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起徐徐

去往边陲方泉市的路上就一直在下雨,据说这雨下了有两天了。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卖力的工作着,刮出一道道水痕,片刻清晰后又被一粒粒细小晶莹的雨粒所黏住,十分孩子气。

大巴车里的医护人员们一个个的都提不起精神来,这蜿蜒昂长的山路把他们折腾的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彼此心里都不约而同的开始默默祈祷:快点儿到吧,别再转悠了。

骤然之间,一声巨大的声响划破天际,震动了大地,也惊醒了车里的所有精神萎靡不振的人。

一个急刹车,刹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苏安希被惯性往前一甩一震,额头砰的栽在前排椅背上,痛的她龇牙咧嘴,闭眸嘶声。

待她缓过劲儿,才一边扶着脖子一边坐起身来,与此同时,便听见耳边有人大声喊道:“出事儿了,快下车,救人。”

一跳下车,就看到了令人惶恐的一幕。

前方的路已经被大石块和碎石泥土拦腰挡住,而一辆汽车被碎石和泥土埋了大半截,庆幸的是已经有人过去照料,似乎没有重大伤亡。

再看另外一边,那就可以说是惊险万分了。

那辆在崖边的越野车应该是因为躲避塌方,加上本身道路湿滑,惊慌之下没把控好方向盘,这才冲出了道路。

此时此刻,小半个车身挂在山崖边上摇摇欲坠,车内却是鬼哭狼嚎,呼叫连天。

“卧槽。”

苏安希暗自呢喃一声,大大的眼仁儿瞪的像铜铃,快速扫了一眼,十分凶险,稍有差池,百分之百会毫不犹豫的掉下去。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直接快速跑了过去,站立在前方,神色严肃且认真的观察着这辆车此时此刻的状态。

车头已经几乎是半垂挂在山崖底部,幸亏后车轮还扎在乱石堆里,加上撞断了的几棵小树,刚巧帮车子借了力,这才没直接坠落山崖。

“救命啊!救命啊!”

车里的人不敢动,连喊救命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带着严重的哭腔:“我不想死啊,求求你们,救我们啊……”

“已经通知警方了。”护士小王跑过来对大家说道。

苏安希看向身边的年过半百却依然神采奕奕的男人,对他说:“张副院长,等救援的话,我怕这车可能撑不到他们来。”

张副院长没说话,却默默的点了点头。

“那我们几个,再叫上其他的男同志帮忙一起合力把车拖上来。”

张副院长身边的廖志平医生提议,话音一落,身边其他人便点头附议。

“不行。”张副院长和苏安希异口同声。

廖志平不明所以,其他人也弄不明白,齐齐来回盯着两人看。

廖志平问:“为什么?他们现在的情况,只要里面的人一动,铁定就会掉下去,到时候车毁人亡啊!”

张副院长摇摇头:“我们赤手空拳的根本没办法把车弄上来,想要稳住这辆车都不行,到时候恐怕稍有不慎,伤亡更大。”

“那怎么办?”有人看向他们几个穿着军装的男女,继续说道:“你们是军人,总不可能见死不救吧?”

苏安希一听,好笑的看向这位人民群众,半响才回他一句:“我们是军人,不是神人。”

男人见这位虽然有些狼狈却依然美的耀眼的女军人一副冷漠的模样怼他,突然生出一种不能认输的莫名心思,随即吆喝其他几个哥们儿。

“你们当兵的不救,咱们救。”说着就要撸袖子上前去,展示自己的男子气概。

岂料这人还没碰着车,就被张副院长厉声喝止:“小伙子,别乱动,你们会害死他们的。”

话音刚落,那卡在崖边的车子就这么微动了一下,吓得车里的人叫的哭爹喊娘,同时也确实吓到了要强出头的那个男人和他的朋友们。

那男人一双眼眸偏偏不偏不倚的盯着苏安希,“那现在怎么办?干等着啊?”

苏安希压根连个正眼也没给对方,而是面向张副院长,对他说:“我刚刚看了一圈,肯定是等不到救援了,不如让我试试。”

“人命关天,你有把握?”张副院长定睛看着苏安希,问的很是郑重。

苏安希摇摇头,勾了一下嘴唇,回答道:“实话,没太大把握。”

这一句没太大把握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随后又听见这位漂亮女军人清亮的声音继续响起:“现在救,可能还有一半的生存机会,等救援,就算救援队飙车过来估摸着至少也得半个多小时,运气好的话,有百分之十的可能等的来救援队。”

话音刚落,一棵小树被压断弹起,车子又下滑了一下,车内外的人全都不受控制的大声尖叫起来,尤其是车内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要凄厉。

“救我们,救我们。”车里的人虽然看不见车外的人,可是他们能隐约听见车外人的救援方案,反正已经这样了,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我不想死啊!”

