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千阳

到了大堂,需要拿邀请函签到,但刘科科迟到了,电话里一直说堵在路上,许愿只好在大堂晃悠着。

“许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竟然是多年不见的郑小苔,那个在林荫小道上骑着单车,停下回头的郑小苔。那时她扎着马尾,回头骄傲地对许愿说:“喂,跟上来啊!掉队了可没人等你哦。”她的每一次出现都让他惊讶,依稀记得上一次,他们在游乐场坐了三遍过山车,她毫不畏惧,下来依然面不改色。后来她坐上那辆公交车,从车窗里挥手道别,此后再未相见。

“怎么会是你?”他有些惊讶。

“怎么不能是我?我回国了,现在base在北京,我在一家基金公司上班,今天陪朋友过来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项目,你站这儿干吗?”郑小苔穿着黑红相间的套装,显得干练。

“我在等我的合伙人,我没有邀请函。”

“你不用等他了,是我让刘科科叫你来的,你的邀请函在我手上,走吧!”

“什么?”

“你的电话打不通,我托人找到了他,给你一个惊喜,我有个朋友对你的木兰文学网很有兴趣,想跟你见面聊聊。”

许愿被郑小苔拉进会场的时候,大脑都是蒙的。这个女孩儿像一只穿梭在城市楼宇与热带丛林之间的飞鸟,每天自由来去,在她想见你的时候便会出现,而其他的日子,你根本无法探寻她的踪迹。

他们坐在会场较为偏僻的小圆桌旁。郑小苔说,她来北京已经一年了,在英国读完研究生后突然觉得腻了,于是跟着一群中国留学生一起回了国。英国的留学生有个类似老乡会一样的组织,大家戏谑地称为“伦敦帮”,基本上是国内有钱人的子弟,学的专业也都是金融投资之类。这帮人虽说学习一般,但眼界和起点都高,回国后都靠父母铺路,一个个在投资圈混得风生水起。郑小苔借助“伦敦帮”的关系,以她极强的交际能力混迹其间,帮他们寻找适合的项目进行投资。而她的朋友看中了许愿的木兰文学网,决定在“木兰”的创业初期给予一定资金上的支持。

过了一会儿,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走来,他皮肤白皙,书卷气十足。郑小苔站了起来,介绍说:“这位是我在英国的同学,夏经年。”

夏经年:“许愿,你好,我对你的创业项目很有兴趣,它现在已见雏形,很不错。”

许愿:“您好,幸会,那需要我介绍一下公司的现状吗?”

夏经年:“其实在见你之前,我们已经找到你的合伙人刘科科了解了大概情况,你们现在处在起步阶段,有些艰难,但没关系,我们会作为你的天使投资人,投资你们的木兰网,这也是我回国后第一个独立投资的项目。”

许愿:“夏总,我有必要跟您说的是,木兰网有它独特的属性,它的核心其实依然是文学创作,这才是它吸引很多人的原因。我也一直在寻找它与商业运营之间的平衡点,不过很遗憾的是,我还没有非常明确地找到它,但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所以我想强调的是,我希望依然保持它原本的气质与诉求,不被资本绑架,我理解您的目的,只是想孵化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创业公司,未来价值更大以后可以变现卖掉,但木兰网是我的心血,我希望它一直以现有的姿态存在,所以可能会艰难一点儿,但我必须这么做!”

夏经年:“许愿,我欣赏你的决心,也很看好木兰网的发展,对于你们旗下签约的作家也非常有信心。投资其实主要是投人,一个企业未来是什么样的宿命,关键在于它的领航者是谁,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参与企业的任何规划与发展。”

许愿:“那么,这会是一个风险很大的投资,您为什么愿意投呢?”

夏经年:“我希望木兰网壮大,然后打得你的好兄弟柏千阳溃不成军。灿烂千阳是个投机公司,柏千阳也是个投机分子,旗下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作家,这是一种畸形的生产模式,非常可怕。但现在整个行业被他蒙蔽了双眼,任由他呼风唤雨,大众似乎对这样的道德沦丧并不介意,当然,他爬得越高,到时候会摔得越惨。”

许愿:“可是……您为什么要打垮他?请告诉我!”

夏经年:“我不敢说自己是个道德卫士,尽管他的发达的确让人很气愤。其实……说起来,我跟你也有点渊源,我也是湖南人,你的校友夏舟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们一起长大,因为家庭,她在成长过程中受了很多苦,所以我一直尽我所能地疼她。但她这辈子被柏千阳毁了,此刻她正在监狱度过她最美好的青春,而柏千阳,却在出版界混得风生水起,这种人没有资格享有这样美满的人生!”

许愿:“所以……您是为了报仇才帮我的吗?”

