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到现在,我也相信,小泥巴没有骗我。
他的心中只有我。
小泥巴心中只有小墨鱼。
可是,许翼冰的心中却有沈若青。
【一】
这座城市的气候一向偏于潮湿。这些天来,屋外又下起了雨,雨水打在屋顶的砖瓦上,发出“叮咚叮咚”的脆响。
在孤儿院大食堂吃晚饭的时候,我一直思绪飘忽地望着屋外。
小泥巴还没有回来,这么大的雨,他应该回医院找沈若青了吧!
沈若青是沈逸飞的女儿,家里肯定很有钱。虽然不知道她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还会双腿残疾,但是既然她有这样的身世背景,而且认识小泥巴,还跟小泥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必小泥巴的家庭条件应该也很不错吧!
想着这些,再想想我自己,看着周围那群围聚在一起为了几块红烧肉抢来抢去的孩子,我嘴角溢出苦笑,心口虽然还是疼痛,却释然了不少。
姚晓墨,你做得很对,放了小泥巴,他才可以跟着沈若青回家。
孤儿院不是他的家,他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恋人。
他跟我们这群有名字或者没名字的孤儿不一样,他叫许翼冰,有自己的姓,自己的名,也肯定有疼爱自己的父母。
也许他回到家,就自然会有钱去医院治疗眼睛了。
哪里会像我,不知道还要筹多久才能筹到他的手术费,说不定时间久到会耽误他的治疗,导致他永久性失明。
这么想想,放开小泥巴,我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只要能对小泥巴有帮助,我是什么都可以忍受的。
和几个年长的孩子收拾好碗筷,从大食堂离开的时候,姚妈妈面色担忧地叫住了我。
我跟着她来到她的办公室,心里有些困惑。
姚妈妈还没坐下来,就担心地问我,小泥巴怎么还没回来。
我的心微微地抽紧,却又摆出一副平淡的表情,对姚妈妈说道:“有人来找他了,他现在应该回家了吧,回他真正的家。”
姚妈妈的眼里掠过几丝惊讶,忽而喃喃出声,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来找他了啊!那是该回去的,回去总比待在这里好。”
是啊,连姚妈妈都觉得,小泥巴回自己家比待在孤儿院好。
小泥巴一定有个很幸福的家吧!
欧阳锦程打电话到孤儿院的时候,电话是在姚妈妈办公室打扫的小玛丽接的。
小泥巴离开已经有两天了。对于小泥巴的离去,小玛丽她们一直对我颇有微词。虽然我不招大家的喜欢,可是善良、脾气好又热心肠且长得好看的小泥巴,一直在他们之中很有人气。
小玛丽骂我为什么有人来找小泥巴的时候,我不把他留下来,平时看我跟小泥巴关系那么好,我却忍心一言不发地将小泥巴送走。
小玛丽不会明白,我不阻拦小泥巴,是为他好。
小泥巴离开,我的心比他们谁都难过,可是,小泥巴毕竟不属于我们这所孤儿院。他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名——许翼冰。
而许翼冰这个名字背后,有我们不清楚的十七年的人生。
“姚晓墨,你的电话!叫什么欧阳锦程的,是个男的。啧啧,小泥巴刚离开孤儿院,就有新的男生找你了啊,真是不得了。”
我没有理会小玛丽的嘲讽,急忙丢下手中的活,焦急地朝姚妈妈办公室跑。
欧阳锦程打电话给我,必然是我入学的事有消息了。
虽然小泥巴离开了,但我的生活还要继续。
“我已经跟院长说好了,你明天就可以来学院报到,然后来服装设计专业a班找我,我再安排你去哪里。”
欧阳锦程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沙哑,但一如既往的硬朗。
“好的,谢谢你。虽然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我的感谢,但是,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过,因为我的能力有限,不知道有没有你用得着的时候,所以不能肯定地承诺一定能履行。”我握着电话筒,说着一连串感激的话,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我的话欧阳锦程似乎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兀自又说了起来,语气变得有些冷硬。
“你的名字真的叫沈若青吗?为什么刚才接电话的女生说,你们这里没有一个叫沈若青的人?直到我描述了你的样子,她才弄清楚我要找的人是你。”
欧阳锦程的质疑让我不免心慌,我想跟他说我是故意借用“沈若青”这个名字,好让他记住我的,可是又怕他知道我欺骗他后发火,不让我进逸飞。毕竟我跟欧阳锦程不熟,他看上去是很严肃认真的人,应该很难容忍别人欺骗他吧!
