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苏安希看向夏俊楠,不由得问道:“我看你们特战队的队员都在一线救灾,你怎么总在后勤啊?”
说起这个夏俊楠就唉声叹气,苏安希比起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他小声一点,才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对她说:“还不是队长。”
“徐队长?”
夏俊楠点点头,“我体能不太好,队长不让我去。”
“他是关心你。”
“其实我也知道。”夏俊楠挠挠额头,“就觉着自己挺没用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苏安希不置可否,“你们徐队长又不是慈善家,如果你真的没本事他也不可能让你留在特战队,你一定有过人之处。”
“可能是吧。”夏俊楠不好意思笑了笑,顿了一顿,看向苏安希,说:“苏医生,你真的很了解咱们队长啊!
苏安希一抬眼,这都能扯到她身上来?
“我去看个患者,你要没事儿先陪着老人家吧!”苏安希说着起身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对夏俊楠说道。
夏俊楠知道苏安希忙,也不敢耽误,连连点头,“苏医生你放心的去吧!”
苏安希去临时病房看了一下早上送来情况不太好的患者,吩咐小王护士随时观察,走出了病房,看没下雨了,便鬼使神差的走了出去。
徐彧带着喜乐在医疗点后面不太醒目的空地上休息,他用水给喜乐洗了洗脏兮兮的爪子,看了看它腿上被石头划伤的伤口,拿起刚从护士那儿要来的碘酒给喜乐消毒。
喜乐看上去很不开心,很忧伤,眼泪汪汪的惹人心疼。
徐彧看着犬丫头,不由得叹了口气,放下手上的棉棒,双手扶住喜乐的脸颊,温柔的鼓励着它:“没事儿,你已经做的很棒了。”
“噗……”
徐彧一抬头就看到本来依着隔壁那棵树,此刻却正朝着他走来的苏安希。
“刚有只蚊子进我嘴里了。”苏安希一边慢慢走过去一边解释。
徐彧倒是勾了勾唇角,不过……
“汪汪汪汪……”
苏安希停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很是无奈。
喜乐,你倒是继续忧伤啊!
苏安希从小到大,自认是颇具人缘的一人,虽然比不上人民币那份人见人爱的分量,至少也算是老少通杀,人畜不厌吧?
头一次,真真是破天荒头一招,三番四次的不招一个,哦不,是一只……犬的待见。
德国牧羊犬的咬合能力本就惊人,再加上这还是只受过训练的警犬,苏安希几经思量,加上敌人对她龇牙咧嘴的凶恶态度,以策万全,她决定再往后退两步。
“喜乐。”徐彧见苏安希又默默的退了两步,轻轻拍了一下它的背脊,给了它一个指令,“卧。”
喜乐一听乖乖的卧在地上,不过那双警觉的双眼还盯着苏安希,只不过没再龇牙咧嘴了。
“放心。”徐彧抬眸看向苏安希,对她说:“喜乐不会咬你的。”
苏安希暗自扯扯嘴角,佯装镇定,可依然防备着喜乐注意着它的动向。
她一边暗自瞄着喜乐一边说:“大概估算了一下,我现在的距离位置,你的喜乐想要扑过来的话,我有足够的反应时间躲开,这样比较安全。”
看来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徐彧难得看到这样畏畏缩缩的苏安希,倒是觉得特别的有趣,也挺可爱。
“这点你倒真不用计算,喜乐要想扑咬你,你再后退个五十米都没用。”徐彧一边说着一边给喜乐系上了牵引绳,把绳子的另一头绑在身后的树干上,这才朝苏安希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吧,有我在,没事儿。”
苏安希不过是想出来透口气,这么巧见到平安归来的徐彧,看着他跟喜乐的互动,就想着看一会儿。
可是,怎么现在搞得像是她真的有事儿找他似的。
“我还有病人,不留了,你跟你的嗯……喜乐好好休息。”苏安希说着伸手随意的指了指徐彧的脸,“洗把脸,很憔悴。”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身后响起了男人疲惫的声音,“苏医生,我受伤了。”
苏安希一听赶紧的转身看向徐彧,尽量快步的走了过去,整个人都不淡定了,“哪儿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喜乐见苏安希来势汹汹的走过来,作势要起身,被徐彧一巴掌趴在屁股上,用眼神警示了它一眼,它这才轻声呜咽着老实的趴在一边。
徐彧任由苏安希走到他身边上手拽着他胳膊前后来回的打量,一个劲儿的问:“你到底哪儿受伤了?”
