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起徐徐

苏安希了然的点了点头,运筷夹菜,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位男医生见苏安希不说话了,不由得开口问道:“难道苏医生也对徐队长感兴趣?”

“瞎说什么呢?”小王护士立即跳出来帮她们苏医生澄清:“咱们苏医生跟徐队长是老乡,又是发小,邻里之间关心一下,这回去万一问起来也好说嘛!”

说着说着便开着玩笑食指指了一圈他们几个女护士,笑道:“是我们对徐队长感兴趣。”

“可不是。”苏安希身边的廖志平一边把排骨往嘴里塞,一边听似随意的凑了这么一嘴。

苏安希睨了一眼廖志平,随即放下碗筷,对大家说:“我吃好了,大家慢慢吃。”

说完便拎起手机往兜里一塞,起身往食堂门外走去。

身后响起姑娘兴奋的声音,“哎,对了,你们猜我今天打听到那位徐队长什么了?”

“什么?”

什么之后再无什么,苏安希已经走出了食堂……

此刻,伴着月光,又见苏安希的模样,廖志平就憋不住笑了,“苏安希啊,你就是死鸭子嘴硬,还跟我这儿装逼。”

“不说拉倒。”苏安希转身预走,被廖志平给拽了回来。

“徐彧……一直单着。”廖志平说。

苏安希敲了敲廖志平,眼眸里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平静无波。

须臾片刻,她突然转身面向黑压压的远山处,忽而勾着唇角,垂眸一笑,“一直……单着。”

方泉武警特战队的驻地远离市区的喧嚣,山脚下宁静而清幽,秋夜凉凉,秋风带着屡屡寒意,刮遍营房的每一处角落。

办公室里,徐彧靠着椅背,一个人时姿态慵懒不少,左手指尖夹着烟卷往嘴上送,右手拎着一份报告看,潇洒的吐一口白烟。

“哎,老徐,夏俊楠那小子怎么还在操场上跑圈?”

邱东远径直进来,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手里的文件夹,一边拿起杯子去饮水机旁接水,一边开口问道。

“他那脑袋瓜子能分一半在体能上,我就不用让他加练了。”

徐彧把烟头往烟灰缸里摁灭,睨了一眼端着水杯朝他走来的邱东远。

邱东远喝了两口水,把杯子往徐彧的办公桌上一放,就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看着他笑道:“我就喜欢俊楠那小子的脑袋瓜子,现在是科技信息时代,高科技人才可遇而不可求,体能方面可以平衡一下,循序渐进嘛!”

徐彧掀眸瞅一眼邱东远,勾唇一笑:“合着你这政治指导员的工作都做我身上了?”

“我走文你走武,我搞思想工作,你搞人,咱俩这属神雕侠侣型,我哪敢给你做啥工作。”

邱东远笑起来嘴角两边浅浅的两个梨涡,整一个和蔼可亲的形象。

“你才搞人。”徐彧白一眼邱东远,把文件往边上一放,站起身来拿起桌旁的作训帽准备走。

邱东远把人叫住:“哎,我话没说完,哪儿去?”

徐彧理了理手里的作训帽,瞧一眼邱东远:“你不是心疼那小子么?我瞧瞧去。”

“不急不急,等他再跑一圈。”邱东远笑眯眯说道。

徐彧微微一眯眼,沉声问:“你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会去了趟支队又接回点儿破事吧?”

邱东远“嘶”的一声,抬头望向徐彧:“你就不能往好的想。”

徐彧点一下头:“没有就好,你也知道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心太软。”

“别说我了。”邱东远的脸上就写了两个字“八卦”,他笑着问:“今儿赶着去支队开会,错过了点儿什么,说说呗!”

“说什么?”徐彧明知故问,一脸坦然。

“少跟我这打马虎眼儿啊!”邱东远一脚踹过去,徐彧慢条斯理的往后一躲,听着对方继续他的后半句:“医疗队里的苏医生,叫苏安希?”

徐彧把作训帽往脑袋上一扣,一边理了理帽檐,一边反问:“夏俊楠那小子说的?”

