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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沈寻并没有想过要去害别人,但若是别人要害她,她也不会软弱地逃避。这个世界上,得寸进尺的人并不少,顾卿就是典型中的典型。
开新闻发布会那天恰好是七夕节。
沈寻没去现场,从电视上看直播。徐瑞天穿着西服,端端正正地站在台上,面对着众多的媒体记者,拿出离婚证,说道:“今天,鄙人召开新闻发布会,主要有两件事情要宣布。第一,我与前妻顾卿在三年前已经离婚,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推迟到今天才公布。第二,本公司与顾家的富盛公司正式终止合作。”
沈寻没想到,他竟然会停止跟顾家合作。生意场上的事情她虽然不懂,但是也明白,一旦终止合作,肯定会有不小的损失。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想到这里,她有几分愧疚。
徐瑞天似乎不管这样会掀起多少风浪,开完新闻发布会,直奔沈寻这里。沈寻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脑子里很混乱。
徐瑞天坐在她旁边,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跟顾家合作肯定损失得不少。我很愧疚。”
徐瑞天笑着解释道:“顾家跟徐家表面上在合作,其实暗地里竞争的时候更多。生意场上,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
虽然面前的人这么说,沈寻心里的愧疚感却丝毫没有减少。毕竟,所有的事情皆是因她而起。
“我先回公司里处理事情,你先去我家吧。今天晚上徐婉会回来,我们跟她好好谈谈。”
沈寻点头。现在最让人担心的就是徐婉。她性子直,脾气火爆,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现在的结果。
这种担心一直持续着。
傍晚,徐瑞天先回了家,沈寻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徐婉姗姗来迟。她紧紧皱着眉头,身子紧绷,一言不发。
沈寻笑着迎上去,道:“小婉,快来洗手吃饭。”
徐婉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盯了沈寻一眼,冷声喊道:“滚!”
沈寻愣住,张口想解释。一旁的徐瑞天沉着脸,不悦地说道:“徐婉!有话好好说!”
徐婉冷笑一声,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沈寻立即变了脸色。
徐瑞天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快速冲上前去,一巴掌打到徐婉的脸上,训斥道:“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你的涵养呢!你的家教呢!”
徐婉情绪激动地回击道:“我没有家,哪来的家教!我也没有你这样的爸爸!妈妈那么爱你,你居然和她离婚,跟这个女人在一起!你把外公气得住院!现在,你把妈妈置于何地!你又把我置于何地!”
“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这就是你的解释吗?在我心目中,你曾经是那样的伟岸。如今,你却是这样的无情!这样的龌龊!我恨你!”徐婉已经口不择言。
徐瑞天被气得不轻。他捂着胃,眉头纠成一团。沈寻急忙上去扶着他。他说道:“我已经守护顾家这么久,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的妈妈,当年也是被你外公逼迫才娶的她。”
“既然你不爱她,为什么要生下我!那我究竟算什么!你和这个女人如果生下野种,是不是就要抛弃我了!”徐婉那怨恨的眼眸中,眼泪泛滥。
“你才是你妈生的野种!我徐瑞天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养了你这么多年!”徐瑞天的话掷地有声。
整个房间似乎都安静下来。
沈寻惊讶了,徐婉崩溃了。她的眼神涣散了几秒钟,瞬间就崩塌了,脸上是一种深深的绝望。她惨叫一声,发疯似地跑了出去。
沈寻皱着眉头,担心地道:“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她终究要学着长大。”
沈寻换了鞋,出去追徐婉。徐瑞天也跟了出去。徐婉跑得很快,一溜烟儿已经没有了人影。两个人只好分头找。天色渐晚,沈寻与徐瑞天通了电话,两个人都没有找到人。沈寻努力思考着徐婉会去那儿,最终脑海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念头。
沈寻来到公墓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了小雨。夜晚的公墓阴森森的,非常安静,能听见风的怪嚎。她有些怕,但是为了找到徐婉,只有硬着头皮,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步一个台阶跨上去。雨水淋在脸上,凉飕飕的。要是有一丁点儿声响,沈寻的鸡皮疙瘩能从头顶蹿到脚底。
凭着记忆,沈寻花了好长时间,终于找到徐婉奶奶的墓碑。远远看去,一个黑色的身影可怜兮兮地蜷缩成一团,伴随着一阵一阵呜咽。沈寻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去,她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唤道:“徐婉……”
徐婉惊愕地抬头,满脸泪痕,眼睛已经哭肿了。她看见是沈寻,原本可怜兮兮的表情立即变得凶恶。“你滚!”
