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婉的情况比沈寻想象中还要糟糕一点儿,徐瑞天一点儿都没有夸张的成分。沈寻按照约定的时间去赴约。徐瑞天的家是栋白色的小洋房,带着一个很大的露天花园,被打理得很好。而徐婉就坐在阳台上,抱着一本相册,痴痴地看着天。阳光斜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苍白无色。她似乎更瘦了,纤细的手臂让人心里莫名一疼。以前的徐婉并不是这个模样。
初次见到徐婉的时候,也是沈寻刚刚进工作室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徐婉穿着粉红色的运动服,站在李月芳旁边,头上扎着马尾,嘴角带着乖巧的笑。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人滴溜溜地转,说不出的青春活力。二十出头的沈寻看见徐婉都忍不住感叹时光老去。第一眼,沈寻看走眼,以为徐婉是水瓶座或者天秤座,谁知道居然是个小狮子座,脾气火爆,一点就炸。
徐婉不生气的时候古灵精怪,经常问沈寻关于服装设计的古怪问题,沈寻好多都答不上来,徐婉在旁边嬉笑。可是那样一个有灵气的女孩在那儿呆呆地坐着,不说话,面无表情,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哀伤。
沈寻低低叹口气对身边的徐瑞天道:“我想用我的方式。”说实话,她也想不出办法,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只能悄声走向前去,安静地坐在一旁。
渐渐入秋,风穿过两个人的身边,撩起她们的长发。周围很安静,听得见客厅里那口陈旧的摆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听得见风里传来的哨声,连呼吸声也能听到。
这一坐,就是好几个星期。徐婉没说话,沈寻也没说话。
一场雨后,树叶落了一地。似乎真正进入了秋季,温度凉了下来,天空堆积了厚厚的云层,灰蒙蒙的。
沈寻和徐婉坐在阳台,不一会儿,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雨丝斜洒在脸上,带着凉意。
徐婉缓缓抬起头,看着天空,喃喃自语:“又下雨了啊……”
“这样的下雨天,你有故事吗?”
徐婉转过头,嘴角带着几分讥讽。“我有没有故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想讨好我,当我爸的情人吗?”
沈寻轻笑出声,无奈地摊开手说道:“这么快都被你看穿了。”
徐婉瞬间变了脸色,像头奓毛的小狮子气势汹汹地站起来,龇牙咧嘴地说道:“我最烦你们这种贪图名利的人!你们心肠歹毒,破坏别人的家庭!”
“对呀,我就是来破坏你家庭的,你要怎么办呢?”沈寻继续好笑问道。
徐婉气鼓鼓地吼道:“你滚!你不准出现在我家!”
听到动静的徐瑞天安静地站在客厅里。沈寻当然也看到了,嘴角带着笑,琢磨着刚才的话他有没有听到,引起麻烦就不好了。徐婉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发泄,于是沈寻就给了她一个借口。现在徐婉在乎的也只有徐瑞天和她的妈妈。
沈寻没有过多跟徐婉争执,而是起身,走到徐瑞天身边,低声用徐婉听不到的声音快速解释道:“我有我的方式,不会影响你的。”
“我知道。”
徐婉看到这一幕,从阳台急促跨过来,指着沈寻骂道:“爸,她想勾引你,你不要上当!”
