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军人使命

院子里干净清幽,两棵大大的石榴树安静的矗立在院子最右侧墙边的空地上,两棵大树之间连着一个应该是手工打磨制造出来的木秋千。

尽头左边是个压水井,周围放着桶和盆子,盆子里还有洗干净的青菜。

门帘被人掀开,一个看上去年过六旬的老人家拄着拐杖,满面笑容的迎了出来:“小徐来啦!”

徐彧偏头看了眼苏安希,朝她笑了笑,松开她的手上前去扶着老人家。

“是啊,伯母。”徐彧一边扶着她的手一边笑道:“来晚了点儿。”

“不晚不晚。”老人家拍了拍徐彧的手背笑道。

帘子又被掀开,吴悠从里面走了出来,跟着去扶着奶奶的另一只手,对她说:“徐彧哥哥带朋友来了。”

苏安希站在原地,一听小姑娘这么说,立即走上前去,噙着礼貌的笑容微微颔首:“您好。”

老人家虽然腿脚有些不便,不过人倒很是精神,一双矍铄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苏安希,望着徐彧的笑容更甚,有些暧昧的问道:“这位姑娘是?”

徐彧瞧着苏安希倒是温柔的一笑,伸手牵着她的手带到老人家的面前,介绍道:“苏安希,我女朋友。”

“苏安希?”老人家一脸的惊喜,望着徐彧,确认的问:“是那个安希吗?”

徐彧抿唇笑着点点头,“没错。”

“好好好,真好。”吴阿姨上前拉起徐彧和苏安希的手,拍了拍,瞧着苏安希笑意连连,“长得真漂亮,难怪小徐这些年会对你念念不忘的,你是不知道啊……”

“伯母。”徐彧打断了老人家的话,暗自咳了咳,转移话题,“嫂子跟小俊还没回来?”

“还没放学。”吴阿姨回答道。

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问身体怎么样之内的,没聊两句,起风了。

徐彧让苏安希等他一会儿,他陪吴阿姨进去。

苏安希点点头示意他忙他的,而她自己则是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瞎晃,压压水井,摇摇秋千倒是像个视察环境的领导。

吴悠从厨房出来走到压水井旁边去端菜,看见苏安希在石榴树下抬头观望树上挂着的石榴,暗自咬了咬唇,走了过去。

“原来你就是安希姐姐?”

背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苏安希蓦地转身,微微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点点头,笑道:“看样子,你们好像都知道我这么个人。”

刚才听老人家的口吻,结合现在小姑娘的语气,很显然她的大名在这一家人跟前早就已经如雷贯耳了。

只不过,她很想知道怎么个如雷贯耳法。

“嗯。”吴悠点点头,始终是山里的孩子,单纯天真,对人没什么心眼,说话也是直言不讳,“徐彧哥哥曾经说他有个很喜欢的姐姐,在遥远的家乡,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安希,代表安定和希望。”

苏安希一听,眼神都柔和的很多,她噙着笑问吴悠:“那你徐彧哥哥还跟你们说我什么了?”

“嗯。”吴悠还真是认真的想了想,回答:“说你漂亮,聪明。”

“倒是事实。”

苏安希挠挠眉毛,从小被这么夸奖到大的她,向来不会在这方面谦虚的。

吴悠显然还没说完,待苏安希缄默,她立即继续:“还说你没良心,固执,任性……”

苏安希勾唇一笑,回转身子微微抬头看向树上垂挂着的红石榴。

嗯,也是事实。

吴悠从后面的视线倒是觉得苏安希是在看秋千,于是走到她身边跟她说:“这个秋千是徐彧哥哥做的,给我和弟弟做的。”

“是吗?”苏安希将视线放到了秋千上,随之偏头垂眸看向吴悠,小姑娘看着秋千的眼眸里闪着光芒,是崇拜也是爱慕。

“对啊!”吴悠点点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么多话,其实一开始她甚至还不高兴徐彧哥哥牵着她,可是听到她是安希姐姐以后,就莫名的有了亲切感。

苏安希点点头,瞧着吴悠,突然开口:“你很喜欢你徐彧哥哥?”

