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冬天,骄阳出版的办公室里热火朝天,大家正忙着准备2007年春季的图书订货会。玉蝴蝶在这次订货会上一口气推出了五本新书,沈芸昭为她组建了更强大的写作团队,并且为她建立了个人官网、粉丝后援会,用自己在圈里的人脉找来一众名家为她写序站台,甚至准备推荐她加入中国作协。《文化报》用“玉蝴蝶:商业社会的文化传奇”这样的标题对她进行了整版报道,“玉蝴蝶”成为这个冬天最热门的文坛关键词。
入戏太深,康一玉一度忘记了自己并不会写作,她接受电台访问时聊起艰难、辛苦的创作过程时泪如雨下,她引用杜拉斯的名言说:“写作是一场暗无天日的自杀。”读者心疼地涌入她的官网留言,导致网站因浏览量过高而瘫痪。引经据典是她的强项,她每天都背诵名家的金句,练习如何在采访的时候更完美地展示自己。尽管都知道其中的奥妙,但出版界都对于骄阳的创举啧啧称奇,夸赞他们在这个需要偶像的时代创造了奇迹。自然也有不愿被收买的媒体揭露真相,一时间“代笔”“假作家”的传闻不绝于耳,可这样的消息很快便销声匿迹了,粉丝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他们对于真相并不关心,玉蝴蝶在一片争议声中越来越红。
柏千阳追在沈芸昭身后,怒气冲天地质问:“沈总,为什么这次订货会不让我参加?玉蝴蝶之后的书,编辑也换了人,她是我一手打造的,怎么可以说换就换?!”
沈芸昭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她正要赶去参加一个图书研讨会:“还是那句老话,这是公司的决定,玉蝴蝶的品牌价值越来越大,经营她需要更完善的品牌管理团队,你已经驾驭不了了。另外,你认为玉蝴蝶是你一手打造的,我认为,你只不过是发现了她而已,要持续发展需要公司的支持,只靠你,红不过一年。”她走到了电梯口,停下脚步。
“那也不能把我完全踢出局啊,您必须给我个解释!”
“我也希望你给我个解释。”沈芸昭微笑地看着柏千阳,她脸上的妆容更浓,那血盆大口好似要一口把他吃掉,“越过我直接去跟萧总邀功,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副总编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不想想我跟了萧总多少年,在骄阳混,你还嫩了点,小朋友!”
电梯到了,沈芸昭走了进去。柏千阳呆站在原处,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
尽管离开玉蝴蝶这个项目,早在柏千阳的预料之中,但被换掉还是让他怒不可遏。他确实找过萧天翔,想在玉蝴蝶的运作当中有更大的话语权,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沈芸昭很快就知道了他的打算,先行一步找人接替了他的工作。玉蝴蝶的版权都在骄阳,康一玉的十年长约也都签给了骄阳,而玉蝴蝶现在真正的背后操盘手是沈芸昭。柏千阳总算明白了当初沈芸昭说的话,以他现在的实力,离开骄阳这个平台,的确一文不值。
中午吃饭时,他去了楼下餐厅,看到了许愿。他坐了过去。
“你都知道了吧?”柏千阳点了一碗面条。
“你说玉蝴蝶换帅的事情?公司现在传得沸沸扬扬,沈芸昭亲自上阵为她保驾护航,郭敬明都没这待遇。”
“她懂个屁,玉蝴蝶迟早会被她作死。”
“作死又如何?本来就是个冒牌货,得到的都是虚名,那些书毫无文学价值,失去了也没什么可惜,真正的好作家用作品说话,不需要任何人保驾护航。”
“许愿,我有个新的计划。”
“是什么?”许愿吃完了,他倒了杯水,安静地坐着,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我打算筹备三支写作团队,一支主攻青春科幻,一支写宫斗,一支复制玉蝴蝶的老路子,写少女爱情,推出三种不同风格的新作家。这种模式是我开创的,我最熟悉,如果能做成,这将会是出版界的一股飓风!”
“你还没死心?”
“我打算直接去找萧天翔,让他专门为我成立一个全新的研发部门,他要不同意,我马上另起炉灶,跟别的公司合作。所以,许愿,你跟我一起做吧!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你,虽然我知道你并不赞同这样的创作模式,但是你就当帮帮我!”
“我帮不了你,老大……”
“你必须帮我,我现在身边没人,沈芸昭把我架空了,咱们兄弟联手,一定能成功的!还记得我过生日时跟你说过的话吗?命运让我们相遇就是为了让我们干一番大事业,如果不可以很热烈地活一次,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义呢?”
