,灯影摇曳下,老少中青的笑声不断。

以至于时间持续的长了些,吃完饭一看时间都九点多了。

苏安希噙着笑听着吴虑讲学校里的趣事儿,不动声色的把手表露出来,胳膊搭在桌子上,偏头示意徐彧看。

所以说默契,当苏安希把手臂搁桌子上的时候,徐彧就下意识的去看她,顺着她的眼神就看到了手表上的时间。

是不早了。

往常都是八点左右就走了,唯独没走成就是喝醉了那回。

徐彧把最后一颗花生抛进嘴里,顺手把花生壳扔桌子上,拍拍手,开口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

“哎哟,这一聊都这会儿了。”袁惠看向两人,提议,“你们明天要没事的话,今晚就别走了,太晚了,山路不好走。”

“不用了,嫂子。”徐彧起身,看了眼苏安希,“她明早还有工作,这路我开的惯,放心。”

苏安希跟随着徐彧起身,倒是把袁惠的话给听了进去,来的时候她虽然睡了一路,不过也知道那条山路蜿蜒崎岖,白天尚且不好开,何况还是夜里。

“我给领导去个电话,没事儿。”她拉住徐彧,望着他,一脸没关系的笑容。

徐彧勾着笑看着苏安希,确认的问:“真想留下来?”

“嗯。”苏安希点点头,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明早还可以看日出。”

“成,听你的。”

徐彧宠溺的揉了揉苏安希的发顶,怎么会不知道她是担心他开夜车呢?

不过此话一出,老太太就特开怀的笑出了声,老奶奶般慈祥而暧昧的笑容配上意味深长的话语,66的一逼。

“安希啊,咱们这小徐以后绝对是个软耳根子哦!”

徐彧不置可否的点头,语气悠然,“可不是,以后我要被欺负了,伯母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苏安希暗自踩了徐彧一脚,对上徐彧微蹙了一下又舒展开来的眉头,还有那含笑的深眸,脸上染着嫣然红晕,耳根子也跟着烫了起来,还得强装镇定。

她弯唇一笑,却抑制不住那笑容里流淌出来的蜜糖,不搭理徐彧,而是看向袁惠对她说:“嫂子,我帮你收拾。”

“哎,好啊!”

袁惠观察着这小两口暗地里的互动,也是随之一笑,有些开心有些黯然。

开心的是,终于看到徐彧这小伙子跟爱的人重归于好。

黯然的是,如果吴亮也在那就真的完美了。

徐彧帮吴悠和吴虑检查完作业,见老太太在看电视很是识趣的没去打扰,撩开门帘往外走。

一走出来,就看见院子门口手里握着手机搁耳边在说话的苏安希,就那么恣意的倚在门框那儿单腿在地上不经意的踢着。

他垂眸挠了挠眉毛,眼眸里弥漫着笑意,随即优哉游哉的走了过去。

就这么瞧着姑娘的背影都觉得好看,怎么看都看不腻似的,有毒。

山里信号不太好,电话偶尔会断断续续,幸好在信号好的时候跟张副院长交代清楚了,后来还被张副院长调侃,苏安希借口信号不好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廖志平的,跟他说了话就觉得自己这电话绝对是打错了。

廖志平什么都没关心,就关心了一件事:“这么说,你俩今晚得睡一屋?”

“神经病。”苏安希立刻反驳,“人家一大家子老小,你瞎扯个鬼啊!”

廖志平呵呵一笑,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苏安希,你都说了人家一家子老小,能单独给你俩腾两间屋出来?而且你俩又是男女朋友,正直壮年,干柴烈火……”

苏安希被廖志平这么一说,觉得也对,她一噎,咳了咳,换了个耳朵听,“而且,你住院你家徐彧不也陪床了,你以为我会大惊小怪,你俩都旱了这么多年了,我是个男人太懂了,你该不会这会要跟我讨教两性问题吧?”

“挂了。”就不该打这个电话,手贱。

“良辰美景。”廖志平笑的淫贱,“毕竟是人家家里,隔音不?哦,对了,准备那玩意儿没,别搞出人命了。”

苏安希气笑了,对着电话就嚷嚷:“廖志平,你他妈有病吧?我从头到位有说过我要跟徐彧睡么?你这脑子里的戏也太重了吧?”