“喜欢。”吴悠坦然承认。

“小姑娘,你的喜欢啊就仅仅是喜欢。”苏安希对上吴悠那双干净的双眸,处于青春期的女孩子对于爱情是很模糊的,加上又是山里的孩子,她觉得她有必要调整小姑娘对于喜欢和爱的意识偏差,“你的喜欢跟我的可不一样,虽然我们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不一样的?”吴悠不明所以。

苏安希摇了摇头,反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你徐彧哥哥?”

吴悠想了想,回答:“因为徐彧哥哥是个非常好的人,他每次来我都很开心。”

苏安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就是小孩子的喜欢,单纯简单的觉得对方好,看见对方很开心就足够了。

“你笑什么?”吴悠看见苏安希笑的开怀,蹙眉问道。

“你的喜欢就像是喜欢你的奶奶,你的爸爸妈妈,老师同学一样的喜欢,没错吧?”她这是上起了心理教育课。

吴悠想了想,好像是没错的,确实就像是喜欢家人和老师同学一样的喜欢。

“难道你的喜欢不是这样的吗?”她不由得问道。

“嗯。”苏安希无奈的点头,这越扯越多了还,她笑言:“我是不一样的,我的喜欢是爱,独一无二的爱。”

吴悠这个问题宝宝立即提问:“喜欢和爱不一样?”

苏安希转身又去看石榴,笃定的点点头,嘴角却荡着笑,“对啊,我爱你徐彧哥哥,这种爱独一份,不会给任何人。”

“那你怎么肯定你就是爱呢?又怎么确定就不会给别人呢?”

小姑娘别说虽然不清不楚的,脑子转的快,问题犀利。

“爱一个人,会想要跟他身心合一。”苏安希垂涎着树上大大的红石榴,语气淡淡的给她上起了生理健康课,“简单来说,我会想跟我爱的人睡觉,就你徐彧哥哥。”

“睡觉?”吴悠彻底懵逼了。

苏安希侧目去看吴悠,果然在她脸上捕捉到了迷惘两个字,她轻轻的拍拍她的肩膀,笑言:“你还小,等你长大了,真正体会过爱一个人,你就会明白了,嗯?”

话音刚落,她的余光就瞥见了站在门口的男人,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她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他什么时候站那儿的?刚才的那些话不会听见了吧?

一种考试作弊被抓包的紧张感油然而生。

“话说……”苏安希装作没看见他,指了指树上的石榴,问吴悠:“你家这石榴长得可真好。”

吴悠还沉浸在睡觉的问题上,这个安希姐姐怎么莫名其妙的说起了石榴。

“安希姐姐,我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喜欢跟爱不一样?为什么爱就是要一起睡觉?”声音挺大,还有回声。

苏安希一听头皮发麻,头顶有成群乌鸦飞过,满脑子都是“后悔”俩字,跟弹幕似的在她眼前一一略过。

她真他妈后悔为什么要跟一个小姑娘纠结喜欢和爱的问题,这坑挖的让自己给掉了进去。

“悠悠。”

徐彧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吴悠一听立即转身看去。

“啊?”吴悠笑着应声。

徐彧吩咐吴悠:“帮徐彧哥哥把钓鱼工具拿来。”

“哦。”

吴悠点点头,马不停蹄的跑开了。

徐彧看苏安希站在石榴树下,左手撑着右手手肘,嘴巴咬着右手大拇指指甲,像个木偶似的盯着石榴,不由得一笑,迈着大步走了过去。

“好看?”

徐彧立在苏安希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沉的嗓音润着笑意。

苏安希不受控制的咳了咳,松开手双手插兜,侧目看一眼徐彧厚颜强笑:“好看,你说这山里的石榴个儿怎么这么大?”

“山好水好,种出来的东西自然好。”徐彧不假思索的回道。

“其实,你到底跟这家什么关系?”苏安希侧目抬头望向徐彧。

徐彧也转过头看向苏安希,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勾起一侧嘴角笑的不羁,语气却带着几不可察的训斥。

“苏安希,你都教人家小女孩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有啊!”苏安希决定将装傻进行到底。

徐彧轻笑一声,舌尖顶了顶腮帮,暗自点点头,声音低沉,漫不经心:“这种问题你倒是可以教教我,话说喜欢,爱和睡觉这三样到底有什么联系?”

