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是一种修辞

《木兰》出到第四本便停了下来。准确地说,是许愿主编的《木兰》停了下来,这套书在市场上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优质品牌,远洋出版认为这个品牌有机会做得更主流,于是换了一位知名度更大、更有影响力的作家来担任主编。许愿在博客上发布了退出《木兰》书系的声明,数百名网友留言安慰他。幽灵公主也担心地给他写来长信,希望他不会被这样的现实击溃,出乎意料的是,许愿非常淡然地接受了这件事。他跟幽灵公主解释道,自从决定把《木兰》的品牌所有权签给远洋,便已经做好了换帅的准备,这是《木兰》在发展的路上必经的变化,但把这个项目做成了,便是实现了自己的心愿,那么未来是不是需要一直陪伴着这个项目,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幽灵公主:一点儿都不觉得可惜吗?

阿西达卡:一点儿都不,但并不是不爱这个项目。

幽灵公主:你付出了很多心血。

阿西达卡:所以它现在枝繁叶茂,说明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嘛。

幽灵公主:可“木兰”不是你心中的木兰路吗?

阿西达卡:呵呵,但木兰路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呀!《木兰》以一种独特的姿态存活下来了,我陪伴它的缘分也到此结束。对我来说,也应该再仔细想一想自己的职业规划了,我并不认为他们把我换了是多么不堪的举动,反而我认为他们足够尊重这个品牌,并且愿意投入更多的力量把它做得更好,那么对我来说,好像更让人兴奋呢!

幽灵公主:你长大了。

阿西达卡:说得好像你以前见过我似的。

幽灵公主回了一个笑脸。

许愿又打开博客。他的博客聚集了很多网络文友,大家借助他的阵地交流着文学与写作经验,他也在博客上实时更新关于《木兰》的最新进展。从最初想要通过博客找到苏暮雪,到回忆两人走过的木兰路,再到有了创办《木兰》的念头,许愿的博客“许愿池”变得像个真人秀,让网友们亲眼见证了《木兰》的诞生,面对他的退出,众人不无感伤。

在一大片留言里,有一条吸引了他的注意:许愿,吃过你几年白食,回来报答你了,希望可以联络上你。id名为“睡在你上铺的兄弟”。

他给这id发送了一条私聊:你是……

对方马上回复了:死鬼,我是跟你睡了四年的上铺,科科,我在北京。

他对着电脑笑了出来,原来是当年联大的室友刘科科,那个经常抢走他的饭卡、古灵精怪的小男孩儿,他是626唯一非中文系的学生,学计算机的,给大家当了四年电脑维修员。毕业后他去了美国留学,许愿记得刘科科是宿舍里第一个离校的,走的那天抱着许愿哭个不停,许愿拍着他的背哭笑不得:“别哭了,他们看到,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他走以后,这几年也断了联系,没想到他已经回国,也正巧在北京。

他回复道:死鬼,这么巧!我也在北京,饭卡在手,快来抢。

在刘科科的建议下,两人约了在丽都附近吃饺子。正是饭点,饺子馆里一片喧哗,许愿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他来,还是那么瘦,脸上的机灵劲也没变。两人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几句寒暄话之后,饺子上桌,他们之间仿佛没有时间的断层,直接切换到了626宿舍模式。

许愿:“美国好吗?”

刘科科:“好,也不好。美国自由,美国有真正的青春,我舍不得回来;不好,是因为在美国,中国人还不如黑人,工作机会并不多。现在在北京多好,今年奥运会要在北京举行,未来的发展空间更大,我希望有机会能留在北京!”

许愿:“那你应该已经开始找工作了吧?按照你的学历应该很好找。”

刘科科:“这就是我想跟你聊的,我不打算找工作。”

许愿:“不找,你喝西北风啊?”

刘科科:“我打算跟你混!”

许愿:“什么?你说笑的吧,当年抢我饭卡还不够!”

