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守着你到永远

他说,他舍不得伤害任何一个人,他舍不得……

他说,他的小墨鱼那么悲伤,那么孤独,那么不被人喜欢,没了他该怎么办呢?

他说,他忘不了那女孩抛弃一切奔向他时脸上的深情,是幸福,忽略不了那一刻,心底深深的悸动。

【一】

院中的那棵大榕树下,落满了枯黄的树叶,过了花期的太阳花,枯败了一地,藤蔓没入土黄色的泥土中,等待着第二年的花开。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秋已过,又是一年冬至。

早上起来,霜降了,路边枯黄的杂草上尽是寒露结成的小冰晶。扛得住严寒,冬日依旧倔犟生长的灌木,颜色灰绿,只是上面的刺被冻软了些。

我穿过院子里的小径,像往常一样,朝大食堂走去,准备吃完早饭去逸飞学院上学。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就不见沈若青了。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心中虽有困惑,也没去寻找。

然而在大食堂撞见忙碌的沈若青时,我不免震住了。

一群年纪不等的孩子正围着她要粥喝。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清秀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此刻正坐在轮椅上热心地帮孩子们舀粥,又给每个人配了些榨菜,然后眉眼笑弯地看着他们离去,嘴角尽是宠溺的笑容。

怎么看都觉得她好。明明是情敌的角色,可是,我的心不得不承认,我并不讨厌她,甚至心底还为她那双腿觉得惋惜,为她跟小泥巴的爱情心生同情。

她温柔大方,且对小泥巴用情至深,不离不弃,与她相比,我好像什么都不如。

这么一想,更加觉得自己该把小泥巴还回去了,毕竟他真的是许翼冰。

孤儿院的孩子们,无论大小,好像都很喜欢这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沈若青。

姚妈妈常会突然带回来个孩子,要么身体有某种缺陷,要么从小就没有了父母,要么意外和家人走失……

在孩子们的眼里,或许沈若青也被当成了被抛弃的人,所以对于她突然出现在这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感到意外。

见到我进来,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全都散去,唯有沈若青依旧微笑地看着我,舀了一碗白粥,同样配上些榨菜,推着轮椅,有些艰难地滑到我的面前,将粥递给我。

不知道为何,我面对着这样的沈若青,心里很内疚。

为什么会这样呢?

太阳,你的上帝到底跟我们开了怎样的玩笑,为什么把她塑造得这么好,好得让我觉得霸占小泥巴是种罪恶?

“谢谢!”

我艰涩地从她瘦弱的手中接过那碗温热的白粥,视线被粥上的热气熏得有些模糊。

我小口地吃着粥,烫得心都疼。

沈若青对着我笑了笑,然后又滑到了盛粥的铁桶前,继续帮其他人忙活。

我远远地望着她,视线飘忽。

肩上蓦地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我愕然地抬起头,看到了在医院守了小泥巴一夜的姚妈妈。

“小墨,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些话。”

姚妈妈眼底的神色很复杂,想必她想跟我说小泥巴的事吧!

我朝沈若青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放下手中吃了一点的白粥,跟着姚妈妈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不经意地回头,发现沈若青好像在看我。

“小墨,今天放学后去医院看看小泥巴吧!他挺想你的,不停地跟我念叨你,我看得有些不忍。姚妈妈知道,你们俩一向感情好。”

姚妈妈神色忧愁地跟我说道,眼里隐隐透露出些惋惜的神采。

我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沈若青那张婉约的脸,心里微微掠过一丝酸涩:“姚妈妈,你知道的,沈若青跟小泥巴以前就在一起了。其实一开始,我就不该跟小泥巴走得太近的,我早就该知道他不属于这里的。”

姚妈妈眼里的忧伤越来越明显,她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感慨,又像是在叹气。

“唉,沈若青那孩子确实是个好女孩,她跟小泥巴……唉,可是,小墨,现在问题不是沈若青与小泥巴的过去是怎样,而是现在小泥巴想不起过去,他又舍不得离开你。小墨,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如果,小泥巴最终选的是你呢?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呢?姚妈妈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你们年轻人的感情,我还是能看出些什么的。小泥巴如果对你没感情,就不会不停地问我,小墨真的不要我了吗?小墨,为什么不听听小泥巴的心声呢?也许,他的心里也在为你难过呢?”