车里其他几个人也是这么一致的回应着外面的人。

苏安希瞧着张副院长,没说话,似乎在等他的意见。

也没别的办法了,张副院长点点头,对苏安希说:“量力而为。”

苏安希又看向其他人,“如果大家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就按我的方法试一试,希望各位同志能够配合。”

其他人也都默默的点了点头,默认方案。

其实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等待被救的人都相信她,大部分的人不过是被困在这儿的过路人,没道理再去发表自己的意见,万一这出了事,得担责任的,反正有这些军人在,救人是军人的义务,他们作为老百姓负责配合这些军人就好。

苏安希见大家没意见,于是开始救援行动。

“谁车里有救生绳?”她问。

“我有。”有人举手。

“赶紧拿来。”

苏安希又问:“有没有纸和笔?”

“我这儿有。”一姑娘从包里翻出纸和笔。

苏安希接过来就开始在纸上计算,随即走到山崖边离车最近的安全地段开口问车里的人:“千万别乱动,告诉我你们坐在什么位置,身高体重……”

车里的人一边说,苏安希一边快速在纸上计算,不多时,她吁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几个男人,说:“一会儿听我口令,你们合力帮忙尽量稳住车尾,廖医生,你跟我过去递绳子。”

廖志平一听一脸惊恐,食指指着自己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安希把纸和笔往地上一扔,接过绳子递给廖志平,倏然一笑:“廖医生,是时候展现你的英雄气概了。”

一切准备就绪,苏安希开始指挥:“后座打开左边车门,一个一个慢慢的出来,记住动作一定要缓慢,大胆一点,对,打开车门,别怕……好,听我说,先迈左脚,重心不要往前倾,身体尽量往下压……”

后座的两人按照苏安希的指挥,成功的半爬着出来了,看到这一幕的人似乎都明显如释重负了许多,那颗揪着的心也松了一半,唯独苏安希,脸色越发的沉静和紧绷。

“绳子。”苏安希屏气敛息,一抬眼,毫不犹豫的朝着廖志平喊道。

廖志平一秒都不敢耽搁,立即递去绳子,瞧着苏安希一脸的面无表情,小声的询问:“你到底行不行?别逞能啊!”

苏安希没搭理廖志平,而是一把拽住廖志平的手,给他递了个眼色,而后缓慢的走到后车门,特别小心翼翼的探身,伸手,往里递绳子。

她一边递绳子进去一边对驾驶座和副驾上的人说:“你们千万别着急,慢慢的往后伸手,对,那好,行了,姑娘,你把绳子递给你旁边的同志,系腰上,一定要系紧。”

“好了,打了死结。”副驾位的男人哆嗦着回答,男子气概在面对生死关头时早已荡然无存。

“姑娘,现在开车门,别怕,幅度小一点,对,这就样……”苏安希见驾驶位的车门开了一条缝,继续吩咐:“现在把绳子慢慢的递出来。”

苏安希成功接住绳子,松开廖志平的手,将绳子递给他,“你拿过去给他们,不用管我。”

“你确定你没问题?”廖志平眼前的苏安希所在的位置也十分危险,稍有不慎,整个人就会掉下去。

“我这当医生的大前提也是个军人,你这是怀疑我的体能?”苏安希语调特意显得云淡风轻,还微微一笑缓解此刻的紧张气氛。

廖志平见苏安希的模样,无奈的点点头,给她比了个赞转身走了上去。

他把绳子递给山路牙子边站的整齐划一的男人们,对他们说:“各位,我们没有沉重物可以依靠,只能靠大家了,绳子一定得拽紧。”

“没问题。”这三个字此刻显得特别的铿锵有力,气势磅礴。

几个大男人齐声呐喊,包括刚才自告奋勇且总是怼人的男人,此刻瞧着山崖边上的苏安希,那眼神都是满满的崇敬和爱慕。

苏安希抿唇沉气,继而转到一棵树旁扶稳,开始朝着车里的人发号施令。

“好,现在把车门再打开,你们的重心一定要保证不能前倾,尽量往后下方压,可以了,姑娘你现在慢慢爬出来,压低身子,越低越好,副驾的同志,你小心的跟着移到驾驶位,别看下面,一定别看,动作要轻和慢……”

