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沈寻是美的。她穿着婚纱,站在窗前,光洒落了一地,反射到婚纱上,更显得神圣。她的头发被高高盘起,露出纤长如玉的脖子,像是高贵的白天鹅,优雅美丽。耳边留的几缕头发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带着别样的温婉。尤其是那朵艳红的玫瑰花,在光的照耀下,灿烂夺目,娇艳得让人难以移开眼睛。
这个时候,徐瑞天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然后从锦盒里拿出一对耳钉,亲自给沈寻戴上。沈寻低着头,不敢看徐瑞天,更加不敢动。她只觉得徐瑞天温热的手触在自己的耳垂上,那个瞬间,她浑身仿佛有一阵电流穿过一般。
徐瑞天的气息萦绕在周围,带着男人独有的味道。沈寻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如此亲近过。“徐先生……”她低声不安地唤他。
“你别动,马上就好。”
整个过程只有几分钟,但是在沈寻这里,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她很紧张,手心里都是薄薄的汗水。
徐瑞天给沈寻戴好耳钉,站在面前,像是欣赏一幅佳作,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一旁的陆挽霜死死掐着掌心,任由心里的嫉妒泛滥成灾。
沈寻微红着脸,觉得不自在,想要取下耳钉。
徐瑞天制止道:“别动。”
沈寻低声道:“徐先生,这不太好……”
“这样很好。”
沈寻本能转身去看李月芳。床上的人向她招手。沈寻慢慢靠近,有些羞赧地问道:“李奶奶,这婚纱您满意吗?”
李月芳似乎是在看婚纱,似乎又没有,她轻轻点头,眼中的光渐渐地,渐渐地熄灭,像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油般。
床边的手悄无声息地垂落。
病房里响起“滴滴”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刺耳,一声比一声催得人心疼。
徐瑞天落寞地站在床边,手死死攥成拳头,青筋乍起,显得如此无能为力。他的身影在明亮的光中太过孤寂,沈寻的心不禁疼了一下,莫名地想要去抱抱他。当然,沈寻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红着眼睛悄然离去。
徐瑞天没有动,站成了一幅黑白色的画卷。
沈寻出去后,就坐在走廊的长板凳上,同样无声沉默。这个时候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沈寻抬头,看见徐婉急匆匆跑过来,三两步跑到病房,没隔几秒钟,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哭声。原本是压抑的呜咽,像小动物受伤一般,最后变成号啕大哭,揪着沈寻的心。
沈寻懂得什么叫死,也懂什么叫永远失去,所以她能理解徐婉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可是世间最无情、最无能为力的就是生老病死,它们来了便来了,走了便走了,什么也带不来,什么也带不走。
李月芳葬礼那天,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整个城市笼罩在雨帘中。沈寻和郑青秋一起去参加葬礼。沈寻献上了一束白花。
徐瑞天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徐婉瘦小的身子在徐瑞天身边更加显得弱小,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在雨中瑟瑟发抖。她红肿的双眼显示出她曾经有一场怎样的伤心欲绝。沈寻脱下外套,向前走了几步,将外套披在徐婉的身上。徐婉本能地扭动着身体抗拒,沈寻紧紧抱住她,却被瘦瘦小小的身子咯得发疼。沈寻安慰道:“你奶奶没有走,她只是走不动了,所以想停下来歇一歇,看着你继续往前勇敢地走下去。”
徐婉拧紧了眉头,满脸泪痕,呜咽着道:“我知道什么是死,我知道,我都知道。”
“小婉。”不远处有清丽的声音突然响起。
“妈妈。”徐婉将沈寻的外套一把扯了下来,冒着大雨飞奔到那个女子的身边,一头扎进她的怀中。
沈寻捡起湿漉漉的外套,暗暗打量着徐瑞天的妻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踩着黑色的高跟鞋,头发高高绾起,发间插着一朵白色的花。她看上去非常沉稳,有种独特的味道。她的名字沈寻是知道的,顾卿。毕竟电视里经常播放她和徐瑞天是怎样恩爱的。
顾卿搂着徐婉,走到徐瑞天身边,与他并肩,一家人看上去非常和谐。徐婉左手拉着顾卿,右手的小指勾着徐瑞天,哭中带着一丝笑意。
看到这一幕,沈寻悄然离去。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沈寻浑身都湿透了,鞋子里面都是水,踩着咯吱咯吱作响。沈寻脱下衣服,洗了个热水澡,泡了一杯咖啡,然后窝在床上慢慢喝,这才觉得有了丝丝暖意。
窗外依旧斜风骤雨,树叶哗啦啦地摇曳,掉落一地。
沈寻看着房屋最中间的婚纱发呆。没错,她把婚纱带了回来,打算干洗后再还给徐瑞天。那天她穿婚纱的时候,背心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想到那天的一幕幕,沈寻忍不住红了耳根。
晚上她依旧是榨菜配白饭,兜里的钱,所剩无几。沈寻算着发工资的日子,看着那些材料,忽然心生一计。
虽然暂时不能做出衣服卖,但是她可以手工制作胸针卖,材料都是现成的。