刘科科:“你听我说嘛,这几年其实我一直都关注着你的动向,甚至把你的博客设置成了我的浏览器首页。以前我了解不够,现在才知道原来网络上有这么多热爱文学的人,我研究了一下现在的传统出版业,其实已经在慢慢走下坡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习惯网络阅读,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人热衷于手机阅读,而网络写作也变得更严肃、更职业,互联网的文学阵营,其实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我在想,既然你退出了《木兰》书系,那有没有可能我们创建一个名叫‘木兰’的文学网站,提供一个全新的网络平台给热爱文学的人?我关注了《木兰》书系的诞生过程,太不容易了,但那是传统出版,如果能有这么一个权威的文学网站,也可以给这些作者提供展示自己作品的机会,带来的成就感也是一样的。你的博客有这么好的粉丝基础,而你又是《木兰》的创始人,咱俩联手,你做内容,我管技术,何乐而不为呢?”

许愿沉思了片刻,笑着说:“听起来不错,但互联网烧钱那么厉害,咱们这个网站怎么赚钱呢?”

刘科科:“咱们可以做付费阅读,也可以与传统出版社合作。网上有很多大神级的写手,咱们把他们招至麾下,成为我们‘木兰’的特约作家,未来版权管理越来越规范,木兰能拿下这么多作品的版权,分分钟能变现啊!”

许愿:“好主意!但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呢。”

刘科科:“对我来说何尝不是呢?”

许愿沉默地倒了两杯酒,自言自语地说:“就叫‘木兰文学网’,也不错。”

刘科科自信而坚决的态度打动了许愿,其实他一直在思索着未来的方向,刘科科刚好出现了。许愿几乎没有花多少时间思考这件事,便匆忙地开始准备了,没有仪式,也没有通知太多人,他拿出了这些年的积蓄,跟刘科科一起步入了创业大军。许愿觉得一切都像是命运安排好的,仿佛做出任何决定都只是顺应它的安排而已,换作从前,他或许会瞻前顾后地担忧一番,但这次他没有,做不了《木兰》,他便一无所有,也没多少东西可以失去了。

他们注册了“木兰科技”,法人和大股东是许愿,没有钱租cbd的写字楼,便在附近的小区租了个两居室。公司除了许愿和刘科科,还有两个刘科科的学弟,一个辅助他们的工作,另一个做美工。四个人的公司就这么简简单单成立了。许志新听说儿子创业,自然是担心的,打过几次电话,见许愿态度坚决,也只好说:“我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现在的事情,但的确,现在和我们那个年代不同了,你们认定了就去追吧!成功的定义有很多种,或许你的那一种才是正确的。”

木兰文学网悄无声息地上线了。他只是在博客上草草地宣布了这个消息,谁知到凌晨两点,竟然有两万多名网友在木兰文学网注册了id。刘科科半夜打来电话:“我说得没错吧,《木兰》的读者都知道你,他们愿意追随你,网站上不但可以发表作品,还能实时交流,比等待一本书的出版更有参与感。”

他点开幽灵公主的对话框,问:你在吗?

幽灵公主:在,正在看你的木兰文学网,界面很好看,很久不见这样的木兰花,而木兰路现在种的却是无趣的冬青,美好的画面变成了回忆,令人叹惋。

阿西达卡:你怎么知道?只有联大的学生才知道这件事。

幽灵公主:我在你的网站上看见你们联大的校友撰文怀念,写得很动人,相信那条路上发生过很多故事,你也遇到过很多人。

阿西达卡:创办这个网站,你觉得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吗?

幽灵公主:你没有征求过任何人的意见,说明你内心是笃定的,你看现在这网站短短几日便声势浩大,我想也不必多我一个人的意见了吧?

阿西达卡:当然需要你的认同!这些年,最孤独的时刻都是你在陪着我。

幽灵公主:陪伴是相互的,这个世界上谁又不是孤独的呢?

他打出一句:你是苏暮雪吗?五年了,我一直没问过,我知道你就是她!

