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大学时,日子是一天天过的;毕业后,是一年年过的。仿佛编了几本书,开了几次会,聚了几次餐,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北漂的人,大多没有闲情逸致去感叹时光的流逝,他们只会计算着,这一年我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许愿并没有放弃《木兰》这个项目,他通过自己的博客认识了不少作者,交流过关于这套丛书的想法之后,得到了大家的支持。他并不担心沈芸昭的态度,他始终相信,只要写得好,哪怕不在骄阳,也一定有机会出版。
他处理完公司的事情,中午照旧在楼下的餐厅点了个青椒肉丝盖饭,刚开始吃,柏千阳来了。编辑是枯燥、烦琐的工作,在公司只能靠msn交谈,所以格外珍惜吃饭的时间。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没给你点。”许愿边吃边说。
“我不吃了,特地来跟你说个好消息,沈芸昭同意我的新项目了!”他手舞足蹈地说着,“还记得我去年跟你提过的写作团队计划吗?她拍板了!”
“真的假的?具体是什么,我有点忘记了。”
“我在网上招募了一群枪手,根据我策划的主题完成书稿的撰写,然后我们自己包装一个作家出来。她什么都不用干,只负责形象宣传,与粉丝交流互动,有任何粉丝爱看的主题,我们就迅速地让团队第一时间写出来。现在我瞄准的市场是中学生,尤其是女生,她们爱幻想,但又没机会早恋,所以需要这样的图书来满足她们的爱情想象,看了绝对上瘾,跟精神鸦片一样!沈芸昭听了很认可,现在已经让团队开始同时写三个故事,下个月就能完成。现在国内急缺言情小说家,当年台湾地区于晴、席绢那帮人,都有着大量的拥趸,一个月出一本,粉丝都觉得不够看,我准备如法炮制一个内地的言情天后!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既然你已经开始了,何必问我的意见?”许愿埋头继续吃着,他对于柏千阳的激情有些不以为然。
“当然要问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跟你说,这个项目做成了,写作、出版就可以程序化生产了,我们也不用受制于作家,市场上需要什么作家,我们就提供什么作家!”
“你别怪我泼冷水。”许愿放下筷子,“让文学出版变成流水化作业,包装那些根本不懂写作的作家欺骗读者,我觉得这是违反市场规律的,它可能会得到一些短暂的成功,但对这个行业来说,是非常可怕的伤害!”
“喂,你今天吃火药啦?我来是想得到自家兄弟支持的,不是来听你上课的!再说了,伤害这个行业,有什么关系?项目成功了,我们才有机会掌握更多的资源。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你赚不到钱,就是个loser,路就会越走越窄。传统出版未来一定会走向末路,如果不开拓新的运作模式,你会被淘汰的!”
“世界永远不会淘汰认真创作的人,能真正得到读者尊重的还是用心写作的作家。你会迷失自己的,我希望你终止这个计划!”
“你丫疯了吧?我好不容易得到沈芸昭的支持,为了这个计划,我前后准备了一年,我可不想又跟《破局》一样功亏一篑。你看看咱俩现在的工作,上班、下班、看稿、校对、伺候作者,日复一日的生活我早就厌倦了,如果不早点儿改变,未来十年、二十年,我们依然在做这些琐碎、无聊的工作,这完全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并没有故步自封,我也在准备《木兰》,出版这套书,是我的职业理想,可能不会在商业上取得多大的成功,但一定是一套被人尊重的作品!”
“省省吧,尊重?得到这一小撮人的尊重有什么意义?沈芸昭说得没错,你离市场太远了,不知道现在买书的都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想看什么。老百姓太苦了,他们想要美好的、温暖的,哪怕是短暂的,他们喜欢心灵鸡汤,喜欢虚构的童话世界,他们想在书里体验自己没有经历过的快乐,也想在书里爱一个生活中不能爱的人,他们想要很多,唯独没有文学!”
“抱歉,我没办法给你祝福,我先走了!”
许愿拿起背包,离开了餐厅。柏千阳失落地叹了口气,他还以为许愿会跟他一样兴高采烈,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他原本还订了ktv的包厢,打算晚上约大家庆祝一番。
不到三个月,柏千阳组建的创作团队完成了三本书,分别叫《粉红少女爱上我》《恶魔王子的秘密》《公主的诱惑》,语言浅白,剧情狗血。沈芸昭看过书稿之后,把柏千阳叫到办公室,有些疑惑地问:“千阳,概念挺好的,但写得太水了,我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能行吗?”
柏千阳像打了鸡血似的站了起来,激情澎湃地说:“沈总,如果您不喜欢这三本书,那就太好了!”
“怎么说?”
“因为这三本书根本不是给您看的啊!”他喝了口水,继续说,“这次我们做了精准的市场调研,针对的市场很明确,就是那些爱做梦的无知少女。在创作前期,我的团队在不同的中学生论坛里发布了数十个大纲,由她们投票挑选出最想看的故事,根据她们的胃口进行创作,用的也都是中学生熟悉的语言与桥段,完全贴合她们的审美喜好,所以您当然不会喜欢!”
