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走进雪糕房间的时候，它已经没在挣扎了，仿佛睡过去的样子。医生站在床边，等着我们决定是否做手术。
我轻轻走到它身边，伸手试探了它的气息。
它还有呼吸！它还活着！
“你们尽快考虑吧，要是做手术的话，我们马上准备！”医生凝重地说。
“活下去的概率有多大？”我问。
“很小……骨头所在的位置太危险，打开胸腔对它来说是大手术，也许……”医生没再说下去，但我已经明白他话的意思了。
我狠狠地瞪着医生，一把推开他。
乔野赶紧过来抱住我，怕我有更激烈的举动。医生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叹气地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极了，谁也没说话。
我们一人握住雪糕的一只前爪，但不管我们的手多温暖，也无法让它重新健康起来。
做手术吧，希望渺茫，也许更快失去它，但也许还有点希望。不做手术吧，肯定失去它。
正在我们举棋不定的时候，雪糕醒过来了。它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会儿看看乔野，一会儿又看看我。它似乎想要坐起来，也许它敏锐的鼻子已经闻到药味了，它一向很讨厌这种味道。
我惊喜地抚摸着它的头，示意它好好休息。
它不听话地继续挣扎，非要起来，嘴里还发出哼哼唧唧的痛苦叫声。我只好放开它，帮助它坐起来。
“做还是不做，你考虑好了吗？”乔野问我。
“……”
我完全无法回答，只是紧紧地抱住我的小狗。
我只知道我爱它，我不能失去它。
“要是做的话就尽快吧！”乔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谁也不想失去它，那……我们就和它一起拼一次吧！”
他话刚说完，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哭起来。
乔野赶紧过来抱住我。
他刚走开，雪糕却自己站了起来，用脑袋艰难地磨蹭着我的脸。它越是这样听话，我越是难受。
“能不能不做手术……”我捧起它的小脑袋，无助又绝望地说，“要是手术中出现任何意外，雪糕就不在了……手术在今天的话，那我今晚就看不到它了，对吧？”
“……”
“也就说，只要出了点儿差错，晚餐它就不能跟我们一起吃饭了，今晚的床上也就没有它了……是这样的吗？你让我怎么接受？”
“可是，要是不做手术，顶多过几天它就一定不在了。要是手术的话，也许还有机会一直陪你！”乔野将我和雪糕一起圈在双臂里，无限憧憬地说，“雪糕，所以这次你一定要加油！以后爸爸妈妈再不给你吃鸡骨头了……你看，我们这么爱你，你一定要创造奇迹！”
他的话似乎让绝望的我再次看到了光明，我跟着他一起憧憬着雪糕完全康复，全家幸福在一起生活的画面。
“好吧。我同意给它做手术！”
在手术单上签字的任务我交给了乔野，实际上，换作我是根本没勇气签字的。要知道，这个签字决定着雪糕的生死，如果是术成功那么皆大欢喜，但要是有另一种情况出现，我会再次给自己套上一辈子枷锁的。
字签好了之后，医生开始做着手术的准备工作。
“你们跟它好好待一会儿吧！”签完字后，医生好心地嘱咐我们，“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救它，但不排除有意外发生。所以，请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嗯……”
我点头，大脑晕沉沉的，这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无论我多么用力，这个梦就是醒不来。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小男孩。”
乔野搀扶着我回到了雪糕的房间。
06关于生死的艰难抉择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片温暖，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鸟叫。要是没有这个突发事件，我们的雪糕此时该是多么快乐呢！
但，相反的是现在的它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小床上，即使见到我们进来，也只是用目光追逐着我们。
