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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寻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发现郑青秋趴在桌子上,满桌是散落的各种笔,画架上放着一幅草稿,昨天要定制的婚纱已经有了雏形,看样子郑青秋熬了夜,沈寻看到她露出的侧脸憔悴不堪。
尽管沈寻动作已经很轻,郑青秋还是醒了。她揉搓着眼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道:“你今天就把草稿图送过去吧,如果有改的,你先记下来。我回家睡会儿。”
沈寻点头。
郑青秋走到门口,突然停住,回头说道:“如果你有灵感了,也可以画一张。”
“我吗?”沈寻错愕地望向门口,有些不可置信。
郑青秋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然后离开了。
沈寻看着那抹优雅美丽的背影,内心翻腾。这近一年的时间里,郑青秋虽然不特意地教沈寻怎么去设计衣服,但是她也从来不隐瞒什么,这是第一次她让沈寻尝试着设计衣服。
其实沈寻有一个素描本,如果有什么好的灵感,她会在素描本上寥寥画几笔,但大多数都是不完整的。她也曾尝试过把草图画完整,但是最后发现都毫无新意。
沈寻把工作室打扫了一遍,这才拿着设计稿去医院。
来到病房门外的时候,沈寻看见徐瑞天坐在床边削苹果。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神情专注认真。更重要的是,他的手很好看,白,修长,指甲简短整齐,干干净净的。
沈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徐瑞天仿佛有所察觉一般,突然抬头。他的眼睛又黑又亮。沈寻心惊肉跳,像是一个偷糖果被抓住的孩子,微红着脸,将视线偏离一寸,然后强装镇定地拿出手中的设计图讪讪地说道:“我来送设计图的。”
躺在病床上的李月芳缓慢转过头,虚弱地微笑道:“沈小姐……”
沈寻走过去,将设计图展开,同样微笑着说道:“郑姐已经把设计图画好了,特意送来给您过目。您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吗?”
李月芳笑着缓缓伸手去摸设计图,干枯的拇指轻触在婚纱胸口的那朵玫瑰花上,嘴角带着笑意。“这一生,他也从来没有送过我玫瑰花。或许,他就是那朵玫瑰,长在心上,从来不曾枯萎。这婚纱我很喜欢,就照着这样做吧,不改了。”
沈寻点点头。
而徐瑞天已经把苹果削好,用勺子一点儿一点儿刮成沙状,然后送到李月芳的嘴边。李月芳摇头,说道:“你给沈小姐也削个苹果吧。”
沈寻急忙摇头:“不用了,我这就回去了。”她可不敢让身价上亿的人为她削苹果。
“瑞天,替我送送沈小姐。”
沈寻原本想要拒绝,可是徐瑞天已经放下手中的苹果和刀,拿出消毒纸巾擦手,然后说道:“沈小姐,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去。”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人无法拒绝。
“徐先生,那麻烦你了。”沈寻埋着头,耳根有些烧。
或许是因为徐瑞天的身份,所以沈寻有些自卑,也有些拘谨。她笔直地坐在副驾驶上,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也不说话,连余光都不曾偏向徐瑞天这一边。
徐瑞天伸手打开了音乐,放了一首歌,是张学友的《情书》,张学友用他独有的音线低低缓唱着:爱不是几滴眼泪、几封情书。
听到这句歌词,沈寻的心似乎被一只贪婪的蚂蚁齿咬着,满是密密麻麻的痛。她把头扭向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事实上,沈寻想起了黎昕,也想起了大学的时候,她忍不住给他写了一封信。那个时候,两个人已经没有任何来往。沈寻到处去向从来不曾有交集的人打听他的消息,一遍又一遍地去刷着人人网,去找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封信承受的思念太过浓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黎昕收到过这封信,那封信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回音。
那封信的内容沈寻至今都记得,其实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可是这些字仿佛用尽了沈寻的力气。写完这几个字的时候,她把信紧紧捂在胸口,泪水淌了满脸。
思念并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爱情,更不是。
她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的徐瑞天淡淡开口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沈寻老老实实摇头:“还没有。”
徐瑞天直接把车掉头,往另外的方向开去。“西城那边有家店的早餐不错。”
“不用麻烦的。”沈寻原本是想说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想让徐瑞天直接把她送回工作室,可是又不好让徐瑞天再次掉头。
徐瑞天带着沈寻去的早餐店很高档,一块小小的蛋糕都是三位数以上,菜单上也没有传统的稀饭、油条。
沈寻看着菜单,也不知道点什么。而对面的徐瑞天已经报了好几种,最后问道:“沈小姐有什么想吃的吗?”