邱东远笑意浓浓,“别管谁说的,是她吧?”

“又跟我打什么哑谜?”

“还跟我这儿还装呢?”邱东远笑得一脸暧昧,“我记得当年你他妈喝的酩酊大醉,躺地上喊了一夜初恋的名字,是叫苏安希没错吧?”

徐彧皮笑肉不笑的睨了一眼邱东远,没再搭理,说了句“走了”,转身迈着修长的双腿往门外走。

刚走到门口,忽而转身指着邱东远:“还有啊,我跟你可不是神雕侠侣,你最多就是那雕。”

邱东远一听“嘿”的一声,顺着桌子上的纸巾盒砸过去,砸了个空。

望着那挺拔颀长的背影,他无奈的摇头一笑。

他们武警特战队有个公开却不能言说的秘密:徐队单身多年是因为有个难忘的初恋。

当然,只有他知道,他们队长的初恋叫苏安希。

黑色的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响,一阵风吹过,透人心脾,刺人皮骨。

方泉市地域气候不稳定,早晚温差确实很大。

不过他们这些军人,坚守一方,使命在肩,冬不暖夏不凉,温差于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事。

操场,黑色的身影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在这空旷的跑道上四散开来。

徐彧站在跑道边,单手扣在枪袋上,耳边还飘荡着邱东远的话。

那个时候刚分手,回来以后跟公安特别小组联合行动,将之前成功打入敌方内部的剩余恐怖组织力量一一端掉。

庆功表彰大会后的庆功宴,作为最大功臣的他来者不拒,喝了个天昏地暗,越喝的多脑子里苏安希那张漂亮的脸就越清晰,越是觉得清晰就越是往死里喝……

“夏俊楠。”徐彧朝着跑道走了过去。

“到。”夏俊楠停在徐彧面前,大口呼吸,却是有气无力。

“去吃饭。”

“队长英明。”

徐彧拍了一下夏俊楠的脑袋:“再跟指导员胡说八道,十公里没商量。”

夏俊楠缓过劲儿来,这才站直,朝着徐彧敬了个军礼,却嗫嚅着嗓子道:“是。”

“滚蛋。”

夏俊楠走了以后,徐彧的手机信息铃声响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翻出信息,内容只有简洁的两个字:没有。

再往上看,是他发送出去的信息:苏安希有对象没?

凌晨五点

一缕阳光将沉睡在边陲的这座城市唤醒,和它一起苏醒的还有医疗队的医护人员们。

昨晚饭后,方泉武警医院的院长和主任们带领着医疗队的专家团队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对于此次的义诊巡诊任务进行了一个大概的阐述和规划。

五点半,医疗队伍整装出发,医护人员们兵分两路,一路在边防某团文化活动中心,为官兵们做检查。

另一路在医院为官兵家属进行门诊,而后八点半出发至望留县连队和哨所进行巡诊。

而苏安希就被安排在了去往望留县巡诊的队伍里。

望留县距离方泉市有一百多公里,路不好走,除了公路还有山路,土路,搓板路,刚巧这段时间雨水多,不到百公里的路足足走了有小半天。

中午抵达连队,用餐,休息,下午两点开始为连队官兵和家属们开设普通和特色门诊,针对不同的情况进行诊疗。

晚上,苏安希以自己的急诊专业和临床经验,配合日常情况,为连队官兵进行知识讲座和现场急救模拟训练。

第二天奔赴哨所,做相同的事情。

每天不是在巡诊检查,就是在去巡诊的路上,医护人员们不但要经受住长途跋涉,还要挨的过水土不服。

工作量虽然看似比不上急诊,但是加上前者各种硬性条件,算起来可比在急诊最累的时候还要辛苦。

一连三天过去了,苏安希也没等来徐彧的电话。

此刻正准备打道回府,苏安希靠窗而坐,纤细的手指掂量着手机,来回的把玩,那双带着疲态却依然晶亮澄澈的双眼看向车窗外。

骤然之间,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苏安希下意识的坐直回头举起手机一看,略显激动的神情一瞬间转化为失落。

“好玩吗?”