“怎么?紧张我。”徐彧带着笑意的嗓音传进苏安希的耳朵里。
苏安希手上动作一僵,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一撒手剜了一眼徐彧,“请别跟一个医生开这种玩笑。”
徐彧抬起头看向苏安希,漆黑的眸子里落满了红血丝,熬的红红的眼睛,沉着乌青的眼袋,脸上沾着灰和泥。
离得这么近看他疲惫的模样,突然觉得此刻的他像是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可怜兮兮的。
紧张他,是啊!紧张了,紧张了二十多个小时。
从昨天他送她回来后离开的未来二十多个小时里,她的心就没怎么定过,虽然表面上一直表现的很淡定,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心里的七上八下。
每每送过来受了伤的武警战士,她得知后,总是第一时间去确认有没有他,看到伤员队伍里没有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可没一会儿心又悬了起来。
直到刚才看到他和喜乐,一直悬着的心才缓缓的落了下来。
“是受了一点小伤,不用处理。”徐彧开口说道。
苏安希以一个医生的口吻对徐彧说道:“不管是什么伤,只要有都得处理,跟我进去。”
徐彧不由的一笑,抬起头看向苏安希,“那你先陪我坐一会儿,我就跟你进去。”
“就一会儿。”苏安希无奈,就着徐彧旁边的石台子坐了下去。
两人并排而坐,都没话说,有点尴尬。
徐彧便不自觉的去掏烟,修长的手指取了一支出来送到嘴边咬着,并没有点燃。
“昨天救上来那个姑娘怎么样了?”徐彧声音不大,手里把玩着打火机,询问道。
苏安希瞥了眼徐彧,薄唇上的烟被他叼着玩似的,难怪说话含糊不清。
“被公安部门带走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事实上昨天回去以后,廖志平帮她处理好脚上的扭伤,就想着去看看那姑娘,结果扑了个空,据说已经被公安带走了。
“嗯。”徐彧暗自点了点头,问点别的:“当了这么多年的军医,还会因为救不了而难过吗?”
“当然,刚开始完全接受不了,甚至后悔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职业,不过,凡是都是坚持下来的,救不活的我知道自己尽力了,救活的看到他们健康出院,比什么都让人开心。”苏安希说着很是自然的笑了起来,一转眸却看见徐彧真咬着烟痞痞的瞧着她。
她暗自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呢?会难过吗?”
“会。”徐彧回答的很笃定,顿了顿,有些苦涩的一笑:“特别是……战友。”
苏安希明白属于这个种的含义,送战友,一种是送别,此生还能再见,另一种是永别,此生永不再见。
“万家灯火万家宁,铁骨铮铮魂不息。”苏安希突然就想起了夏俊楠说的这两句话,“这话说的真好。”
“这话是个老战友临死之前说的,爆炸,连尸骨都不剩。”
这些埋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郁结,不知为何在她面前就突然这么平静的说了出来。
苏安希听出了徐彧的伤感,许是太累,有些埋葬在心底深处的伤和痛并不是不能触摸,只是需要一个时机而已。
“还好吧?”她问。
“苏安希。”徐彧淡淡的喊了一声,伸手摘掉唇上衔着的烟卷,低低的问:“你说后悔,是真的后悔了?”
“什么?”