“车动了。”副驾的男人惊慌失措的大喊起来。

“别管车,别大声叫,不想死的话继续挪动。”

苏安希也是心脏都快要跳到嗓子眼儿,根据她的判断,这车快要不堪负重了。

就在驾驶座的女人刚刚爬出来,伸手抓到苏安希的手,就在副驾的男人成功从驾驶座爬出半个身子的关键时刻……

树枝断裂,汽车毫不犹豫的跌落了下去,被绑着绳子的男人悬挂在崖边,尖叫声不断,周围激起了层层灰土,朦朦胧胧的一片像一道屏障,将两边的人隔离开来。

惊魂未定,险中求生,车毁了,幸好人都平安的获救。

被救的几个人一个劲儿的跟苏安希道谢,跟大家道谢。

恭维,感谢,热泪盈眶都是劫后余生的特定环节,他们作为医生虽然早已习惯,可是这一次似乎又不太一样。

张副院长叫人把他们送到安全地点检查伤势,苏安希这才能耳根清净。

雨过天晴,天边挂起一轮绚丽彩虹,青山环绕,斑斓夺目,眼下景象可称得上是陌路的希冀。

廖志平走过来递给苏安希一瓶水,不由得打趣,“果然又是军人又是医生,哪种救人方式你都不落于人后。”

苏安希没接水,一把按着廖志平的手臂,紧紧的掐着,“让我缓缓。”

廖志平被苏安希掐的肉痛,横眉竖眼的瞪着她,“别以为你漂亮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啊!”

“腿软。”苏安希抬起头很是无奈的看向廖志平,苦笑一声,“吓的。”

廖志平没忍住噗嗤一笑,“现在知道后怕了,走,过去坐坐,瞧你这点儿出息。”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脸都吓白了。”

“我那是皮肤白皙,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不好意思,这么白的确实羡慕不来。”

“苏安希,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扔下去。”

“……”

方泉武警交通队,公安和消防都前后脚赶到,才知道医疗队也被困在了半道上,于是又立即跟上面汇报了情况。

而就在不久之前,张副院长也已经跟方泉那边的领导取得了联系,现在就等人派车来接应他们。

正值中午,条件有限,大家都只能将就吃点儿饼干啊,方便面这些好凑合的饱腹。

被困此处的医护人员和人民群众或蹲或站的在路边一边吃一边瞎聊天,苏安希听着大家一口一个缘分,一句一个运气好回头就买彩票之内的话语暗自发笑。

说着说着,有人想起了之前救人的事,不由得开口询问:“苏医生,你救人为什么要在纸上写公式啊?”

“也没什么,就是根据车内外情况以及当时的沉重力度,加上不同的面积和体积,身高体重的差异,空气湿度密度,风力风向什么的,用公式进行推算,这样救人会比较精准和科学。”

苏安希自认为自己说的浅显简单,不过,显然大家没琢磨明白。

所有人都是一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的迷惘模样,只能一个劲儿的点头,开口赞叹:“厉害啊,用公式也能救人,太牛掰了。”

“那是,当年全市理科状元可不是瞎撞上的。”廖志平把泡好的方便面递给苏安希,嘚瑟的笑道。

苏安希白他一眼,“所以呢?那是我,你得意什么?”

廖志平呵呵一笑,“同学一场,我这不是与有荣焉嘛!”

苏安希但笑不语,揭开方便面的纸盖子,一股热气混着香味扑面而来,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小姑娘惊叹的声音,“哇,快看快看,那位少校好帅啊!”

话音刚落,就有人兴奋的附和:“看到了看到了,那身材,那长相,那气质,完美啊!”

苏安希一听,不由得抬眼看去,就那么一眼就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似的,波浪面含在嘴里飞流直下面汤里,澄澈莹亮的双眸却仿佛失去了焦距。

她回过神来,快速咬断面条,含糊的将口中面条囫囵吞咽下去,腾的转身把面和汤尽数倒掉,用方便面盒子挡住自己的脸,准备起身撤到一旁不显眼的位置去。

却未料想事与愿违……

“嗨,军医同志,你怎么了?”那位之前怼他的男人就在这时好死不死的挡住了她的去路,笑意盈盈的问:“干嘛拿面盒子挡脸啊?”