她瞪了一眼刚坐在自己身边的廖志平,把接通的手机置于耳边,语气冷嗤讥讽。

廖志平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着手机不由的笑道:“看你最近精神一天不如一天,真快成望夫石了,人家不打来你就不知道打过去啊?”

苏安希果断的挂断通话,关了静音,将手机往包里一塞,白了一眼廖志平,闭眸睡觉。

耳边是男人无奈的叹气声。

汽车发动引擎,在路上颠簸,颠的人肝儿疼,连苏安希这种睡神都睡不踏实,更别说其他人了。

苏安希歪着头缓缓的睁开眼,眼及之处让她登时睡意全无。

车窗外是云脉连山,日月交接连成一线,云舒云卷映彩如画,在渝江永远无法看到眼前这番曼妙景象。

望着远方天边渺小的倦鸟归巢,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大雁南飞,鸟鸣声声的那个黄昏。

那会儿好像是小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隔壁大院的雪雪跟徐彧表白,刚巧撞上放学回来的苏安希。

于是顶着一张小正太脸的徐彧,直端端的指着苏安希拒绝了雪雪:“可我喜欢她。”

那一刻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状况之外的苏安希。

很快,小丫头双手扶着书包带子往前一带,朝雪雪甜美的一笑,斩钉截铁的说:“我不喜欢他。”

说完脚步生风,头顶刚好群雁飞过,似在给她欢呼。

她不喜欢徐彧,因为他成绩不好还总是欺负她。

徐彧追上她,生气的问她:“苏安希,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苏安希那阵喜欢看天文地理书,所以就用了比喻。

她盯着徐彧回答的特别义正言辞:“因为太阳和月亮永远不会同时出现在天上,就像我俩一样。”

后来,徐彧变本加厉的欺负她,在学校却甩都不甩她。

再后来她初中跟母亲搬出了大院,也转了学,三年里没再见过那个小霸王。

儿童时代的插曲,到今天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才蓦然忆起。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喜欢她了,而她不懂。

不知道,她没问过,他也没提过,就像是被抹去了的记忆,到今天记忆之门刹然而开,她才恍然大悟。

手机震动从包里传了出来,苏安希咬了咬后槽牙,松开。转头剜了廖志平一眼,没好气的低斥:“廖志平,你幼不幼稚。”

“我玩个连连看也叫幼稚?”廖志平哭笑不得,“苏安希你住海边啊你。”

苏安希一瞧廖志平的手机屏幕真的是连连看,这才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的那一串数字她再熟悉不过,他没换过号,而跟这个手机号码只相差一位数的情侣号码,她早就注销了。

后来再想用回来,已经被别人占用了。

“喂……”她接通出声,伴随着颠簸和心跳。

“今天有空不?请你吃饭。”徐彧低沉的嗓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从听筒里传来。

“我现在不在方泉。”苏安希如实回答。

“那算了。”那边顿了顿说道。

苏安希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随即说道:“我在回方泉的路上,如果你不怕晚的话……”

“几点能到?”徐彧打断苏安希,问道。

“七八点左右。”苏安希估摸着时间,说了个大概。

“八点,我把地址发你。”

“好。”

徐彧淡淡的“嗯”了一声,补了一句:“对了,顺便叫上廖志平。”

苏安希一听看了眼廖志平,半响回了句:“我告诉他。”

“成,就这样,挂了。”

苏安希挂了电话,信息就来了,她看了眼就锁了屏,脸上没什么表情。

耳边却忽而传来廖志平暧昧丛生的声音:“徐彧啊?约你吃饭啦?”

