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心中有疑惑,可是,当看到照片上的自己时,我还是很高兴。
这是我的第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得眼睛弯弯的,眉眼中全都是笑意,牙齿微露着,怎么看都觉得让人舒适。
然而,望着照片上微笑的自己,心中又不免有些感伤。
如果时光能倒流,太阳还在的话,我一定会带着她多拍些照片的。哪怕是简单便宜的证件照,只要能拍下太阳的喜怒哀乐就好了。
如果时光没走得这么快,小泥巴还没离开的话,我好想把自己的照片送给他做留念。不知道他会不会收藏,可还是希望他能藏着,这样日后就算离开了,偶尔看到照片,他也会想起,曾经在某个孤儿院认识了一个叫姚晓墨的女孩,那女孩……
那女孩怎样呢?
呵呵,我也不知道在小泥巴眼里,我是怎样的女孩。
说来说去,想留照片,我还是怕遗忘,怕时间久了,自己会遗忘太阳的各种表情,怕小泥巴离开久了,就遗忘了他的小墨鱼。
凄然地叹了一口气,我小心翼翼地将排成一排的一寸证件照剪下最边上的一张,然后将剩余的照片放进了档案袋中,再将剪下来的那张照片轻轻地贴在了学生证上。
看着绿色小本上青涩微笑的自己,我忍不住地扬起嘴角,抬头却撞到了不知何时凑在我身旁的欧阳锦程。
“你在看什么?”我木讷地揉着被撞疼的脑袋,问欧阳锦程。
那清冷的少年表情有些尴尬,但又极快地恢复了他惯有的严肃。
“没什么,只是觉得照片上的你笑起来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你听听,既然说“没什么”,后面为什么又在解释呢?
这个人也是一个矛盾的人啊!
我又多认识了欧阳锦程一分。
“像谁?”好奇心使然,我不自觉地脱口问道。
欧阳锦程的眸光闪了闪,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正想找其他话题搪塞过去时,他却开口了:“沈若青。不是你,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沈若青,我师父的女儿。”
“哦。”这个答案好像早就在我的意料之中,能让记不得人的欧阳锦程突然想起的人,除了沈若青,还会有谁呢?
欧阳锦程是喜欢沈若青的吧!那他一定也知道,沈若青喜欢许翼冰吧!
而许翼冰……
想起那个陌生却近日老在耳边回绕的名字,我又一次失神了。
许翼冰,不就是我的小泥巴吗?
突然很想知道这几天小泥巴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回去找沈若青,他们俩是不是都回家了?小泥巴的家人知道了他眼睛的情况,会尽快给他安排手术吗?
刻意让自己不去想那个人,可是当思绪一涌上来,那心中压抑已久的想念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小泥巴才离开没几天,我就这么思念了。
怎么办?小泥巴可是要离开我很久很久的,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听说你在找另一个沈若青,找到了吗?”
欧阳锦程跟我折回教室的路上,我还是忍不住地询问他,试图从他的嘴里揣测小泥巴的近况。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沈若青?”欧阳锦程惊愕地看着我,目光有些戒备。
我的表情有些尴尬:“在咖啡厅的那次,我不是第一次见你。你应该忘了吧,在那天的前几天,你在这学校的东门口打电话的时候,撞倒了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就是我。呵呵,你还骂我神经病呢,你不记得了吧?”
我嬉笑着说完,偷偷瞥了一眼欧阳锦程。他的表情有点难堪,语气带着些抱歉。
“不好意思,还真不记得了。我脾气不好,所以如果真的骂了你,我很抱歉。”
我不介意地扬了扬手,笑着说道:“很少有人承认自己脾气不好的哎。放心啦,我没有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反而真的很感激你,帮了我这么多。所以,你的沈若青,现在找到了?”
绕来绕去,我又将话题绕回了沈若青。
说到沈若青,欧阳锦程的眼里闪过些许担忧,嘴角扬起一抹稍显苦涩的笑,回道:“还没有。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那样的身体,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躲得那么远呢!”
他像是在回答我的话,又像是在自嘲。
我的思绪停留在他的话上,一时没有接下他的话。
沈若青还没有回去,那么小泥巴呢?
哦,不,我该叫他许翼冰。
他们俩在一起吗?如果在一起的话,为什么找到许翼冰的沈若青还不选择回家呢?