“我辞职了。”他淡淡地说出这一句,柏千阳愣住了。
“什么?”
“还没来得及跟你商量。我刚向沈芸昭递交了辞职报告,在骄阳的这几年,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但随着我的成长,我觉得跟公司在理念上相差太大,我想专心筹备《木兰》,现在已经有几家出版社表达了合作意向,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对我在骄阳的工作也是不尊重的。老大,对不起,不能帮你了!”
“今天我不跟你说,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这是我们俩一起奋斗了三年多的地方,你就打算这么放弃?”
“这跟我们的友情无关,既然我们去的目的地是不一样的,就没有必要勉强做个同路人!”
“那我祝你一路走好!”
柏千阳转身离开。餐厅里人越来越多,许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放下手里的玻璃杯,站起身来,离开了这家他吃了三年的餐厅。
门铃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楼道的黑暗与寂静。
门打开,康一玉站在门口。她容光焕发,现在叫玉蝴蝶,是无数少女心目中的代言人。柏千阳像往常那样把她拉进来,关上门,贪婪地吻着她。两人娴熟地脱下衣裤,在床上激烈地搏斗着,康一玉娇嗔地喘息着,任由这个男人在她身上尝试着各种放纵的姿势。
结束了,他瘫在她的身上,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你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
康一玉轻轻拨开他,捋了捋头发,起身走进浴室,打开淋浴冲洗了起来。柏千阳抽着烟,看着亮灯的浴室玻璃门里那个曼妙的身影。她走了出来,不声不响地穿上衣服。
“你今天很冷漠,公司刚给你结算了一笔酬劳,你应该开心才是。”柏千阳吐了个烟圈,他从梳妆镜里看到康一玉在补妆,那表情有些清冷。
“这是我应得的,我没少为玉蝴蝶效力,可比前台累多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刚才我说你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你怎么不理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迄今为止在事业上最大的成就,他一手打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而这个人此刻正拥有百万拥趸。想到这儿,他不禁又兴奋起来。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吮吸着她的后颈,问:“想不想要再来一次?”
“我不是你一个人的,我是骄阳的。你应该知道,你已经不在我的团队了。”康一玉转过身,跟柏千阳保持了距离。
“你什么意思,这么快就要跟我划清界限?”
“柏千阳,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一直到此刻,我都喜欢你。我欣赏你在事业上的闯劲、你的聪明、你的身体,你的一切。但对你来说,我只是事业上的一枚棋子。可我很贪心,要的不仅仅是这样,玉蝴蝶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我更想得到你,所以我今天来是跟你谈个买卖的。如果我们在一起,我要做你的女朋友,我会跟萧总说,玉蝴蝶想要继续运营下去,必须由你来主控,否则,我一定有办法让这个品牌身败名裂,谁都用不了;如果你不同意,那么玉蝴蝶将跟你毫无关系,今天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做爱,我给你五秒钟,你必须回答我。”
柏千阳看着康一玉挑衅的眼神,她似乎对这场谈判志在必得。全骄阳都知道玉蝴蝶对于柏千阳的重要性,那是他事业的起点,他必将为此付出一切。
五、四、三、二、一。
“告诉我,答案是什么?”康一玉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里有着剧烈的火光。
“你跟着沈芸昭那个老妖婆去死吧!”他一口烟喷到康一玉的脸上,然后掐灭了烟头。
她怒目圆睁,摔门而去。柏千阳光着身子,看着她离开,然后又点了根烟,坐在床上看着梳妆镜中的自己,竟然觉得陌生起来。突然,他被烟呛到了,多年来从未如此,此刻却咳得喘不过气来,好半天才恢复平静。
掐灭烟头,躺下,他沉沉地睡着了。
清晨,有一个人穿一件白色棉袄,风把她的红色围脖吹得飘起,走在小区里有些扎眼。她站在一栋公寓面前,确定了这是她要进去的地方,一楼的防盗门紧锁,需要按门牌号,她正迟疑着,这时有人出门遛狗,她趁机走了进去。进电梯,上了六楼,声控灯似乎不够灵敏,楼道阴冷而黑暗,她找到了那间房,站在门前犹豫要不要按门铃。
过了很久,她伸手按了一下,那尖锐的铃声传来,楼道的灯亮起。按了两次,并没有人开门,她决定离开,突然门打开了。柏千阳睁开惺忪的睡眼,他想着,可能是康一玉认输了,回头来找他。如果是这样,他决定利用康一玉,把她作为要挟萧天翔的筹码之一。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康一玉,他睁大眼睛,瞬间清醒了。
楼道的灯在闪烁,夏舟的脸上露出微笑,她看起来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
“好久不见啊。”她的声音也略有些沙哑。
“你来干吗?”
