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生还的可能吗？”问的时候我声音开始颤抖，我承认自己是埋怨过她，但从未恨过她。在很生气的时候也诅咒过想要她去死掉，但这不是真的。
我发誓，那只是气话。
从一开始我就希望跟她成为好朋友的。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没了。”她很平静地开口，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不知道是哪天，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一周后……但最多也就是这个季节过去的时候。”
“……”
她的回答让我备受打击，我咬紧着嘴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怕一开口就哭了。
“我有些累了，我们可以坐下来说吗？”她虚弱地说，我手忙脚乱地赶紧去搀扶。却忘记了怀里的雪糕，该死的，我居然这么大意，把我心爱的小孩再次摔在了地板上。
它痛苦地小声叫着，我赶忙又去抱它。
“别对我这么好，我会更内疚的。”她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你很爱雪糕，它要是摔坏了，我死了估计也得下地狱了。”
“你别这么说。”我制止她，然后我拍了拍雪糕的脑袋，它立即不叫了，无力地蜷缩在地板上，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你看，它精神多好，连眼神都这么有力量。”为调节气氛，我先牵强地笑起来。
“要是不遇到乔野，像我这样一出生就被父母扔掉的孤儿，肯定是默默地走完人生就结束了。”她不再看我，自顾自地说起来，“运气好的话，遇到个好男人结婚，运气不好的话，或者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养父母不爱我，我长大以后才知道因为他们的儿子有白血病，血型奇怪，而我很难得正好跟他们儿子血型一样。所以呢，他们收养了我，只要他们儿子发病，就用我的血液、我的骨髓来救他。”
“你知道吗？我其实就是那个孩子的药。”她平静地诉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太过残忍，以至于我怎么也无法跟眼前的女子结合在一起。
她从我的眼中看出了我的惊讶，喝了口咖啡继续说：“等他们孩子病好了，我这个药就没用了。他们一起将我赶了出去，于是我开始流浪。为了生活我做过很多坏事情，偷东西、骗钱……这些龌龊的事情我都干过，甚至做过有钱人的二奶，被那人的老婆抓住，差点毁容。然后我逃到北京，也许是老天同情我，居然让我遇到乔野那么好的男人。”
她重新将视线移向我，眼睛里在说起他的名字时重新焕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对我很好，生病给我买药、买吃的，带我去医院，还教我很多东西。从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觉得上班多快乐，每天看到他多幸福，我从来不知道我可以如此地接近幸福。”她激动起来，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
我安静地听着，不忍心打断她。
自己最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暧昧的故事……无论表面如何故作平静，内心也翻江倒海地涌动着，痛不欲生的感觉。
原来一直都无法做到不爱他。他的所有事情，即使再微小也可以牵动我的身心。
“当我告诉乔野，我喜欢他时，原本我以为他会跟我一样高兴。但他却跟我说他有爱的人了，很深爱，只把我当妹妹。我当时万分失落，你知道那时候我多嫉妒你吗？所以，我幻想着你生病，在心里对自己说她肯定很丑要么就是有缺陷的人。但你那么招人喜欢，好像所有好事情都让你给碰上了。可是，为什么我的命运就是如此呢？于是，在我知道你因为写作冷落他，他很痛苦的时候，我拼了命地去接近他，软硬兼施地想要让他完全属于我……”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
“没事，我……我很坚强的。你继续说。”我低下头不去看她，不想让她看出我的脸色有多难看。
“你看，我那会儿多坏啊，所以老天很快就惩罚我了。”她凄楚地笑起来，眼睛里泪光闪闪，“你看呐……你走后我就遭报应了。乔野宁愿辞职，也不愿意看我一眼。原本以为是小病，去医院检查，却是癌症晚期……”