“对。”苏安希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廖志平,补了一句:“让我顺便通知你,一起。”

廖志平一脸的惊吓,他去不就是电灯泡吗?不能去,不能去。

“我身体不舒服,舟车劳顿,就不去了,你跟人家就慢慢吃,慢慢聊。”

苏安希伸手指着廖志平,一字一句的说:“你,必须去。”

廖志平瞧着苏安希的样子,突发一种小命不保的错觉。

算上他?到底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回到方泉市已经临近七点半了,一副天黑色等暴雨的暗哑沉闷,看来是真的又要下雨了。

车子停在武警医院后面的宿舍楼,几人拿起自己的东西一一下车,上的上楼,进的进房,都没心思多啰嗦一句话。

苏安希回到宿舍把医药箱一放,便迫不及待的去打开行李箱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她拎起一条裙子,不自觉的勾唇一笑,幸好当时整理行李箱的时候没把本来装在里面的便装清出来。

没一会儿,门被敲响,廖志平的声音同时响起:“苏安希,你还没好,快到八点了。”

“马上。”屋内是苏安希干脆的回应。

女人的马上总是让人恍恍惚惚,捉摸不定。

十分钟后,门打开了,廖志平刚好结束一把游戏,抬头看去,吹了个口哨,却很尴尬的……没吹响。

读书那会儿穿校服,工作后军装医生袍,偶尔私底下见面也都是大方简单的休闲装束。而穿成眼前这样女人味儿十足的模样,印象中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眼前的苏安希穿着杏色的v领露肩小衬衫,笔直的颈脖下锁骨线条刚好横拉出来,如白天鹅一般,恰如其分的完美。

下面穿着一条雾霾蓝的不规则半身裙,扎着衬衫,那小细腰盈盈一握的,长腿白皙细长笔直。

苏安希关上门,伸手从美人尖处往后缕了一把长发,趾高气扬的像一只高贵优雅的白天鹅。

他仔细一看,卧槽,一向素颜朝天的她还打了粉,擦了口红……

“好看?”她问。

“女神。”廖志平伸手点赞,然后凑到苏安希跟前调侃一笑,“我替我媳妇儿感受到了一丝的危机感。”

“放心,我没把你当过男人。”苏安希说完背着包转身下楼。

身后,廖志平一边跟上一边叨叨:“你这么说话可就伤感情了啊!”

下了出租车,苏安希冷的搓着手臂,往对面的饭馆走去。

在她身后下车的廖志平瞧着苏安希冷滋滋的模样,暗自“啧啧”两声,跟着走也没再说什么。

别看她这么些年来看似对人对事满不在乎,事事圆滑,其实骨子里那股好强的劲儿根深蒂固,从未散去。

而最能激发出她那股劲儿的人,就是徐彧。

进了餐馆,一眼就看到了靠墙那边卡座上的男人,一身黑衣便装,手上夹着烟有一口无一口的抽着,弧度好看的薄唇吞吐着烟雾,让整个俊朗而凌厉的五官都柔和了许多。

似是心灵感应,他蓦地抬头,剑眉英挺,星目正气,那双沉静的双眸自上而下的打量着她,目光不闪不躲。

老板上前询问:“美女,请问几位。”

只见徐彧拄灭了烟头,朝门口走来,目光一转,对老板笑了一笑。

“老蔡,不用招呼,我朋友。”

老蔡左看看徐彧,又右瞧瞧面前这个漂亮的姑娘,霎时恍然大悟起来,随即绽开了笑容,凑到徐彧跟前低声笑问:“女朋友?”

“不是。”徐彧淡定的看了眼老蔡,见苏安希转头看向另一边,是廖志平从厕所那边过来了。

“不好意思。”廖志平笑容满面的朝着徐彧指了指身后:“人有三急,久等了。”

苏安希暗自剜了廖志平一眼,听见徐彧招呼他俩入座,语气平平,客气又疏离。

“过去坐。”

说完,徐彧便转身领头往刚才他所坐的卡座位置走去。

苏安希朝着廖志平撂下一句“懒人懒马屎尿多”,便抬步跟上了徐彧的脚步,在他身后两步远。

廖志平那个无辜啊,那个无奈啊,全部化作一抹苦涩的笑容,也跟了上去。

苏安希的眼睛一直黏在徐彧的后背,以前就觉着他高,跟他说话斗嘴吵架都费劲儿,经常被他拎小鸡崽儿似的毫无反击之力。

现在,瞧他身形颀长,背脊笔挺板正,行走如风,像一棵傲然孤立的参天大树,直耸云端,感觉又长高了一截。

老蔡望着这仨人一前一后的走过去,走到柜台拿菜单,被压着柜台台面上伸长脖子往某个方向看的媳妇儿拉住。

“小徐那什么情况?”老蔡媳妇询问。

女人都有一颗八卦的心,更何况开店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标志的姑娘,还是万年老光棍徐彧的朋友,自当好奇。