徐瑞天只是笑着,什么话都没说。徐婉气急了,抱着素描本扭头用力踏着地板跑回房间,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整个客厅都在抖动。
“我把她宠坏了。”
沈寻淡淡一笑,道:“你是个好父亲。”
“谢谢你。只要她还能生气,还能有其他情绪,我也就放心了,只是委屈你。”
“谈不上什么委屈。花一般的年纪就应该被呵护。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沈寻收拾着东西,准备走人。
徐瑞天站在面前,看着窗外,道:“外面在下雨,我送你回去吧。”
沈寻抬头看着外面,又低着头,无可奈何道:“那又要麻烦沈先生了。”
六点,正是车水马龙的时候,虽然是周末,两个人还是堵在高架桥上。前面是看不到头的车队长龙。不少司机烦躁地按着喇叭骂着脏话,夹杂着听不懂的方言。徐瑞天似乎有些热,卷起了衬衣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沈寻的眼神仿佛被烫伤一般,仅是一眼又迅速移开。两个人的空间太过狭窄,沈寻呼吸都紧了,只好没话找话:“这些日子,我似乎没看到徐婉她妈妈……”
“嗯。”徐瑞天微微皱着眉头,也没有说更多。
沈寻没有多问,这个时候,前面的车终于动了,空气中尴尬的气氛才少了几分。车下了高架桥,却开往另一个方向。
“徐先生……”
“我们去吃饭。”
如果沈寻能预知命运,她肯定不会跟徐瑞天去吃那顿饭。徐瑞天带她去了一家很高级的店。沈寻忽然想起一句话:若她涉世未深,就带她看遍世间繁华。想到这里,沈寻忍不住暗暗自嘲。这些算不得所谓的人间繁华吧。
“你笑什么?”
沈寻的思绪飘到千里外,又被拉回来。“没有笑什么。”
服务员将菜一一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有些是沈寻没见过的。她有些不知道要怎么下手,内心挣扎又挣扎,终于拿起筷子,脸上的表情有些视死如归。
徐瑞天笑着道:“沈小姐,这些菜没下毒,你可以放心吃。”
沈寻的耳根瞬间就发烫,脸也跟着红起来了。她只能埋头专注于碗里的食物。没过多久,高跟鞋踩地的刺耳声由远到近。沈寻还未抬头,便闻到一阵香气。
香奈儿的味道。郑青秋也常用这种香水。
“沈小姐,你好。”顾卿穿着天蓝色的长裙,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淡淡地笑着,明亮的耳环来回摇晃,晃花了沈寻的眼,别有风姿。
沈寻急忙咽下食物,站起来,尴尬地回应:“你好。”
顾卿端着酒杯,一只手随意搭在徐瑞天背后的椅子上,微微低下头,道:“下周六我爸过生日。”
“嗯,我知道了。”
顾卿笑了笑,扬起眉梢,喝了一口红酒,余光看着沈寻,带着几分挑衅,道:“老公,你的口味还是没变。看到沈小姐,我忽然想起我们年轻时候的模样。”
这句话无疑狠狠扇了沈寻一巴掌,动作软绵绵的,却是无比狠辣。面前的人无疑是想示威罢了。
“顾卿,你适可而止。”徐瑞天面无表情地提醒旁边的人,手中的筷子也停下来。
可是沈寻丝毫不介意,毕竟她并没有打算去取代面前的人。“徐太太,你太自谦了。女人像酒,年纪越大越好,越沉越好,越品越有味道。”
顾卿的笑凝固在脸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很快又恢复镇定,笑着道:“祝你们用餐愉快。”说完,她迈着优雅的步伐去了不远的另一桌。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个衣着不俗的男子。不一会儿便传来男女愉快的笑声。
沈寻觉得非常奇怪。第一,她在徐瑞天的家中并没有看到顾卿,而且也没有女性生活用品。第二,今天顾卿一边挑衅,另一边却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更奇怪的是徐瑞天却自顾自地吃饭,什么反应都没有。一切都太诡异了。
“你太太她……”
徐瑞天抬头,嘴角带着缓缓带笑:“我以为你会沉默,想不到你会伸出爪子。”
沈寻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不欠她什么,所以没必要忍气吞声。”
“原来是我看走眼。”
“嗯?”