一个谎言的诞生需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所以,我便掉进了谎言的怪圈,越陷越深。
“我是叫沈若青没错,我们这里孩子太多,并不是每个人都熟。估计是刚才接电话的人不太认识我,所以不清楚我的名字。”
“是吗?”欧阳锦程对我的回答将信将疑。
我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宣判,片刻沉默后,硬朗的声音又在电话那头响了起来。
“别忘了明天来报到,我不太喜欢人迟到。”
所以,刚才的话题就算蒙混过去了吗?
我握着被挂断的话筒,许久才回过神来。
我一直以为,欧阳锦程是个很难蒙混过关的人,而事实上也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之所以不再追问,是因为他知道我不是真正的沈若青,他不在乎我是否欺骗他。
【二】
我将整颗心都投进即将入学的喜悦中,这样就没有时间去为小泥巴的离去而悲伤了。
姚妈妈知道了我进逸飞的事很高兴,早上特意给我下了面吃,上面放了两个荷包蛋。
姚妈妈说,这叫双喜临门。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天是我的生日。
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到底是哪一天,所以姚妈妈就把带我来孤儿院的那天当成了我的生日。很多不知道出生日期的孩子都是这么算的。
每年,到我们“生日”的时候,姚妈妈都会亲自给我们下鸡蛋面吃。
蛋糕对我们来说,是比较奢侈的东西,孤儿院孩子多,小的孩子吃不到蛋糕会吵闹,所以姚妈妈会给他们买一块小蛋糕庆祝一下。
而我跟那些孩子比起来,已经很大了,所以早过了吵闹的年纪,每年有碗温热的鸡蛋面吃就很高兴了。
“小墨,到学校后,你一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逃课了。逸飞学院是个好学校,很多孩子都想进去,你进去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实现你的梦想,将来成为一个优秀的服装设计师。孤儿院给不了你什么,姚妈妈也给不了你什么,以后你成才了,就可以自己给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们这群孩子,长大后都是迟早要离开这里的……”
姚妈妈坐在我的身旁,看着吃面的我,动容地说,那双慈祥的眼眸里闪烁着晶亮的光。
我听得有些难过起来。
姚妈妈是在自责自己没能给我们这些孩子好的东西,可是,我真的很感激她。如果不是姚妈妈带回了走失的我,我现在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处境,是生还是死呢。
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也曾渴望将来有一天,会有人突然来找我,说我是他们的孩子。可是等了十多年,我早就看淡了,我是孤儿院的姚晓墨,我是姚妈妈的孩子,以前是,以后也是。
“姚妈妈,你放心好了,我不会逃课的。你知道,我以前逃课都是因为想多陪陪太阳。现在太阳不在了,小泥巴也走了,我的心也只能放在学习上了。”
我微笑地看着姚妈妈,郑重地承诺道。
姚妈妈了然地点点头,帮我理了理有些乱的发丝,吸了吸鼻子,弯起眉眼,笑着催促我:“嗯,姚妈妈知道,小墨其实是一直是个乖孩子。快吃面,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吃了这面,小墨就又长大一岁了。”
是啊!吃了这面,我就十七岁了,转眼间,我来这里已经有十三年了。
不知道这十三年里,我的亲人有没有找过我?他们过得好不好?