“别挡路,起开。”

苏安希说完往左绕,男人也走左边,她又走右边,男人跟走右边。

她气得叹口气,咬咬牙,干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继续拿方便面盒子挡着自己,却明显心跳加速起来。

此时此刻,苏安希想死的心都有了,偏偏是这么狼狈的样子,偏偏是现在这个样子,该死的墨菲定律。

“我就想跟你道个歉,先前是我不对,咱俩交个朋友……”

男人也搁在苏安希旁边站着,面向他,语气轻柔,笑脸迎人。

苏安希现在全身心都系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暗自祈祷他看不见自己。

奈何上天总喜欢捉弄人,一双黑色的作战靴就这么贸贸然的出现在了她的眼下方,随即手上的面盒被一只大手强势夺走。

苏安希沿着黑色的作战靴往上,两条迷彩大长腿,再往上看,迷彩作战服着身,腰间武装带更显得他肩宽腰窄,挺拔威武。

可是,作训帽檐下,那双悠长而深沉的黑眸里却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痞。

他淡淡的瞥了一眼苏安希身边站立的男人,然后便旁若无人的盯着她瞧。

短短几秒仿佛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他却用谈论天气般的语气对她说:“别挡了,没穿衣服的样子都见过了。”

此话一出,所有听到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纷纷看向站着和坐着相对立的两人,惊讶的似乎忘了呼吸。

苏安希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心里默默骂咧了一句:混蛋。

很快,她便恢复了神色,抬眼与他对视,压制住内心那颗狂跳的心脏,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也用毫无温度的语气回了他一句。

“说的就像是我没见过你没穿裤子的样子似的。”

于是乎,刚刚走过来的几名特战队员就这么恰巧听到了这一句话,其中一人还笑问:“队长,我猜这是句绕口令吧?”

玩笑过后,空气却骤然凝固,所有的人更像是在期待谁来解开一个历经千年的未知之谜。

眼神,姿态,神色,表情都做好了八卦的准备,是不是绕口令其实在场诸位心知肚明。但是,因为气场强大的少校同志,无人敢打响这头一炮。

“队长,认识的?”夏俊楠爽朗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诡异而尴尬的氛围。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说话的这位武警特战队员,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咧着嘴笑出一口大白牙,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好奇和别有意味。

夏俊楠是队里的智囊,机灵的跟猴子似的,一眼就瞧出了点儿什么,人多势众,不太好问的直白,所以委婉的用了认识俩字探个口风。

苏安希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冲动了,面对徐彧,一贯的冷静自持好像都会显得微不足道。

以前是,现在仍是。

可她又何曾料想,冲动的又岂止她一人。

苏安希看着徐彧不足分秒,却又不自觉的移开了目光,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颈脖间突突而起的跳跃。

更能感觉自己眨眼间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全身的血液哗啦啦的在放肆的游走,完全不受控制。

紧张,比先前救人时还要紧张。

霎时间,徐彧脸上的那一丝痞笑消失的无影无踪,转换成一张冷漠的俊脸,一双淡漠的深眸扫过苏安希的脸,低沉的嗓音伴随着喉间显而易见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十分随意的撂下了两个字:“老乡。”

极其简单而本因让人倍感亲切的这两个字,却让苏安希的心瞬间跌入至寒潭。

是啊,如今她跟他的关系不就是再简单不过的老乡二字么……

“渝江人?”夏俊楠一听眼睛瞬间晶亮起来,连忙看向苏安希胸前的名牌,“我也是诶,你叫苏……哎哎队长……哎哎哎……”

夏俊楠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彧提着领子拎走了,那字正腔圆且带着零星训斥之声渐行渐远,“清点人数,瞎套近乎个屁,跟人很熟?”

“……”

队长发令,无人敢违抗,赶紧闭上嘴巴跟上脚步忙活去了。

走在最后的男人迈开步子,似乎想了想,又回身,这是个块头挺大,皮肤黝黑的士官,朝苏安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嘴方言味儿。

“不好意思啊,咱那队长说话就跟冻冰棍儿似的,别介啊!”

苏安希微微一颔首,“你们是方泉支队的?”

张忠点点头,“那可不,这不刚刚驻训完回来接到消息,就顺道过来接应你们医疗队了嘛!”