苏安希脑袋嗡嗡的像蚊子在脑子里转,耳根子也渐渐的晕起了热度。

艹,果然是听见了。

“就……”苏安希的手指尖在手心里抠着,把心一横,怕他个屁,破罐子破摔的昂头挺胸,“听见就听见了,装什么装。”

“呵,还挺大义凛然的。”徐彧被苏安希的反应给逗乐了。

“徐彧哥哥。”吴悠拎着钓鱼工具和马扎出来了,伸手递给徐彧,“你要的东西。”

徐彧接了过来,放地上,捋了捋袖子往大石榴树前走去,两三下就爬了上去,一边选择性的摘取,一边往吴悠手上扔。

苏安希全程看的目瞪口袋,徐彧像只猴似的快狠准的上树,又娴熟的摘了石榴丢给吴悠,小姑娘轻松接住放地下,随即又去接。

摘了有四五个,徐彧纵身一跳,像体操运动员似的完成了最后的站定动作,稳稳地落地,完美而漂亮。

不同的是体操运动员们是抬起手,徐彧是拍拍手。

他随即捡了个最大最红的递给苏安希:“给你路上吃。”

苏安希捧着大石榴,见徐彧去拿钓鱼工具和小马扎,开口询问:“哪儿去?”

“钓鱼。”徐彧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不去。”

苏安希摇摇头,跟他去钓鱼,指不定被他绕的跟她研究睡觉的问题呢?不如坐在这秋千上吃吃石榴吹吹小风来的写意。

“悠悠,陪着奶奶,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徐彧对吴悠吩咐。

“知道了。”吴悠点点头,就往屋里走去。

苏安希跟徐彧呈僵持状态,也就是片刻,徐彧单手拽着苏安希的胳膊就往外扯着走。

“喂,徐彧,我不去。”苏安希垂死挣扎,一只手拿着石榴,一只手把着门。

徐彧反力,一把将苏安希按到门板上,单手搂紧她的纤腰,低头凑到她面前,语气蓦地低了几个度,撩人又让人胆颤。

“苏安希,别逼我扛你,嗯?”

扛?扛得动吗?

苏安希望着徐彧,那双如青山般深谙的双眸充斥着瘴气,而她便是被这瘴气缭绕迷了眼的山中人,瘴气不散,她将永远被困在他这座山中,并且逐渐被吞噬掉心智。

思绪不过几秒,不需要动用物理知识,就能得出答案。

嗯,扛得动。

虽然经常在他面前颜面扫地,被他主导,被他牵着鼻子走。

不过就算是妥协也要拿出点妥协的气势来。

“不就钓鱼嘛,走啊!”说着她去推硬如铁柱的男人,同时赏他一眼,“在人家老年人和小姑娘的家门口,能检点一点儿吗?”

徐彧反被教训,倒是乐了,好整以暇的瞧着苏安希一脸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暗忖真该抽个时间好好收拾收拾她,皮痒痒。

虽这么思索,不过还是听话的松开了她,轻笑一声:“早这样不就没检点什么事了。”

苏安希站直身体,趁着两人之间的空隙,用手肘顶了一下徐彧的手臂,顺势一甩头,马尾打在了徐彧的唇上,一股淡淡的发香由嘴唇处向上游走,溜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淡淡的发香弥留片刻,又悄无声息的随着它的主人走远了。

苏安希找不到路,走了几步转身见徐彧还立在门边,有些不耐烦的开口:“还不走?”

徐彧眸色渐朗,朗目柔光的看着等在前方踢着小石子东张西望的苏安希。

臭丫头,勾引了人还有理了?