我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眼眶随即氤氲起潮湿的迷雾，我将她冰凉的小手握紧在手心，想要给她温暖。
“要是能治好，你们在一起，哪怕……哪怕结婚呢！我也会，会真的很高兴吧！”我笑起来。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咖啡杯里，那双冰凉的小手在我手心用力地握紧。
“是啊……我也天真地那么想过。像做梦一样的，穿上婚纱，跟他结婚了……想到就高兴得宁愿马上死去也值得。我很坏地想，我只有很短的时间了，我借他陪我走到终点，再将他还给你——”
“完全可以的！真的可以的……我愿意！所以，所以你一定要坚强点，好好地治疗。现在医学很发达，一切都有可能。”我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
她笑着流泪，默默地摇头。
“你看，我已经被惩罚得很严重了。难道，难道你希望我死了还要下地狱啊。你给我积点福吧！”她故作轻松地笑起来，唇角上扬，美得一塌糊涂。
“你一点儿也不坏！”我由衷地说。
她再次笑起来，眼角的泪水却肆意地漫过苍白的脸。
“答应我三件事情。”她郑重其事地请求，我完全无法拒绝地只顾及着点头。“别告诉乔野我生病了，我会发短信跟他说我跟老外结婚了，跟着去了国外。”
“好，我答应你。”
“回到他身边，好好代替我爱他……你要加倍地爱他……”
“好，我答应你。”
“最后一件事情，你要保证必须做到前两条。”
她说完泪流满面地盯着我的眼睛：“你看着我，你发誓，你一定会做到的。”
我抬头凝视她的眼，已经哽咽到发不出声音。
“我答应你。”
怕她不放心，我又伸出一只手，做出发誓的动作：“我发誓。我保证。不在他面前提起你，忘记你。我发誓，我保证，代替你，用两份爱去深爱他！”
“谢谢你。”她笑起来，美得像个妖精。
我将雪糕送到她怀里，我为自己之前的举动羞愧万分。
“你抱抱它吧，它其实一直都蛮喜欢你的。”我说。
她接过去，小心地抱在怀里。
“小家伙，你要替我监督你妈妈，你一定要让爸爸妈妈永远相爱，幸福地在一起。”
我背过头，用手使劲捂住嘴。
03两个女人的爱
小沐离开的时候，我并没有去送她。
倘若不说再见，就永远不会有再见存在。我仍旧期待着奇迹发生，我们某天能再次在茫茫人海中重逢。
因为每个生命都有终点，不论在哪里停下来，都在同一个圆圈上，最终，所有的新人都变成旧人，被停留下来，再以逆转的姿态前进。
于是，所有错过的人，所有来不及的爱，都会重新延续下去。
小沐，如果某天我们三人再次重逢。
请你一定做我们最好的朋友。
04爱，让我们重新开始
乔野赶到机场时，我正坐在咖啡厅里，对着小沐喝过的咖啡发呆。
他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方向般冲了过来，用力地将我抱进怀里：“还好……你还没走。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他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暧昧。
“走吧。我们该回家了。”我喃喃自语。乔野以为听错了，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怕他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我赶紧低下了头。
“你这是怎么了？”他被我的样子吓住了。
“都怪你……被风吹的。”怕他不相信，我随即又补充，“那个……对了，那个出租车都没有窗户，我快被吹瞎了！”
我边说边捶打他的胸口，他立即握住我的小拳头，将我整个人拥进了怀抱。
“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
“……唔，好吧……”
“你同意跟我回家啦？”
我流着泪点头。
他激动地亲我的脸，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将我横抱起来：“走咯，我老婆回来咯！”
“等等，雪糕……还有雪糕！”我惊慌地嚷起来。
走出机场的候机厅，看到巨大的落地窗投进来明媚的阳光。阴沉的天空居然奇迹般地放晴了。
即将走出机场大门时，怀里安静的雪糕忽然发出响亮的叫声。
乔野和我同时朝着它叫的方向望去。是小沐，她背对着我们，但我记得她刚才就是穿这身衣服。
“嘿，雪糕！不要对陌生人这么不礼貌！”乔野不高兴地敲打它的小脑袋。
我刚想追过去，却突然想到之前的保证，顿时迟疑了一下，但等我再次抬头时，她已经消失在了机场来去匆忙的人群里。
——祝你早日康复！愿我们都获得新生！
我轻轻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