一想到这些,沈寻从床上跳了起来,开始动手做起来。很久以前她也这么想过,只是一直都没有实施。一来,沈寻并不是特别会做生意;二来,她想把这些材料留着做衣服练手。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只好出此下策。
3
沈寻把婚纱和那对耳钉直接留在徐瑞天公司的前台,什么都没说,接下来的日子她过得非常充实,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在灯下制作胸针。等做好了足够多款式的胸针,她搬了一张小桌子和小凳子去不远的夜市上摆出来卖。
这个夜市是平民们的乐园,卖什么的都有,晚上的时候十分热闹,人流量也比较大。沈寻做的胸针款式别致,价格也便宜,不一会儿便吸引了众多的人挑选。当然,看的人多,买的人比较少,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毕竟对于平民来说,需要胸针不是特别多,所以胸针对他们来说只能算可有可无。
沈寻并不介意卖多少,只要有了进账,她就非常满足了。毕竟,做出来的东西有人买就是有人认可。她更在意这一点。
原本沈寻以为摆摊会很顺利,没想到第一天晚上就出了问题。摆摊摆了大概一个小时的时候,三个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人走到沈寻的摊子面前。摊前原本聚集的人一下子就散开了,同时不远处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喂,你交摊位费了吗?”为首的大概四十岁的样子,肚子像是怀了双胞胎似的。
沈寻心里“咯噔”一下,忐忑不安地站起来,摇摇头,讷讷地说道:“大哥,对不起,我刚刚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她真的不知道要交什么摊位费。
“摊位费一年一万二。”大肚子伸出手讨要。
沈寻急忙解释道:“大哥,我不会占用这里太久的,可能就一周,一周就好了。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这里没有什么能交一周的,都是交一年。你这里摆一周是交一年,摆一年还是交一年。我不管那么多,拿钱来!”
“大哥,我没有那么多钱……”沈寻急忙从兜兜里拿出刚刚赚来的钱,说道:“这些是我刚刚卖的钱。”
“没钱?没钱你来摆什么摊子!”说话间,大肚子突然抬脚踢翻了桌子,胸针散落一地。桌子撞到了沈寻的膝盖,沈寻没站稳,摔倒在地,手肘重重撞在地上,撕心裂肺般疼。
沈寻倒抽了一口凉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得太过天真,没想到夜市里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她艰难地爬起来,盯着眼前的人,有些六神无主。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人帮她说话。
“你今天不交这一万二就别想走人!你没有钱,让你的亲戚给你送钱来!别说我没给你机会!我要是给你通融,这里岂不是要乱套了!那我还怎么管这里了!别磨磨蹭蹭的!你赶快叫人!”
沈寻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翻开联系人列表,忽然不知道要打给谁。犹豫了半晌,最后她决定打给郑青秋,可是郑青秋刚刚接起电话便说道:“我这里有急事要处理,等会儿打给你。”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沈寻没了办法,来来回回翻看联系人,最后手停在徐瑞天那一栏,犹豫不决。
大肚子看着沈寻磨磨蹭蹭的模样,又吼了一句:“你快点儿,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沈寻心一横,将电话拨了出去,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她略带胆怯地低声道:“徐先生,您好,我是沈寻,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等待是很煎熬的事情。沈寻站在路边上,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手肘依然刺痛。她有些恍惚。徐瑞天那句“你等我”着实让沈寻找不到方向。其实打这个电话她已经做好了徐瑞天不理会的准备。
她不过是芸芸众生的沙尘,而他却是天上的明珠。当徐瑞天轻微皱着眉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面前时,沈寻仍旧疑心是幻觉。若不是理智提醒着,她很想去掐掐胳膊,看看眼前的人是否真实存在。徐瑞天长得很好看,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痕迹。一身昂贵的西装在人群里看上去格格不入。那种指点江山的傲气也随之凸显。
沈寻原本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她苦笑着说道:“我没想到你会真的来。”
徐瑞天皱着眉头,看了看沈寻,然后眼神扫了一周,最终落在大肚子男人身上。“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的眼神犀利,大肚子男人原本高涨的气势忽然就偃旗息鼓,变脸一般换上了谄媚的笑,“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大肚子男人使着眼色,另外两个人急忙去收拾那些胸针,并给沈寻道歉,“区区小事竟然劳烦徐总亲自前来,我实在是愧疚。不如由我做东,去天宫聚一聚,还请徐总赏光,也算是我叶某赔罪。”
“你又是谁?”