其实……它很想跟我们玩，或者跟我们亲亲、撒娇……我们的小男孩是需要人宠着的。
“雪糕，勇敢点！爸妈就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加油呢！”我握住它的小爪子，看着它的眼睛，我知道它在听，也一定能听懂。
“你看，你才不到三岁呢！多年轻啊，想不想跟爸妈再出去旅行，再出去烧烤？”我问它，“等你好了，给你准备很多很多烤肉串，哪怕你全部吃掉也没关系的……”
它冲着我发出一声很小的叫声。
我想它一定在对我说：“很愿意呢，最好次数越多越好。”
“那么，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不论如何都要再次出现在爸妈面前！”我握着它爪子的手加重了力量。
“雪糕，你不回来的话，妈妈又要欺负爸爸了，又要回成都了……你不是怕她不要我们吗，你回来妈妈就要我们啦！”
雪糕再次叫起来，似乎是在强烈反对。
“小孩，你知道吗？你来的时候爸爸有恐毛症，你让他多么的害怕呢……妈妈也害怕你，因为你会让我想起伤心的事情！但……我们的雪糕表现得多好，你让爸爸克服掉了坏毛病，你替妈妈解除掉了寂寞，你看……你是条多么优秀的狗狗！”
我边说着，眼泪边不由自主地滴落下来。
它挣扎着舔掉我脸上的泪水，发出小声的呜咽。
“小孩，你还记得不，你给爸妈制造了一堆又一堆的麻烦，你很不听话到处闯祸……爸爸也曾经打过你，让你很受伤，以后爸爸发誓再不打你了……爸妈很爱你，说不出的爱你！你是这个家里重要的成员……爸妈真的很需要你陪着！你一定要继续陪着我们……”乔野说不下去了。
我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雪糕将爪子搭在我身上，仿佛想要安慰我。
“你这坏家伙，要是敢不回来，妈妈会把你的玩具都扔掉，把你爱吃的都吃掉！所以……你一定要回来！”我拍了拍它的脑袋。
它再次叫起来，像是在肯定地回答我。
“好吧，雪糕！上战场去吧，但这次只允许你胜利！”乔野说完，拍了拍它的额头，“像个男子汉，别给我打败仗，丢你老子的脸！”
随后，他出门叫来了医生。
雪糕被带走之前，留恋地目视着我们。
我冲着它歇斯底里地喊道：“一定要回来！你是最棒最乖的狗狗！加油……我们都爱你！”
07与死神的战争
雪糕进手术室后，时间分分秒秒都变得如此漫长。
我们守在门边，不时看着手表，盼望着门会突然打开，医生骄傲地告诉我们“成功了！”。乔野中途会去门口抽烟，从最初的长时间抽一支，到后来越来越频繁，几乎是进来站没几分钟，就心急如焚地又出去了。
我在门口踱来踱去，坐立不安。
一想到小孩现在生死未卜，就鼻子酸楚得厉害。但，我不愿意让自己表现出过于悲伤，不论如何要朝着好的方面想，但偶尔还是会有不好的阴影在脑海里飘过。
于是，我赶紧摇头。
这种时候，我反倒相信神灵的存在了，只要我一直对神灵说雪糕会好起来，它肯定就会好起来的。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但半个小时后门突然打开了。穿白大褂的医生神情凝重地快步冲出去，还未等我上前询问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些瓶瓶罐罐又冲了进去。
他再次打开门冲进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额头密集的汗珠，以及灯光下神情凝重的脸，突然有种极度不好的预感，因为恐惧，我的身体开始哆嗦。
我条件反射似的从包里掏出香烟，我想要稳定情绪。
那种做梦似的感觉还包裹着我，缓不过气，无论如何拼命，似乎都走不出这个奇怪的梦魇。
快点醒来！醒来了，也许我们还在植物园的草地上追逐嬉戏。
当我用颤抖的手点燃香烟时，乔野刚好抽完烟回来，慌张地帮我熄灭了手中的香烟。
“你别管我！”我对他的举动万分不满。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乔野什么也没说，强行把我押了出去。
“医院里最好别抽烟！”来到户外后，他提醒我。又从我包里摸出香烟，取出一根替我点燃，再送到我嘴唇边。
我倔强地别过了头。
“你这是干吗啊！雪糕都成那样子了，你闹够了没？”他生气了。但他的话提醒了我，这一切都不是梦境，雪糕已经危在旦夕。
我无力地蹲下来，用双手捂住脸。
