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恋

沈寻脸红,也不知道黎昕是在夸金牛座,还是在夸她。

之前沈寻对星座一点儿都不感冒,黎昕提了一句,她便偷偷去翻星座书。

黎昕是双鱼座,星座书上说,金牛和双鱼不算绝配,但也算很相配。

看到这里,沈寻偷偷地笑了,仿佛看到了未来一般。可是当沈寻看到金牛座传说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宙斯爱上了美丽的公主欧罗巴,于是化身为公牛,开始接触欧罗巴,后来和她生下了三个孩子。为了纪念这些,宙斯将公牛的形象升到天幕,那便是金牛座。可是赫拉才是宙斯的原配。沈寻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故事,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欧罗巴是个小三。

小三儿……如此尖锐的字眼儿,让沈寻如芒在背。

沈寻初中毕业时,家里的钱已经被林容挥霍得差不多了。林容白天出去,夜里很晚才回来,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事情,连续消失两三天也有过。一开始沈寻还非常着急,到处去找林容,甚至想过要报警。直到某天,沈寻看见林容和一个男的抱在一起,她整个人都呆掉了。

那个男人沈寻也认识,是爸爸的同事。而且这个男人也有妻子。

沈寻气得发抖。

林容回来的时候,沈寻怒气冲冲质问道:“你为什么和那个有妇之夫抱在一起!”

没想到林容不客气地回答道:“大人的事情你少管!”

“妈!”

“你别管!”

沈寻不知道要去用什么理由说服她。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个男人的妻子找上门来,疯狂地砸东西,林容和那个女的大打出手。这么一闹,街坊邻居都知道林容给别人当情人了。每天放学、上学的时候,他们只要看到沈寻经过,都会指指点点,时不时地传出“这就是那个小三的女儿”之类的话。

每次想着这些,沈寻心里都憋了一团酸涩,日积月累,没法散开。她像是抱着一块大石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她被拖慢了步伐,双手血肉模糊,却仍然撒不开手。

沈寻努力变得优秀,企图让那些优秀的光芒驱散这样无尽的黑暗。可是,有什么用呢?

林容不在乎,沈寻也很难去改变这样的想法。为了挣生活费,沈寻开始打零工,批发些小饰品卖,或者发发传单什么的。

沈寻变得很忙碌,白天上学,晚上打工。虽然很累,但是她能够站直了身体,挺直了脊梁。

林容对这些漠不关心,有时候甚至还问沈寻要钱。

沈寻坚信着,林容总有一天会改的。可是等了好久好久,林容也没有任何改变。

沈寻唯一开心的事情就是她和黎昕的关系在逐渐变好。

中午的时候,有同学在小阳台互相洒水嬉戏,不小心把花盆碰倒了,花盆碎了一地。当时黎昕急忙从座位上跳起来去查看情况。

茉莉花刚长出来的枝丫又断了两根。黎昕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沈寻的心跟着纠在一块。她立即以五十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宿舍,拿了一个盆后再冲回教室,然后喘着粗气,走到阳台蹲下来,把花盆的碎片清理掉,再把泥土捧进盆里,把花重新栽上。

黎昕先是一愣,然后跟着沈寻一起不嫌脏地捧泥土。

两个人合力弄好一切以后,黎昕笑着说了声“谢谢”。

沈寻一边洗手一边笑着摇头说:“不用谢。”

这事情的整个经过和画面被沈寻保存了许久许久。那天她发现黎昕的手很好看,指骨又长又直,连捧着泥土都像捧着宝贝一样。那天她还发现黎昕的眼睛又黑又亮,干净得不染纤尘一样。

为什么这个男生就这么好看呢?

整个过程,沈寻的脸带着绯红。大概是因为跑步的关系,没人发现那样的绯红其实是羞涩。

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那样美好的羞涩感一直在沈寻心中,像块瑰丽的宝玉,无论被岁月如何冲洗,都是熠熠生辉。

自此以后,沈寻和黎昕的关系更进一步,上课的时候眼神会莫名其妙地撞在一起。每当这个时候,黎昕总是淡淡一笑。有什么难题,黎昕会和沈寻讨论,两个人像认识多年的好友一般,有很多共同之处。