他敛目,沉声一笑,迈着长腿跟了上去。

离吴悠家不远的后山处有一条不大的河,却横跨了两匹山脉,绵远而悠长。

河水潺潺,顺流而下,看似清幽实则暗涌。

一块石头飞了过去,在河面上弹跳,最终没入河中。

徐彧在穿鱼食,见苏安希立在河边捡石头打水漂,像个孩子似的玩的不亦乐乎,诚然一笑。

这项技能还是以前他教会她的,现在搁他面前显摆,幼稚。

果然,苏安希打出了最好的成绩,侧身看向立在旁边的徐彧,秀眉一挑:“比比?”

“跟我比?”徐彧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似的,瞥她一眼,“看来你是忘了你怎么学会的。”

苏安希耸耸肩,一脸的理所当然的模样,倒是没忘。

那会儿好像是小学五年级夏令营,他们去河边玩,男生和女生比赛打水漂,这本来就是个对女生来说非常不公平的比赛,哪知道好胜的苏安希一口就答应了。

不用猜都知道,女生输了。

同行的女同学还说苏安希一个都打不起来还逞能,现在脸都丢完了,还被男生笑。

苏安希从小到大就是个要面子的人,自然把这事儿搁心上了,回去以后三天两头的去大院外几分钟路程的河边练习打水漂。

奈何打水漂是讲求技术含量的,有技巧,她没琢磨到精髓。

有一天,写完作业又去了,依然是白忙活,石头丢下去就沉了,连个泡都不冒一下。

正烦躁,一个漂亮的水漂在无风无浪的河面上像是舞台上的芭蕾舞演员,踮着脚尖拼命的弹跳再弹跳,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煞是好看。

她回头看去,徐彧站在湖边拍拍手,朝着苏安希笑了笑,得意洋洋的告诉她:“这才是打水漂。”

苏安希哼了一声,也知道自己没掌握要领,现在很明显作为一个失败者在承受胜利者的鄙视。

她懒得在这被他笑话,转身就走。

谁知道身后的男孩清朗的声音响起,却并不是嘲笑:“苏安希,我教你啊!”

她转身,有点莫名其妙。

“没听说过吗?”苏安希一边去捡合适的石头,一边告诉徐彧一个事实:“教会徒弟没师傅,长江后浪推前浪。”

徐彧见苏安希兴致高昂,放下鱼竿朝她走了过去,低眸瞅她一眼,说:“比可以,输了怎么办?”

“我会输吗我?”

苏安希自从学会了打水漂,徐彧就没赢过。

“说不清楚。”徐彧笑道。

苏安希抬头对上徐彧的双眼,特大气的对他说:“谁输了谁就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如何?”

徐彧弯下腰随意的捡了块石头,与苏安希并肩而站,单手颠着石头望着眼前的河水,暗自一点头:“成交。”

一分钟后

苏安希坐在马扎上恶狠狠的瞪着特别随意的弄着鱼竿的徐彧,刚才她打了六个,破了自己的记录,十分嘚瑟的朝徐彧挑眉挑衅。

徐彧超级淡定的笑了笑,说了句:“未免你输的太难堪,多你一个就够了。”

话音刚落,石头就在河面上跳了起来,七个,果然说多一个就多一个。

徐彧伸手把鱼竿往河里一抛,这才看向苏安希,淡笑道:“愿赌服输。”

“说吧,什么要求?”算了,堵是自己要打的,输也要输的有气魄。

“还没想好。”徐彧顿了顿,睨她一眼,“想好了自然会找你兑现。”

“切。”苏安希白了一眼徐彧,还是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毕竟他最好成绩也就五个,顿了顿确实不甘心,开口问道:“你现在还经常玩打水漂?”

徐彧捡起石榴看了看,瞧了瞧,在手上比划了几下,听到苏安希的问题,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瞥了眼苏安希,手上一个用力,石榴就被掰成两半,随即回答她:“没有。”

“那你怎么会……”

“苏安希。”徐彧打断她的疑问,沉声道:“你真以为我赢不了你?还是你真觉得前浪会死在沙滩上?”

苏安希一听不由的看向徐彧,这是哪门子的回答。

徐彧走至苏安希的面前,蹲下,把石榴放到她手上,对上她的双眼,告诉她一个不争的事实。

“由始至终我都让着你,真没看出来,嗯?”