原来如此,苏安希一早就瞧见了他们的臂章,特战队的,照常理来说是不会派遣特战队来接人,并且还是一整个特战队来接应他们,原来只是顺路而已。

“那你们先休息,处理好,能走了再来叫你们。”张忠挠挠后脑勺,也不知道说啥了。

苏安希点点头,“谢谢。”

张忠憨厚的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去,他是觉得这位女军医吧,美是美极了,就是给人感觉冷冷淡淡的,还有些心不在焉。

“苏医生,你跟刚才那位少校到底怎么回事儿啊?”终于憋不住的小护士偏着头特别兴奋的问道。

苏安希一转眸,发现坐一路站一路的人都纷纷注视着她,好奇宝宝似的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站起身来,暗自咳了咳,说:“不说了吗?老乡。”

“不能吧,你们说那话可不是老乡那么简单,又是没穿衣服,没穿裤子什么的。”爱跟苏安希平日里插科打诨的小王护士一脸的暧昧,站起来凑到她身边,笑嘻嘻的继续一语道破:“是前男友吧?”

所有人都眨巴着眼睛盯着苏安希,恨不得给她来个全内外x光,再来个ct扫描,实在不行上磁力共振,总之要全面透析,挖出真相。

苏安希白了一眼小王护士,郑重的对大家说:“行了啊你们,不当狗仔都可惜了,我跟那位少校同志是一个院子的,小时候的玩笑话,别当真,我跟他真不熟。

说完,苏安希赶紧逃离八卦现场,平日里就是对她们几个太友好了,再问下去真能把你问懵。

“那个,我……我……哎哎……”

一直被晾在一旁想要插话的那位搭讪男,一句话没能插进来,望着那缕绿色笔直的背影,暗自伤春悲秋。

“苏安希,苏安希……”廖志平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一把将苏安希拽到一边,神秘嘻嘻的样子,“你猜我看见谁了?”

苏安希抢过廖志平手里的饼干袋子,取出一块往嘴里塞,一边漫不经心的咀嚼着没啥味道的苏打饼干,一边抬眼看一眼廖志平,回答:“徐彧。”

廖志平瞪大眼睛,指着苏安希,“见到了?果然是老相好,这才多大一会儿,你俩都见上了。”

“我警告你啊廖志平,我跟徐彧没关系,你再胡说八道,我拿缝合器把你嘴缝了。”苏安希食之无味,把饼干袋子塞回到廖志平手里,转身走了。

廖志平望着苏安希暗自摇头。

没关系?当年他们都知道徐彧是为了苏安希才复读一年的,这叫做没关系?

渝江一中是渝江市最有名气的重点中学之一,而当年的苏安希是一中赫赫有名的学神之一,另一位学神是小她两届的学妹,叫做徐来。

徐来有一个哥哥大苏安希一届,也是渝江一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什么都好,就是学习不好,这人便是徐彧。

照常理,徐彧的成绩是考不进一中高中部的,可是那时候流行直接初升高,考试不过是走个过场。

苏安希刚进校的时候就轰动全校,她的名字和成绩高高的悬挂在通知栏最显眼的位置。本以为会是个带着厚厚眼镜片相貌平平的书呆子,哪知道却是个实打实的美少女。

这朵年纪级花,人人都喜欢她,除了校草徐彧。

久而久之,一中学生之间都蔓延着一个公开的秘密:校草和学神互不待见,各走各路。

没人知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没人知道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没人知道他们其实是青梅竹马。

大家只知道彧哥对谁都不在乎,尤其是苏学神。

大家也只知道苏学神对谁都友好,除了徐校草。

直到某一天,徐校草突然发奋图强好好学习,后来高考明明上二本线却偏偏要选择复读,并且转到苏安希所在的高三一班。

直到徐彧背着书包逆着光帅气逼人的站在高三一班的门口,微微偏着头朝学神勾唇一笑。

就在那一刻,大家仿佛才明白过来,校草这一系列让人匪夷所思的行为好像都跟学神有关。

也是那个时候,苏安希的同桌兼好友廖志平发现了端倪,徐彧是为了他这个同桌而复读,并且特意转到了他们班啊!

可是到底他们俩处没处过,没人知道……

医疗物资都全部转移到武警车上,医疗队伍绕过清理出来的道路,走到塌方对面,挨个儿上车。

苏安希走在最后,面无表情,心事重重。

刚准备跟着廖志平上去,车门就在她面前关上了,她转眸看向关门的张忠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抢先了一步。

“苏医生,这辆车满座了,你去前面那辆哈!”