“我觉着吧……”老蔡瞅着自己媳妇儿一张肉脸笑的跟弥勒佛似的,手臂撑着柜面扬扬下巴看向同一个地方,这才不疾不徐的说完下半句:“像老相好。”

老蔡媳妇儿一听腾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老蔡以一副过来人的思维给自家媳妇儿捯捯理:“你看啊,徐彧这么些年来什么时候约过姑娘吃饭?什么时候正眼瞧过一个姑娘?又什么时坐半个多小时耐心的等过人?”

老蔡媳妇儿一个劲儿的点头,“你别说,还真是,他们那些战友吃饭,小徐永远是最晚到的那一个,给他介绍女朋友,也总是放人鸽子。”

“我刚刚问了是不是女朋友,他说是朋友。”老蔡拎着菜单朝媳妇儿挑挑眉,继续:“真是普通朋友这晚上风大低温的,那姑娘能穿成那样?”

“等等,那也有可能是新交的女朋友啊!”老蔡媳妇儿不服老蔡的推测。

老蔡本来都要过去了,谁知道媳妇质疑自己的专业,必须再说明白点,“你见过新交的女朋友还带个男电灯泡的?而且一看那姑娘就是大城市来的,相信你老公我,没错的。”

说完老蔡就走了过去,身后的老蔡媳妇儿支着双下巴眼睛笑成一条缝,突然觉得自家老公这会儿简直帅呆了。

徐彧给苏安希和廖志平倒茶,一边倒茶一边对对面的两人说道:“这是这边本地的茶叶,在渝江喝不到,尝尝。”

苏安希本来就冷,这会喝了一口热茶,手捧着茶杯,方感暖和了不少。

再喝一口,入口甘苦,滑进喉咙后却又回甜,齿颊留香,确实不错。

廖志平一饮而尽,盯着茶杯里的一片茶叶,发表感言:“还真挺好喝的。”

徐彧看向苏安希,问道:“觉得怎么样?”

苏安希点了点头,对上徐彧的俊脸,点评:“不错。”

徐彧提起茶壶给苏安希的茶杯重新添满,“不错就多喝点儿。”

苏安希盯着徐彧给自己斟茶,不由得笑了一笑,语带揶揄:“让我多喝点儿,是怕我把你吃穷了?”

“有本事吃穷我再说吧。”

徐彧抬眼觑了一眼苏安希,语气也浸着淡淡的玩笑,随即转手又给廖志平续上,放下茶壶,自己也拿起杯子呷了一口,老蔡便过来了。

“吃点儿什么?”老蔡问。

徐彧抬了抬手,看向对面两人,“你们点。”

老蔡把菜单递给廖志平和苏安希,含笑瞧了眼靠着那儿恣意喝茶的徐彧,随即又看回另外两人。

廖志平和苏安希一人点了一个菜,把菜单递给徐彧让他点,徐彧又加了几个菜,看向两人:“喝点酒?”

“不了。”苏安希率先开口,“明天还有工作。”

“少喝点儿呗,干吃多无聊啊!”廖志平一听酒,眸子里是一闪而过的狡黠。

“拿瓶白的。”徐彧说完,把菜单还给老蔡说:“菜里别搁香菜。”

“蒸牛腩得放些才好吃,你不是每次都要……”

“老蔡。”徐彧盯着老蔡打断他,指了指门口那桌:“那边叫你买单。”

老蔡转身回了句“来了”,就迈步过去了。

苏安希全程瞧着徐彧,半响才微微弯起了嘴唇:“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

徐彧掀眸看了眼苏安希,又垂眸勾唇,伸手去把桌边的烟盒,就着盒下方在手背上敲了敲,薄唇顺着含了一支叼在嘴上,垂垂欲坠的烟卷上下晃动,伴随着男人低沉的嗓音。

“突然想起了。”他似玩笑似认真的回答道。

蓦地,他抬眼看向廖志平,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递给他:“对了,你要吗?”

