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客厅里,我却突然又想起来,我的换洗衣服、被子褥子都没有拿出来。这大冷天在客厅里睡一宿岂不是要冻死,可笑我还以为自己能活过今晚。虽然猛虎关起来,还有严寒要我命。正当我琢磨着自己的命运的时候,小英的房门很轻很轻地打开了。
她伸出了一只手,朝我摆了摆。
我钻进了小英的房间。
“我还以为你要把屋子收拾收拾呢。”我在她电脑上打字。
我们这个旧房子,隔音很不好。我和小英无论多么小声的对话,隔壁可能都能听到。所以我们选择用电脑打字对话。
我进了屋,先松了口气,接着四顾一看,满墙的恐怖图画、桌子上的大耳机、随处可见的课外书,撒眼一望,对她的妈妈来说都是雷。
“这个房间的存在本身就是错,我收拾了也没有意义。”她打字回答我。
“有道理……”我点头称是。
“咱们怎么办啊,爸爸?”孩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咱们尽可能继续正常生活。”我塑造出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态度,可这话说得很不现实。家里住着一只猛虎,谁能保持正常的生活?
“爸爸,你今天特别棒。”女儿突然对我说。
“别夸我,我都快撑不住了……”
“你就算撑不住了,今天也已经很棒了。”她一边打字一边真诚地拿眼睛瞅我:“我还以为你今天要把我一出卖然后临阵脱逃呢。”
“爸爸不是”打完这四个字,我又删掉了一个字:“爸爸不再是这样的人了。”
我对小英说,不管怎样,只要她不想去,爸爸就不会让妈妈把你带出国。
“爸爸,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理解你。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啊,我妈真的就那么可怕吗,咱俩为啥这么怕她?”
“不然咱俩试试不怕她?”
“那咱俩试试正面刚?”
互相说完这句话,我和小英对视一眼,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我们赶紧捂着嘴。这个笑声若是被小英的妈妈听到了,她一定眼睛喷火。
“对不起爸爸,真的,我真对不起你,我没法正面刚。不然你先刚着,等我有勇气了我再赶上来。”
“行,我先迎战,等我死了你再上。”
我从小英的房间找了一条被子翻出来,小英又轻轻地把房门锁上了。
洗漱完毕,躺在沙发上,莫名其妙地我觉得有点振奋,有点高兴。
这些日子以来,不光我在摸着石头过河,孩子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想搞清楚我的立场,想搞清楚我和她妈妈不一样的地方在哪,想探明白我们之后一起生活究竟会往什么方向去。我们彼此对弈,互相摸索,可今天,我们终于牢牢地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是我鼓起了勇气,用行动保护了孩子,才赢得了她的信任。我很为自己自豪。
可想到这里我又有一点疑惑。我们拉起统一战线对峙的是她的亲生母亲,是跟我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前妻。不管她做得对还是不对、好还是不好,她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孩子好。我如此旗帜鲜明地抹杀她、对抗她,是对的吗?
如果真的如她所说,孩子没能取得(可能在她的引导下即将取得的)成功,会怨恨我吗?会悔恨自己现在选择了“娇惯她、纵容她”的爸爸吗?
我给一墙之隔的小英发微信:“妈妈其实是为你好的,你心里知道的对吧?”
写完这句话,我没有发出去,又删掉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以为第二天早晨我会很早就醒来,甚至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第二天我睁开眼的时候,居然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不是随随便便普通的饭菜的香味,而是过去那十七年,每天早晨都飘扬在我家里的——我的前妻做的饭菜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