“你不打算让我进去吗?我千里迢迢而来,也算个客吧。”
柏千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不语。片刻之后他猛地关上了门,把这个许久不见的旧友关在了门外。他并非因为按门铃的人不是康一玉而失望,而是夏舟的出现让他瞬间想起曾经最煎熬的日子。他原以为来北京的这几年已经把那些过往忘得一干二净了,但她那张倔强又骄傲的脸再次出现,他瞬间被击溃了。原来他对她的恨意从来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半分。他深爱的女人苏暮雪,众人眼中联大最有光芒的女孩儿,本来是可以拥有令人羡慕的一生的,她拿到了文秘班唯一的留校名额,毕业后在文学院做辅导员,对一个女孩儿来说,未来的路坦荡而明亮。但她被人举报夜不归寝,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罪名失去了这个名额,又因海报事件成为全校的笑柄。他不知道那段日子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很痛苦吧,否则怎么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学校,连毕业证都不要了呢?她跟所有人断绝了联系,几年来一直是个谜。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门外的这个女人——夏舟。他心存对她的感恩,所以体面地跟她分手,来北京后换了手机号,将她的一切信息清空,他强迫自己将这个女人在自己的脑海里删除,否则他将背着沉重的悔恨过一辈子——若不是因为他,夏舟不会认识苏暮雪,也不会改变她的一生。
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夏舟却并没有走。她在门口席地而坐,时不时看着路过的人,他们看着这个坐在地上的奇怪女孩儿,投来诧异的目光。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而来、为什么坐在这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夏舟在柏千阳离开长沙后,得了抑郁症。有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从噩梦中醒来,还是坐在家里的餐桌上喝着汤,或是走在车水马龙的长沙街头,她无时无刻不想着死。她割过一次手腕,学着电视里演的那样,在浴缸里放满温水,用水果刀在左手手腕上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然后把手放进浴缸的水里,据说这样不会太疼,可以静静地死去。事实上还是很疼,她疼得浑身冒汗,直到后来血流得越来越多,她渐渐觉得冷了,才不那么疼。她的妈妈发现了已经昏厥的她,与同父异母的哥哥一起把她送到医院。她的哥哥当时正带了一些礼物,代表父亲一家来庆贺她考上联大外语学院的研究生。她的妈妈在夏舟醒来之后,告诉她,如果决定死,请务必带上妈妈一起,因为如果她一个人自私地先走,妈妈会恨她一辈子。因为这句话,她决定尝试着活下去。此前态度极为强硬的夏太太,出于对夏家名声的考量,也决定给予这对母女更多的照顾。在一家人的安抚下,夏舟回到联大,开始研究生的学业。夏舟的妈妈在联大附近租了房子,陪伴了她三年,并坚持带她去做心理康复治疗。毕业后,她决定放弃去父亲的公司工作的机会,执拗地来到了北京工作。家人怕她的抑郁症再度复发,只得依了她的决定。
她看了看左手的疤痕。做心理治疗的时候,医生说她心有愧疚,需要把这些洗净,才能面对新的生活。她固执地找到了柏千阳的住所,她决定了,无论面对的是他怎样的态度,她都要用所剩无几的青春来偿还曾经犯下的错。
窗外从白昼到了黄昏,柏千阳一天都这样躺着,什么也没吃。
从当年接到雅雯的电话开始,他便认定了,夏舟对他而言,就是一场避之不及的灾难。尽管她爱得那么热烈,但面对那种来势汹汹、人挡杀人的爱,他已经害怕了。这几年除了康一玉,他没有别的女人,北漂的日子里,他变得异常脆弱,不再像从前那样玩得起。这种孤独感时常会在深夜侵蚀他的心,但他又不得不承受着这种煎熬。只是偶尔想起曾经在联大附近和夏舟租住的那套民房,黄昏时刻,炊烟袅袅,他晾晒着刚洗完的衣服,夏舟拎着饭盒从不远处走来……他一度就打算那么混混沌沌过一生了。
电话突然响起,是物业的负责人。
“喂,请问是6d的住户柏先生吗?”
“我是。”
“您门口坐了个女孩儿,待一整天了,好几户业主都跟我们投诉,说看着怪可怕的,问她也不吱声,担心会出什么事儿,您能跟她说说吗?”