“上次在夜市,如果你能拿出强硬的态度,也不会被人欺负得那么惨。”
沈寻也很无奈,毕竟在夜市那次不是她占理。更何况那个时候被人要一万二,兜里一百二都没有。虽然说不能把钱看得很重,可是对于挣扎在底层的人来说,钱就是生存之本。
相对来说,这顿饭除去中间的插曲,气氛还是蛮好的。沈寻面对徐瑞天的时候也没那么紧张。快要吃完的时候,顾卿和那个男人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了,刚好经过沈寻和徐瑞天的旁边。
顾卿微笑着直接对沈寻道:“沈小姐,下周六我爸的生日宴会你一定要来。这场舞会有不少上流社会的青年才俊,凭着沈小姐的姿色说不定还能觅得良人,嫁入豪门。你可别辜负我的一片好心哟!”说完,她就走了,也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沈寻看着徐瑞天,脸色白了又白。顾卿看似邀请的话语无不透露着讽刺。沈寻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如果参加所谓上流社会的舞会,就一定要去以色侍人吗?顾卿的邀请不过只为看笑话罢了。
徐瑞天宽慰道:“你别与她计较。”
沈寻摇头,收拾着包包,拔腿就走,也不曾道别。她怕再待上一分钟,就会失态。
以后的一周,沈寻日子并不好过,除了发工资这件事让她稍微有点儿安慰以外,她比较愁要穿什么衣服去舞会,该送什么礼物。工作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好几次被针扎了手。微薄的工资要买件像样的礼物或者是礼服怎么也是不够的。
郑青秋也发觉了沈寻的不正常,当沈寻再一次被针扎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沈寻犹豫了几秒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郑青秋听。郑青秋听了不由好笑地说道:“那边挂了那么多衣服,你随便挑一件就是。至于送礼,也顶多只能送个心意。顾家在蓝山市你也是知道的,顾老爷子什么稀奇的物件没见过?你随便送送就好,不用太在意。”
郑青秋追求的是极致完美,那些衣服只是瑕疵品,不会卖给客户。虽然都有瑕疵,不过都是很小的问题,有些是线结不对,或者是配饰不对,同样价格不菲,只要打上了“初恋”的标志,更是受人追捧。那些衣服太过昂贵,沈寻怕穿出去弄脏、弄坏。
郑青秋见沈寻犹犹豫豫的,笑着说道:“那些衣服除非有人穿它,否则没有任何价值。所以,你不用担心。”
“郑姐,谢谢你……”沈寻心里十分感激,并不是独独这一件事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郑青秋算得上沈寻生命中第一个贵人。高中毕业后,沈寻去了服装设计专业排名靠前的江南大学,大学四年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每天忙得跟陀螺一般,最出格的事情便是给黎昕写信。每天早出晚归,所以沈寻同室友的关系很一般,毕业后没有再联系。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若不是选的这个专业,这个大学就白读了。
毕业后,沈寻回了蓝山市开始找工作,不过因为没有关系没有出色的能力,到处碰壁。后来,她暂时找了一份卖化妆品的工作。梦想搁浅是暂时的,她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空闲的时候就背着店长偷偷地胡乱涂鸦。
郑青秋是那家店的客户之一,对于化妆品特别挑。那天她来店里选化妆品的时候正遇上沈寻挨骂。
店里其他店员打了沈寻的小报告,店长一边骂沈寻,一边将沈寻的笔记本摔在地上,用力踩上两脚,里面画的零散的东西掉了一页。沈寻愣愣地看着笔记本,一声不吭。
店长骂的话她至今都记得,她说“梦想只能用来喂狗”。
沈寻很想反驳,很想说梦想是生命的一部分,但是她没办法说出口。郑青秋进店后,店长停止骂人,换上笑脸去招呼客人。沈寻捡起笔记本,心疼地拍了拍上面的脚印。
郑青秋选好商品,坐在凳子上等候店员包装。沈寻看她脚后跟磨破了皮,就递上了两块创可贴。
就是这两个小小的创可贴,改变了沈寻的命运。郑青秋微笑着拿了一张名片给她,从此人生轨迹开始改变。
或许,这就是人生际遇。每个人都有最糟糕的时候,但是不会一直糟糕下去,总会有幸运的时刻。
2
很快到了周六,沈寻从早上开始便惴惴不安,整夜都没睡好,早上起来眼睛下方已经有了厚厚的眼袋。镜子里那个人脸色憔悴不堪,不断打着哈欠。
沈寻的礼物并不贵重。她把布料裁成“寿比南山”字样,然后绣到另外的布上,最后裱起来。
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沈寻刚收拾好。或许是由于很久都没有拾掇过,所以镜子里沈寻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
沈寻穿着一条白色抹胸收腰礼服,露出性感的锁骨,胸也裹得玲珑有致,纤腰仅仅能盈盈一握。裙摆后面有一条开衩,一直到大腿根部,从后面看,能看到笔直白皙的长腿,带着些诱惑。沈寻将头发全部盘起,发间扎了一朵手工做的红色玫瑰,十分妖艳。最后,她将唇色涂成了如玫瑰一般的颜色。整个人看上去高贵妩媚,眉目流转,含蓄中带着丝丝魅惑。
徐瑞天来接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他过来得很突然,沈寻也觉得尴尬。徐瑞天站在沈寻面前,打量着她,然后漫不经心地说道:“若是你还戴那对耳钉。一定很美。你为什么要还回来呢?”
