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千阳

夏舟是在柏千阳坚持把房子过户给她的时候,预感他们的缘分走到头了。

那段时间她拗不过柏千阳,只好答应了他过户的要求,还自我安慰着,或许是他打算求婚了,让房产在女方名下会让她比较有安全感吧。当他提出分手的时候,她一点儿也不意外,似乎也没有当年那种崩溃的感觉,很久以后她回想起当时的感觉,觉得可能是北京赠予她的勇气吧。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生活得久了,情感上的迂回与折磨会显得那么多余,人们疲于奔命,像蝼蚁一般穿梭在楼宇之间,爱情变成了微不足道的鸡肋。你的痛苦、失落、不堪、绝望,都逐渐化作一片短暂的雨水,落在地上,流向下水道,去往一个未知的地点。待到晴天,你会发现一个人的表演是多么滑稽可笑,你不但没有对手,连观众都没有。

那几个月,柏千阳回来得越来越少,甚至连普通敷衍的短信和电话也没有了。房子过户之后,他基本上便不回来了,两个人的关系像一张被雨淋过的纸,就等风轻轻一吹,便支离破碎。直到有一天下午,他匆匆约夏舟在家见面,那个下午,窗外出奇地亮,阳光投射进来,将人的面容都照得有些模糊。

也是相识十多年的老朋友了,彼此心知肚明,只是等那个心碎的开场。

柏千阳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口了,他用一种冷静到令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语气说:“咱们分手吧,房子我不要,不想欠女人任何东西,咱俩命里没有,硬要在一起都活不长的。”

夏舟只是淡淡地问了句:“我们俩的关系就连一次认真的、正式的结束都不能有吗?”

他想了想,说:“现在不就挺认真的吗?”

夏舟:“为什么跟我分手?”

柏千阳:“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这种‘不爱’,像根刺扎在心里,越久越痛苦。我以为我可以扛,对付着也能过,现在发现,我扛不了了。”

夏舟:“那你当初为什么愿意跟我在一起?”

柏千阳:“可能太孤独了吧。那天早上,正好在我很迷茫的时候你敲了我的门,你知道的,在北京,一个人这么漂着,太难了!可能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陪伴……”

夏舟:“看样子,你已经不缺这样的陪伴了。”

柏千阳不说话。

夏舟:“好吧,我知道了。呵呵……我觉得自己还不如站街的妓女,你嫖完好歹会跟她礼貌地道个别吧?”

柏千阳:“我没嫖过。”

夏舟不再说话,柏千阳坐了一会儿,起身穿鞋下楼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站起来死死地抱住他。大学毕业时,他离开他们租的小民房,她那样抱过他,没有用,该走的一样会走。她在阳台上看着小区大门口停了一辆宝马,柏千阳急匆匆地上了那辆车,那是他最后一次从这个家离开,那车去了四环,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中二十七岁的自己,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自己的样子了,真是憔悴得不行。念书的时候她曾经因为这张脸而骄傲跋扈,那时候她不知道输是什么滋味,男孩儿们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她十八岁的美好年华。

夏舟偷偷地跟踪过柏千阳,他常和一个瘦小的女孩儿去工体的一家叫fox的酒吧,出来的时候酩酊大醉,那女孩儿扶着他,两人一起上了一辆宝马。那辆车在他们家小区门口出现过,就是它接走了他,然后一去不回。夏舟在街对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个女孩儿看起来二十出头,美得像一盏耀眼的霓虹灯,她想,自己曾经也这么美好的啊。

她在一个周末来了fox酒吧,换上了性感的吊带,画了很美的唇彩。她对着镜子想,谁还没有美过啊?她钻进那间喧闹的酒吧,音乐声震得她的心在颤抖,她要了一瓶马爹利,独自喝着,像一只孤独的夜莺突然闯进了人类的帐篷。这里是柏千阳常来的地方,这个她深爱的男人,曾经和她在堕落街的串串香大快朵颐,曾经牵着她的手走在秋天铺满落叶的木兰路上,他还在飞轮酒吧打工,穿着干净的工作服,露出灿烂明媚的笑容。现在他也开始迷恋这里的声色犬马,变成了另一个她无论多么用力都触摸不到的柏千阳。

有几个中年男人凑过来,带头儿的是个戴金链的光头,他轻佻地拍了拍夏舟的肩,问:“妹妹,怎么一个人喝酒啊,哥陪你怎么样?”

夏舟笑了笑:“好啊,那你买酒去,这是我的酒,不给你喝!”

那光头见她大方又俏皮,也来了兴致,叫手下兄弟买了两瓶酒,给夏舟添满:“一会儿跟哥走呗?”

夏舟:“走哪儿去啊?”

光头:“去哥家,去宾馆也行。”

夏舟冷笑了一声,说:“去你家干吗?”

