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吊扇嘎吱嘎吱作响,也挡不住门外炎热的空气往门里面钻。婉转悠扬的乐声从音响里飘出,像是在安抚这燥热的夏天。
沈寻手里拿着抹布,正在一遍一遍地擦拭她面前盆栽的叶子。
那是一盆茉莉花。翠绿而繁茂的叶子被擦得发亮。碧叶间,冒出了几朵洁白的花。风一吹,清香扑鼻。
沈寻擦完叶子,摸了摸花朵,嘴角带着笑。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摩孩子一般。她将花盆摆在一个显眼的位置,然后开始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松土。松土是大工程。土要一点儿一点儿地松,不然会弄断根。所以沈寻松完土已经浑身是汗。
正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沈寻偏头,门外的阳光倾斜着照进来,她半眯着眼睛客气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那个人逆着光踏进来时,沈寻感到一阵恍惚。
走进来的是一名男子,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
沈寻看人一向先看衣服。她注意到那身西装用的是上等面料,做工精致,连纽扣都做得很精美,一看就价格不菲。
沈寻的目光渐渐移到男子的脸上。
男子大概三十多岁,身材修长。他的脸轮廓硬朗,眉峰太过锋利,尤其是那双眼睛,经过岁月锤炼,沉淀出一种特有的成熟锐利。
沈寻觉得这个人百分之百是天蝎座。她平时喜欢研究星座,所以喜欢用星座来评判人。天蝎座的男人感觉敏锐,成熟,深谋远虑,城府深,很难深交。眼前的人给她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她将男子引入座儿,然后去冲了一杯咖啡,放在男子的面前,并微笑着说道:“你好,请问有需要帮忙的吗?”
男子递给沈寻一张名片。
沈寻接过来一看,顿时愣住了,名片上印着“徐瑞天”三个大字。其实沈寻一向不关注什么著名人物,只是徐瑞天的名字在蓝山市几乎是家喻户晓的。徐瑞天是华富集团的老总,身价上亿,因为经常做慈善事业而屡被报道。蓝山市好几个重点中学都设有“徐瑞天助学金”,其中包括以前沈寻读的那个高中。他不是企业家中最有钱的,但绝对算得上是其中长得最好看的。
“我想定制一套婚纱。”
沈寻发现徐瑞天有个习惯。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摩挲杯子,眼神带着探究。
“婚纱?”沈寻惊讶地反问。
在沈寻的意识中,徐瑞天是结过婚的。虽然沈寻不爱关注八卦,可是电视新闻铺天盖地的都是徐瑞天和他的妻子如何恩爱的消息,沈寻也略有耳闻。
大概徐瑞天也看出了她的惊讶,所以问道:“怎么?你们店做不出来吗?”
沈寻两颊微红道:“不是不是。”
“我想为家母李月芳定制一套婚纱。”
李月芳是店里的常客,也是高级vip。这位李奶奶已经六十岁了,可还是非常讲究穿着。大概她生下来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所以对着装要求格外高,每次来店里都是高贵而美丽的,看起来并不像六十岁的人。
“请问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
徐瑞天轻微皱着眉头道:“我带你去见她。”接着徐瑞天站起来,喝了一口咖啡,语气随意地说道,“咖啡还行。”
沈寻随即关了门,在门把上挂了一只小熊,一支笔,一个本子。那只小熊是用碎布料缝制的,看上去比较特别。小熊穿着白裙子,裙子上写着“主人外出,有事留言”几个字。
这家工作室是做高级服装定制的,名字叫“初恋”,老板叫郑青秋,是个美丽精致的女子,年龄大概有三十多岁,一直未婚,而且也是天蝎座。郑青秋在蓝山市也是比较有名气的人,曾经在国际服装设计大赛上拿过奖。她设计的每款衣服都很有灵气,而且每款都只有一件,由于是纯手工制作,所以一件衣服会花去不少时间,当然价格不菲。她不是什么客户都接,所以蓝山市的名媛们把能穿上“初恋”的衣服看作身份的象征。
店里只有郑青秋和沈寻两个人。沈寻通常是跟着郑青秋打打下手,她在一旁看郑青秋将一块普普通通的布料做成一件漂亮的衣服,像变魔术一样。
上了车,沈寻系上安全带,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尽管车上开了空调,沈寻的手心却都是汗水。
徐瑞天看着前方,淡淡地问道:“你在紧张什么?”