“后悔当年放弃了清华。”
“就是遗憾,不算后悔。”
“……”
久久的沉默后,没等来徐彧的下一句,倒是等来的肩头的一沉,她明显浑身一僵,随即转过头看去,肩膀上是男人的脑袋。
“徐彧。”苏安希动了动肩膀。
徐彧也随之一动,可是却靠的更近,低哑的喃了句:“很累,让我靠会儿。”
曾几何时,在外执行任务,凶险万分也好,疲累过度也罢,从未有过此刻的心安。
他很清楚只有枕靠着的这个人才能让他放下所有的戒心和疲惫,摒弃一切,不管不顾。
再看一眼卧在地上的喜乐,褪去对她的恶劣态度,也闭着眼睛进入了梦想。
他勾唇一笑,阖上了双眸。
“徐彧……”
苏安希喊了几声徐彧的名字也没得到回应,就这么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盯着他的短发,慢慢的伸出左手,可还未触及,却又收了回去。
而肩上的男人早已沉沉睡去。
耳边是男人均匀的呼吸声,暖暖的气息打在她的颈脖处,飘散而来的是独属于他那份淡淡的烟草味和风干的汗水味,明明两样都不好闻,她却并不觉得讨厌。
他问她是不是后悔当初放弃了清华,她说遗憾,这话实事求是,没填清华只能是遗憾吧!
至少当年这一切都是她的抉择,为他放弃清华,她没曾后悔过。
那天,在那棵香樟树下,那个白衣少年对她说:“我想要你喜欢我。”
她当时被吓了一跳,可是不多久便却笑了起来,心间骤然之间开出一朵灿烂的七色花,明明想告诉他“我也喜欢你呀!”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徐彧,你是不是傻?”
“苏安希,你能认真点儿吗?”徐彧好不容易开口告白了,却得到这样的答案,一下子就不乐意了。
眼前的苏安希却收起了笑容,眸色希冀的望着徐彧,郑重其事的对他说:“徐彧,认真的,复读吧!”
徐彧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直到开学那天,他站在高三一班的门口,目光锁定苏安希,朝她痞痞的一笑时,她也蓦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吵闹的教室诡异的寂静,交头接耳的同学们奇迹的鸦雀无声。
班主任走到教室门口看着一堵人墙挡在那儿,才拿手上的卷子拍了拍这堵人墙的背脊:“咱们班可不缺门卫,上去做个自我介绍。”
讲台上,徐彧的眼睛至始至终都没离开过苏安希那张漂亮的小脸蛋。
同样的,班里的很多女同学们也未曾放下过捂住嘴巴的双手。
“大家好,我是复读生,徐彧。”
“你们几个女生捂嘴巴干嘛?此处可以有掌声,欢迎一下。”班主任带头鼓掌。
掌声过后,班主任安排徐彧坐在班上唯一个空位,这么巧就在苏安希的后面。
她看着帅气的小伙子,也没按捺住自己的少女心,扫了一眼全班的同学,说了一句:“很好,咱们高三一班的整体形象水平总算是有了一个新的提升,不错不错。”
“吁……”同学们躁动了。
班主任立即垮了脸:“吁什么吁,高三了,都给我把精气神提起来,要知道什么叫紧张,所以,我们先来做张卷子。”
“嗷……”同学们偃旗息鼓了。
复读生的高三是有压力的,而徐彧的压力来自于闻名全国乃至世界的那所大学,看那是苏安希梦想中的大学,这么一来压力也就变成了动力。
其实在那个还把成绩当成决定未来人生的时代,绝大部分的高三生都卯足了劲儿拼搏奋斗在这最后一年。
每天受着老师们的耳提面命,接着家长们的牛奶鸡蛋,日复一日,不过都是为了孩子们高考能金榜题名,不负众望。
苏安希觉得徐彧是真的变了,以前总听说他上课睡觉,下课打球。
现在却是上课认真听讲做笔记,下课各种做卷子,做题,整一个热爱学习的三好学生。
不过……性格嘛,依然不变。
比如,苏安希正在认真的做题,椅子会被后面的少年踹一脚,她怒目转身看去,少年噙着人神共愤的笑颜举着卷子指着某道题,对她说:“给我讲讲这道题。”
她会浅白他一眼,耐着性而后趴在他的桌子上,给他一步一步的认真讲解。
又比如,苏安希去上厕所,经过徐彧,他也会仰着椅子故意不让她过去,对她说:“周末帮我补补课。”
她会勾唇一笑,点点头,说顺便叫上韩放他们,她会看到他及时变幻出喜怒哀乐表情包来。
再比如,下晚自习太晚,苏安希回家,无论是骑车还是坐车,徐彧都要充当护花使者,还特大义凛然的说:“我跟我未来媳妇儿顺路,你别想太多。”
她会一本正经的回他:“那我祝你跟你未来的媳妇儿幸福快乐。”
说完后会故意撇下徐彧,大步往前走,而少年总会追上来拽着她的书包带子把她拎到靠里面的方向走。