光头伸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朝她的胸部摸过去:“去我家想干吗都行啊!”

夏舟推开了他:“滚你的!”

光头:“好倔强的妹妹,我喜欢,来,亲一个!”

他伸出猥琐的嘴,朝夏舟脸上亲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迎来的是她举起酒瓶的手。那酒瓶砸在他的头上,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玻璃片撒落一地。音乐继续响着,该跳舞的人继续跳舞,众人举起酒杯,庆祝这个疯狂的世界。光头气急败坏地伸出手摁住夏舟的脖子,手下人也扑过来试图抓住她的双手,但那一瞬间她的力量大得惊人,她举起手里碎裂的酒瓶朝那光头身上扎去,光头疼得松开手。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她挣脱他的手下人,狠狠握住那锋利的碎片,冲上前,一下又一下。那男人瘫倒在地,满身是血。后来她被人拉开的时候,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碎片,掌心被割破也不松手,任那血肆无忌惮地流着,也不觉得疼。

她放声大笑着,像是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独特、凄厉的伴奏。

2008年10月,夏舟因故意伤人罪,被判了五年。后来她跟妈妈说,走进监狱的时候甚至有点轻松,终于有人领着她往前走,终于可以趁机休息休息了。

2008年的最后一天,韩家阅和沙璇在一家海鲜酒楼举行了婚礼。韩家阅出狱之后,沙璇请满毅帮忙,安排在他表哥的单位工作,因为韩家阅有犯罪前科,所以满毅的表哥算是为他们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婚礼上,双方家长都没有来,一是为了省钱,二是对他们的结合并不认可。沙璇的爸妈始终不理解,为什么女儿要跟一个劳改犯在一起,沙璇一赌气说:“不来就不来,省得来了我还要伺候你们,自己结个婚还得看别人脸色,犯不着。”韩家阅家是书香门第,父母要面子,儿子刚出狱便举行婚礼,老两口觉得脸上挂不住,听说亲家不来,也决定不来了。这和沙璇在少女时代期待的婚礼有些不一样,但不管怎么样,她把自己嫁给了最想嫁的那个男人,这已经比大多数女人幸运了。沙璇的表姐帮他们抱着四个月的女儿,她的名字叫韩静萍。沙璇不奢求女儿大富大贵,只祈祷她像一片平静的浮萍,安安稳稳过一生足矣。

他们邀请了许愿、柏千阳和满毅,大家也很自觉地闭口不提应晓雨。尽管大家都知道应晓雨并没有错,但也理解沙璇内心对她的恨。他们举杯说着客套的祝福,婚礼司仪表演着老套的段子,韩家阅和沙璇牵着手看着这热闹的场面,似乎也很幸福。满毅提前走了,他说公司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他走前端起一杯白酒,敬了韩家阅,然后慢吞吞地从椅子下拿出一个保温锅,不好意思地对沙璇说:“这个……是我昨天晚上赶工做的卤蛋,有点儿急,不知道味道合不合适。”他笑得傻呵呵,韩家阅让人接过,他挥挥手便道别了。他离去的背影有些落寞,尽管时隔多年,他已不会再把那些遗憾写在脸上,但大家都知道,他虽然祝福得诚恳,但绝不可能真正为沙璇开心。世界上哪有那么大度的人,无非是礼节使然,藏得比较好罢了。

酒足饭饱,大家逐渐散去。

许愿和柏千阳走到酒楼门口,柏千阳点了根烟,对许愿说:“聊会儿呗!”

“好啊。”他找柏千阳要了一根烟,也抽了起来。

“你那公司怎么样了?”

“还行,现在注册的人越来越多,开始有品牌投放广告,还有几家出版公司在资金上支持我们,虽然要承担的责任更大,但也更有成就感。”

“有事需要我,随时说!”

“好。”

“没事……你也找找我,你现在都不找我了。”

“以前住得近嘛,626离622就几步路,现在越来越远了。”

“你如果想我了,告诉我,我可以去找你。”

“嗯,行,你还好吗?”

“毕业以后,我好像没什么好不好了,得过且过吧,但也没有很糟糕,我向来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毕竟拿着联大的文凭,在北京能站稳脚跟,也可以了,再抱怨什么,就矫情了。”

“你和萧潇什么时候结婚?”

“我不想结婚。”

“为什么?”