苏安希木纳的摇摇头,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儿到现在才知道真相,居然没有预料中的愠怒,反而是心间柔软的一塌糊涂,随之用笑容取而代之。

徐彧也笑着站起身来,转身往鱼竿处走去,就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坐着。

苏安希吃了几颗石榴,甜入心扉。

而后,她也跟着站起身来,反身拎着马扎,抱着石榴走到徐彧身边,把马扎一放,就着他身边坐了下去。

“给你。”苏安希把另外半块递给徐彧。

徐彧摇头拒绝:“不吃,太甜。”

苏安希一副没口福的表情,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河边风一吹,带着花香,夹着草香,鼻尖所触全是清香的味道,舌尖所及竟是清甜的口感。

浑身都舒畅,特别是都市中人,忙碌一整天如果能来这儿坐上一会儿,想必所有纷飞繁杂都会跟着风,随着流水一起尽数散去。

鱼上钩了,徐彧迅速迈着大步过去,娴熟的捞起鱼竿,一条肥鱼在鱼钩上垂死挣扎,最后被徐彧两三下取下来扔进了鱼桶里。

苏安希就这么恣意的瞧着徐彧瞎忙活,自己则悠闲的坐在马扎上吃石榴。

望着远处朦胧的山脉,听着流水声,这感觉就像是穿越了似的,又像是他们俩人纷纷闯进了一副青山绿水的绝美风景画卷之中,显得是那般的不真实。

徐彧搁好钓鱼竿,又重新转身欲过来,却看见苏安希直愣愣的盯着他,她嘴角弧度微微上翘,一双唇因为吃了石榴更显水润。

他弯了弯唇角,喉咙上下一滚,立在原地摸出烟盒打开咬了一支叼在嘴上,慢慢的走过来,就着石头与她并排而坐,见她毫不掩饰的盯着他看,特别赤裸。

骨节分明的左手拢着打火机,火光吻燃烟头,烟屁股红光一亮,他一边吐着烟雾一边不疾不徐的说道:“苏安希,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保证我还忍不忍得住,明白?”

“很好奇。”苏安希歪着头端详着男人,烟雾虚化了他深邃俊逸的五官,柔和他的硬朗和深不见底的眸子,倒是跟此处的环境不谋而合。

“好奇什么?”男人淡淡几缕慵懒的嗓音缓缓流出,语气并未让人觉得是疑问。

“我认识的徐彧可不是一个能静下心钓鱼的人。”

徐彧点点头,又吐了一口烟圈,不置可否:“嗯,以前的我确实不会。”

苏安希料定有故事听,或许关于吴家人,或许关于为何钓鱼,又或许是关于很多她错过了的有关他经历过的那些人和事。

“徐彧。”苏安希轻轻的喊他。

“嗯?”徐彧嗓音里透着一丝沙糜,浅浅淡淡的却让人听着觉得特别的享受。

“我看见了吴家院墙后面的墓碑。”苏安希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是你的战友吧?”

徐彧伸手衔着烟,低低的“嗯”了一声,把眸光投向一直看着他的苏安希,随即又将目光转回到远处的氤氲青山。

淡声道:“如果没有他,当年送到你手上的那封遗书或许就成真了。”

关于那封遗书,当时的情形苏安希历历在目,丝毫没有忘记过。

她记得当她从徐承运手里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时,手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她还记得徐叔对她说的那句简短的牺牲原因:因为演习时遇上了暴恐分子,意外中枪,重伤不治。

那一瞬间,她只感觉自己犹如跌入了冰窖,全身的每一寸肉,每一块骨头乃至于每一根神经都像是一根根尖锐的冰刺,刺穿了骨肉,割断了神经的痛不欲生。

木纳了好久好久,眼泪夺眶而出,像水龙头似的完全失了灵。

随之而来的是心,心像针扎似的,疼到无以复加。

苏安希始终摇头,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发条不转完,她就不停止。

因为她不相信这是事实,徐彧牺牲了的事实。

她明明记得一个月前徐彧还满面笑容的告诉她武警总队指名点姓要他参与反恐突击演习。

她明明记得他还很嘚瑟的告诉她,他可是第一个由总队亲自点名参与演习的在校生,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苏安希还揶揄总队钦点他一个学医的去干嘛?