其实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挺微妙的,包括神经大条的廖志平都看得出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可是偏偏问起来,两个聪明人皆是装傻充愣,一笑置之。
当然,那会儿他们确实没在一起,可却是学生时代最美好的暧昧阶段。
三模前那个周末,韩放他们要求集体复习,毕竟那时候他们这帮发小总数六人,这一年要参加高考的就占了四个。
地点选在了徐彧他家,徐承运军务繁忙,得晚上才回来。
可是明明是做题,做着做着不知道是谁提议,说中场休息看个电影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于是就选了星爷的电影。
一屋子的笑声从房子里传了出来,惊扰了花间翩翩飞舞的蝴蝶,却暗自放亮了初夏的阳光。
那天徐彧跟苏安希定下了约定,如果他考上了清华,她就得答应当他女朋友。
苏安希点头答应。
三模徐彧的成绩没有一模二模好,虽然他已经是全班前十名,可是清华于他来说依然遥不可及。
那段时间徐彧显得很消沉,压力越大,精神也随之不好,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当然脾气也差了不少。
也正是此时,徐承运重提考军校的事,依然被他拒绝了。
徐承运也没骂他揍他,是让他好好想清楚,毕竟不是小孩了,凡是要切合实际。
他虽然口口声声坚持,可是心里是真的犯了难。
那天的天就像是他的心情一样,灰沉沉的想要发泄,他一个人去篮球场打球,打到大雨倾盆也不停歇。
苏安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雨雾中那个不知疲倦的少年,在篮球场上一个接一个的投篮,像是个投篮机器,只要投了币,不到时间绝不停止。
她撑着伞走进篮球场,站在一边看着他发泄,等他发泄完了她才走过去,摸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想通没?”
“你怎么来了?”徐彧没回答,却反问。
“来来给我打电话,说你心情不好出去了,我就想来碰碰运气。”苏安希笑了笑,“我运气不错。”
徐彧“嗯”了一声,伸手提了提苏安希的伞布边缘,对她说:“这么大雨,快回去。”
苏安希把大伞的伞柄塞在徐彧的手上,两人躲在伞里互看着对方,苏安希朝他挥挥手:“你低点儿头,太高。”
徐彧一身湿透了怕把雨水沾在苏安希的身上,所以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至于后背还淋着雨。
听她这么说,微微塌了背,又往下低了低脑袋,问道:“干嘛?”
话音刚落,人就僵住了,少女抬起手,拿着纸巾在他的脸上一下一下的擦拭着,柔软的质感加上温柔的触摸,虽然隔着障碍物,也能感受到从她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
盯着她认真的小脸,慢慢眨着的眼睛,挺翘的鼻梁,红润柔嫩的嘴唇,肤如凝脂,淡淡一抹红挂于两颊。
而他的喉咙尖儿却不受控制的发着紧,捏着伞柄的手指骨都因为力度太大泛着白。
“可以了,可以了。”徐彧直起身子,嗓音都沉了不少。
苏安希没注意到徐彧的一系列变化,抿了抿唇,看向他对他说:“我不考清华了。”
这句话无疑不让徐彧感到惊讶,他几乎是想都没想的盯着她,问:“为什么不考?”
“我想学医,军医大不错。”苏安希说完立即解释,“我想过了,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喜欢清华,清华出来的也不一定发展就好。军校就不一样了,未来一片光明,而且军医大的要求和分数那也是巨高的。”
“苏安希,清华是你梦想,你到底在想什么?”
徐彧震惊的无与伦比,此刻完全没反应过来苏安希的决定是因为他。
苏安希见徐彧貌似还愠怒了,实在是哭笑不得,她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徐彧,你是不是傻。”
“我知道我没你聪明,你是学神,我是学渣,你能不能别每次就知道说我傻,我也是有尊严的。”
徐彧气得不行,他一个劲儿的努力考清华,而她说放弃就放弃。
“徐彧。”苏安希见徐彧恼怒的样子噗的一声就笑了,一边笑一边对他说:“你还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是我跟你都去报考军校。”
“……”徐彧盯着苏安希,本是混乱的眼瞳渐渐清明起来,黑的耀眼。
苏安希再次肯定的点点头:“我不用你追赶我的脚步,我可以停下来迁就你啊!”