“我不认识她,你们报警吧。”
“没法报警啊,她又没干啥,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行了,知道了。”
他连抽了好几根烟,看着天越来越暗,起身打开门。
夏舟抬头,看着他。
“进来吧。”他说。
夏舟站起来,有些激动,一脚迈进去,差点儿因为腿软而摔倒。柏千阳扶住了她。
他煮了两碗面,切了几片火腿,煎了鸡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了起来。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柏千阳第一次做饭给夏舟吃。
“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他饿了,自顾自地吃着,也没看她。
“来一段时间了,刚把工作落实,在一家留学服务中心做英语培训。”
“你打算一直待在北京了?”
“嗯。”
“北京有什么好?”
“北京有你。”
“你怎么就不肯放过我呢?这么多年了,这是孽缘,我们俩好不了的。”
夏舟听了不说话,继续吃着面条。
“你怎么才肯走?”柏千阳看了她一眼,继续问。
“等我把以前造的孽还完了就走。”
“你还不完的,苏暮雪现在在哪儿,连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还?”
“那我就还给你,我搬过来好不好?给你洗衣、做饭,像以前那样照顾你,好不好?你别让我走了,我能帮你的,我爸现在对我很好,给了我钱在北京买房子,我们以后不用租房了。只要我能在你身边,我什么都给你!”她说的时候很激动,手上的伤疤像道闪电。
“这是什么?”柏千阳握住她的左手,盯着那道疤。
“你刚走的时候,我撑不住了!”她随即紧张地抽回自己的手,拼命解释道,“但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几年过去了,我已经不想死了。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你,对你好,弥补我以前做的傻事,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这么说可能挺自私的,但我没办法。我现在挺想活着的,如果能弥补点什么,我就会好过一点儿,偿还得越干净,我越有勇气活下去……”
柏千阳不说话,吃完了面条,喝完汤。他见夏舟也吃完了,于是把两个碗拿去厨房,打开水龙头清洗。
夏舟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的水声,不知所措。
“你搬过来吧。”厨房里传来柏千阳的声音。
许愿在出租车上接到了柏千阳的短信,他说他跟夏舟又在一起了。没想到上次的不欢而散之后,接到的第一条短信是这个。许愿并没有很意外,他一直认为夏舟不会这么轻易地从柏千阳的生活里消失。他问为什么。柏千阳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我太孤独了。许愿知道他的意思,拒绝他的邀请,从骄阳辞职,这对柏千阳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曾不止一次地跟许愿强调过:“只要有你在,我至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想必对许愿很失望吧,因为他突然发现,无论我们的友情多么深厚,无论曾经信誓旦旦地承诺过什么,最终我们都要孤独地面对这个世界。许愿是一个人,柏千阳也是一个人,马路上这么多人,其实他们都是一个人。
许愿想了想,回了一句: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这时车已经到了远洋出版公司的楼下,许愿准备好了相关的资料给远洋出版的杨总提案,这是目前对《木兰》最有兴趣的一家公司。杨总是个有文艺情结的人,原本对许愿的骄阳背景有些顾虑,他很反感骄阳在出版圈横行霸道的做派,后来听说他为了《木兰》从骄阳离职,心里有些赞许,便亲自打给许愿,约他见面聊聊。
杨总的办公室陈列了一些古董与木雕的小玩意儿,在落地窗能见到楼下环线上密集的车辆。他看过了《木兰》的书稿,又仔细研究了相关的文案,眼神里满是欣赏。他泡了工夫茶,娴熟地给许愿斟上。
“杨总,我的计划是,每三个月推出一本,每一本都有自己的主题,比如已经筹备得很完善的第一本,主题是‘回家’。从几百篇稿件中,我最终挑选了这三十篇,来自境遇不同的三十个人。他们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作家,但对于文学的态度是非常虔诚的,大家从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回家’这个词,写出的都是真情实感。最让我感动的是一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歌手,他是安徽人,在北京的地下通道唱歌已经十年有余,这是他在我的博客上看见征稿启事之后,投来的第一个稿件。他的文字很朴实,但很动人,而且他说,家就是一个永远想念但永远抵达不了的地方。这句话打动了我。当然,其他的作品也都很好,只是他们没有机会让人读到他们的文字,《木兰》是给他们提供的阵地。市面上有很多畅销书,但并不代表大家不需要这些,中国这么多爱书的人,总有一部分人是在期待我们的。”许愿这番话已经跟很多不同的出版公司说起过,大家都很认同,但最终同意出版的并不多。
“文稿我都看了,我觉得很好,也愿意出。不过,培养一个新的图书品牌是有风险的,也需要投入更多的精力与资金,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木兰》书系的品牌所有权必须在我们远洋,不然万一第一本影响不错,第二本你又拿去给骄阳出,我们怎么办?”杨总开门见山地说,并不像其他出版商那样绕来绕去,这让许愿好感倍增。
“谢谢您的认可,但《木兰》这个项目我倾注了太多心血,我有义务对它负责到底,所以……”
“你不用担心,远洋会善待这个品牌。你作为这套书系的主编,只用完成创作上的工作即可,其他的部分由我们来操心,对于你和这些作者,难道纯粹一点儿不是更好吗?”杨总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许愿的眼睛,这样让他看起来很真诚。
“杨总,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好,我给你一些时间,《木兰》值得多花一些时间。”
许愿起身跟他握手,告辞。
走到电梯口,手机又有信息,他打开一看,又是柏千阳。他说:兄弟,我找了萧天翔,他答应了我,正式启动新的作家孵化计划,由我主导,跟老妖婆无关,虽然没有你的帮助,但仍然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许愿回了一句:恭喜你。然后他收起手机,电梯门打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进去,电梯门又合上了。
他转身往回走去,快步走到了杨总的办公室,敲了敲门。杨总打开门,见是他,还以为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杨总,我想好了,就按您说的办吧,马上启动《木兰》!”