“我现在给不了任何女人承诺。”

柏千阳的车到了,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挥手道别,上了车。许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见有辆出租车路过,也上了车。

出租车的空调坏了,许愿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半年了,又到了夏天。木兰科技在东三环一个老旧的写字楼租了一间办公室,公司的员工超过了十人,公司急需资金扩大规模。许愿在办公室打开木兰文学网,界面刚更新过,相比之前的风格,更沉静了一些。有人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敲了敲门,许愿头也没抬,说了句:“科科,那个数据表已经有了吗?一起给我吧。”

“那也要先吃饭啊!”原来是应晓雨,她的手里提了一袋餐盒。

“你怎么来了?”许愿有些惊喜。

“在附近吃饭,想着你可能也没吃,就顺便上来看看,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但公司缺钱,需要资金介入,不然很难维持,像这样的小型创业公司,要么做大,要么被其他公司吞并。”

“加油,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你看,”许愿向应晓雨展示木兰文学网的后台,“我们已经有了十万个有效注册用户了,每天流量很高,现有的带宽与数据库已经负荷不了了,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改天我也注册一个id。”

“你说,这十万人里,有没有一个id是苏暮雪的?”

应晓雨还未回答,许愿的电话响起,是柏千阳。

“喂,老大。”

“你在公司吗?下午来我这儿一趟怎么样?”

“行啊,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啊,兄弟!”

“行,我三点到。”

柏千阳和萧潇正热恋着,在萧天翔的支持下,他创办了一家名为“灿烂千阳”的新型出版公司,是骄阳旗下的子公司,但以流水化生产新作家为主营业务。公司坐落在繁华的cbd,站在柏千阳的办公室,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三环上拥堵的车流。他和许愿并没有像之前约定的那样,没事也聚聚,许愿知道柏千阳找他一定是有事儿。念书的时候,大家似乎有挥霍不完的青春,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上自习,一起绕着联大一圈一圈地走,甚至一起发呆,肆意浪费着光阴,仿佛那都是很有意义的事情。毕业后,如果没什么事,相聚变得如同鸡肋,我们不能一直怀旧,可我们在一起只能怀旧,这就是旧友们疼痛的地方。一个“旧”字,让大家没有未来。

倒了两杯茶,摆在二人面前,旧友的好处是喝一口茶,不需要任何开场白。

柏千阳:“许愿,开门见山地说吧,你的网站做得不错,公司前景也很好,但我听说你们缺钱。”

许愿:“嗯,网站的成长比我预想的要快,没有资金支持,很难走得长远。”

柏千阳:“这样吧,我还是那句话,咱俩一起干吧!把你的网站装进我的灿烂千阳,包装包装,加上我现有的业务,讲个好听的故事,再稀释点儿股份给那些冤大头基金,然后咱们找一家公司收购,估值可以给你做到十倍,当然,我得占30%的股份,三年后套现,能挣不少钱,怎么样?”

许愿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地看着柏千阳,默不作声。

柏千阳:“听明白了吗?我背后有骄阳,维持木兰网的发展是没问题的,现在你缺钱,我的公司业务更丰富,咱们合在一起,一加一大于二!”

许愿:“老大,我听明白了,但我现在还不想卖公司。”

柏千阳:“傻孩子,这怎么是卖公司呢?咱们玩的是资本,你这样苦哈哈做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许愿,你看看,这里是国贸,全北京最贵的路段,你再看看三环,那些堵在路上疲于奔命的loser,他们每个人都渴望能在这里上班,咱们一起做吧!多少年前我就说过,我们是与众不同的一群人,命运让我们认识是为了让我们更热烈地活着!”

许愿:“我们对未来的期许不一样,请原谅我的执拗,可能苦一点儿、累一点儿,但木兰网必须坚持它独特的气质,我不想被资本绑架。”

柏千阳:“你怎么这么固执?我这是在帮你!”

许愿:“老大,谢谢你,但这样的帮助,我是不需要的。”

柏千阳:“你走吧,真不知道当初苏暮雪喜欢你什么!”

许愿转身离去。

柏千阳拿起桌上的烟灰缸朝门砸去,一声脆响,满毅冲了进来:“你怎么了,没……没事吧?”

“没事。”

他面向落地窗站着发呆,眼眶有些泛红。三环依旧堵着,车一辆紧挨着一辆,他说得没错,这里是大部分北漂每天的必经之路,他们都在为自己的未来奔波,他们路过cbd,路过柏千阳的脚下。有一点他说得不准确,不是每个人都想在这里工作。

电话响起,是萧潇。

“老公,你在公司吗?我要你现在下楼陪我去买条裙子,就在公司附近的银泰。”

“我忙着呢。”

“我不管,你必须下来,我生气了!”

“我真没空。”

“你怎么这么冷漠,是不是不爱我了?”

“行吧,我五分钟下楼。”

“老公,你最乖了!”

从柏千阳的办公室出来,许愿正好接到刘科科的电话,说晚上有个创业峰会,不少投资人会出席,可以一起去找找机会。对创业者来说,有任何让公司活下去的机会都要前往争取,哪怕是不爱社交的许愿。他看了看时间,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件稍微正式的衬衣,便赶去了凯宾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