正要敲回车键,想了想,又删除了,发了句:很晚了,早点休息。

网站迅速地扩张,急需资金支持,这不是他们俩的积蓄负担得起的。刘科科找到了一个投资人,愿意在这个阶段提供一些帮助,于是约了许愿跟这个投资人见个面。下午一点,许愿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打算在附近买个煎饼果子充饥。他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两个塑料袋从不远处的超市走了出来,她五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穿得简洁但端庄。

他想起来了,那是苏暮雪的姑姑,大学时他曾经见过两面。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对卖煎饼果子的摊主说:“对不起,我不要了……”然后朝那熟悉的身影奔去,但她上了辆公交车,随后关上门,朝前开去。

他跟着公交车一路狂奔,不断穿过人群与车流,用力地挥着手,可那辆公交车并没有停下来。

如果那真是苏暮雪的姑姑,找到她就一定可以找到苏暮雪了。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在哪儿,忘记了接下来要见的投资人。他原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以慢慢地安心过上没有她的生活,但任何时刻,只要见到跟她有关的人,得到一丁点儿关于她的消息,自己依然瞬间被击垮,猝不及防。

绕过了两条街,他已经跑得满身大汗,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在路口拐弯处,他终于停了下来,一辆中巴车开过,没留意到他的出现,撞倒了他。他躺在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远去,记下来了,是308路公交车。

许愿这才意识到,腿痛得无法直立,那中巴车司机慌张地下车,问:“我……我送你去医院吧?”

他试探着动了下,钻心地痛,只好点点头。

轻微骨裂,不算太严重,但医生还是建议许愿今天住院。他丝毫没有为错过投资人后悔,反而暗自高兴,308路,只要按照这趟车停车的路线找每一站附近的小区,总能找到的吧?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应晓雨。

“你有病!”应晓雨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真不知道说你聪明好,还是愚蠢好,一条公交车线路,十几站,每站附近有那么多小区,每个小区有那么多户,你怎么找?而且万一她还要转车呢?”

“她肯定不会转车!哪有转车来逛超市的,所以住处不会离超市太远,最多三四站地!”

“找到了又怎样?你愿意让她看见你这个样子?”

两人都不再说话,应晓雨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来啃了一口。

“我先走了,有需要随时叫我,过几天出院,我来接你。”应晓雨起身,“好好养伤吧,别为了找她连命都不要了!”

应晓雨走后,许愿拿起手机,打通了柏千阳的电话。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通过电话,但他想告诉柏千阳,他看见苏暮雪的姑姑出现在了308路公交车上。他现在腿上有伤,如果真的要用这么笨的方法来找她,愿意帮他的人应该只有柏千阳。

电话响了很久,但他没有接。

许愿挂断了电话,心想:“他可能正在忙吧。”

柏千阳看见许愿打过来的时候,原本是要接的,那时他在萧天翔的一个私人party上。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抬头一看,萧天翔满面红光地向他走来。他想,许愿应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于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热情地站了起来。这是萧天翔和朋友搞的一个红酒会所,位置有些偏僻,但每周都能吸引来他那些好酒的朋友。

萧天翔身边跟了个漂亮的女孩儿,瘦小但气质出众,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可爱的邪气。柏千阳注意了一下,她手上戴的是卡地亚限量版的手镯,穿了一件香奈儿最新款的小礼服。

“千阳,我介绍一下,”萧天翔声调很高,应是喝了不少,“这是我的女儿萧潇,港大学金融的,刚毕业,你们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嘿!”萧潇毫无顾忌地盯着柏千阳,他是今天这个party上唯一没有穿西装的男人。

“你好!”柏千阳有些惭愧地说,“萧总临时通知我来的,所以穿得比较随便,不过……其实他早点通知,也一样,我家根本没有西装。”

萧潇被他逗乐了,萧天翔见他们已经聊上了,便借故去应酬其他客人。

“喂,你根本是懒得穿西装对吧?你也嫌这儿装腔作势?”萧潇俏皮地问,大方地坐在他身边。

“嘘,你爸听见我就惨了,我现在还要靠他赚钱呢!”