廖志平笑着摆摆手拒绝了句“我不抽烟”,心里却暗自腹诽:你俩眉来眼去了半天才想起老子。

徐彧淡笑着把烟扔桌子上,开始找打火机,摸了一圈没摸着,微微皱了眉头,瞬间又舒展开来。

苏安希一撇眼,余光瞧见她这边桌角被纸巾盒挡住的打火机,她伸手拿起来递给徐彧,看了眼烟灰缸里的几个零星烟头,随口一说:“你现在烟瘾挺大的。”

“嗯。”

徐彧接过打火机,大拇指刚刚摁在打火处,想了一想又松开,伸手从嘴里将烟拽掉,就着打火机往桌角边一放,又是仰身一靠,哪知道桌下那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无意撞了苏安希光裸的小腿。

被布料突如其来的一碰,苏安希像是触电了一般双脚腾地往后一缩,抬起头看向徐彧,没说话。

“不好意思。”徐彧也微微收回自己的双腿,抱歉的相当坦然。

“怎么了?”状况外的廖志平看了看两人,问道。

“没事儿。”回答他的是身边和对面两人默契的异口同声。

“哦。”廖志平点点头,酒来了。

廖志平来劲儿的给三个人倒上,举起酒杯说起了开场白:“走一个,为我们能在这儿重逢,也感谢老同学的招待。”

苏安希端起酒杯一抬眼,刚好对上了徐彧平静如深海的双眸,她没躲开,他也没移走,杯盏推撞,一饮而尽。

菜来了,三人边吃边聊,边聊边喝,说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彼此的工作,工作上遇到的一些事情等等。

聊得也算是波澜不惊,不尴不尬,仅此而已。

廖志平要酒其实是打算灌徐彧套点儿话的,谁知道喝着喝着人徐彧面不改色,他自己开始晕乎乎犯糊涂了。

“徐彧,苏安希。”廖志平一手举着杯子看向两人,红红的脸蛋,迷离的眼神,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敲啊敲的。

“难得你俩都在,也这么多年了,你们就告诉我你们当年到底在一起过没有?”他喝了一半又继续:“当初你们都那么好了,没道理不在一起啊!”

苏安希去抢廖志平的酒杯,一边抢一边对他说:“行了行了,你喝多了,别喝了。”

廖志平呵呵一笑,喝多了的人力气极大,他摇摇头,就着苏安希的手把剩下的半杯酒都喝了下去,继续叨叨:“如果你们真在一起过,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啊?”

“廖志平,你发什么酒疯。”

越说越离谱,苏安希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反观徐彧一脸淡定的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人,像看戏似的。

“苏安希啊,作为朋友,我是真心疼你啊!”廖志平突然面向苏安希,扶着她的双肩,继续一脸叹息:“徐彧那混蛋都走了那么多年了,音讯全无,你还等他干嘛?”

“够了。”苏安希一声呵斥,连忙捂住廖志平的嘴,这才看向徐彧,有些抱歉的对他说:“他喝醉了胡说八道,我送他回去,今天,谢谢你的款待。”

话毕,苏安希暗自一咬牙,起身把廖志平胳膊搭自己肩上,拽他起来。

谁知道肩上力道突然一松,廖志平被徐彧单手扯了起来。

他微微弯腰,另一只手将座位上的外套拿起来,丢给苏安希,朝她歪歪头,说:“穿上,我送你们。”

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

饭馆外狂风四起,看来要不了一时半刻,暴雨将至。

徐彧扶着醉成烂泥的廖志平往出走,苏安希跟在他们身后,老蔡见状迎了上来。

“喝醉了?”老蔡瞄了一眼苏安希身上的衣服,看向徐彧不由的问道。

“嗯。”徐彧抬眸对上老蔡的双眸,对他说:“今天这顿记账上,回头一起算。”

老蔡摆摆手,笑道:“我还怕你跑咯不成,真是的,你照顾好你朋友要紧。”