“你跟我说，这是假的，我在做梦！你……你只是我梦里的人！”我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你快摇醒我啊！我醒了，小孩就会好起来了……你摇醒我啊！”
乔野默默地蹲下来，从背后，将我整个圈入他温暖的怀抱。
很快，我感觉到脊背一阵温暖的潮湿。
08小孩，妈妈带你回家
“你们可以进去了！”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有医生过来叫我们。
乔野和我一听到命令，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迈开脚步就准备冲到小孩身边。但很快又被穿白大褂的给拉了回来。他表情哀伤地凝视着我们，万分愧疚地开口：“很抱歉，手术失败了。骨头成功取出来了，但还是伤到了血管，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的话顿时将我打入了地窖，我只感觉软得厉害，险些跌倒。
乔野慌忙将我搀扶住。
“你是说它已经……已经离开了吗？”乔野声音颤抖地问。
“还活着！”
“那……你的意思是它，它随时会……”
没等乔野问完，医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它没多少时间了，这最后的时光你们好好珍惜！”医生无奈地摇头，“如果它实在痛苦，也许可以人为解除，一切的痛苦！”
“安乐死？”我难以置信地问。
医生再次点点头，默默地离开了。
乔野搀扶着我，重新走进了医院的大门。护士领着我们去小孩所在的病房，它还在昏迷中，胸前的毛被剃掉了，缠绕着白色的绷带。可以看到渗出的点点血迹。
它现在的模样惨不忍睹。
我立即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的哭声吵到它，我家的小孩从来不喜欢我哭。它只喜欢我高兴的笑脸。
所以，我要让它毫无牵挂地离开。
“小孩，现在很痛苦么？要是知道会让你遭受这么大的折磨，爸爸就不小心眼地留着牛排自己吃了！爸爸，很对不起你……”乔野抓住雪糕的爪子，悔恨不已。
但一切都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小孩，其实第一次看到你，妈妈很不喜欢你呐……但到后来妈妈真的非常爱你，深深爱你！即使你不乖，即使你总闯祸，但有你这个麻烦大王陪伴着，原本单调寂寞的生活变得多么丰富多么精彩呢！”我握住它的另一只前爪，凑在它耳朵边低声说，“请你相信，你就像你的姐姐雪球一样，是世界上最棒的小狗！是上帝赐给我的礼物！”
当我说完这句时，乔野突然激动地叫起来：“你看，它的爪子在动！它听到了！”
我连忙继续说下去，我希望它能醒过来，正式地道别。
“雪糕，要是有来世的话，能再过来这个家吗？还当我们的小狗，好不好？妈妈再不给你吃鸡骨头了……你不要害怕，那个非常棒的姐姐在另一个世界等你，会比妈妈更爱你！你们要相亲相爱！”
它挣扎了几下，眼睛突然睁开了。
湿漉漉的，晶亮晶亮地望着我们。它的嘴微微张开着，仿佛有很多话想对我们说。
“雪糕，来世一定再来我们家！”我说。
“小儿子，你是全世界最出色的小狗！”乔野接着说，“爸妈等着你，再次回家！”
两行泪水从它的眼睛里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湿润了它眼角的毛发。
我伸手替它擦掉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潸然落下。
就在这时，奇迹却发生了，雪糕突然挣扎着把爪子放在我手心，艰难地侧过头凝视着乔野。接着，它又将视线移向我和它重叠在一起的手。
开始我们并不知道它要表达什么，直到它挣扎着重复这个动作几遍，再艰难地伸出另一只爪子，想要握住乔野的手。
我们几乎同时明白了它的意思。
果然，当乔野把他的手放到我和它重叠在一起的手上时，它终于安静了下来，很满足地凝视着三只重叠在一起的手。
我的手在最下面，它的小爪子在中间，上面覆盖着乔野的大手。
我们紧紧地握在一起，守护着它的小手。
“雪糕，谢谢你！”我说。
麻药很快过去了，雪糕疼得全身痉挛在一起，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舞，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也许，它觉得只要抓住我们的手，就可以活下去。