唉,心中好多疑惑,却得不到答案。谁叫他们有着我从未曾涉足的共同的过去呢?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小泥巴为什么会受伤躺在山脚,被姚妈妈救回来?沈若青双腿为什么会成残疾呢?
查欧阳锦程资料的时候,我也顺便查了一下沈若青,上面没有说她是先天性双腿残疾啊!
他们的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
唉,停!
姚晓墨,不要去想了,再也不要去想了。
小泥巴已经离开了,你想再多,他也不会回来了。
【五】
第一天来学校报到,办完一切手续,熟悉了一下校园环境后,欧阳锦程让我先回去休息一天,第二天再来正式上课。
“你看上去精神不大好,上次为了赶设计图给我看,熬夜了吧?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没有力气,要怎么拼搏?”
再一次对欧阳锦程有了更多的了解,原来他还是个细心的人,竟然看得出我脸上的疲惫。
心中对欧阳锦程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转了一路公车,又徒步走了两百多米,我才回到了孤儿院。
本来想跟姚妈妈说一下学校的事情都办妥了,可是她出门办事去了,于是从她的办公室出来,我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路上碰到了几个没去上课的孤儿院孩子,彼此都没有打招呼,更别提能从他们的嘴里听到句生日祝福了。
在孤儿院的这么多年,每次过生日都挺冷清的,除了姚妈妈会下面给我吃,好像这天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除了去年小泥巴在的时候,过得算是比较特别的一次吧。
那时候,小泥巴还没有想过要出去画画赚钱,姚妈妈每个月给他的钱他都用来买画画用的东西了,所以根本就买不起生日礼物。但是,他很花心思地将一张白色的纸用红色的颜料浸染后,折了一朵火红火红的玫瑰花送给我。
尽管因为要节约纸和颜料,他只折了一朵,而不是九十九朵,但那已经是我这么多年来收到的最有意义的礼物。
因为小泥巴说,一朵玫瑰花代表着“我心中只有你”。
即使到现在,我也相信,小泥巴没有骗我。
他的心中只有我。
小泥巴心中只有小墨鱼。
可是,许翼冰的心中却有沈若青。
这么想着,眼里又有了泪意。我吸了一下鼻子,想要掏钥匙开门,却发现我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着昏黄的灯光。
有人在我屋里?
我心里一阵狐疑,下意识地推开门,门敞开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睡在原本太阳床上的女孩,那床旁边还放着一张轮椅。
听到有人进来,那女生惊愕地放下手中的画册,茫然地朝我望了过来,见到是我,她的眼里闪过些许清明。
我万万没有想过,我本以为带着小泥巴回家了的沈若青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我跟太阳以前的房间里,睡在太阳的床上。
我久久地没有从见到沈若青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直到她微笑着对我说:“你回来了啊!”
那轻松的语气,好像我们是很熟的朋友。
我心中满是困惑,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太阳床上的沈若青,冥冥之中,感觉我们的命运之线纠缠得越来越紧了。
“小泥巴那天没有回去找你吗?”
天知道,我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而是问小泥巴有没有找她。
如果小泥巴没有回去找她,那他现在又在哪里呢?
视力不好的他,一个人能躲到哪里去呢?
“没有,不过那没关系,我找到他就好了。”沈若青朝我淡淡地笑了笑,说道。
“你找到他了?”我有些听不懂沈若青的话,茫然地发问。
“是啊!你们从医院离开后没多久,我就又碰到翼冰了。他脑部受了刺激,昏倒在马路上,被人送进了医院。其实我本来是打算离开的,但是看到他这样,我就决定留下来了。”沈若青语气平静地陈述道。
而我却在她平静的言语中,仿佛头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瞬间缓不过神来。
小泥巴在跟我分开之后,又昏倒了吗?那这几天他是一直在医院吗?他还好吗?
按沈若青的说法,她现在不是应该守在小泥巴身边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说,小泥巴也回来了?
一系列的猜想,让我的心跳得很快,仿佛要跳出胸口一般,扑腾得厉害。
“小泥巴也回这里了?”