沈寻摇头,说道:“就这些吧,吃不完也是浪费。”
这顿早餐是沈寻吃过最贵也最纠结的一顿,因为对面坐着的是徐瑞天。服务员大概也是认识徐瑞天的,所以看沈寻的眼神中不免多了一些探究或者鄙夷,毕竟徐瑞天是有妻子的。这样公然一起吃早餐,虽然看上去没什么,但也有一点儿暧昧。
想到“暧昧”这个词,沈寻的耳根开始发烫,嘴里再美味的东西也吃不出味道了。
反观徐瑞天,他一脸的气定神闲,品着早茶,面前的早点他也没动,大部分都是沈寻吃掉的。
沈寻吃掉自己盘中的蛋糕,抽了纸巾细细擦着嘴唇。
徐瑞天问道:“你吃好了吗?”
沈寻点头,眼神落在剩下的两块蛋糕上。
徐瑞天起身结账。沈寻让服务员把剩下的蛋糕打包。走出门的时候,沈寻偏头看着旁边的人,鼓起勇气低声说道:“我会把早饭的钱还给你的。”
徐瑞天偏过头来,沉稳的眼神中带着一闪而过的诧异。
“你只是喝了早茶,其他什么都没碰。”沈寻低着头,耳边的头发遮住了半张侧脸,发梢安静地躺在侧腰上,说不出的温婉。
徐瑞天忽然淡淡一笑,连说话的语气都染上三分笑意,“你不必在意。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再麻烦你了,我还是自己回去吧。”沈寻的脸上带着一丝坚定,身体绷得紧紧的,连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抗拒。
徐瑞天也没有过多勉强,转身去开车。
沈寻提着蛋糕,站在一棵翠绿的黄桷兰树下,淡绿色的长裙随风摇曳。她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似的。树上月白的花瓣纷纷往下掉,满目芬芳。而沈寻依旧保持着拒绝的姿态。
回到工作室,沈寻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照顾茉莉花。盆里的第五朵茉莉花安静绽放,洁白的花瓣飘散着淡淡的香。
每次闻到茉莉花香,沈寻总会产生回到高中的错觉。
郑青秋补好眠,来到工作室,听到沈寻说客人没有任何意见,直接去了后面的裁衣间。沈寻也跟着去。
一般来说,设计草图出来以后就是制版,但是郑青秋是直接裁剪布料,省略掉制版这个重要过程。
郑青秋的眼睛就是尺子,她裁剪出来的布料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做衣服也省去很多时间。她穿过一排排布料,用手一一摸上去,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最后她挑选了淡粉色欧根纱和蕾丝。这两种布料都是从国外进口的。
看来郑青秋准备用用蕾丝做上衣,用欧根纱做下面的大摆。她选好面料之后,回过头来说道:“小寻,你去缝制点儿玫瑰花,作为下摆的点缀用。头纱你也来弄吧。”
这两个任务看似很简单,其实并不简单。点缀毁了,整件衣服也就毁了。沈寻心里有了盘算,也去选布料。
沈寻做了一朵稍大的艳红的玫瑰花,剩下的玫瑰花她选的是染着淡淡五彩颜色的布料。几朵凑在一起,颜色由浅色到最浅的颜色,晕染开来。
头纱自然也是粉色,用的是纱网。但是沈寻在上面缝上了几朵白色的花,让头纱瞬间有了活力。
仅仅只是做这些点缀,已经花费了沈寻不少时间。
郑青秋的所有精力也都花费在这件婚纱上。半个月后,婚纱终于完成,只是胸口那朵艳红色的玫瑰很显眼,而且跟婚纱的整体颜色不匹配。当初郑青秋看到这朵玫瑰花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
沈寻看到成品的时候,嗫嚅着问道:“郑姐,红色的玫瑰花好像太显眼了。”
郑青秋看着那朵玫瑰花,淡淡地说道:“初恋是心上的玫瑰。红色是热烈、是纠缠、是义无反顾的勇气。它就是应该突兀地存在。换了颜色,反而没办法表达这些情绪。”
“万一客人不满意呢?”