班里甚至传言,他们两个人在谈恋爱。被人打趣的时候,沈寻总是微红着脸解释说两个人只是好朋友。

而且,沈寻发现,黎昕钢琴弹得真的很好听。那是她不敢去碰触的噩梦,却被黎昕轻易化解了。大概是神创造世界的时候,给那个人遗留了一缕光,于是在茫茫人群中,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或许在青涩的年纪注定会有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白马王子,他一定会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衣,坐在落地窗前,优雅地弹着钢琴。阳光恰好洒在他修长好看的手指上。

那天放学,沈寻帮同学值日后,经过琴房时,听到里面传来了悦耳的钢琴声。曲子娴熟流畅,没有任何的错节音符,也没有任何停顿。

沈寻站在窗户旁,踮脚张望,看见黎昕坐在钢琴旁,闭着双眼,一双手优雅地跳着舞蹈。黑白分明的琴键,修长的手指,温暖的光,让琴房顿时熠熠生辉。这个画面几乎是一瞬间就俘获了沈寻的心。她那颗心被死死拽住,整个人都不敢喘气,生怕一呼吸,那样美好的画面就毁了。

大约是沈寻的目光太过炽热,仿佛有感应一般,黎昕忽然睁开了眼睛,扭头看向窗外。

沈寻的眼神中带着慌乱与歉疚。原本,在这个时候,沈寻应该安静地走开,可是她并没有,反而忐忑不安地朝着琴房走去。大概是因为黎昕在,所以琴房有一种特殊的诱惑力。

沈寻刚刚走到琴房门口,钢琴声戛然而止,旋律还在空气中回荡。黎昕微笑着问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沈寻缓缓走进去,偏头看着钢琴,忍不住上去抚摩:“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

“《水边的阿狄丽娜》。不过我没有在水边看到阿狄丽娜,倒是在窗户边看到了。”

沈寻听到这句话,脸上的温度“噌噌”地就上去了好几度。她为了掩饰羞涩,埋着头绕到了钢琴的另一侧,假装是在打量钢琴,其实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黎昕仿佛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说道:“关于阿狄丽娜还有一个神话故事。”

“什么神话故事?”

“一位孤独的国王爱上了美丽的雕塑,他向众神祈祷,希望爱的奇迹降临,让雕塑拥有生命。终于,他的真诚和执着感动了爱神,爱神赐予了雕塑生命,于是这位国王和女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真是美好的故事。”

而这些美好的故事只是个故事而已,当不得真。在爱情里,就算有了真诚和执着,也不一定有什么爱的奇迹。

每次想起这些,沈寻觉得心在隐隐作痛。哪怕一切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可以去爱另一个人,久到沧海变成桑田,她依旧能够想起那些细枝末节。

回忆并没有因为时间的久远而消失,反而因为被描摹了无数遍,而越来越清晰。

3

回到店里,郑青秋依旧未回来。沈寻点上了熏香,拿着设计婚纱的图册细细翻阅。那些婚纱美丽精致,连不想结婚的人看了之后都会想穿上试试。也并不是每一位客人都能定制婚纱,能享受定制服务的必须是“初恋”的vip。做一件婚纱会花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郑青秋对衣服的细节要求特别高,不允许有一点儿瑕疵。而且郑青秋的眼光也比较老辣,一个人站在她对面,她能精确报出对方的所有尺寸。

这也是沈寻最佩服郑青秋的地方。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沈寻翻了无数的素描本,也找不到丝毫灵感。这个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一位中年妇人。中年妇人微胖,个子不高,头发散乱成了鸡窝。她上身穿着廉价的花色衣服,下身穿着肥大的裤子,脚下踩着一双发旧的塑料拖鞋。她每走一步,就发出吧嗒的响声,格外刺耳。

沈寻站起来,放下素描本,问道:“妈,你怎么来了?”

林容东张西望,答道:“我不能来吗?你怕我给你丢人是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沈寻急忙解释。

林容走到沈寻面前,伸手,也不说话,直直地看着沈寻。

沈寻立刻明白了林容来的目的,她轻皱眉头:“妈,我这个月还没发工资,而且我最近手头比较紧。”本来沈寻的工资就不高,再加上她刚交了一年的房租,已经没有多少积蓄了。她想存些钱,买台缝纫机,还有各种做衣服需要的布料零件,以便在家里练手。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林容拉长了脸,不乐意地讽刺道:“怎么?你不认我这个妈了?”