我捂着发疼的心脏,不确定地问沈若青。
沈若青依旧保持着微笑淡漠的样子,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他还在医院。姚妈妈在那里照顾他。我在医院守了他三天,因为没钱交医药费,那儿的医生又认出翼冰是你们这里的孩子,所以联系了院长姚妈妈。姚妈妈看我累,知道我没地方去,就让我来这里先休息一下,没想到这么巧,我竟然跟你同一个房间。”
她详细地跟我解释道,语气中没有一丝的不自然,与她相比,我倒显得有些放不开。
我将门关上,坐到自己的床边,继续打量着这个叫沈若青的女孩。
我一直好奇,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你不是沈逸飞先生的女儿吗?怎么会没钱给小泥巴付医药费呢?你既然认出了小泥巴,为什么不联系他家人来医院领他回去呢?”我想不明白地问道。
沈若青的脸上闪过几丝难堪,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悲伤的神采,然后,在她凄凉平稳的语调中,我听到了她跟许翼冰的过去。
那么心酸的过去,那么让人心疼的过去。
【六】
“我与翼冰是两年前认识的,当时,我们两个人都是逸飞学院的下属初级美术班的新生。我从小性格内向,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所以在学校里很少有朋友。外加上很多人知道我是沈逸飞的女儿,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很难接近,所以在新的环境里,我过得很不快乐,经常孤孤单单一个人,直到我遇到翼冰。
我本是在冰天雪地中挣扎的孩子,直到他伸手将我带离那片寒冷。他就像一缕冬日的阳光,每一次出现都让我觉得无比温暖。他画画的天赋很高,学校每每举行美术比赛,他都能拿到第一名。我从小就酷爱画画,可是除了妈妈,几乎没有人能与我分享画画的乐趣。所以他的出现,不仅带给了我情感上的喜悦,也给我的绘画梦想增添了羽翼。
我家庭条件不错,爸爸是著名的服装设计师,妈妈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可是翼冰的家庭条件比较差,他的爸爸妈妈都是下岗工人,靠做点小生意负担家里的开销。翼冰很懂事,从考上逸飞学院初等部后,就不拿家里一分钱了,一直靠奖学金过活。我曾经以为,那么阳光温柔爱笑的许翼冰,至少应该是个衣食无忧的少年,可是没想到他的生活竟然是那么拮据。这样一来,我对他更加刮目相看了,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心疼他。
感情是很微妙的东西,慢慢地,我们从彼此吸引,到相约一起画画,到一起在夕阳下牵手,用了不长不短的一年时间。我们沉浸在只有彼此的幸福中,每天除了学习、画画,就是相依相偎地坐在学校的青草地上,看蓝蓝的晴空,看美丽的白云,看飞翔的小鸟。可是好景不长,很快,家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爸爸很生气,他觉得翼冰是看我家有钱才蓄意接近我的。他为了不让我继续受骗,很坚决地要拆散我跟翼冰。可是,我怎么会相信翼冰是骗我的呢?这个世界上谁都有可能骗我,除了许翼冰。因为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那眼底炙热而真诚的情感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可是,最后爸爸使了手段,逼着翼冰离开我。翼冰家被爸爸逼得生意都没法做,只好打算举家搬迁,离开这个城市。我被爸爸关在屋里不能出去。后来我还是求着欧阳锦程帮我逃出去,找到了正要离开的翼冰。欧阳锦程是我爸爸唯一的弟子,也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他虽然看上去是一个很冷漠的人,但是对我很好,基本有求必应。我想那次,欧阳锦程一定被我爸骂得很惨。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违背爸爸的意愿,而他这么做,是为了帮我。
我最终在车站找到了翼冰。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如果翼冰愿意带我一起走,我就不回去了。爸爸容不得我们,但世界之大,总有容得了我们的地方。
翼冰一开始并不同意我的想法,坚持让我回到自己父母的身边。可是,火车启动的前一分钟,他终于放心不下车窗外哭成了泪人儿的我,火速跳了下来,紧紧地把我拥在怀里。接下来,我们过了一段我这辈子最刺激却最幸福的日子,也是最伤感的日子。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去车站找翼冰,翼冰没有最后一刻从火车上跳下来,我们的命运就会完全不一样吧!