徐彧对于苏安希的不屑回以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告诉她这真上了战场,军医的重要性那是占绝对比例的。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这个苏安希确实懂。

只不过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千挑万选选了徐彧。

虽然闹不明白,她仍旧是叮嘱徐彧千万别丢人,不然的话那就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徐彧让她放一百个心,既然上面钦点他,说明他是很有能力的。

随即他还笑话苏安希别以后他的军衔要是比她高了心里会膈应不舒服,要她早一点认清这个事实,毕竟能力这种事不是光靠读书就成了的,有些东西还是需要天赋。

苏安希当时虽然嗤之以鼻,可是事实上徐彧说得很有道理,他这种刚进军校不足半年就被特批参与大型军事演练的情况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她也为他开心。

因为演习地点和具体环节等等细节都要保密,苏安希自然不知道,也没去问。

徐彧走那天苏安希还特地请假送他到校门口,等他的车已经到了。

那天徐彧静静的看着苏安希,欲言又止了半响才开口对她说:“苏安希,我会回来的,你要等我。”

苏安希点点头,以为徐彧是舍不得她,其实她也舍不得,但是为了他的前途她还是想做一个懂事的女朋友。

于是,她浅白了他一眼,故作轻松的说:“怎么搞得像是生离死别似的,又去不了多久。”

徐彧微微弯了弯嘴角,沉吟了好久,像是在组织语言,直到他暗自沉了一口气,这才掀眸看苏安希,对她说:“你记住,就算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知道吗?”

“知道了。”苏安希觉得今天的徐彧特别的啰嗦,她瞥了一眼等他的车和车旁的军人,努努嘴对他说:“快走吧,别让人等。”

徐彧点点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苏安希,喉咙滚了滚,转身迈着长腿往外走,走了两步,蓦地回头,快步走到苏安希身边。

他眸色深沉的盯着她,一字一句的对她说:“苏安希,等我回来。”

苏安希笑了笑,那日午后的阳光轻洒在他们的身上,璀璨耀眼,她站定朝他敬了一个军礼,说:“徐彧同志,我等你凯旋。”

徐彧终是笑了,也伸出右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沉声笃定,“一定。”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头也不回的往武警车旁走去。

苏安希就那么看着他颀长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目送武警车离去。

她当时并不知道徐彧在强颜欢笑,也没有意识到徐彧说的让她等他的真实含义。

她当时还说生离死别,竟然一语成箴。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了解了整件事儿的来龙去脉,再回忆起那天徐彧的不对劲,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的不舍是他根本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可是在她读那封简短的遗书时,她是真的以为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遗书的内容很简单,是他一贯的霸道风格,而这里面的内容跟他走的时候跟他说的话几乎一样。

苏安希:

我不在你身边,不准你哭,不准不吃饭不睡觉,答应我,要好好的生活。

苏安希,对不起,我爱你。

那段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具体也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她哭晕过,也想过自杀,患了轻度抑郁症,瘦了很多,憔悴了也消极了。

家人朋友长辈们都在帮助她走出来,软硬兼施,慢慢的随之时间的流逝,她开始接受徐彧再也回不来的事实。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回来了。

带着赫赫军功,回来了。

近一年的时间,这个已经“牺牲”了的人重新出现在大家的面前,所有的人,除了徐承运都以为见了鬼。

那天的天出奇的冷,却迟迟不肯下雪,冻手冻脚,凉心凉肺。

徐彧风尘仆仆,第一时间去苏安希家里找她,因为任务的保密性,他不能说太多。

他只告诉她他为了执行一项跨国的保密任务,他需要新的身份,所以才会有假死和遗书的事情发生。

他也没有办法告知一切,任务保密,又是军令,他是军人,必须执行。

然而,他小心翼翼的看着面无表情的苏安希。

没有他预料到的喜极而泣或是破口大骂,她听完十分平静的对他说:“徐彧,让我静静。”