徐彧一听脸上瞬间转化为惊喜的表情,“你认真的?”
“我早就听说徐叔想你继承家风,我也知道你心里一直在纠结,既然这样,那我帮你选咯!”
“你真的决定了?不后悔?”徐彧小心翼翼的再次确认。
“其实我也想了很久,决定了就不后悔。”苏安希回道。
“……”
徐彧定定的看着苏安希,看得她不好意思了起来。
她暗自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你别以为军校好考,也难死了,可不能放松啊!”
终于,徐彧点头绽开了笑容,随之往前走近了一步:“苏安希,我真想抱抱你。”
“不要。”苏安希指了指徐彧湿哒哒的衣服。
“那……回去吧。”
“徐彧。”
“嗯?”
徐彧闻言低头瞧着苏安希,少女蓦地踮起脚尖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的“吧唧”一下,然后迅速抢过他手上的雨伞一边跑一边在雨中喊了声:“我先回家了。”
刚才那一瞬像是做梦似的,少年站在雨里摸着自己的嘴唇笑的像个傻子……
救援队伍撤离的前一天,由共青团委组织的志愿者们为安置点的老百姓们开展了心理援助和文化服务活动,其实就是安置了露天电影。
晚上八点,在医疗点外不远处的空地上正式开始放映。
医疗点的临时病房里,苏安希见小王护士一直叨叨外面在放电影的事,知道她想去看,于是对她说道:“你去看吧,这儿有我。”
小王护士开心的点点头,屁颠屁颠的掀了帘子往外跑去。
苏安希继续检查患者的情况,所有的都查了一遍,这才撩开帘子走了出去,站在板房前望着不远处的简陋大幕布,就被上面的画面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大话西游,当年他们一群人在徐彧家里看的电影,一个个捧腹大笑,嘻嘻哈哈。
那天她去厨房拿饮料,被徐彧堵在门口,对她说:“我想要你一个保证。”
她问:“什么保证?”
“我考上清华的话,你就得答应当我女朋友。”
“好啊!”
14年大话西游重映,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放映厅的最后一排,哭的像个傻逼。
电影还是那部电影,故事还是那个故事,只不过看电影的人长大了,心境也变得不同了。
更重要的是,当年要她一个保证的那个人也不见了。
肩上一沉,苏安希侧眸看去,是一件迷彩作训外套搭在了自己的身上。
“谢谢。”昼夜温差大,她抱着双臂能感受到外套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不过去看?”徐彧往前一步与她并排而站,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大荧幕。
苏安希淡笑着摇摇头:“不用了,倒着都能背了。”
“还是以前的电影好看。”徐彧感慨道。
“嗯,周星驰真是个天才,明明是个悲剧,却用喜剧的方式演绎出来,看的浅就当无厘头喜剧,看的深那就想笑都笑不出来了。”苏安希暗自点点头,紧了紧横在胸前的双臂,深有感触。
两人都望着幕布上的画面,至尊宝不肯放开紫霞仙子,可是头上的金箍却越收越紧。
耳边是男人如这夜色般深沉的嗓音,像骤然划破天际的流星。
“苏安希,我想要你一个保证。”
我想要你一个保证。
相似的场景,相同的一句话,却在他们之间横亘着漫长的岁月,染满了时光的尘埃,姗姗来迟。
得有十年了吧?还能记得一字不落。
当年的少年纯粹而热烈,说出的话霸道又理所当然。
如今的男人冷漠而沉着,说出的话浅淡似又深不可测。
“……”苏安希转眸看向徐彧。
徐彧盯着苏安希被灯光打的忽明忽暗的脸颊,那双眼睛依然晶莹,可是也出奇的镇定。
他勾唇轻笑,“居然没吓着你。”
“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我还是拎的清的。”
苏安希不过是强装镇定,果然是个套。
两人对视一眼,都纷纷的看向了远处的大荧幕,耳边是一生所爱的音乐,那首唱哭了好多人的歌。
徐彧捕捉着苏安希的侧脸,蓦地,他伸手板着她的肩膀迫使她转过来。
他低眸看向她,不似玩笑,“再掂量一句。”
苏安希这次感觉到心口频密的跳动了,“哪一句?”