撂完话,她毫不犹豫的把电话挂断,实在是哭笑不得。

与此同时,更哭笑不得的来了。

徐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淡风轻却别有一番意味。

那低沉的嗓音比这夜色更浓,比这天际更沉,比这灯光更暗。

“苏安希,我以为你这么积极的想要留下来,就是为了跟我睡。”

苏安希:“……”

mmp,每次都能听见关键词。

苏安希当了多年的急诊医生,练就了一身快速转换情绪的功能,哪怕是被抓了包,哪怕是被捉住了痛脚,也能迅速的变换场地,并且装的若无其事。

一如此刻。

她暗自沉了一口气转身,抬头对上徐彧那双深邃而幽亮的双眸,笑容自然的挂在脸上,一双晶莹的眸子里却隐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

她不疾不徐的抬起双手环抱于胸前,仍旧恣意的倚靠在门边,唇角弧度勾翘完美,配上一声哼笑,“听墙脚听得很爽?”

“爽。”

徐彧瞧着苏安希前一刻明明被他的话一怔,此刻却故作潇洒的模样不由的一笑,走上前。

苏安希见状眼仁一瞪,明显的往后一撤,背脊却抵着门板,实在是退无可退,见他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不疾不徐的笑问:“躲什么?”

“脚滑。”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没谁了。

徐彧双手撑着门板两侧,来了个彻底的门咚,低头瞧着身前的姑娘,嗓音也低了下去,如这山里缭着雾气的迷离和性感,“害羞了,嗯?”

苏安希一听这才真的是要脚滑了,岂止是脚滑,还连带着腿软。

妈的,这气氛说实话她真的有冲动把他就地正法了。

“够了啊!一会儿嫂子出来看见我们这样不合适。”苏安希双手把着门板稳住阵脚,昂扬着脑袋,滚了滚喉咙,低声警告。

乌鸦嘴天生有一种魔力,不分白天与昼夜,你说啥就来啥。

话音刚落,袁惠就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边理着袖子一边下意识的偏头。

这一偏头,咳,就这么好死不死的瞥见了院子门口的俩人。

苏安希推开徐彧,徐彧倒是特自然而然的挺直了背脊,一脸的淡定。

苏安希咂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尴尬死了。

袁惠却蓦地一笑,对两人摆摆手笑言:“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啊!”

说完,袁惠便头也不回的往屋里走去。

苏安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抬眼瞪徐彧,“你干的好事儿。”

“嫂子是过来人,人家懂。”徐彧也顺着往门栏上一靠,干脆跟苏安希面对面,勾起一边嘴角痞气一笑。

“我又不是过来人。”苏安希扯了扯嘴角,“我还要脸。”

徐彧掀眸,笑得意味声长,“想成为过来人?我想我能帮上忙。”

“呵呵……”人不要脸果然天下无敌。

自我嘲笑完,她抛下徐彧往院子里走去,徐彧暗自勾鼻沉声一笑,也迈步跟了上去。

徐彧虽然有时候挺口无遮拦的,又喜欢在苏安希面前说荤话,挑逗她,逗得她脸红心跳才开心。

不过正儿八经的时候也是相当有分寸的。

一如眼下。

袁惠是真的打算把她那屋腾出来让徐彧和苏安希睡的,苏安希还没来得及说话,徐彧就否定掉这个安排。

“不用了嫂子,我当厅长,苏安希跟你睡就行了。”他做出了新的安排。

“你这人高马大的,行吗?”袁惠不由得问道。

“没问题。”徐彧笃定的点头。

“好吧。”

袁惠虽然嘴上没说,却心如明镜。

她自是明白徐彧的用心,毕竟不是在自己家里,想怎么样都行,就算她这个当嫂子再不介意,他也时时刻刻为着人家姑娘着想。

这小子,实打实的好男人。

外面的雾气越发的浓重,温度也持续走低,老的小的都早早的上床睡觉了。

苏安希洗漱完,穿着袁惠给她找的衣服站在客厅的沙发处出了神,徐彧那腿长脚长的怎么睡啊?

徐彧也洗漱好了回来,就看着苏安希站在客厅发呆,他伸手抹了一把头发,踱步走了过去,凑到他耳边,低语:“真想跟我睡?”

苏安希浑身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偏头抬抬下巴,睨他一眼,“别闹,你这睡得着吗?”

“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也能睡,这个算好的了。”徐彧说着过去扯开被子,见苏安希还站在那儿,伸手掀眸一笑,“过来坐会儿。”

苏安希无奈的一笑,走过去就着徐彧扯开的被子,坐了过去,被子搭在她的腿上,她伸手理了理,瞥一眼徐彧,嘟囔着:“其实嫂子都不介意,你干嘛要当厅长,也不是没睡一起过。”

徐彧伸手捏着苏安希的手指头把玩着,轻声一笑,柔声道:“就算再怎么熟,也是别人家,一家老少,不好。”

“那你还对我动手动脚的?”