张忠的憨厚和正直让人没有任何的反感和防备,说完他朝前面车边的夏俊楠吼了一声,“夏俊楠,苏医生跟你们车。”

“好。”

夏俊楠点点头,拉开车门等待走过来的苏安希。

苏安希走了过去,见夏俊楠笑呵呵的请她上车,说了声谢谢,就迈步坐了上去,紧接着夏俊楠也上车了,砰的一声关了车门。

“你好,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夏俊楠,也是渝江人。”夏俊楠说完伸手特别正式想要跟人握手。

“苏安希。”说完伸出手,出于礼貌性的回握。

就在此刻,副驾的门从外面被打开,徐彧十分利落的跨坐了上来,手刚刚触及门把手准备关门,一转眸就看到了后车座手握着手的两人,他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用力的关上车门,车子都为之小震了一下。

“开车。”

徐彧的声音冷如寒山。

苏安希也没料到会跟徐彧一车,立即收回手坐好。

以她的视野位置能看见副驾上男人冷硬而线条流畅的侧脸和端正的坐姿。

突然想起以前读书时,他总是懒散的靠在椅子上,支着两条长腿踹她的椅子,跟现在的他判若两人。

武警吉普车车行驶在公路上,车内气氛持续走向尴尬。

夏俊楠想要缓和气氛,也因为战友们的嘱托,套一套徐队和苏医生到底怎么回事儿?

思及此,他抵唇咳了一声,开口笑道:“好巧啊,我们这一车都是老乡诶,苏医生跟我们徐队应该很熟吧?”

苏安希一听目光刚好与内视镜里某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心下突乱,率先移眸转头看向窗外,没答话。

耳边倏地响起一句来自副驾男人的声音:“夏俊楠,回去五公里武装越野,跑不完别吃饭。”

“队长。”夏俊楠一听脸都僵了起来,嚅嚅啮啮起来,“不是说不罚了吗?”

“十公里。”徐彧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完伸手压了压帽檐,双手环胸不再说话。

夏俊楠瞥了眼苏安希,人家看窗外风景呢?

于是,他苦哈哈的打着商量:“报告队长,还是就说好的……五公里吧!”

静谧……车内一片静谧,无人答话。

彩蛋:张忠让苏安希去徐队那辆车,看着她上车,对着站在车门边的夏俊楠比了个大拇指,夏俊楠了然的点点头,比了一个“看我的”的手势。

一路相继无言,耳边除了汽车在公路上的残卷之声,余下的便是车窗缝里灌进的呼呼风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是,不得不说军人开车都比普通人稳当,所以苏安希本来是打算闭着眼装睡的,哪知道没一会儿就真的撑不住了。

此时此刻,她背靠着后座椅背,手肘支在窗框处,手撑着左半边脸颊,眼皮在拼命的打架,完全不受控制。

徐彧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苏安希,不自觉的勾了勾唇畔,上车就睡的习惯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这一身橄榄绿军装衬得她倒是英姿飒爽,脸好像更为消瘦了些,五官比起九年前也越发的精致和有辨识度。

本是白皙的脸蛋却因为风尘仆仆加上舟车劳顿疲态尽显,微微紧抿的唇略微有些干裂,束在脑后的头发也掉落了几缕在肩侧耳际处,无暇顾及。

再看另一个,仰着头,微微张着嘴,睡相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

他收回眸光,目视前方,低低的对开车的小兵吩咐了一声:“开慢点儿。”

显然这话让对方一度蒙怔,这速度本来就已经比不上平日里的速度了,还要再慢点儿?

在疑惑和想要询问间挣扎之际,队长似乎洞穿了他纠结的心理建设,漫不经心的添了俩字:“路滑。”

苏安希醒来的时候已经出了山路,在进城的路上。

这里就是西南边陲方泉市的市区,遥遥相望,群山环绕,形如方泉,依山傍水,因此得名。

不过因为是西南边境城市,地理位置限制了不少的发展,少数民族占了一半的人口比例,在经济环境各方面甚至都无法与三四线城市相提并论。

更别说那些下县乡镇,穷乡僻壤,实在是多不胜数,让人一言难尽。

正是因为方泉市地理环境的特殊性,倒是获得了许多不法分子的青睐,驻守在这里的军警战士们所面对的实战,不知道是普通城市的多少倍……

苏安希看了看手表,睡了有大半个小时,因为保持同一个动作,坐直后感觉脖子有点儿僵,下意识的伸手去揉。

她一边揉着后颈一边顺势瞥了一眼身边的夏俊楠,大小伙子端正的坐着睡,还能睡得着也是不容易,姿势清奇的模样让她忍不住微微一笑。

哪知勾着嘴唇一转眸,正好瞧见内视镜里徐彧被帽檐遮住眉眼的大半张俊脸。

“我……”