不过,我只知道,我过得还不算糟糕,最起码,有心酸的时候,也有温暖的时候。
逸飞学院只有本校生才能进去,门卫对每个进去的学生都要检查,没有学生证,根本没法进去。
我被拦在门外,有些干着急。
想找个人带我进去,可是我发现,这里是我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根本不认识任何人。又怕遇到上一次指责我抄袭的学生,所以我不敢站得离校门太近,只能站在离校门十米远的梧桐树下,无奈地等着,希望自己能好运地正好在门口碰到欧阳锦程。
没想到,我没有等到欧阳锦程,却碰上了找我买过设计图的肖恩菲。
一看到我,肖恩菲的脸色瞬间惨白了起来,紧张地朝四周张望了一下,趁没人注意,拉着我就跑。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会是来揭发我的吧!姚晓墨,你这就不道德了哈!你都拿了我的钱,是你自己愿意把设计图卖给我的。”
将我拉到无人的角落,肖恩菲有些生气地朝我说道。
呃,她好像误会了。
“不是的。我来这里不是来揭发你的,我是来这学校报到的。以后,我就在你们这里念服装设计了。不过,门卫只准有学生证的学生进去,可我还没进去报到,没有拿到学生证,所以才等在了门外。不过,幸好遇上了你。肖恩菲,你能带我进去吗?”我一脸期盼地看着肖恩菲。
虽然跟她不熟,可是我现在只能求助于她了。
听了我的话,肖恩菲一脸怀疑地看着我,惊疑地问:“你说你来我们学校念书?橙橙姐不是说你是旁听生么?我们学校服装设计专业从来不招旁听生的,你怎么进来的?”
我如实相告:“是欧阳锦程帮我的。”
欧阳锦程这名字,果然在逸飞学院很有名。
肖恩菲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震惊了:“你认识欧阳锦程学长?他竟然会帮你?不会吧,欧阳锦程学长向来记不得人,平时跟人相处也很冷漠,怎么可能会帮你啊?”
肖恩菲一脸的不相信。
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欧阳锦程真的帮了我。
“肖恩菲,我有没有说谎,你带我进去不就知道了吗?如果有这个学校的人带着,我想门卫会放我进去的。”
“我凭什么要帮你啊?”肖恩菲从我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一脸不愿地扬着头说。
“凭我给你画过那张得奖的设计稿啊!”我微笑地看着肖恩菲,语气淡淡的。
肖恩菲瞪起眼,带着微微的怒气说道:“你在威胁我?”
我摇摇头,轻轻地说:“不是,我是在请你帮忙。希望你能帮我。”
“嘁!你外表柔柔弱弱的样子,还真看不出来这么不好对付!走吧,带你进去就带你进去。”肖恩菲冷哼了一声,挑着好看的眉头朝我冷冷地说道。
我笑着跟上了她的脚步。
我并不想威胁她,就算她真的不愿意带我进去,我也不会去告发吧。
毕竟,一开始我卖设计稿,是你情我愿的事,事后拆人桥,不是我喜欢做的事。
可是,如果肖恩菲愿意带我进去,那就更好了。
【三】
肖恩菲将我带到了院长办公室,才将信将疑地离开,而我一个人敲门走了进去。
院长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将准备好的文件档案交给了我。
“欧阳锦程很少主动跟校方提要求,既然他举荐了你,那我相信他的眼光。希望你日后能在逸飞有所作为,让我看到欧阳锦程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你的设计真的有闪光点。”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逸飞学院的院长,他大概四十多岁,是个严肃的男人。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有成就的人都比较严肃,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每个看似严肃冷漠的人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柔软的一面。
我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拿着他给的东西去欧阳锦程的班上找他。
我还不清楚我以后在哪个班学习,只知道昨天欧阳锦程说,他会帮我安排好。
遇见欧阳锦程,最初是伤痛的,但到最后,你会发现,欧阳锦程就像是冰,一开始是冷的,可是融化成水,却是温热的。
遇见他,也许是我的另一个幸运。
我站在欧阳锦程说的教室门外的走廊里,安静地等着。
不时地有人从教室里将头凑出窗外,惊奇地打量着我。
不知道是谁先认出了我,惊愕地指着我大叫:“这不是前几天那个抄袭欧阳锦程作品,在校门口被围攻的那个女生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什么?她抄过欧阳锦程的作品?不会吧!她刚才还让我喊欧阳锦程出来呢!”
“就是她,准没错!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吗?有些人长得挺纯良的,可尽干缺德事。”
“天哪!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谁放她进来的?”
“抄袭可耻!”