徐彧点了点头,“成,走了。”

“慢点儿啊!”老蔡上前帮忙把着门帘。

“我去叫车。”苏安希说完率先小跑着出去,猎猎冷风从她的脚下灌了进去,冷的她暗自一个哆嗦,裹紧了身上大大的夹克。

老蔡跟在徐彧身边,瞧着站在马路牙子上招手拦车的姑娘,淡然一笑,“衣服都穿人姑娘身上了,还说只是朋友。”

徐彧抬起头顺着老蔡的目光看去,昏暗的路灯下那高挑纤细的人影裹在一件宽大的夹克里,盖住了半条大腿,只露出一截裙摆。

裙摆下面裸露在空气中那双匀称细长的白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其实打一开始当苏安希走进饭馆大门的时候,他就发现屋内所有的雄性动物都在看她,包括他自己,看迷了眼。

这就是所谓的时光流逝,将当年那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流逝成了如今这个成熟妩媚的大女人。

所以,大冷天穿成这样觉着自己特美?

心里划过一丝不爽,这才驱使他起身迎人。

“下雨了,进去吧。”徐彧没有正面回应老蔡的话,而是被两颗突如其来的雨滴打回现实。

“那我进去了啊,路上小心。”

老蔡说完也不啰嗦,转身就往回走去。

“徐彧。”苏安希拦了出租车,拉开车门转身朝他喊了一声。

雨滴有变成雨串的趋势,风也是越刮越猛烈,徐彧三步并作两步赶紧的扶着廖志平快速的走了过去。

然后把已经睡成死猪的廖志平塞进了后车座,抬头看向苏安希吩咐道:“你坐前面,我照顾他。”

苏安希点点头,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紧接着后车门也随之关上。

“武警医院。”

苏安希报了地址,出租车汇入道路中去。

没到一会儿,雨哗啦啦的打在玻璃上,车顶上,发出激烈碰撞的声音,挡风玻璃的雨滴成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苏安希透过内视镜看向后车座两个男人,半明半暗的后车座上,廖志平仰着身子张着嘴巴呼呼大睡,身边的徐彧就一件黑色短袖,双手老实的搁在腿上。

因为光线问题只能看见他线条流畅且紧绷的下巴,那张俊脸被完全隐匿起来,看不清表情。

她低头伸手拽了拽身上的夹克拉链处,抿了抿唇角,衣服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清新的皂粉味,都属于身后那个人。

“媳妇儿,来给老公抱抱。”后座廖志平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徒然而起。

苏安希朝着内视镜看去,眼瞳瞪大。

只见廖志平整个人都趴在了徐彧的肩上,还上手了。

“媳妇儿,哎,媳妇儿,你的胸怎么变得这么硬啊?”

廖志平的手在徐彧的胸口揉啊揉,特么欠揍的表情和声音。

“噗……”苏安希一个没忍住,噗声笑了出来。

出租车司机见怪不怪,也跟着笑道:“哎,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哦,不能喝吧往死里喝,喝多了管他男的女的认不认识,上手又是抱又亲的,你看这多要不得……”

话音刚落,后坐的声音又响起了:“漂亮媳妇儿,来给老公亲一个,mu……mua……”

苏安希一听赶紧转身看去,勾着唇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后座,徐彧一掌杵在廖志平的右脸上,把他左边脸毫不客气的紧紧贴在玻璃上,两人中间横亘着的是徐彧那肌肉线条紧实的长臂。

“以后别让他喝酒了。”徐彧特别淡定的对苏安希提醒道。

苏安希暗自咳了咳,忍住笑意,说:“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徐彧对上苏安希的笑眸,突然勾起一边唇角,低沉的语调里却藏着几不可闻的冷漠。

他说:“要说不好意思也轮不着你来说。”

苏安希被莫名的噎了一下,刚才的小插曲就此被此时的气氛所破坏。

她回身,坐好,敛笑,不再言语。

车窗外,淅沥沥哗啦啦,雨刮器,左右左刮呀刮。

车子停在武警医院旁边的宿舍楼,苏安希探头看雨势不见小,于是转身对徐彧说道:“我扶他进去,今天麻烦你了。”