夏经年:“当然也是因为你足够好,我不会为了报仇而去投一家烂公司。”

许愿:“柏千阳是我的兄弟。”

夏经年:“那是过去,未来你们一定是竞争对手,我投不投你,你们未来都有一场恶仗要打,所以你根本不必介意我的目的是什么。你只管拿到你需要的钱,让你的公司变得更好,否则在未来的战役中,你会输得一败涂地,哦……不,你可能都等不到那场战役的到来,木兰网要壮大,启动资金非常大,你们没有钱。”

许愿:“让我想一想。”

夏经年:“ok,后天我要离开北京一阵子,希望你在我走之前想清楚。”

许愿点点头,夏经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站起身,客气地说:“希望我的直接没有让你觉得不舒服,我最后依然想强调一点,我是个生意人,报仇是我的目的之一,但让我坐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我看好你的木兰网。”

道别之后,台上开始进行一个创业论坛,几位北京知名的80后创业者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与众不同的创业经历。

许愿:“能给我一些意见吗?”

郑小苔:“咱俩是老朋友了,我明说吧。你的公司这么继续下去就彻底玩完了,我拉他过来只有一个目的,他注资你们公司,我要提8%,可能有点儿高,但我一贯的要求是这个数。我常帮很多需要钱的企业找投资,救他们于危难之中,但我不需要什么感谢,溢美之词都很廉价,对我来说没什么比现实的利益更清楚了。”

许愿:“我知道了,他好像很信任你。”

郑小苔:“夏经年曾经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在英国时爱得死去活来,回国以后他想结婚,但我不想,于是我们非常和平而科学地分手了,现在搭档着合作,大家彼此都没有受到伤害,我喜欢这样的男女关系,简单粗暴。”

许愿:“你为什么不想跟他结婚呢?我觉得他不错,应该也有能力给你很美好的生活。”

郑小苔:“我为什么要结婚?我一辈子都不会结婚,很多女人要靠结婚获得一些安全感,在我的价值体系里根本没有这回事。我凭本事过上富足的生活,自由自在地跟各种优秀的男人交往,我不被任何关系束缚,谁都可以约我,我不用专职服务任何人,过得比谁都快活。”

许愿:“这样……也很好。”

郑小苔:“对啊,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比如夏经年,他还是个挺正经的男人,不过也都是装的,这个社会就是一群人在那儿装,不装早被淘汰了。”

许愿看着台上发言的创业者,发着呆。

郑小苔突然拍了拍他:“喝酒去吧,该聊的都聊完了,这种一群人吹牛的场合,待着也没意思。”

许愿:“好啊,顺便庆祝一下我们的重逢!”

郑小苔:“重逢没什么好庆祝的,能拿到夏经年的钱比较值得喝一杯。”

他们买了酒来到许愿的家,这里依然整洁,依然是淡淡的香皂味。他们坐在客厅的地上,开了一瓶又一瓶。夜色撩人,两人也渐渐微醺。

郑小苔看见茶几上的烟灰缸:“你抽烟?”

许愿:“偶尔抽,没有上瘾,但完全戒掉,好像也挺难的。”

郑小苔:“你今天没有马上答应夏经年,我挺意外的。”

许愿:“我也挺意外的,其实我现在很需要钱,只是,听到夏经年说起和柏千阳的竞争,我有些疑虑,我很害怕未来我们的友谊会因为公司的竞争而消失殆尽。那是我曾经最看重的东西,但我也知道,无论夏经年投不投我们,我和柏千阳都不可避免地会变成对手。”

郑小苔又开了一瓶酒,淡然地说:“其实吧,友谊这个东西有点被世人捧得太高了,友谊跟永恒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就像一列火车,大家在同一节车厢里聊得挺好的,也觉得未来是一辈子的兄弟姐妹,当下大家的确都是真情实感,可是从我们登上这列车的时候就应该明白,每个人的目的地是不一样的,每一站都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大家体体面面地道个别,也没有什么不好。能跟你一直抵达终点的友谊是奢侈品,什么是奢侈品?就是稀有的、一般人消费不起的。所以,如果真有一天,你跟柏千阳必须在沙场上见,也没什么可惜、可怕的。”

许愿:“你总能点醒我,而我总是这么扭扭捏捏、瞻前顾后,像个女生。”

郑小苔:“我只是比你现实、比你狠,因为生活比我们更狠,你只有用更强的力量才能凌驾于生活之上,才能不被它打倒。”

许愿:“是啊,十年前你就够狠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郑小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十年了,你还生着气啊?其实如果我当初告诉你了,我恐怕就走不了了。”

许愿:“为什么?”