……
越来越多的人围聚在我的周围,我觉得很是难堪,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我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毕竟那天在大门口,很多人指着我骂“抄袭可耻”,被人认出来也是自然的。
无力辩白的我站在原地,耻辱感不觉又生出来。被人指责的感觉不太好,我有点怯懦地想逃。然而这时,旁边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嗓音,是欧阳锦程。
“是我让她进来的,她没有抄袭我,因为在今天之前,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根本看不到我的设计。而且就算她看到了,能将我的设计做得如此相像的人,我碰到的暂时也就她一个。虽然不知道她之前在我们学校门口发生过什么,不过现在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沈若青,是我们服装设计专业一年级d班的插班生。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欧阳锦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到我的身旁,瞥了我一眼,云淡风轻地朝周围的人淡漠地说道。
当“沈若青”这个名字被众人惊奇地议论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在议论我,毕竟,连我自己都不适应我现在叫“沈若青”。
我想这是报应吧,因为盗用了人家的名字,每一次别人这么喊你,你都会有种淡淡的悲哀感。
“沈若青?她竟然也叫沈若青!哇哦,不会这么巧吧!”
“欧阳锦程,她真的没有抄袭你吗?可是我看过她被撕碎在校门口的设计!跟你的好像!你不会是因为她叫沈若青,所以帮她遮掩吧!”
“是啊!欧阳锦程,虽然名字一样,但她不是沈若青啊!你可别被骗了,把抄袭者弄进来。”
……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任由众人对我议论纷纷。
我一直习惯不了这样的场面,觉得在这样情境中的自己很没用。我并不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可是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名字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有抄袭。话就说到这里,都回教室上课去。”欧阳锦程的一句话,压住了所有的争议,他的目光朝我瞥了过来,语气清淡地说道,“你过来,我带你去你的教室。”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欧阳锦程跟人说话时,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或许是他的个性使然,或许只是因为其他人都不是沈若青罢了。
【四】
我跟着欧阳锦程来到了我的教室——一年级d班。
欧阳锦程说,每个年纪有a、b、c、d四个班级。a班是最好的,d班是最差的。而最好的学生都是从d班中走出去的。
逸飞学院的教学有个比较特殊的地方,就是班级从不固定。
服装设计专业差不多一个月就有一场大型的比赛,在比赛中突出的学生,可以重新被并进a班,而成绩落后的,也会被a班踢除。
如果你想进最好的a班,就必须拿出让人称赞的实力来。
“你有一个月的时间来证明,你有资格待在这所学院,告诉所有人,你没有抄袭,我的眼光没有错。”
欧阳锦程带着我站在我新教室的门外,指着教室内偏北角落里的空位,对我说道。
我顺着他修长的指尖望去,看到阳光从靠北的窗户照射进来,洒落在那张属于我的课桌上,形成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的心,仿佛也射进了一米阳光,暖暖的,很充实。
浑身突然有了力气,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感谢身旁这个并不熟悉却帮了我这么多的少年。我只能暗暗祈祷,希望上帝保佑善良的人幸福。
“你要弄张一寸照片,学生证必须要贴个人照。”
思绪翩跹的我,突然被欧阳锦程的话语打断了思绪。
他把从我手中拿走的那个档案袋还给了我,将一张墨绿色的学生证放在了档案最上面提醒我。
照片?
我愣了愣。从小到大,我好像都没有拍过照片。
“出校门的时候,也需要这张学生证,不然不能出去。这样吧,我现在就带你去照相吧。学校里有照相馆,可以即照即取。”
欧阳锦程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蹙起眉头兀自说道,不等我说什么,他就拉着我往楼梯口走去。
我对这个人的性格又有了新的认知。
他应该是个做事很雷厉风行的人。
“你脸上的表情能不能不要这么僵?你会笑吗?微笑,露出八颗牙齿,微笑就好了。”
毕恭毕敬地坐在椅子上很久,虽然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依旧拍不出让人满意的照片来。
欧阳锦程看起来也像不太会笑的人,此刻却在我的身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指导着我该怎么微笑。
其实我不是不会笑,我只是第一次拍照,对着镜头很紧张。
“唉,你怎么就不会笑呢?像这样,露出八颗牙齿,跟我学……”
欧阳锦程泄气地瞪了我一眼,无奈地摆出自认为标准的姿势,给我示范。
我看着他清俊的脸上那僵硬微笑的表情,突然觉得很滑稽,然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摄影师敏捷地抓拍了我的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嗯,很好。”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人觉得轻松了很多。其实,我有些不太明白,拍一张证件照,需要这么麻烦吗?随便拍拍不就成了吗?非要拍得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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