沈寻惊讶地转头,然后努力镇定道:“我没紧张。”
徐瑞天也不戳破。
沈寻现在心里还乱七八糟的。她想着万一徐瑞天是骗子呢?很快她又觉得这个念头很可笑。一个身价上亿的人能骗一个普通老百姓什么呢?
沈寻觉得自己也没有美到能让人产生什么邪念的地步。
无数念头闪过之后,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很快,她就笑不出了。因为徐瑞天带她来到了市中区医院。
踏上楼梯的时候,沈寻有些惴惴不安。医院很冷清,地板、玻璃、器械都是冰冷的,医生、护士的脸是冷的,患者家属的眼泪是冷的。沈寻似乎感受到了各种病痛带来的痛苦,她忍不住搓了搓手。
徐瑞天带着沈寻来到病房。房门外坐着一个女孩,有十四岁左右。女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装,低垂着下巴,毛茸茸的头发蓬松微卷。沈寻见过这个女孩,她叫徐婉,是李月芳的孙女,经常带着李月芳去店里。
走进房门,沈寻看到一位老人躺在病床上。她的头发已经掉落得稀稀疏疏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能看到淡紫色的毛细血管。她的唇也是惨白的,整个人如同稀薄的雾,仿佛风一吹,整个人就散掉了。
看见沈寻,她嘴角勉强向上弯曲,艰难地微笑。
“沈小姐,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一趟。”
沈寻走上前去,替老人掖了掖被子,笑着说道:“李奶奶,一点儿都不麻烦。听徐先生说,您想定做一套婚纱?”
李月芳有些羞赧地微微点头:“我和我先生结婚时太仓促,没有穿婚纱。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成了我唯一的遗憾。如今我怕是时日无多了……”
“李奶奶,您可别这么想。您人那么好,好人一定有好报。”
“但愿……”
“李奶奶,请问您想要什么样的婚纱呢?”
李奶奶看了看旁边非常安静的徐瑞天,微笑着道:“初恋。”
听到这两个字,沈寻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疼痛尖锐地集中在一点后逐渐扩散蔓延。她的脑海里迅速地闪过一个名字。那名字如同流星,在天边划过一条线,最后沉寂而去。
沈寻呆呆地立了半天才说道:“我先回去问问郑姐,等她设计好草图,过几天给您看。您一定要赶快好起来。”
李月芳点点头,接着说道:“如果你有想要爱的人,一定要去爱一爱。因为你真的不知道下一秒钟自己是否还活着。”
沈寻微微一笑,同病房里的人告别后,逃似地退了出来。原本她想快点儿离开,但是房门外那个小小的身影单薄得可怜。这让沈寻忍不住靠近。她安抚性地摸了摸徐婉的头发,轻声问道:“你怎么不进去呢?”
徐婉皱着眉头,毫不留情地推开沈寻的手,不悦地说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多管闲事!”
徐婉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再配上蓬松的卷发,像是只奓毛的小狮子。徐婉的这头自然卷显然隔代遗传自李月芳,她们两个长得很像。而她这个臭脾气八成是遗传自徐瑞天。
2
回工作室的路上,沈寻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初恋”这两个字,它们带着灼人的温度,烧得人浑身都是燥热的。
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那样一个人,如同天上的皎皎明月。那个时候,仅仅是幻想和那个人过完一生就很满足,哪怕从头到尾都不曾拥有过。他笑一笑,你的天空就放晴了。他眉头微微一皱,你的心就疼得不得了。他手里有根看不到的线,那线绑着你,让你成为一只木偶,傻傻地跟着他手舞足蹈。
沈寻的青春里,当然也有那样一个人——黎昕。
那时候,沈寻觉得单单这个名字都闪耀着光。
高中的时候,沈寻是班里的尖子生,也是班长,成绩好,经常考第一,人缘也好。同时她又很热心,所以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她一直都努力做到最好。尽管如此,沈寻并没有真正的朋友。她并不擅长同别人交心,更加不会去迎合别人,所以能聊得来的人寥寥无几。
如果一个班里有个最优秀的女生,那一定也有与之匹配的一个最优秀的男生。在沈寻班里,这个男生便是黎昕。
开学的第一天,黎昕在班上的人气便旺旺的。据八卦协会会长兼室友以及唯一好友何佳透露,黎昕温柔善良,家室不错,能弹一手好钢琴,就算是穿着灰扑扑的校服,也掩盖不了他灼目的光芒。