郑小苔:“因为舍不得啊。”

她抱住许愿,亲吻着他的嘴,像是偿还一个未曾履行的承诺一样。许愿没有拒绝,他贪婪地抱住郑小苔,借着酒精的力量,轻轻拨开了她的衣服。十年前他们只是牵过手,少年时的他曾经幻想过和郑小苔的初夜,只是没想到这一天发生在十年后。而此时在他怀抱里的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她了。当年孩子气的他们,如今已步入了成年人的世界,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跟谁上床,也可以自由地选择要去的方向。

他们从沙发上吻到了床上,自从苏暮雪失踪前的那一晚开始,他再也没有这样放纵激情了。

他在郑小苔的耳边低语着:“可以吗?”

郑小苔搂着他:“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俯下身去,开始了这个美好的旅程。

醒来时,已经天亮。

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雨,窗外一片混沌,雨声蔓延进房间,许愿睁开眼睛。

见着赤身裸体的自己,他有些羞涩,他听见浴室里传来水流声,便赶紧穿上衣裤,走到客厅点了根烟。

郑小苔吹干头发,也来到客厅。

许愿正嗫嚅着,郑小苔抢先说:“喂,你可千万别觉得把我怎么着了,你开心就好,因为我也挺开心的,没有什么谁对谁负责,大家都别扛着这种责任,不然就没劲了。”

许愿点点头,说:“我刚想说,我还没打算谈恋爱呢。”

郑小苔喝了口水,差点儿喷出来,大笑着:“你也太可爱了,谁也没打算跟你谈恋爱啊,大家情绪到了,一起玩玩儿而已,别动不动就天长地久,我可受不了。”

许愿:“你跟别人也这样吗?”

郑小苔:“如果我愿意,就可以;不愿意,给我多少钱都不行。我这么努力挣钱,混进这个装的圈子,就是为了能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许愿:“怎么样算是保护好了呢?”

郑小苔:“没办法做到想跟谁就跟谁,但至少可以想不跟谁,就不跟谁。女人在投资圈立足,可不太容易。”

许愿:“对了……我想好了。”

郑小苔:“想好什么了。”

许愿:“我决定跟夏经年合作,其实我也没的选了。”

郑小苔点点头,突然笑了。

许愿:“你笑什么?”

郑小苔:“感觉我特像夏经年为了搞定你,派我来色诱的,现在看来,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得回去找他要奖金。”说完两人大笑起来。

雨越下越大,北京医院的病房里,苏暮雪帮金岳略做收拾,便扶着他走了出去。金岳因为胃病手术住院了一段时间,这段日子由苏暮雪代表他处理公司的事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做得很好,她渐渐成了他最渴望见到的那个女人的样子。

他们上了车,缓慢地朝前驶着。两人在车里并无交流,似乎有些尴尬。

在一个月前,金岳刚入院,手术前他在病床前向苏暮雪求婚,他说,不知道明天与意外哪一个会先到来,所以希望在手术前得到她的答复。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求婚,出乎意料的是,她婉拒了。她合上钻戒盒说,这只是个小手术,未来还有很长的日子,结婚的事情容后再说。这是个让金岳捉摸不透的女人,换作是别人,恐怕早急于登堂入室成为名正言顺的金夫人,她可以迅速得到巨大的财富。而她只甘愿做个没有名分的陪伴者,就这样不争不抢地待在他身边。

“这些天辛苦你了。”金岳握住她的手,“听他们说,你做得不错。”

“他们似乎也不敢说我做得不好。”苏暮雪笑了笑。

“我看到你做了一个文化创投的五年计划,挺有趣的。”

“未来文化领域一定会迅猛发展,我很关注,具体的我们可以再讨论。”

因为堵车,他们停了下来。

雨水敲打着车窗,苏暮雪透过车窗上的水流看着这个城市。突然想起那一年长沙的大雨,她和许愿一起走过湘江大桥,他们没有打伞,没有雨衣,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人淋得狼狈,说话、呼吸都困难,只要张开嘴,雨水便灌入嘴中。想起来觉得青春真是个有趣的东西,那时被淋得酣畅,觉得在经历一段浪漫又勇猛的爱情。而现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身娇肉贵,生怕被雨水打湿了衣服。

车里的广播突然播放了凤飞飞唱的《追梦人》: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

苏暮雪:“马师傅,麻烦音量调大一点儿。”

阿西达卡:我拿到了天使投资,公司能活下来了,我有信心不出五年能获得a轮融资,让木兰网有机会变成一个更有影响力的文学出版网。

幽灵公主:恭喜你!

阿西达卡:谢谢你一直鼓励我。

幽灵公主:你一步一步接近自己的目标,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激励,我们在北京都很不容易,你让我相信,一个有梦想的人是会被老天眷顾的。

阿西达卡:不管你是谁,我都想说,很庆幸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