“我懂她,她也懂我。”
沈寻听到这句话,突然明白为什么李月芳会成为这里的vip了。一位服装设计师最需要的不是荣誉和赞美,而是感同身受,去理解设计师的用意。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郑青秋会走到这个位置。
2
衣服完成了,郑青秋又回去补觉了。原本沈寻想亲自把衣服送上门的,但是想起那天吃早餐的情形。只得发了短信让徐瑞天来取衣服。写短信的时候,她字斟句酌,生怕言语间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当然,沈寻不敢让徐瑞天本人过来,委婉地表达了让别人来的意思。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别人”竟然是旧识。
那天沈寻正在擦茉莉花的叶子,门外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她穿着白色a字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头酒红色的长发散在背后。她的五官也非常精致,饱满的额头,鼻子挺拔立体,一双眼睛带着明媚的妖艳。
“你好,徐总让我来取衣服。”
沈寻抬头,看见来人,不由一怔。来人也是表情微滞,随即带着讽刺,道:“哟,小三的女儿,你怎么在这里?”
沈寻的脸如萧瑟秋风中的花,颤抖着迅速枯萎下去,唇色惨白,擦叶子的手轻微地颤抖,哆哆嗦嗦吐出三个字:“陆挽霜……”
原本沈寻想要掩盖的过去,就这样被陆挽霜轻易地撕开,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格外刺心。
陆挽霜是沈寻高中的学姐,典型的处女座,事事要求完美。她不但成绩好,吹拉弹唱更是无所不能,在学校是老师们的宠儿,男生们的女神,更是女生争着模仿的对象。所以,她喜欢的人是完美的黎昕。可能因为沈寻和黎昕走得比较近,所以陆挽霜处处针对她。若不是因为陆挽霜,沈寻和黎昕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毫无联系。
如今陆挽霜再度出现,沈寻的心惴惴不安,经历过以前的事情,当然更不可能让她把衣服带回去。
沈寻努力调整好情绪,放下抹布,略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衣服我会亲自送过去的。”
陆挽霜原本带着讽刺笑意的脸突然就变了颜色,她厉声质问道:“沈寻,你什么意思!”
“我只有亲自送去,才知道有哪些地方需要修改。”原本的流程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只是沈寻一向对郑青秋比较有信心,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打算亲自送过去。
陆挽霜哼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医院。
病床上,李月芳似乎更加虚弱了。病床一旁坐着徐瑞天。他面前的文件堆成了一座座的小山。他眼眶深陷,大概是熬夜的原因,眼睛通红,眼袋非常厚重,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憔悴。
沈寻抱着婚纱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低声道:“徐先生,我把衣服送过来了。”
徐瑞天放下文件,走到床边,看着虚弱的老人,低声道:“妈,衣服送过来了。”
那一刻,沈寻从徐瑞天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片刻柔情。不管一个人再怎么强大,总有一个最软弱的地方触动着心怀。
李月芳艰难地睁开眼睛,眸中带着稀薄的光,像是快要被风吹灭的烛光,摇曳不定。她微微张开唇,却未吐出任何音节,只能用干枯的手指了指婚纱。
沈寻见状,急忙抖开了婚纱,展开放在李月芳的面前,微笑着说道:“李奶奶,您满意吗?”
李月芳轻轻点头,指指婚纱,又指指沈寻。
沈寻不明所以。
徐瑞天看了一眼沈寻,道:“你去穿上婚纱让她看看。”
“我?”沈寻惊讶无比。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毕竟穿婚纱这种事情是神圣的,是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不能随随便便。可是沈寻看到徐瑞天没得商量的表情,只好颔首。
徐瑞天给沈寻单独找了一个房间,并且叫来了护士帮着沈寻穿婚纱,除了胸有点儿紧以外,其他都还好。
经过一番折腾以后,沈寻终于穿好了婚纱。一旁的护士惊叫道:“天啊,这婚纱好美啊!要不然我帮你盘个简单的头发吧,很快的,这样看上去会更加漂亮的。”
沈寻还没拒绝,护士已经开始麻利地盘头发,她一边弄头发一边说道:“我经常给我女儿盘头发,所以你放心吧。”
沈寻微红着脸说谢谢。一切摆弄完以后,她从玻璃窗倒映的人影中看到婚纱真的很美,虽然看不清人的模样,但还是有种惊艳的感觉。她小心翼翼地提着婚纱裙摆,忐忑不安地走进病房,耳根开始发红。
徐瑞天的目光一下就落在沈寻的身上,眼神深邃,嘴角勾起微微的弧度。他缓缓走到沈寻身边,凝神打量了半晌,低声开口道:“很好。”
这两个字在沈寻耳边炸开,带着说不出的温柔与诱惑,也不知道是在说婚纱,还是在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