“我还爱你。”一字一句,却字字如响锤,一下一下的重击苏安希的心,脑子嗡嗡嗡的响个没完。
苏安希:“……”
“苏医生。”
“老徐。”
一男一女不约而同的紧迫之声,打破了此时关键的气氛。
同一时间,这一男一女纷纷跑至他俩面前。
值班护士对苏安希说:“六床的病情恶化。”
邱东远对徐彧说:“参谋长来了,要你立即报道。”
苏安希看了眼徐彧,把身上的衣服揭下来往他怀里一塞,不敢再多做停留,转身就往病房跑去。
“打扰你们了?”邱东远见徐彧脸色沉静,不由得一问。
徐彧回头看去,那抹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一边穿上外套,一边迈步,“走。”
进了临时指挥室,坐在顶头位置的是韩开云参谋长,一边坐着公安部的同志,另一边是副队长程凯。
徐彧立正站定,起手朝着韩开云敬了个军礼,“参谋长。”
韩开云笑着点点头,朝徐彧和邱东远招招手,“过来坐。”
徐彧和邱东远坐定以后,韩开云这才介绍他们对面的两位,“小徐,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望留县公安部门的陈队长,这一位是八角乡派出所的刘所长。”
说完又反过来介绍徐彧,“这就是我们方泉武警特战队的徐彧队长。”
“两位好。”徐彧礼貌而谦逊的朝对面两人颔首示意。
“早就听说过这方泉武警特战队徐队长的鼎鼎大名,百闻不如一见啊!”陈述笑着继续说道:“年轻有为啊!”
“是是是。”韩开云笑着点点头,看向徐彧,言归正传,“是这样的,你们之前不是救了一个疑似被绑架的女人,有印象吗?”
徐彧点点头,“记得,当时还特地麻烦了医疗队的苏医生帮忙救的人。”
邱东远一听暗自低头一笑,当时他没在,之后总能听见张忠他们那些小子说那事儿,可把那位苏医生给夸坏了,他那个遗憾啊!
韩开云示意陈队长继续,“那陈队长,麻烦你跟大家讲讲目前的情况。”
陈队长一听,双手自然摆在桌子上交握着,看着对面的几位武警同志,说:“情况是这样的,因为当时八角乡派出所的民警同志接到报警后就直接到了临时医疗点找到了那位姑娘,据这姑娘的笔录来看,她只说自己是望留县人,下班回家被人绑架了,醒来以后就见到苏医生,其他的一无所知。”
“刘所长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及时通知了我们,经过这些日子的排查,原来正是我们一直在追捕的几名犯罪分子,前天有群众报案在青林村发现一具尸体,是青林村的村民,一枪毙命,枪法很准,所以这群犯罪分子一定趁天灾之乱逃回望留县,找机会越境逃离。并且我们有理由怀疑这群人持有杀伤性武器,是非常危险的人物,我们已经在各通关出入口设置了关卡,具体他们手上有没有人质或是其他不可抗拒的因素,我们一无所知,以策万全,特请求与你们武警特战队联合行动。”
大致情况徐彧已经弄明白了,只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是过来救灾的,并没有携带任何作战装备。
一想到这儿,他看向了韩开云参谋长。
韩开云多了解徐彧啊,立即就开口了,“装备不用担心,过来之前我已经通知到位了。”
“成,说说作战计划。”徐彧点头,看向陈队长,“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陈队长一听,立即拿出望留县的地图铺展开来,平摊在桌子上,一群人站起来围了过去。
“……”
苏安希看着救护车在夜色中离去,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刚才出了一身汗,现在才感觉到刺骨的冷。
那位六床的病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把她认成女儿的老婆婆,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位老人家有隐性心脏病,前几天突发心脏病被抢救了回来,没想到今天又来一次,情况不太乐观。
经过大家的商讨,决定由心外科的保医生跟车,送到县上进行治疗。
至于费用,大家都知道老人家孤苦伶仃,于是商议着大家都献出一份爱心,捐款。
苏安希捐了最大的那一份。
此刻,望着远处早已散场的地方,空旷而静谧,白色的大幕布孤寂的挂在那儿,对望着远处那早已狼藉斑驳的青山。
一阵风吹来,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似的,她紧紧的抱着双臂,很久没出现这种复杂的心情了,难过的想哭。