“姚妈妈,我……”

姚妈妈的一番话让我无所适从。

是我错了吗?我不该放弃小泥巴吗?

可是,如果我跟小泥巴在一起了,那沈若青,她不是很可悲吗?

为了小泥巴,她从一个被宠爱着长大,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双腿残疾、毫无架子的普通女孩,如果我跟小泥巴在一起了,那么,如此执著、不顾艰险来寻找许翼冰的她,该有多可怜。这一切,对她来说公平吗?

什么都没有的她,如果连许翼冰都失去了,那她该怎么办?

我是本来就什么都没有的孩子,小泥巴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即使突然失去了,我也只会难过一阵子,或许好一阵子,或许一辈子,可是至少,我不会绝望啊。

“小墨,在感情中,没有公不公平,只有选择谁。无论怎样,你该给小泥巴一个机会,是选择你还是选择沈若青,都该由小泥巴自己来选。好了,姚妈妈毕竟是个外人,你们的感情事也不便说太多,你自己考虑一下吧!到底要不要去看下小泥巴。”

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顾虑,姚妈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拍拍我的肩膀,感慨万千地说道。

姚妈妈离开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还得去学校,然后强迫自己将思绪从感情的枷锁中抽离出来。

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沈若青朝我走了过来。

冬日的凉风吹乱了她纤长的黑发,估计她从医院逃离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准备换洗的衣服,所以此刻身上穿着的应该是姚妈妈的旧衣服。

她纤瘦的身子裹在姚妈妈硕大的格子外套中,身上的牛仔裤应该是孤儿院某个大孩子穿剩下来的。

我想沈若青这辈子肯定没穿过这么拙劣的衣服,可是她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难堪的表情。

她心中的那份爱到底有多深,是不是除了许翼冰这个人外,外表等其他方面,她已然都不在乎了?

“其实姚妈妈说得没错,我跟你都没有选择退出的权利,你该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你守护了一年多的小泥巴一个机会。如果翼冰真的选择你的话,我会不吵不闹地自动离开的。我只希望他幸福,他跟谁在一起,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太阳,为什么,我在这如此通情达理的女孩面前,觉得好自卑?

我对小泥巴的爱,真的可以跟她对许翼冰的爱相比吗?,

为什么我都不敢正视她双眼里的大度?

我就像个傻瓜,在这场爱情的战役中,还未开打,就已经被敌人给招降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或许她跟姚妈妈说的都对,这个答案,该交给小泥巴,或是许翼冰。

“听姚妈妈说,你现在在逸飞学院学服装设计,是欧阳锦程的学妹吧。姚妈妈说,你进去是欧阳锦程帮的忙。欧阳锦程这个人很少会帮人,所以我想你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过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些,而是我希望你如果遇到欧阳锦程的话,不要跟他说起我在这里,我怕……”

“我知道你的意思。欧阳锦程的确是在找你,但是如果你暂时不想回去的话,我不会出卖你的。你可以继续留在小泥巴,不,是你的许翼冰身边。或许,你可以帮他恢复记忆。”

看出了沈若青眼底的忐忑,我终于从刚才的沉思中反应过来,打断她说。

我愿意帮她瞒住欧阳锦程,并不反对她继续待在小泥巴身边,因为这是她应得的。小泥巴未失去记忆前那么爱她,而她也为小泥巴做了这么多,是该留下来的。

我没有告诉沈若青,欧阳锦程之所以帮我,不是因为我比较特殊,而是某种程度上,我盗用了她的名字。

我不想对她说这些,因为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难堪。

【二】

“虽然你是破格招进来的,但是按规矩,插班生的学费还是要交的。估计欧阳锦程没有跟你说起过这件事,他应该想不到这些,不过老师也不是逼你交钱,而是校方有规定,所以……”

一上午都在想沈若青与小泥巴的事,课上老师讲什么我都没怎么听。

中午的时候,负责教学管理的班级辅导员来找我,神色尴尬地提醒我要交学费的事。

的确,如果不是辅导员今天说,我也以为来这里上学,什么都落定了。但是想想也可笑,哪有学生上学不需要交学费的?