那段日子,我们分别给父母打电话报了平安后,就在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住了下来。那地方有一座很漂亮的山峰,我们经常去山上写生。绘画是我们两个人的梦想,我们喜欢相对无言地坐着,静静地画出彼此的模样,沉浸在对方专注的眼神中,欢喜得不能自抑。
有一天下午,天气不太好,我们画完画,提早收拾好画具准备回家。像往常一样,我们互相扶持着,沿着蜿蜒的山路下山,可是,意外发生了。
一场倾盆大雨突然而至,小路开始变得泥泞不堪,我们艰难地走一步,挪一步。突然,身旁的山壁滚落下来零星的几块泥土和碎石,来不及躲避,巨大的泥石流突然而至,瞬间就把我跟翼冰冲散了。这一冲,就生生地把我和翼冰分开了这么久……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一片纯白色的病房里,身边是哭泣哀伤的妈妈,还有严肃冷漠的爸爸,以及站在一旁、眼里有些痛楚的欧阳锦程。我想下床跟爸爸认错,想问问翼冰在哪里,他会不会对翼冰怎么样,可是,我发觉自己的下半身毫无知觉。我惊愕地拉开盖在身上的被子,看着自己的双腿,难以置信地用手掐上面的肉,却怎么也感觉不到疼痛。我茫然而又恐惧地看着爸爸他们,然后从爸爸冷漠的嘴里听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从山上被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我的双腿被巨石压住,神经已经坏死,再也不能走路了。
命运是多么无常!意识到自己丧失了什么的我,来不及悲伤,就抓着爸爸的手,问翼冰怎么样了。他是跟我一起摔下来的,我双腿瘫痪了,那么,他呢?他怎么样了?
爸爸甩开我的手,不再理我,冷漠地抽身离开了病房。整个冰冷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妈妈一个人的哭声,还有从欧阳锦程嘴里吐出的残酷真相。欧阳锦程说,那天的泥石流很大,山上很多人都遇难了。搜救队搜了好久才找到我,却找不到翼冰。
欧阳锦程还说,泥石流太大了,尸体被掩埋也很正常,山上碎石太多,很难开山挖人。
你能相信,跟你生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人,突然有那么一天,会毫无声息地抽离你的世界吗?我想你不会相信,我也不信。
在医院的每一天,我都哭求着欧阳锦程帮我找翼冰。我知道,警方通知了翼冰的家人,告诉了他们翼冰出事的消息。好几次他们都吵到我家,哭着说我害死了翼冰。是啊,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我害死了翼冰。我给他的爱是一种罪恶吧!可是,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一定会选择埋葬这份爱,就算再痛苦,也一定不强求要和他在一起。因为,我要我的翼冰平平安安的,而不是现在这样,生死未卜。
欧阳锦程一直劝我死心,妈妈也是,爸爸也是,他们都说翼冰已经死了,甚至连翼冰的父母也相信他已经遇难了,说一辈子不会原谅我。可是,我不信。没有看到人,我是不会相信的。我的翼冰,不会这么轻易就抛下我独自离去的。
所以,这一年多来,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翼冰。我一次又一次地从医院逃走,可是因为双腿瘫痪,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被爸爸的人抓回去。回到家休养后,我仍然不死心地想要逃走,结果亦然,都是还没有出去多远就被抓了回去。
我开始讨厌众人眼里光环裹身的爸爸。如果不是他逼着我跟翼冰分开,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我的腿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无论我怎么哀号,怎么谩骂,爸爸的心好像是铁做的,就是不放我走。好多人都说我爸很疼爱我,甚至连他十年一出的设计也只为我庆生。只有我知道,爸爸并不爱我。他爱的是我那个周岁抓阄就抓了他设计稿不放的妹妹,而不是抓了画笔的我。他爱的是他已经失去了的女儿,而不是我这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女儿。他的设计是为我妹妹设计的,不是我。在他的心中,我永远比不上他早已不在的小女儿。
这一次,我逃得很远。我偷了妈妈的钱,趁着在医院例行检查,在大家疏于防范的时候一个人跑了出来,一路找着翼冰。我像只无头苍蝇般在翼冰出事的地点附近寻找着。我坐着轮椅是无法到山上去了,所以只好在山下附近的区域找。前山没有,我就来到了后山,可是,依然没有看到半个翼冰的身影。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然在那个广场上看到了给人画肖像的翼冰。那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神情,一模一样画画的动作,让万念俱灰的我瞬间看到了万丈光芒。没错,他就是我的翼冰!