“柏千阳……”她小声念着他的名字,“有意思!我爸说你很聪明,像他年轻的时候,但我觉得你比他帅,也没他虚伪。”

“不敢不敢。”

“行了,别装了,这儿太没劲了,咱们走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儿!”她不等柏千阳回答,伸出手拉着他往外跑去。

“你爸一会儿找我怎么办?”

“他马上就喝大了,根本不记得你来过!”

她的司机在门口等着,两人上了车。车在环线上飞快地行驶着,北京的夜晚奇妙而璀璨。

“我们去哪儿?”他问。

“你先闭上眼睛。”

柏千阳疑惑地闭上眼睛,萧潇娴熟地脱掉礼服,从包里拿出一套运动装换上。

“好了。”

他张开眼,见她瞬间像变了个人似的,那套昂贵的礼服被她揉成一团,扔在后座上,笑着问:“你刚才憋坏了吧?”

“对啊,最烦我爸带我来这种地方,还好在人群中发现了你这么有意思的人。”

“哪儿有意思了?”

“哪儿哪儿都有意思!”

一会儿,车在东四环附近的一家卡丁车俱乐部停下。两人换好装备,上了车,开始飞驰起来。这是柏千阳第一次开卡丁车,因为底盘低,所以感受到非常强烈的速度感。那风驰电掣的轰鸣声,让柏千阳找到一种驶离了地球表面的感觉,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抛之脑后,刚才在会所的沉闷一扫而光。

两个小时后,两人累瘫在路边。萧潇从包里拿出两罐啤酒,打开,递给柏千阳一罐。

“爽不爽?”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爽得不像话!”他的心还在嗓子眼儿,魂儿还没从云端下来。

“那我们以后常来。”

“我还没问你呢,你毕业了打算做什么工作?不会也来我们骄阳吧?”

“来骄阳?我才不来这破地方呢,又老又旧,像个巨大的棺材,我爸公司出的那些书都是垃圾,我从不看。”

“那你去哪儿啊?”

“我还没想好呢,不过……为什么毕业了就要工作?”

“毕业了不都得马上工作吗?不然怎么赚钱?”

“但我不需要赚钱啊,我爸赚那么多钱,总得有人花吧?我又不用养家糊口,他就我一个女儿,那我就勉为其难,慢慢帮他花呗。”

“你倒是挺直接的。”

“拐弯抹角多恶心,我也不想一边花我爸的钱,一边假装自己是个勤奋刻苦的‘五好青年’。被他送去香港读书,我已经完成了任务,现在这几年,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踏踏实实地做个社会寄生虫。”

“钱花光了怎么办?”

“花光了再说呗,大不了嫁人,找个比我爸更有钱的!”她喝光了最后一口,然后顺手一扔,易拉罐准确无误地飞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对了,一会儿送你回家,你住哪儿?”

“东四环的瞰都。”

“那房子不错啊,租的买的?”

“买的,小户型,刚搬进去。”

“那你挺牛的啊,这么年轻就在北京买房子了,难怪我爸夸你是青年才俊!”

“全靠你爸提携。”

“那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你现在有了!”

萧潇在柏千阳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得意扬扬地看着他,像个精灵一样,笑得迷人。柏千阳出神地看着她的脸,也凑过去亲了一下。萧潇搂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嘴唇。

“去你家吧!”萧潇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爸妈在家。”

“那我们去别的地儿。”

“好!”

2008年5月12日下午2点,许愿办完出院手续,和前来接他的应晓雨一起上了辆出租车。回家路上,应晓雨接到一个电话,挂了电话之后告诉许愿:“出事儿了,我可能得出趟差。”许愿问怎么了,她说:“四川汶川发生了八级地震,台里让我们组建一个报道小组,随时待命,这是大事儿,我必须去!”说罢她中途下了车,换乘了一辆出租车直接飞奔去了电视台。

到家后,他放好行李,拿着一张纸便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