“怎么,真期待了?”徐彧一脸坏笑浮于面上,嗓音也是沙哑而低沉的诱惑。

苏安希白他一眼,“鬼才期待。”

徐彧笑容渐深,满目柔情,伸手理了理苏安希额前的碎发,凑到她耳边,说:“我怕我忍不住。”

苏安希:“……”

被突如其来的话风吹的是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回应。

徐彧见苏安希红了的脸蛋,伸手在那团红晕上轻轻的抚摸,声音越发的沙哑:“还有,隔音效果真的不太好。”

“我去睡了。”再被撩两下,她是怕自己会扑上去。

徐彧瞧着苏安希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头舔了舔下唇,不由得失笑。

他们的第一次,他希望至少是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发生,在别人家里像个什么样?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反正要的从来就是她,又何必急在一时。

苏安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手机在振动,因为长时间出急诊练就的本事,这手机振动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个警报,哪怕睡得再熟也能有所察觉。

她侧身瞄了一眼还在睡的袁惠,伸手去够手机,一看来电是徐彧,再看时间,还不到五点。

苏安希幅度极小的接通,四周静谧到都能听见手机电流的声音,她轻轻的“喂”了一声。

徐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带着特属于他的低沉嗓音,对她说了两个字:“出来。”

苏安希不明所以,那头已然挂了电话,她再次回头看了眼袁惠,见她翻了个身继续睡,这才下了床穿好鞋子,蹑手蹑脚的拉开门闩,又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徐彧站在客厅守株待兔,见苏安希出来了,这才拎着一张毛毯走过来把她围了起来。

“干嘛呀?”苏安希看着徐彧把毛毯围在她身上,不明所以的低声询问。

徐彧拢了拢苏安希领子处的毛毯角,示意她:“捏着,别掉了。”

苏安希听话的伸手捏着,然后整个人都被徐彧长臂一捞搂在身侧,大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走。”

“去哪儿?”

徐彧淡笑一声:“不是你嚷着要看日出的么?”

“哦。”好像是说过,她偏头抬眸,“我没嚷嚷。”

“雾气大,别说话。”徐彧开口命令。

苍穹尚未变色,雾气尤显氤氲,让人辨不清方向,却愿意迷失在这暗晨之中。

站在山崖边上远远眺望,四周缭绕如仙气袭来,仿若下一秒就能遇见腾云驾雾而来的九天仙人。

冷,比刚才在吴家那块地儿冷多了。

苏安希瞧着徐彧身上也就一件t恤一件薄外套,拉开毛毯望着他:“冷,进来。”

“我不冷。”

这话是实在话,他这体格被锻炼的对冷已经有了抗体,想当初搞训练,在雪山上打赤膊负重不也过来了,这点冷对他来说真的是小意思中的小意思。

“我冷。”苏安希盯着徐彧昂昂头。

毯子是单人毯子,徐彧加进来的话就不够了,她知道,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儿,至少在她跟前她不想他扛着。

“冷还打开,快拢好。”徐彧说着去帮她整理。

苏安希摇摇头,难得孩子气的扑闪着大眼睛,要求道:“抱我。”

徐彧无奈的一笑,反正他拿她是没办法,只好顺着她的意思扯着一边的毛毯把自己带进去,另外一只手揽着苏安希的肩膀一带,姑娘整个人都拥进了他的怀里。

苏安希搂着徐彧的窄腰,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身上,毛毯裹着他俩像一对连体婴,她满意的抬头瞧着徐彧,笑意妍妍:“暖和了。”

徐彧但笑不语,可那盯着苏安希的双眼里溢满了宠溺之情,他紧了紧手臂,柔声的问:“现在呢?”

“特别暖和。”苏安希勾唇笑了起来,灿烂如花,那双眼睛晶亮如水,灿若星辰。

特别暖和,身体和心都特别暖和。

渐渐地,浓雾散开,银灰色的轻纱帷幔处山峦迭现,东边的山顶已经放白,万籁寂静,只等一缕光线冲破纱雾,夺冠而出。

“出来了。”

苏安希回头兴奋的喊着,一抹红光游出了地平线,缓缓的冒出了头。

徐彧也跟着看去,日出他看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的美,美到惊心动魄,美的荡气回肠。

“很美。”他喃喃自语。

“徐彧。”苏安希骤然回头,抬头看他。

“嗯?”

苏安希双手搂住徐彧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辗转片刻,她松开他:“听说日出时拥吻的情侣会白头偕老的。”

徐彧一听很是认同的点头,单手连着毛毯搂住苏安希往上一带,带着不容抗拒:“那得亲到太阳停稳了。”

苏安希唇角勾勒着笑,徐彧,我们一定会白头偕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