可是当我不顾一切地扑向他的时候,他却将我推开了,令我震惊的是,他不记得我了。不过,我告诉自己没关系,翼冰还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还活着,我可以等他慢慢记起我。”
故事说到这里,坐在太阳床上的沈若青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里的泪水竟然让我的心抽疼起来。
这是个很感人的爱情故事,不是吗?
如果男主角不是我的小泥巴的话,我想现在我一定会抱着这个坚持寻找的女生,轻声地安慰,告诉她,没关系的,一切都过去了,你终于找到他了,不是吗?
可是,那个人偏偏是小泥巴,我的小泥巴。
世界上悲哀的事情本来就很多,现在还要我听着别人讲述着她和他是如何相爱,如何分开,如何重逢,而那个他,竟是我的心上人。
既然找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她明知道我跟小泥巴的关系,为什么还要将小泥巴带回这里?
我好不容易放手,好不容易告诉自己,一切都是梦,是虚假的梦,是不真实的梦,可他们为什么要回来,提醒我这一切不是梦,而是对我们三个人来说都很残忍的玩笑?
“小泥巴出院后,你带他回家吧!就算你爸不同意,我想现在的你应该除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吧!你应该有办法的。小泥巴的亲人以为他死了,一定很悲伤。如果你带小泥巴回去了,说不定他们就不怨你了。而且小泥巴现在的身体需要人照顾,有家人在更好些。他的眼睛拖着再不动手术的话,会慢慢瞎掉的。我给小泥巴存了些钱,你们先拿着给他治起来。”
我强忍着内心的酸楚,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强迫眼泪不流下来,嘴角扬起艰涩的笑容,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淡然地朝沈若青说道。
沈若青看着我,伸手轻轻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微微地摇头,拒绝道:“不行,我们暂时不能回去。”
我讶然地看着她,心下意识地悬起,声音变得异常艰涩,有些颤抖地问道:“为什么?是因为小泥巴的身体又出了其他问题吗?他的病情恶化了吗?”
我的激动跟之前的淡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啊,那是我的小泥巴,怎么能那么容易就淡忘?
沈若青嘴角扬起一抹苦笑,还是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我,吐字清晰:“不是,是他还不想跟我回去。”
“他,不想离开你。”
一句话,将我所有的伪装瞬间击垮,我的心脏像被人用力地抓着,痛得我难以呼吸,终于忍不住冲出屋子。
我一口气跑出了很远,然后停下,用力地呼吸,尽情地流泪。
小泥巴,为什么这么傻?
我都已经放你走了,你怎么还要回来?
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离开……
小泥巴!
小泥巴!
你该知道的,你过去的那么多年都不是我的小泥巴,你该知道的,你是许翼冰。
为什么,你不去做回你的许翼冰,要做我的小泥巴呢?
为什么不放任我一个人哭泣?为什么不回到你原本的过去,而非要占据我留给小泥巴的位子,徒增两个人的悲伤,让我们三个人都痛苦呢?
小泥巴!小泥巴!
“虽然我内心很想翼冰跟我回去,可是在他还没有想起我们的过去,还想守着你之前,我会尊重他的选择,毕竟这一年多是我空缺了。你叫姚晓墨,对吧?不管怎么说,真的很谢谢你,这一年帮我把翼冰照顾得这么好。”
再次回到屋内,沈若青放下手中的画本,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态度亲和地朝我伸出手来,动容地说。
我身体僵硬着,没有伸手去握她的手,而是任由目光落在她放在手边的画本上。
那是小泥巴的画本,我记得不久前,我还刚从这画本中抽出了那张女生背影图。
而此刻,沈若青翻着的那新的一页上,又有了相似的背影,只是场景不同,可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上面的人是谁。
“你看到了?他就是喜欢这样,即使那时候我们相对而坐,他还是爱画我的背影。没想到失忆后,他竟然还在画我的背影。只是背影上的女孩有着美丽修长而又健康的双腿,可我现在,只是个残废。”
对那画中背影的疑问,终于在沈若青半暗示半哀怜的叙述中,一一变得清晰起来。
我的心又一次忍不住生疼起来。
小泥巴,既然你忘不了过去那残留在你脑海中的身影,你又为什么执意地要守着我不离开呢?
是因为感激,还是愧疚?
还是,你真的爱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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