“无功不受禄。”那对耳钉价格不菲,在掌心太过烫人,无法让人安心。
两个人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沈寻要求先下车。她不想让人看到是和徐瑞天一起去的。徐瑞天也没有多说什么,将沈寻放在不远处,驾车而去。沈寻走在人群中,回头率百分之两百。若说不开心,那是假的。谁都有虚荣心。
顾宅很大,人也很多,当然也有不少美女,所以沈寻的打扮也不算太扎眼,但仍然有人上来搭讪。沈寻能不开口说话,就尽量不说话,来搭讪的人觉得无趣,也就转移了目标。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不少蓝山市的富人和政要,但是沈寻没有看到徐瑞天的影子。她先看到了徐婉。今天的徐婉穿着白色的纱裙,看上去像是一位小公主一般。徐婉也看到了沈寻,小小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沈寻觉得有些好笑,拿着手中的酒杯,朝徐婉摇晃了一下,算是打招呼。徐婉迅速别过头去,就当没看见一般。那模样让沈寻笑得非常开怀。
“你在笑什么呢?”徐瑞天的声音在耳边突然响起,沈寻被吓了一跳。
“你女儿很可爱。”沈寻如实回答。
“今天的人比较多,你要注意照顾好自己。”
“嗯,这点你不用担心。”徐瑞天叮嘱完这句话,便离开了。沈寻寻思着这口气很像是父亲在叮嘱女儿。
沈寻端着酒杯,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没过多久,主持人宣布宴会开始。顾老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满目红光,后面跟着顾卿和徐瑞天。今天顾卿同样是万种风情,亲昵地搂着徐瑞天的胳膊,另一只手为他整理领结。徐瑞天朝她淡淡一笑。这些互动在外人的眼中如此柔情蜜意。
顾卿也看到了沈寻。
沈寻望过去,只见顾卿凑到徐瑞天耳边说了些什么,唇似是有意又似是无意地擦过徐瑞天的耳朵。然后顾卿冲着沈寻挑衅一笑,仿佛在宣示所有权。
沈寻无奈。顾卿大概有被害妄想症,看哪个女人都像是在看情敌一般。
接下来是顾老致辞。
“感谢各位来参加顾某的生日宴会,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今天大家吃好、喝好、玩好,就是对顾某最大的祝福。”
致辞完毕,顾老带着顾卿和徐瑞天在人群中去敬酒。
这个时候,陆挽霜也来了。今天她打扮得格外妖娆,裙子是深v,一直开衩到肚脐下面裙摆开衩到胯部,每走一步,都给人要走光的错觉。她走进来的一瞬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尤其是男子。陆挽霜端着高脚杯,在这些男子中间调笑,游刃有余。
沈寻原本只是安静坐着品酒,陆挽霜一步一步走过来,笑得有几分诡异。
“小三的女儿,你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的人恰好听得到,却又不会引起太大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