这些天老婆婆一会儿给她送水,一会儿给她送热汤热饭,一会儿拉着她让她坐下休息,深怕她累坏了。
一口一个女儿,女儿的叫着,多么慈祥的而淳朴的笑容。
可是,她怕她熬不过去,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廖志平出来看见苏安希傻呆呆的站在医疗点外的空地上,暗自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还真是神勇女金刚,真不知道冷?”廖志平故意打趣着,指了指她手背上的鸡皮疙瘩,啧啧两声,“冷成这样还不进去,不要命了啊你。”
苏安希拍拍自己的脸,挺用力的,深呼吸再深呼吸,这才看向廖志平对他说道:“你别管我了,我这样才不会想哭。”
“苏安希啊,你自己也说了我们是医生,但我们也是人,我们没有能力掌控人的生死,你送走了那么多病人,经历了那么多,这一次也可以的。”
苏安希最大的优点就是能自己给自己解压,难过也好,有压力也罢,都能自我调节,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医生不能跟病人建立感情,一旦建立了感情就会很麻烦,苏安希一直以来对病人都客气疏离,谁知道千年道行一朝丧,这一次栽了。
“老廖,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成吗?”苏安希恳切的对廖志平说道。
廖志平无可奈何的点点头,对她说:“别着凉了。”
苏安希挤出一个笑容,“放心,我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我进去了。”
“嗯。”
徐彧过来的时候,远远的瞧见医疗点外面蹲着一团东西,走近一看,是个人,再一看,是苏安希。
她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地上写写画画,眼及之处,一地的数学公式。
“苏安希。”徐彧叫了一声。
“……”没反应。
“苏安希。”徐彧直接走到她跟前,又叫了一声,掷地有声。
苏安希看到面前停着一双黑色的军靴,这才抬起头,朝徐彧笑了笑,“忙完了?”
徐彧看出苏安希的不对劲,于是蹲了下来看向她,询问:“你怎么了?”
“没事儿啊!”苏安希醒了醒鼻子,真他妈的冷。
“你一有心事儿就写公式。”徐彧顿了顿,盯着苏安希,“我说那话,让你为难了?”
苏安希看向徐彧,他在等待她的回答,他的薄唇微微抿着,那如星辰大海般的双眸沉沉的盯着她,看似严肃实则认真。
“没有。”苏安希摇摇头。
“我有任务要立刻出发,过来跟你说一声。”徐彧说着,停了一下,继续:“苏安希,等我回来,告诉我你的答案。”
苏安希被徐彧拉起来,看着他的俊脸,眼泪一下子就藏不住了,簌簌往外冒。
一直以来,她都是廖志平口中金刚不坏之身,无论什么事儿都不会当着别人流泪,她也觉得自己坚强的可怕,可怕到根本不懂什么叫软弱。
原来不是,原来在这个人面前,她可以褪去一身的坚强,把软弱的一面留给他。
“苏安希,你不至于吧,我又没逼你,你还给我哭上了。”
“徐彧,你会死吗?”苏安希哽咽着问。
徐彧本来想缓解一下气氛,结果深深的被苏安希这句话把气氛给打回了原型。
“……”他回答不上来,每次出任务都是个未知数,他不想骗她。
“当年你就是让我等你回来,可是我却等来了你的遗书。”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根细针,一针一针的扎在心上,疼不死,却也活不动。
徐彧盯着眼前的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惹人心痛,他什么也不顾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的拥抱着。
他低着头,在她耳边轻柔而坚定的说:“等我回来。”
说完,他松开苏安希,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朝他勾唇一笑,转身大步跑走。
苏安希看着那颀长而硬挺的背影,双手捂着脸抹干泪水,继续目送那道被夜色掩盖的身影。
十年军旅生涯,一身戎装,铁骨铮铮,挥洒热血,保家卫国。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为情爱奋不顾身的小霸王了。
苏安希长呼一口气,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