“嗯。”徐彧打开车门,见苏安希也下了车,直接把廖志平拉出来,往对方身边推。

苏安希着实是低估了醉死人的重量,整个人没站稳直直往一边倒,徐彧见状身后扶住她,腰背上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她撑了起来。

随即,徐彧瞥了眼苏安希,没说话,直接一个甩手,一矮身,就把廖志平弄到了自己的背上,背着人就往里走。

苏安希神色一顿,赶紧转身给了出租车师父车费,然后双手顶着包包,快跑着跟了上去。

廖志平住一楼,苏安希去摸廖志平衣兜里的钥匙开门,侧身让开道让徐彧先进去,然后自己也跟着进去,关上了门。

徐彧把廖志平扔到床上,站立在床边叉腰看了看,转身对刚走进来的苏安希说:“你先出去。”

苏安希瞅一眼躺在床上的廖志平,转眸看向徐彧,问:“你不是想揍他吧?”

“我帮他把湿衣服脱了,你是不是也要观摩?”

“那我先出去。”

苏安希转身就走,顺手带上了房门。

她回到客厅打开饮水机开关,把冲剂倒进玻璃杯里,而后坐在沙发上听着饮水机里沸煮的声音,听着落雨打在雨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有些走神。

直到看见紧闭的卧室门打开,那个高大的人影走了出来,她这才起身去接水,透明的玻璃杯里乘着半杯褐色的液体。

“预防一下。”苏安希把杯子递过去,抬眸说道。

徐彧伸手接了过来,手指擦过她的手指,见她瑟缩的收回,瞧了她一眼,仰头一口喝到底。

“走了。”

他把杯子递给苏安希就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

苏安希见徐彧短发和颈脖连接处都浸着雨水,后背没怎么湿应该是因为背着廖志平。

“还有事儿?”

徐彧转身盯着苏安希,四目相对,他那双深邃沉静的眸子依然风雨无波。

苏安希把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随即脱掉身上的夹克走过去递给徐彧:“你衣服都湿了,我去帮你找件廖志平的衣服将就一下。”

徐彧接过夹克,见苏安希要往卧室走去,眉头一蹙,赶紧上前一把拽住苏安希纤细的手腕,对她说:“不用了。”

“没关系。”苏安希无所谓的笑笑,挣开手腕上的大手,一边上手去拧门把手,一边继续说:“换了干衣服,免得感冒。”

“我说不用了。”徐彧蓦地怒喝一声,伸手把苏安希拉到一边,怔怔的瞪着她,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安希一愣,没想到徐彧会发火,她深吸一口气,心口也一阵窝火,就这么抬起头对上徐彧的眼睛,突然之间就静默了。

“我想怎么样?这话不该我问你么?”苏安希微微勾起唇确是冷冷的笑意,一阵风从窗外吹入,滞留在她身上,背后一阵寒意升起,她却不动声色的继续:“徐彧,从那天在塌方现场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起,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他答。

“那就好。”她说。

沉默,静谧,恍若隔世。

徐彧和苏安希看着对方,空气就此凝固起来,明明一切都看似好好的,却偏偏触了彼此的逆鳞,让固执生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一如当年,酷似此刻的场景,她说分手,他说好。

至此不发一言,各走各路。

从此天各一方,九年未见。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一场分手,表面上看去风平浪静,实则却是遍体鳞伤,是要了命的疼和痛。

徐彧转身,拎着夹克,拉开门,一阵过堂风混着潮湿感扑面而来,他浑身上下是刺骨的冰冷,心也像是被冷冻了似的,不会跳跃。

他自嘲的一笑,苏安希,你就不能跟我服一次软,就这么一次。

门砰的从外面关上,苏安希傻呆呆的立在原地,骤然而笑,和着雨声,越笑声音越是大,越笑眼眶越是红。

墙上的钟声滴答滴答的在钟盘里迈着正步往回走,记忆的拼图一片一片的重新回到盒子里。

那些远去的时光像是蜡烛,“滋”的一声被点亮……

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时候她就是这么问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