其实沈寻不是特别花痴的人,所以一开始何佳说这些的时候她根本没放在心上,一心只管学习。但是因缘巧合,黎昕突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某天下午放学后,有个同学拜托沈寻帮忙值日,沈寻就没有急着走。她在打扫教室的时候,看见黎昕提着一个袋子,慢吞吞地走到教室的小阳台。原本沈寻也没放在心上,可是直到小阳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这才有了好奇心。
当沈寻走到小阳台的时候,发现黎昕在摆弄一盆快枯死的茉莉花。
这株茉莉沈寻早就看到了,也不知道在阳台上放了多久,花盆里全是杂七杂八的垃圾,茉莉光秃秃的枝干残缺下垂。
黎昕先将花盆里的垃圾一点儿一点儿清理掉,然后剪掉已经断了的枝干,把紧实的土松开,上面撒一层肥料,最后浇上水。他弄完一切,将花盆抱起来,放在阳光最盛的地方,微微一笑。
那盆茉莉就像是他的孩子一样。
沈寻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生。要怎么形容呢?她无法解释从内心升腾起的那种淡淡的酸涩。
那一刻沈寻在想,若是有一天,也有男生像黎昕对待茉莉花一般对待她,她也就没有遗憾了。
原本沈寻有个不富裕但是很幸福的家庭。沈寻的爸爸没什么文化,只是一名小小的水泥工。沈寻的妈妈则做着一份比较轻松悠闲的工作,她空闲的时候喜欢打牌,全家的重担都落在她爸爸身上。
初一那年,沈寻萌发了想当钢琴家的梦想,她想学弹钢琴。对于这件事情,她爸爸是支持的,只是她妈妈林容表示强烈反对,嘴里嚷着“吃都吃不饱了,还学什么钢琴”。
她爸爸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学会一样乐器,修身养性。那个时候一架钢琴要一万多,对沈寻家来说,一万多的开支算是巨款,她妈妈死活不同意拿钱出来。
她爸爸说没关系,他能挣钱。
酷暑的时候,她爸爸顶着高温在工地的高层建筑上工作,因为过度劳累,有一天忘记系保险绳,结果中暑摔下高架而亡。
沈寻一点儿都不喜欢十五岁的夏天,少女时期的钢琴梦也成了噩梦。后来沈寻一直在想,若是当时自己不说想去学钢琴,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她一家三口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沈寻爸爸死后有一笔赔偿金,一直被沈寻的妈妈林容攥着。从那时候起,沈寻不但失去了父爱,连母爱也变得稀薄。在葬礼上,沈寻永远记得她的母亲面带痛苦地说道:“沈寻,你让这个家散了……”
那一刻,沈寻的心被碾压了一遍又一遍,所有的疼都喊不出来。
林容开始经常夜不归宿,沈寻经常到麻将馆去找她。后来林容迷上了老虎机,把赔偿金输得干干净净。
沈寻忘不了初三的那个晚上。她刚刚回家,便看到妈妈蹲在地上,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口中喃喃道:“这人生太凉了……”
自从父亲死后,沈寻很少看到林容哭。林容的脸上常常挂着空洞冰冷的笑,连家里的空气都是冷的。
沈寻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温度。
而遇见黎昕的那一刻,她终于触碰到了想要的温热。
沈寻以为,照顾茉莉花有可能是黎昕一时兴起。可是黎昕每天都会给茉莉花浇水,下课的时候还站在阳台,叮嘱路过的同学不要碰倒了花盆。
沈寻每天都会假装去阳台的水龙头处洗手,其实真实目的是去看那株茉莉花究竟有没有活过来。
直到有一天,原本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一点点绿色,沈寻的心像是被划开了一条豁口,那种温热不断往里面灌去。
她站在黎昕的旁边,笑着说道:“茉莉花活了。”
黎昕也微笑着附和道:“是啊,它终于活了。”
沈寻偏头,道:“我叫沈寻,我知道你叫黎昕。”
“我知道你叫沈寻,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叫黎昕。”
黎昕说的话听起来更像绕口令,沈寻忍不住哈哈大笑。余光中,她看见黎昕脸上浅浅的梨涡。
说实话,她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每天生活在自责与埋怨中,她快看不到未来了。
自从茉莉花活了以后,沈寻每天都要和黎昕在小阳台站一会儿,聊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聊年纪,聊生日,聊星座。
沈寻是金牛座。黎昕笑呵呵地说金牛座的女生聪明能干,温柔,做事情有条理,能够活得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