苏安希盯着内视镜正准备说话,又是一个触不及防的急刹车,被惯性带着往前倾的她只感觉到额头上不是硬邦邦的椅背。

这触感,是温热干燥且带着烟草味的……手背。

就像是触了电门,她猛地抬起头,果不其然眼前是一只贴着驾驶座后背的大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徐彧看都没看苏安希一眼,快速且自然的收回自己的左手,连句解释的话都懒得说。

夏俊楠是被撞醒的,梗着脖子看看车内其他三人,一脸的莫名其妙,他端正了自己的坐姿,顺便朝身边的苏安希咧嘴笑了一笑。

苏安希微微垂眸,双眼逗留在徐彧放在腿上的手。

他的手长得特别好看,手掌很大,厚薄合适,五指修长匀称,连一颗颗指甲盖都像是精修刻画出来似的,是手控党的福音。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双手,曾经喜欢揪她的头发,喜欢揉乱她的发顶,喜欢在她打瞌睡的时候帮她撑着脑袋,喜欢走在马路牙子上扯着她的书包带子,把她拉到人行道的方向……

好像还有很多很多刚才那样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在没重遇他的时候也没那么印象深刻。

而现在,仿佛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每一件都历历在目。

她默默的移开目光,暗自告诫自己:苏安希,你跟他早就结束了,还追忆那些似水年华,有意思吗?

车子抵达方泉武警医院,院方领导出门迎接,苏安希一下车就被张副院长喊了过去,向对方介绍:“这位是我们急诊科最年轻优秀,也是最有前途的苏安希医生。”

显然对方瞧见苏安希也是一脸惊艳和好奇,连连夸赞她年轻有为,重要的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苏安希跟院方各位简单的寒暄了几句,眼睛却时不时的瞄向身后的武警特战车。

特战队员们正在帮忙把医疗物资和器械搬了下来移交给医院的后勤人员。

一切就绪,各班清点人数,整装待命。

瞧着他们即将离开,苏安希看向不远处打电话的男人。

苏安希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挠着,此次一别,或许就真的再也见不上了。

廖志平从未见过苏安希这么犹豫不决的样子,在他的印象里苏安希是冷静果断的,是对任何事都秉持着从容态度的。

或许只有那个叫做徐彧的人才能让她方寸大乱,能让她忘了自己是谁。

虽然苏安希总是不承认她对徐彧的感情,可是作为旁观者和好朋友的廖志平很清楚,她这九年里拒绝了所有追求者的原因,不正是因为忘不掉吗?

“要走了,不过去聊两句?”廖志平凑过去低声问她。

其实心里早就有了决断,不过是等待一个附和的声音,苏安希点点头,朝着那人走了过去。

岂料她才刚走了几步,就瞧见徐彧挂了电话,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

苏安希瞧着那高大的身影越走越近,暗自理了理自己衣摆,扯了扯衣袖。

哪知,徐彧径直经过她,人走至院长跟前,打了个招呼,说要立即回营地,队伍得先行离开了。

院方和张副院长他们一个劲儿的感谢,同为军人,明白他们特战队的情况,也就不再多做挽留。

被尴了个大尬的苏安希之前所有的心理活动在被无视之后突然就变得无所谓起来,合着她一直在那儿暗自神伤,回忆过去,人家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是啊!徐彧始终是徐彧,哪怕在军营里千锤百炼,练就一身铮铮铁骨,性格始终无法改变,依然我行我素,仍旧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现在想来,她一路在那儿自作多情还真是搞笑。

就在苏安希发誓绝对不再多看徐彧一眼时,人家却又突然走到了她的面前,一米九的个头压在她上前方,让人感觉空气都瞬间稀薄了起来。

徐彧低眸淡淡的盯着苏安希,声线低沉:“看你憋了一路了,好像有话要跟我说。”

苏安希抬起头看向徐彧,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想要说,可是话到嘴边似乎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九年,当真是让他们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徐来回渝江了。”莫名的一句。

徐彧深眸中闪过一丝好笑:“我知道。”

“……”突然无言以对。

“还有么?”徐彧又问。

“我看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也没必要再问你过得好不好了,是吧?”