从辅导员那里知道了学费的具体数目,答应会尽快交上后,他满意地走了,徒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望着云朵飘浮的天空发愣。

听沈若青讲,小泥巴家是没有多少钱的,如果要给小泥巴治眼睛,那笔钱仍然很难凑。而沈若青她爸爸又不接受小泥巴,定然不会拿钱救治小泥巴。所以小泥巴的手术费,我还得帮他继续筹。

其实,就算小泥巴离开我回家了,我还是会帮他凑齐那笔钱的,因为我在心底发过誓。

我想让小泥巴的眼睛再次清明起来,能再清晰地看到我。即使,我现在知道,小泥巴如果好了,也未必能看到我了。

我跟沈若青之间,他总会有个选择。

逸飞学院的学费跟这个学校的教学质量也是成正比的,果然很高昂。

既要给小泥巴筹手术费,还得帮姚妈妈分担一些这阵子小泥巴的医疗费,还得交学费,我突然觉得没钱好悲哀,如果有个大人能帮我分担些就好了。

如果太阳还在的话,她说不定会说我,小墨鱼,你干吗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累?你也不过就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多压力呢?

可是,没办法啊,谁叫我是孤儿院的孩子,没有人帮我分担这些金钱压力呢?

我在外面站了许久,用力地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姚晓墨,没事的,船到桥头自然直,钱可以慢慢想办法的。既然已经进了逸飞,就要努力,不能让欧阳锦程失望,也不能让姚妈妈失望,更不能浪费了这次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

我想,离现在最近的那个月的设计大赛,或许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只要在比赛中得奖,就会有足够的奖金补上我为了交学费而从存着的那笔钱中取走的缺口,还能有些剩余,把姚妈妈给小泥巴这阵子负担的医疗费还清,又可以向其他人证明,欧阳锦程的眼光没有错,我姚晓墨不是一无是处的。

嗯,就是这样,姚晓墨,不要气馁,有压力才有动力,不是吗?

那日上完课回去,我还是没有去看小泥巴。

说实话,我依旧摆脱不了那样的心理,觉得自己横插在小泥巴跟沈若青之间,对沈若青来说太不公平了。

于是我假装不知道小泥巴想见我的心情,狠着心,绕过医院的门口却没有进去,摇头离开,回了孤儿院。

沈若青今天替了姚妈妈去照顾小泥巴,所以住在医院不回来了。

房间里就我一个人,抱着攒钱的铁盒子,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忽而看到太阳床上沈若青换下来的姚妈妈的衣服,才恍然想起,她今天应该是穿着自己的衣服去医院的。可是近日突然降温,她的衣服就显得薄了,而且还不能御寒。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丢下钱盒,去翻床下的行李箱,挑了几件旧冬装出来。我的衣服也不多,不再发育后,一年也不见得添一件,冬装向来都是两件棉服换着穿。如果给了沈若青,我自己就没了,可是不给,沈若青就会冻着。

矛盾间,我突然想起太阳的衣服还没全部埋掉,就在她遗留的老箱子里找到了几件御寒的衣服。想着把逝去的衣服给活着的人穿,有些不吉利,所以就把太阳的衣服给我自己穿好了,然后把我的整理一下,让姚妈妈带给沈若青。

想来,太阳也不会气我穿她的衣服吧!

望着床上乱糟糟的一堆旧衣服,自沈若青出现后抑郁了好几天的心情不知怎么的,开始骤然放晴,连嘴角都忍不住地扬起微笑。

伸手抚摸了一下整理好的衣物,我不禁又开始喃喃自语了——

太阳,其实我还是挺聪明的,这样大家都不冷了。

你反正在天堂里,上帝肯定不会让你受冷的。

哎呀,太阳,你肯定背地里又骂我傻了。

次日,我上学前抱着整理好的冬装去找姚妈妈,发现姚妈妈不在,却看到了推着自行车忙着去上班的小玛丽。

小玛丽初中毕业后因为成绩差不愿去念书了,近日在镇上医院附近的便利商店给人家打工。

不知怎的,一想到沈若青在寒风中瘦弱蜷缩的样子,我就顾不得什么,脚步跟紧,上前喊住了要走的小玛丽。

小玛丽刹住车头,讶异地回头,看到我,没好气地说:“干吗?我要赶着上班呢!迟到你付我钱啊!”