其实不是沈寻不给钱。她是怕林容拿着钱去赌博。这两年林容除了越长越胖,脾气越来越坏,也越来越贪赌,好几次都是别人找到沈寻,让她这个女儿来还钱。金额也不大,都是一两千左右,可是多来几次,沈寻也承担不了。

沈寻恨透了母亲的嗜赌,似乎将美好的生活输得干干净净。

“妈,你以后别拿钱去赌博了,害人又害己。”

林容的脸色变了又变,提高了声音,情绪激动地喊道:“你认为是我害了你吗?要不是你非要学钢琴,你爸会死吗?这个家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林容的话难听刺耳,像针一样,毫不犹豫地扎进了沈寻的心脏。沈寻没办法辩驳。因为母亲说得很对,若不是她当初非要学钢琴,现在她家也不至于如此。那时候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是很幸福。

每天早晨,沈寻的父亲将饭做好,叫她起床。吃过早饭,父亲会骑着自行车,送她去上学。有时候父亲下班回来,会给她买好吃的。沈寻害怕听到雷声,若是遇上夜里打雷,都是父亲通宵守着她。

那默默的守护让沈寻觉得有安全感。那个时候,林容也像其他妈妈一样,为女儿织毛衣,女儿生病了,会细心照顾。

可是那样幸福的日子如今只存在于记忆中了。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会变成这个模样,里里外外都变了个样子。

岁月是把无情的刻刀,一刀一刀地雕刻着每个人,或美或丑,或善或恶。

沈寻低头缓缓背过身去,去翻包里的钱包。林容三两步走过来,抢过钱包,将里面最后的一千块钱拿在手里,皱着眉头说道:“怎么才这点儿钱?”

沈寻不语。

林容拿了钱,脸上的怒气这才消散了一点儿。“好啦,你去忙吧,我不打扰你了。”她原本朝门口走了两步,想了想,又返回来朝着沈寻手里塞了四百块。

沈寻抿着唇,悲从中来。这个月才刚刚开始,她却要靠着这些钱坚持到发工资那天。她的脸上都是愁容。

林容走后,沈寻捏着空空的钱包,长长地叹了口气。

生活原本不应该是这个模样,可是却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不停延展,而尽头却是黑漆漆的一片。

沈寻觉得整个人被各种无奈和苦难束缚着,她试着尝试,努力想要去改变,却没有任何进展。

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一阵“嗒嗒”的声音。沈寻抬头,望向门口,原来是郑青秋回来了。郑青秋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进来。她穿着一袭v领的红色长裙,衬得她皮肤更显白皙。裙子收身收得正好,将她曼妙的腰身也凸显出来。她的头发高高盘起,露出如玉的白颈。她的五官漂亮大气,一双眼睛秋水盈盈。眉目流转,自有一番风情。

“小寻,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寻转过身,有些窘迫地回答:“我刚刚看了一本小说,很感人。”

郑青秋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移话题说道:“今天有什么生意吗?”

沈寻点头,答道:“那位李奶奶希望您能设计一套婚纱,主题是初恋。”

郑青秋明显一愣,随即喃喃自语道:“婚纱啊……”

“而且,她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嗯,知道了。明天我把草图赶出来给你,你再拿去让她看看。今天你可以下班了。”

沈寻收拾好东西,又看了看茉莉花,这才与郑青秋告别,慢慢走回家。她没有和林容一起住,而是在外面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房子离工作室不算很远,但是环境却差了很多。这房子是很久以前拆迁户集体修建的,时间比较长,住户中做什么工作的都有。

沈寻琢磨着钱包里面的钱,最终买了一包榨菜回家。白饭配榨菜,在沈寻看来是不错的搭配,毕竟还有得吃。

沈寻租的房子比较小,狭窄的客厅里放了各种各样的布料,卧室里除了一张小小的床,一张破旧的书桌,堆的全是做衣服用的材料。沈寻很在乎这些材料,所以收拾得很整齐,每种材料都用盒子装着,并细心贴上标签。

房子虽然不大,但好歹算是一个家,因为这些布料和材料,沈寻有了些许安慰。她会忘记冬天洗澡的时候刚抹了沐浴露却发现突然没了热水,最后不得不硬撑着用冷水洗完澡。她会忘记正煮着面条,突然停了火,只好吃着半生不熟的晚餐。她会忘记隔壁那对夫妻总是在深夜吵架,谩骂声、婴儿的啼哭声、狗吠声让人整宿睡不着觉。

沈寻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或许只是因为抱着希望,所以觉得未来总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