徐彧经历了生死,也有了男人的担当,他知道苏安希在气什么,她说要静静,他给她时间。

始终是相爱的人,经过徐彧的坚持不懈,两人和好如初。

可是,徐彧看得出来苏安希心里有根刺,但他并不知道苏安希患有轻度抑郁,只感觉她这段日子里总是患得患失的,两人也因为一些小事儿争吵过,又和好。

分手,是年后,徐彧要去边防武警部队。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苏安希终于爆发了,说什么都不要徐彧走。

徐彧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告诉她他答应了战友,也拿到了申请去边陲的调令,军令如山,他必须得去。

苏安希却不听他的解释,只让他选,是走还是留。

河边的冷风刮的人脸生疼,也不及苏安希的心疼,她失去过他一次,不能再让他走了。

可是在徐彧看来,这就是耍小孩子脾气,他扳着苏安希的肩膀厉声对她说:“你也是军人,你要明白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苏安希眼眶通红,压抑了许久的情绪都在此刻统统释放了出来,“我为了你放弃了清华这叫无理取闹?你去当卧底要假死,招呼不打一封遗书递过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接受你死了的事实这叫无理取闹?你回来了,什么都不能跟我说,一口一个保密,我也没多问这叫无理取闹?现在你要走了,为了你的战友你可以去山高水远的地方,而你不是跟我商量,是通知我,我不过让你选这叫无理取闹?”

“苏安希,你终于说出来了,你后悔为了我放弃清华,你后悔了。”徐彧的手僵硬的松开,垂在身侧,自嘲的一笑。

苏安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住泪水,话被逼到了这个份上,她不甘示弱,“是,后悔了。”

徐彧冷冷一笑,比这刺骨的寒风更让人觉得冰冷,他转身就走。

“徐彧。”苏安希在他身后大喊一声。

“……”他站定脚步,没转身,没回应。

苏安希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他,眸中满是倔强,“你今天必须选,走还是留下。”

徐彧也实在气头上,须臾片刻,异常肯定的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己任,我一定要走。”

苏安希最后那一点儿希望的火苗也被掐灭,心好像也跳不动了似的,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那行。”她点点头,语气诡异的平静,“我们分手。”

徐彧垂眸看向她,她紧锁牙关,偏头不看他,那表情是那么的坚决。

“你说什么?”他深怕自己听错了,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苏安希对上徐彧的眼眸,一字一句的说:“我说,我们分手。”

“你认真的?”他确认的问。

苏安希快要哭出来了,却紧紧的掐着自己不准哭出来,她点头,冷静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分手吧。”

“好。”

徐彧说完,绕过苏安希头也不回的就走了,愤然离去。

而他如果当时回头的话,就会看见蹲在地上哭的起不来的苏安希。

奈何年少气盛,他们都觉得对方自私,并没有去真正了解过彼此的难处,更没有站在对方的立场去想过。

误会重重加上口不对心,最终落了个分手收场。

说到底始终还是怪他们太年轻。

苏安希侧目看着徐彧,当年的事恍若昨日,可事实上却是九年之久。

徐彧捻灭了烟头,一双大长腿盘在石头上,修长的手指扯了一根草含在嘴里叼着。

随即,他淡淡的开口:“他叫吴亮,是缉毒警,我刚刚混进金三角最大的贩毒集团时,就是他处处跟我作对,三个月后我才发现他是警方的卧底。”

“吴悠的爸爸?”苏安希不由的问道。

“嗯。”徐彧点点头,望着河边支着的鱼竿,“钓鱼就是他教会我的,他告诉我,我们在做的事就是钓鱼,要耐心要沉着要有方法和技巧,后来他牺牲了,而我就有了这钓鱼的习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际开始泛着灰,苏安希的声音轻柔的就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氛围。

“所以,他是为了掩护你,牺牲的?”