“帮我把这些衣服带去医院给沈若青吧!天气冷了,她穿太少会感冒的。还有这些,是给小泥巴的。”

我有些恳求地看着小玛丽。

小玛丽的表情僵了僵,当我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却不情不愿地伸手从我的手中接过了放衣服的袋子,口气一贯的不好:“嘁,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照顾我跟阿美英,沈若青一来就不同了,她是你亲姐啊?你这么怕她冻着!不过说实话,你跟她还真有那么几分姐妹相。走了,我要去上班了。”

冷风一吹,梧桐树上又飘落了几片枯叶,我木讷地站在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望着小玛丽急匆匆离去的身影,耳边还回荡着她嘲讽的话语。

姐妹吗?

难道,我真的把沈若青当成是自己的姐妹了吗?

其实,我只是觉得她比较可怜吧。只是隐约觉得,她的身上跟我存有某些相似。在某一方面,我们都有着各自的倔犟。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小玛丽的一句戏言,却一语中的。

命运,总是这么喜欢捉弄善良的人们。

拿着从铁盒里取出的一些钱去学校财务处交学费的时候,负责人却告诉我,有人已经帮我交清了学费。

我怔怔地从财务处出来,心中一片茫然。

是谁帮我交了钱呢?

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欧阳锦程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帮我?

【三】

我惴惴不安地等在欧阳锦程班级门前的那道长廊里,任由路过的人朝我投射来奇怪的目光,然后看着他们议论纷纷地绕过我离去。

“她怎么又来了?不会缠上欧阳锦程了吧!”

“别乱说,欧阳锦程挺护着她的,要是被听到了,你就完了。”

“欧阳锦程不会真喜欢她吧,就因为名字跟沈若青一样?大家都知道沈若青不喜欢欧阳锦程,当初还跟他们美术班上的一个男同学闹得满城风雨。欧阳锦程不会因为沈若青这么多年不接受他的感情而伤心过度,看上现在这个愣头青了吧。”

“嘘,小声点啦。哪里就名字一样啊,你不觉得她长得跟沈若青挺像的吗?那气质,那眉眼,全部都很像有没有?”

“不会是故意照着沈若青的样子整容的吧!这女的太有心计了。”

“算了算了,别说了,被欧阳锦程听到了不好,昨天我还撞见欧阳锦程给她交学费了。”

“哈,你让我别说,你自己还说。”

……

自从第一次来逸飞学院后,我就开始慢慢习惯这么多人围着我议论的情形了。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舒解心情的方法,那就是选择性倾听,只听重要的话。

所以,按他们说的,真的是欧阳锦程给我交的学费吗?可是原因呢?

我知道,肯定不是他们讲的那样,欧阳锦程看上我了。

太阳以前看八卦言情杂志的时候,常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说,外表越冷酷的男人,内心往往越痴情。

按太阳的逻辑,欧阳锦程应该是很痴情的人。而他确确实实就是个痴情的人,他的心里应该只有沈若青吧。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就是欧阳锦程为何喜欢上沈若青。

很久以后,那个疑问终于被解答了。

那个人告诉我,如果从小到大,你的世界里只有那个女孩,陪你哭,陪你笑,分享你的喜怒哀乐和一切的情感,你的心里是不是就会只剩下她一个呢?

他说的就像当初的我跟小泥巴。

刚失去太阳的我,只有小泥巴一个人陪在身旁,分他的快乐予我,担我的悲伤予他。

“喂!欧阳锦程在赶设计稿,没空跟你说话。他让我告诉你,想还他钱的话,就参加这个月的设计比赛吧,别让他丢脸。”

一个男生从欧阳锦程的班上走了出来,不太情愿地在众人注视下朝我走了过来,替欧阳锦程传话。

我愣了愣,许久才在众人大跌眼镜的目光下,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我没准备还他钱。”

真的,我说的是实话,我觉得像欧阳锦程这样的人,应该很有钱,不会计较那些小钱的。比起物质,他更注重精神报答吧!只是我不知道,欧阳锦程所需要的精神报答是什么。

如果是想找到沈若青的话,那就算了。

我宁愿不报恩,因为我已经答应过沈若青不出卖她的。

“嘁,你既然不是来找他还钱的,那你找他做什么?联络感情哦?”传话的男生鄙夷地挑起眉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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