大肚子男人说道:“我是叶军。我弟弟在贵公司营销部当主任。”
“哦?原来你是叶镇的哥哥。”
“今天的事情实在对不住。都怪我这个不识人的眼睛。大水冲了龙王庙都还不自知。以后但凡徐总的人在这里摆摊,叶某一定好好相待。”
沈寻看到这一幕,悲从中来。虽然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提倡人人平等,可这个社会还是分三六九等的,更不缺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你有权有钱就能够去踩别人,你什么都没有就等着被别人踩。
徐瑞天冷哼了一声,道:“我可以不计较今天发生的事情,但是你们必须给这位女士道歉。”
大肚子男人急忙点头哈腰地说着对不起。
徐瑞天一手提起沈寻面前的桌子,一手提起板凳,看了看沈寻,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沈寻捧着那些胸针,看着走在前面的徐瑞天,心里软成一团。她几次欲张口说谢谢,却又被吞了回去。
走到夜市口,沈寻快步走上前去,与徐瑞天并肩而立,低声道:“徐先生,今天谢谢你。你不用送我了,我家就住在附近。”
徐瑞天凝视着沈寻受伤的手肘,面无表情地说道:“带路。”
沈寻心知拗不过,低着头,走在前面,背上如芒在刺。两个人七拐八拐地终于到了楼下。徐瑞天也并没有止步的意思,沈寻只好硬着头皮上楼。
这是一栋老楼,阳光常年照射不进来,所以楼道里带着一股发霉的气息,冲得鼻子发痒。楼道里是声控灯,可是不太灵敏,沈寻跺了好几次脚灯才亮了起来。灯光是橙灰色的。楼道两边堆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沈寻窘迫地提醒徐瑞天小心脚下。这里是不该他来的地方。
打开门,走进屋子,沈寻放下那些胸针,习惯性地讲着别客气,叫徐瑞天去坐,可是家里被材料堆得实在没有地方。她不安地看着徐瑞天,低声道:“不好意思,徐先生,您只有坐床了。这里没有多余的杯子,也不能给你倒一杯茶。今天真的非常谢谢您。”
徐瑞天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周,抿着唇什么都没有说。整个房间充满一种压迫感。沈寻局促地站在一旁,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家里有消毒水和红药水吗?”
没料到徐瑞天会如此问,沈寻一怔,随即摇摇头。寻常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受点小伤自然会好。
徐瑞天什么都没说,直接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带着一大堆药回来了。
“你怎么又折回来了?”原本放松的沈寻又再度紧张起来,背都绷直了。
徐瑞天摇晃着手里的大堆药,道:“过来,我帮你清理伤口。”笃定的语气沈寻同样无法拒绝。
手肘流血的地方已经结痂。徐瑞天熟练地帮沈寻清理伤口,喷上药水,然后裹上一层纱布。
这个时候,沈寻离徐瑞天很近,近到可以看到他深邃专注的瞳孔,也看得到他眼角的一丝丝皱纹。那些是时间的痕迹。眼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沈寻忽然觉得很热,胸口像是要炸开一般。
徐瑞天低声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我女儿。她总淘气,身上到处都是伤,也是我给她包扎。”
说到女儿,他的言语间带着些许欣喜和宠溺,眼神也清亮许多。
沈寻不可遏止地想起她的父亲。年幼的时候,她也曾贪玩,也会将身上弄出伤痕。每次父亲总是心疼得不得了。那个时候,她被人视作珍宝,而现在,将她视为珍宝的人却已经不在。
“徐先生,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除去说谢谢,沈寻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眼前的人什么都不缺,现在她也没办法去回报什么。
“你一女孩子怎么去那么乱的闹市摆摊呢?”
沈寻无奈一笑,答:“生活所迫。”
若有安稳的生活,谁会想着去折腾。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沈寻没有站在人类食物链的最顶端,她只是底层小小的蚂蚁,要通过勤奋生存下去。
或许在徐瑞天的世界里,他一句话就是几十万几百万。那是沈寻不敢想象的数字。两个人代表的是两个阶层,本应该毫无交集。但凡沈寻有一丁点儿办法,她绝对不会去打扰眼前这个人。
“我这里有份兼职,你做不做?”
沈寻抬头,眼里尽是疑惑。
“你每周六、周日下午四点来家里陪陪我女儿,每周四个小时,我会按小时给你计费,负责接送。”
沈寻紧紧抿着唇,手指抠着掌心,犹豫不决。的确,她是需要钱,但是不需要同情与怜悯。这么轻松的事情相当于白送钱。
徐瑞天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道:“我并没有要同情你的意思。和我女儿聊天儿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自从她奶奶走后,她一直过得很封闭。如果没有外人的接触,她很可能会得自闭症。”
沈寻再三犹豫,还是应下。有时候,在饿肚子和尊严面前,她选择先填饱肚子。“我答应你,但是不要接送。这样我会不安。”原本徐瑞天帮她已经是情理之外。如果还要特权接送,她只会欠下更多的人情。她并不想和徐瑞天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地方,他是有钱人,也是有妇之夫,两人是云泥之别。
徐瑞天没有勉强,叮嘱了沈寻一些日常的注意事项后便离开。待这位大人物走后,房间里的压迫感消失,沈寻才真正放松下来,浑身起了薄薄的汗。
可是由于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又或许是因为伤口发疼,沈寻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深夜,是潜伏太久的思念迫不及待想要冲出桎梏的好时候。黎昕的身影就这样直直地闯了进来,毫无预兆。
如果,今天黎昕在,那又会怎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