徐彧咬着草的嘴唇一顿,半响才回答:“是。”

一阵风刮了过来,枝丫沙沙作响,苏安希耳边吹落了几缕发丝,随风飘扬,如曼妙的舞姿。

徐彧长臂一伸,手指撩着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耐心的把发丝理到她的耳后。

“能说吗?”苏安希任由徐彧那温热的手指穿过她的耳畔,一双晶亮的眸子比她手上的石榴还要清透。

徐彧松手,瞥了一眼苏安希,摘下嘴上衔着的草在手里把玩,低沉的嗓音仿若划过河流的落叶,却未惊起一丝涟漪。

“中了对方的圈套,我们一直以为那场交易结束我们可以完成任务归队,其实那根本就是引卧底现身的圈套,我跟吴亮本来打算里应外合,他为了不让我暴露身份,拼死抵抗,最终死在了对方的枪口下。”

“……”苏安希静静的偏着头听着徐彧像是谈论天气一般淡定的说出那段惊心动魄的行动,心底划过一丝难过,却并不想打扰他。

徐彧暗自叹了口气,望着前方的河流,继续:“行动前一天我跟他就像是现在这样,一人支一根鱼竿,坐在马扎上抽着烟,他告诉我他有个腿脚不太方便的母亲,有个当老师的妻子,女儿四岁了特别漂亮,叫吴悠,走的时候媳妇儿刚怀孕,现在算算孩子也应该足月了,也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走之前名字起好了,叫吴虑,两个孩子凑了个无忧无虑,他说明天一切顺利的话,就可以回家了,能看看小的那个是儿子还是女儿,谁知道……”

那夜他俩搁河边钓了一夜的鱼,吴亮像是捯自家米口袋似的什么都跟徐彧讲,怎么追的她媳妇儿,为什么要当缉毒警,事无巨细都说,而后又笑徐彧还年轻,不会懂那种迫切想要回到爱人身边的心情。

徐彧却笑而不语,他怎么不懂,就想快点完成任务,马不停蹄的回到苏安希的身边。

也不知道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当他得知自己根本就不是被选上去参与军事演习,而是被选到特训基地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特种训练时,也是犹豫过的。

首长很是郑重的跟他说明情况,最终被选上的话就要假死,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去增援警方失联的卧底,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他有权利选择不去,但是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当时也问过为什么选他?为什么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首长递给他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倒是跟他小时候有几分神似。

随即,他听到了两个理由。

第一,他眉宇神似毒王十年前就死去的最受宠的儿子。

第二,他是一张白纸,军人气质还不强,但是各方面综合素质又都是最好的,好打造。

考虑期,他在徐承运这里得到了一个一直以来想要确定的答案。

于公于私他觉得自己都应该去。

所以,他答应了。

那一个月的特种训练他仿佛死了一次,各种超负荷的体能训练,学习语言,认识各类毒品,学会如何吸食不会出事儿,这些都是基础。

搏击,偷袭与反偷袭,侦察与反侦察,跳伞,排雷,射击,捆绑自救,变态到那些炸弹都是真的,晚一步绝对被炸的皮开肉绽。

之后,开始进行反刑侦训练,电击,打针,刀割,刀刺等等,为了撬开你的嘴无所不用其极。

这些非人的训练他都一一熬了过来,成了一个活脱脱游弋在金三角地带的亡命之徒,成功引起了毒王的注意。

后来得到了重视,也让已经混迹在毒王身边快一年的吴亮对他产生了怀疑,后来两人拔刀相见,终才发现原来正是自己人。

行动前,吴亮对徐彧说:“如果我出事了,请你帮我照顾我的家人,你出事的话,我也会这么做。”

“好。”徐彧答应。

吴亮当时吐着烟圈,指了指远处的山脉,不由得笑道,一脸的自豪,“你看我们国家那边的天多蓝,多平静。”

徐彧也看去,勾唇一笑。

耳边是吴亮醇厚的嗓音:“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一个和平的世界,只不过我们生长在和平的国家,你知道我们国家为什么和平吗?”

“……”徐彧但笑不语,看向吴亮,示意他继续。

吴亮弹掉烟头,拍了拍徐彧的肩膀,特别的豪言壮语:“因为有我们啊小伙子,为守住祖国这青山绿水,拼尽我们的满腔热血,就算死,老子也不后悔。”

“当然不后悔。”徐彧痞气的笑了起来。

可是他却没意识到,为什么那天吴亮会说那么多?

原来由始至终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有什么万一,他会挡在他的前面,保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