苏安希见徐彧一副首长问话的态度,气不打一处来,语气自然也强硬了起来,果然能让她炸毛的也只有眼前这个人办得到。

“成。”徐彧点了点头,见队员们都上车了,迈步往武警吉普车走去。

苏安希暗自咬了咬牙,突然觉得有些委屈,没由来的委屈。

她忍住,忍住,绝对不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丁点儿的软弱。

倏然之间,徐彧却又转身走了回来,站定端立在苏安希面前,摸出手机问她:“手机号多少?”

苏安希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徐彧,机械的摸出手机递给他,看着他在她手机上拨号,听着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才惊觉他们在交换电话号码。

而后接过徐彧递回给她的手机,听见他说:“你难得到这边,过两天我休假,请你吃饭,一尽地主之谊。”

苏安希冷静下来后,随口的一句用来掩饰自己刚才又冲动的反应。

“看情况吧!”

要说方泉市这青天白日的确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特色,但是再没特色的地方也会有美轮美奂的时刻。

那方泉市何时最美?

当然是这高原的郎朗夜色。

一轮圆月皎洁清明,彩霞满天,深蓝如幕布的夜空里嵌着满天繁星,无论是星还是月比起渝江的夜空,都更显得圆润和闪亮。

苏安希站在武警医院综合楼后面的草坪上,抬头仰望,这一天的惊心动魄在看到这一片广袤的夜空后,心总算是沉静了下来。

廖志平手里拿着纸巾,一边擦嘴一边朝着苏安希走了过去。

“明天开始巡诊的第一天,你吃这么少,别还没开始诊疗就先要我们抢救你。”

廖志平说完,睨了一眼苏安希,顺着她的眸光看去,别说这里的夜晚是真心的美。

“放心,抢救我的机会你不会有的。”苏安希转眸伸手瞧一眼廖志平,“口香糖给一个。”

廖志平白了苏安希一眼,一边摸出口香糖递给她,一边抱怨,“我发现你这人吧有时候真的是既不要脸又不要皮的。”

苏安希抽出一片拆开包装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有些含糊的说道:“我也不明白你这么小气嘴毒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是怎么娶到媳妇儿的?回去我真得好好问问嫂子她到底喜欢你什么?”

“我跟我媳妇儿那叫天造地设,没理由的相爱,你羡慕不来。”廖志平顿了一顿,突然呵呵一笑,看向苏安希若有所指,“等等,你说回去?我怕你现在舍不得回去了吧?”

苏安希刚好吹出一个泡泡,听见廖志平语带双关,“啵”的一声,泡泡爆裂,白色的软糖黏在她的鼻尖上。

她用舌头技巧性的一顶一卷,口香糖重新回到了她的嘴里,嚼了两口,才说:“少卖关子了,说吧,她们打听了些什么?”

廖志平笑的更是爽朗:“不是说没关系么?你管她们打听了什么?”

苏安希一听不自觉的伸手挠了挠下巴,眸子里晦暗不明,突然就不说话了。

下午的时候,为了欢迎医疗队的到来,院长说晚上订好了地方出去吃。

张副院长他们随便惯了,提议就在食堂吃就行了,别弄得那么讲究。

所以,就着食堂摆了两桌,领导班子一桌,医护人员一桌。

苏安希在医护人员这一桌坐下,手机摆在桌子上,漆黑的屏幕看了又看,瞄了又瞄。

饭过中旬,聊着聊着,有人起了头说起来今天在路上遇见的事,说起了的苏医生如何化腐朽为神奇救的人,让本来对这个漂亮女医生颇具好感的一众人更是好奇连连。

苏安希一抬眸,发现大家都在看她,淡笑着把一切归结于运气。

继续聊下去,就说起了来接应他们的方泉武警特战队,自然而然把话题带到了帅气的特战队徐队长身上,这一说便让大家的话匣子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起来。

方泉武警医院的医生跟武警支队的很多同志经常打交道,武警特战队的战士们就更不在话下了。

说这位徐队长带领的武警特战队这些年来打击了多不胜数的恐怖组织,不法分子,暴徒等等,立功无数,着实厉害。

还说这方泉市的安宁真的是全靠他们这些特战队员们,不过吧,他们也是武警医院的常客。

轻伤不下火线,能来医院的都铁定伤的不轻,包括徐队长。

苏安希一听心尖突地一揪,嘴巴快脑子一步,开口询问:“徐彧……徐队长,也受过伤?”

“特战队长也是人啊,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枪伤刀伤都挨过好多次了,不瞒你说,三年前他胸口那刀再偏一点,神仙难救。”

当初参与抢救的一年轻男医生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苏医生难得开口询问,喜笑颜开的为其讲解,并且刻画的是绘声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