“合作愉快!”
柏千阳在闯进萧天翔的办公室之前,已经是破釜沉舟的心态。不得不承认,是夏舟鼓励了他。她是个一旦认定就可以玩命的人,不像柏千阳那样瞻前顾后,夏舟说:“就算他不同意又怎么样,大不了你辞职,不在骄阳干了,我手里有钱,咱们可以挥霍好一阵子。”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感激夏舟,没想到几年不见,最后竟是她给了自己这种力量,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但狡黠如柏千阳,他绝不会真的孤注一掷。见萧天翔之前,他已经谈过了好几家出版公司,每一家都已经深入到了合约阶段,他胸有成竹地杀进萧天翔的办公室,将自己的计划——同步推出科幻、言情和宫斗三位新作者——阐述清楚,等他一句答复。柏千阳想好了,萧天翔一旦摇头,走出这个办公室的门,他就马上跟其他公司展开合作。
“你要求沈芸昭不碰这个项目,对公司来说,有些不合规矩呢。”萧天翔微笑着说。
“萧总自己也不是一个那么守规矩的人,我听说当年您从出版社出来的原因,正是反对单位那些陈腐老旧的观念,才得罪了领导。如果能效仿萧总走同一条路,我没什么可遗憾的。”柏千阳甚至有些挑衅地说。
“你似乎很有把握我会答应你。”
“萧总是个生意人,这么好的生意怎么会不做?沈芸昭只不过是骄阳的一个员工,无非比我资深一些。之前您顾及她的面子,作为管理者要维持公司的平衡,我能理解。但现在面对这样的大生意,如果连她都可以左右您的判断,那么骄阳对于我来说也就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柏千阳掏出一根烟,在得到萧天翔的许可之后,他点燃了它。
“你要求在这个项目中,你个人要与公司共同拥有这几个新作者的品牌所有权,这个我需要想一想。”
“萧总,您没有时间想了,我今天来跟您谈,目的只有一个——我绝对不会把他们的品牌所有权放给公司。如果您不答应,明天下午您就会看到其他出版公司发布跟我合作的相关信息了,今天我敢走进来,就敢赌上自己的明天。”
“既然你有其他机会,为什么依然选骄阳?”
“骄阳的各个部门我最熟悉,操作起来不需要磨合,而且不可否认骄阳依然是业界大拿,最关键的是,从哪里跌倒的,我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有种,我喜欢你!”
“那么答案是?”
“合作愉快,我专门为你成立一个项目研发部,你需要人手直接告诉我。”
“谢谢萧总,当然,您也要谢谢我帮您赚钱。”
“当然,不过有一点我需要纠正一下,当年我被出版社开除,不是传说中所谓的与旧派观念作斗争,那美化了我。我只不过不满意传统出版社的薪金,渴望自己成就一番事业,所以离职创业。这在当时是不可理喻的行为,所以我看好你,你让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谢谢萧总,我希望比当年的您更勇猛!”
柏千阳笑呵呵地吐了口烟,然后迫不及待地发了短信告诉许愿这个好消息。
他们几人越来越少见面。大家内心都知道,短暂的热闹与欢愉带来不了什么,他们都要自己去面对人生的难题。互相勉励、互赠鸡汤这种方式,在毕业之后已经不管用了,他们所要做的,是狠下心肠,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尽管前方并不一定是他们最初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