沈寻脸皮也变得比较厚,凑过去,蹲在徐婉旁边。徐婉厌恶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徐婉,我挺害怕的,我们来聊聊天儿吧。”
“我不想跟你聊天儿!我最讨厌你假惺惺的样子!”
沈寻也不管,自言自语道:“我觉得你爸挺可怜的。这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幸福过。你知道吗?你妈妈连你爸爸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她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也不知道你不喜欢什么。你说,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妻子跟妈妈?”
徐婉不甘心地辩解道:“那是因为她忙。”
“我们先不评论她的对与错吧。但是徐婉,你的那些话真的是伤了你爸爸的心。他那么爱你,尽管你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当年你爸爸被迫娶你妈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所以这十几年来,他过得不幸福也有你的原因。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而且对你那么好。”
徐婉沉默。
“你爸爸不是一个伟大的人,他管理一个公司已经很累了。抛开那些光环不说,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希望有个家而已。你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在我那儿吃饭吗?尽管我做菜难吃,但是那个小窝里有人气,不是冰冷的。而你们家呢,尽管是洋房,宽敞漂亮,但是没有任何温度。”
徐婉依旧沉默,停止了抽泣。
“徐婉,我不会逼迫你叫我妈妈。如果你摒弃成见,相信你也感受到我究竟对你怎样。说句难听的话,我大可以让你爸爸把你送到你妈妈那儿去,什么都不管。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因为我知道,渴望母爱究竟是什么感觉。我爸爸死后,我妈妈一直都不喜欢我,对我非常不好。但是我一直都在争取着、渴望着,有一天她能重新再爱我。可惜,她已经去世。我没有了爸爸,也没有妈妈。但是你不一样,你还有妈妈,你还有爸爸。纵使他们两个人不相爱,但是都不能改变他们是你爸爸妈妈的现实。徐婉,我很羡慕你……”说到这里,沈寻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心里难受得要命。她的脑海里全是林容推开她的那一幕。
徐婉抬起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沈寻擦了擦满脸的雨水,微微颤抖地说道:“我们回去吧,要不然你爸爸该担心了。”
徐婉倔强地回答:“我不回去!”
“反正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回不回去随你。”沈寻站起来,觉得腿脚有些发麻。“你真的不回去吗?”
徐婉的表情有些动容。
“你不回去的话我就先走了。”沈寻抬脚装作要离开的模样。“我听别人说这里有狼,最喜欢吃小孩子的心脏。到时候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哟!”
徐婉的身子抖了抖,昂着下巴,逞强道:“你肯定又在骗我。”
“信不信随便你。”
沈寻抬脚才走了两步,徐婉“噌”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高傲地说:“我才不会让你独占我爸爸的爱!哼!”
沈寻在心中偷笑。徐婉还真是会给她自己找台阶下。
两个人走在一排排的墓碑间,沈寻虽然是无鬼论者,但还是觉得头皮发麻,双眼满是恐惧。
走了两步,手机没电关机了,原本微弱的光突然暗了下去,眼前一片黑。沈寻不由得去拉徐婉的手。那小小的手在颤抖,人却在逞强要挣脱牵着她的手。
沈寻丝毫不觉得羞愧地说道:“手借我抓一下,我害怕。”
“你怎么那么胆小?”虽然徐婉故意装作一副不害怕的样子,但是说话间也在轻微地颤抖。
“我突然想唱歌。”
“如果你唱得难听就别唱。”
“你想什么歌?”
“随便。”
沈寻想了想,张口就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头……”
怪异的腔调让原本神经紧绷的徐婉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道:“你神经病啊!”