乔野和我尽力按住它，想要减轻它的痛苦，但已经完全没办法，它的呼吸逐渐粗重，嘴大大地张开着，牙齿全部露了出来，但它的视线始终追随着我们。
它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我们。
“它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当它再次凝视着我们，嘴巴张成“o”型时，我对乔野说。
他想了想，立即拍了拍脑袋。
“我还欠它一个承诺。”他说着，突然快哭出来的样子，眼圈红得吓人，“在你离开的时候，我曾答应过它，会让你重新回来。我会和你一起照顾它，守护着它，一直到老……我跟他拉过勾！”
“那你还不快点儿说出来……”
他点点头，抱住雪糕，凑在它耳朵边声泪俱下地说：“雪糕，爸爸会和妈妈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们永远不分开！”
说完，他伸手握住它的爪子，再伸出大拇指，在它的脚心盖了个章。
等他做完这些动作，雪糕立即全身无力地瘫软在一起，就像完成了所有心愿再无遗憾的样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正在这时，医生推门而入，手里握着注射器：“它快不行了，我们必须马上为它解除痛苦！”
医生说完，快速地替雪糕进行了注射。
注射完后，医生将耳朵贴在它胸口，听它的心跳：“好了，它已经在去天堂的路上了！”
它彻底地离开我们了！
它最后的表情是嘴巴微微张开的，那个弧度很像是人类微笑的样子。
“很抱歉，没有替你们留住它！”医生万分愧疚地说。
“你们已经尽力了！也许，这是上帝的安排，它已经到了该回去的时候！这就是它的命运！”乔野拍了拍医生的肩膀，以表示安慰。这个无神论者，此时似乎也开始相信神的存在了！
我擦干净眼泪，抱起我的小孩，拍了拍的小脑袋，对它说：“小孩，跟妈妈回家了！”
09和你一起，最后的时光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抱着雪糕坐在副驾驶座上，这是它最喜欢的位置。我要让它在人生的最后一程，享受它愉快的兜风。
一路上乔野跟我默默无语，他将车开得很慢，似乎怕吵醒了雪糕的美梦。
但当我们路过那次去雾灵山，雪糕因为当狗狗超人被警察拦下的那段路时，几乎同时忍不住失声痛哭。
乔野突然将车停在路边，使劲儿用手砸着方向盘：“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把牛排都给它吃！我以后再也不想看到跟鸡肉有关的食品了！我恨所有的鸡肉！”
我靠过去，握紧他的手：“都过去了，我们都原谅自己吧！”
“你不是说过，每条狗都希望主人想起它们的时候是快乐的，你看，它还没走远，要是它知道我们如此难过，肯定会停下来不走了！那么……它可能就去不了天堂了！”我接着说。
乔野终于安静下来，抬起头仿佛找到心灵安慰般，凝视着我：“真的吗？”
我点点头。
“那，我们要笑着送走它！”他说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回家后，我们一起找来它从前睡的干净的浴巾，小心地把它包裹起来，再放进黑色的塑料袋里。接着，我们一起把它放在床边的位置上，让它陪我们最后一夜。
“我们把它葬在哪里呢？”躺在床上，乔野问我。
这是个问题，我必须让它有个舒服的归宿。开始，是想把它葬在小区附近的哪个山上，或者河边。方便我们经常去看它，但后来想，即使这样子它也会孤单。
最后，我突然想起了雪球，它同样是我最爱的最乖的狗狗，刚好又是雪糕最喜欢的纯白色小型犬，也许，只有跟它在一起，雪糕才不会寂寞。
“我想……我想带它回成都，跟雪球在一起。”我怯怯地说，我当然知道路途遥远，而且不方便携带。
他惊讶地回过头来看我，一脸的难以置信。
“飞机上根本不允许的！”他叫起来。
我抱住他，坏笑起来：“你能开车送它回去么？”
连续三天三夜的长途奔波，我们终于将雪糕送到了雪球的身边。
亲戚拿着铲子，带着我们找到当年埋葬雪球的山上。完全看不出来那是一个坟墓，地下还住着一条义犬，还好亲戚当时也觉得这条狗太重情重义，在它坟墓上种了一株松柏。如今，这株小树苗已经长大了很多，枝叶茂盛而蓊郁葱葱。
我们三人在柏树的旁边挖了个小坑，将装着雪糕的黑色塑料袋埋了进去。
最后，乔野还在两棵树上雕刻了几个字。
——全世界最棒的义犬雪糕、雪球之墓！
——谢谢你们，将一生借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