沈寻不得不承认,刚才那句是故意的。徐婉终于笑了,她也放下心来,气氛没那么僵,也没那么可怕。两个人手拉着手,摸着黑,一步一步走得很缓慢。
很久很久以后,徐婉都会记得那个夜晚。
漆黑的夜、微凉的雨、呼啸的风,以及掌心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那是徐婉许久不曾拥有过的。哪怕过了很多年,她都忘不掉,那样的温暖陪伴她度过了最糟糕的一夜。
两个人走在黑夜中,慢慢走下山。忽然道路上出现了一缕光,徐瑞天的身影立在光里,尤为显眼。
沈寻忍不住高声喊他的名字。“徐瑞天,我们在这里。”后面激起一阵阵回音。
徐瑞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快步走到两个人面前。
徐婉低着头,弱弱地喊了一声“爸爸”。
徐瑞天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低声叹了口气,道:“小婉,是爸爸不好。爸爸不应该那样说你。”他的语气难得如此温柔。
徐婉一愣,低着头,红着眼睛,道:“爸爸,对不起。”
“不管怎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
徐婉闻言,动容地扑到徐瑞天的怀里,号啕大哭。
徐瑞天抬头,冲着沈寻微笑着说道:“谢谢你。”
“不客气。”
两人在雨中,相视一笑。
这个夜晚,沈寻好像在劝徐婉,又好像在劝她自己。越是渴望,越得不到。越得不到,越渴望,这是一个怪圈。
2
回去之后,沈寻和徐婉都感冒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轮流打喷嚏,十分滑稽。徐瑞天在工作之余,还要照顾两个病人。沈寻不得不感叹,让大老板全心全意服务,肯定会折寿好多年。
虽然徐婉还是成天对沈寻翻白眼,但是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尖酸刻薄了,缓和了许多,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不再评论菜有多么难吃。病好后,徐婉把家里的衣服全部搬到沈寻这边,打算整个暑假都在这里住,理直气壮地说那边冷清清的,还没人煮饭。得了,这下沈寻又成了徐婉的煮饭婆。
店铺那边暂时关门。那天徐瑞天跟徐婉吵架后,被气得犯了胃病。沈寻每天在家里做好饭菜,给他送过去,准时监督他吃药、吃饭。徐婉也比较乖,没闹出什么事情,甚至开始看书写作业。
这天,沈寻照常给徐瑞天送饭,刚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在讲话。她没进去,就站在一旁,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沈寻只听到了什么陆助理、市场扩展计划书、商业机密之类的,貌似非常重要。
沈寻急忙收起耳朵,也不敢多听。等到里面的人出来,她才走进去。徐瑞天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眸里竟是忧虑,眉间的愁浓得散不开。
沈寻一边将菜摆在旁边的桌上,一边问道:“公司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徐瑞天的表情恢复了正常,淡淡地回答道:“公司很好,你不用担心。”
沈寻不懂,也没有多问。“你快来吃饭吧。”
徐瑞天放下文件,起身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突然一把抓住了沈寻摆筷子的手。她被面前的人吓了一跳,作势拿筷子去敲他的手。他看着沈寻,目光有些灼热。
沈寻面色桃红,挣脱了“钳制”,不自然地嗔怪道:“大老板,你居然耍流氓。”
被称作“大老板”的人只是笑着,也不说话。他拿起筷子,看着饭菜,半晌忽然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对啊,我这么辛苦,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沈寻,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家?”徐瑞天的语气非常郑重而真诚。
沈寻的脸更红了。如果她抬起头的话,肯定也能看到徐瑞天的脸,同样微红。那从来不曾有过的悸动,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忽遇一人,随心而动。
最后,沈寻因为太过害羞,什么都没回答。她在回去的路上,反反复复想着徐瑞天的话,有些羞涩,突然有种坠入爱河的感觉,有些甜蜜。
这种粉红色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她回到家。徐婉忍不住嗤之以鼻地问道:“我爸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甜言蜜语,你的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沈寻忍不住翻白眼。“你再乱说,小心我把你六岁尿床的事情告诉你暗恋的那个小帅哥。”
“你敢!”
“哎哟,原来你还真有暗恋的小帅哥。”徐婉六岁还尿床的事情是徐瑞天说的,什么暗恋的小帅哥纯属瞎猜。沈寻没想到一诈还真诈出来了点儿啥。
“你讹我。”
“你经常抱着游戏机和手机傻笑,仿佛这两个东西能开出什么花来。要不是有暗恋的人,那就奇怪了。”
徐婉非常别扭地说道:“那你别告诉我爸。”
沈寻笑眯眯地说道:“来,叫声沈姐姐听听。”
徐婉非常配合地喊道:“沈大娘,你好。”
那双眼睛里满是狡黠。这样的徐婉多好,能说话,能开玩笑,那对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
沈寻非常欣慰,至少她的努力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