“同时推出三本书,会不会太快了?要不我们先推出一本来试试水?”
“我们要在第一时间迅速占领市场,让读者们突然发现所有书店铺天盖地都是这套书。一本书的影响力有限,三本书同步亮相,这个新作家才会更快地被大众知道!”
“那这位你要推出的新作家是谁呢?关于创作团队的运作,我们是一定要保密的,读者都很敏感,她们也希望对于作者有情感上的依赖与投射。”
“放心吧,这个作家的笔名叫玉蝴蝶,名字也是在网络上投票选出来的。”
“她是谁?能配合我们进行营销宣传吗?”
“当然可以,她就是我们公司的前台,康一玉!”
三本新作被包装得花花绿绿,封面像少女贺卡一样金光闪闪。它们被码成堆,迅速占领了各大书店畅销排行榜。像柏千阳期待的那样,这三本文笔幼稚的小说,变成了小女生们的枕边书,不敢早恋的她们在书本里谈了一次又一次的恋爱。
不出半年的时间,由康一玉“扮演”的新生代作家玉蝴蝶,迅速因为这三本小说打响了知名度,所到之处众星捧月。康一玉在柏千阳的授意下,编造了一套动人的说辞:她是一个来自普通家庭的女孩儿,但从小热爱文学,为了有机会出书,来到了骄阳做前台,白天勤奋工作,晚上潜心写作,最终被公司发现了她的才华。她摇身一变,成了女中学生眼里最能为她们发声的“蝴蝶姐姐”,她草根的身份成为励志的典范,被人们热烈地讨论着。她在不同的场合反复强调:“我不是什么作家,我只是潜伏在文坛的普通人,所以你们有的伤感我也有,你们有的痛苦我也有,当然,你们有的甜蜜我也有。”这段话被小女生们奉若圣经,作家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职业,原来她可以诞生在普通人之中。
骄阳出版为这个成功的案例在喜来登酒店召开了一次表彰大会,骄阳的总裁萧天翔也亲临现场。萧天翔刚过五十,年轻时也在体制内的出版社做过编辑,据说当年是因为违规操作被单位开除的,此后加入了创业大军。骄阳属于国内最早的一批民营出版公司,每年畅销榜上总有几本书是由骄阳出品的,萧天翔深谙炒作之道,骄阳在他的掌舵下早已成为业界最知名的图书品牌。
大会开启,沈芸昭在大会上激情万丈地宣布,三本新作的销量已经达到一百万册,玉蝴蝶创下了新人作家的销售奇迹,三个月后,她将再度推出两本新作——《落魄公主的传奇人生》和《豪门穷书生》,这两本书的首印量分别为五十万册,这个数字再度轰动全场。
许愿坐在台下,自言自语道:“一群疯子……”
萧天翔被现场的激情打动,他说:“新作家一出道能这么受欢迎,实属罕见,我想了解一下其中的运作模式,也来学习学习。”
柏千阳正要开口说话,沈芸昭看了他一眼,抢先说道:“萧总,我作为玉蝴蝶的幕后推手,非常高兴您能认可我们的成绩!我们组建了一支写作团队,他们定期收集素材,与女中学生们进行互动,了解她们的喜好和最新的流行元素,最后团队再根据整理来的素材进行创作,所以玉蝴蝶的每一本书都是完全根据市场的需求来进行创作的。读者们觉得自己有参与感,也认为玉蝴蝶是她们的朋友,所以她迅速积累了令人不可思议的人气。我相信,玉蝴蝶这种偶像作家的出现会改变整个行业的格局,写作再也不是闭门造车、十年磨一剑的工作,作家也将被拉下神坛,我们可以根据市场的需求制造作家,批量生产,这一定会成为轰动全行业的现象级事件!”
萧天翔带头鼓掌,现场来了不少发行商,大家对于玉蝴蝶之后的作品都充满了期待,听完沈芸昭的发言更是激动地欢呼,声浪一阵又一阵。许愿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却更加坚定,他知道自己并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柏千阳有些着急了,他站了起来:“萧总,我是柏千阳,是这套书的责任编辑,跟您汇报一下,这个项目我钻研了一年多,玉蝴蝶也是我——”
沈芸昭:“玉蝴蝶是我一手发掘的,萧总,您可能不知道,这位玉蝴蝶其实是我们骄阳出版的前台呢!她根本不懂写作,但我们有一套非常完整的包装方案,所以读者们对此深信不疑。她是一套成功的模板,我对接下来生产新的作家更有信心!小柏,你也为这个项目的成功付出了很多努力,值得表扬!对了,我还没向大家介绍,小柏是一位新编辑,来公司两年了,年轻人很有想法,做事虽然有点毛躁但还是很不错的,没有他辅佐这个项目,不会这么顺利。”
萧天翔看了看柏千阳,大笑道:“我们骄阳真是藏龙卧虎啊!”
沈芸昭:“谢谢萧总创造了骄阳这样的平台,让我们都能发光发热!未来的日子里,希望大家在萧总的领导下,继续努力!加油!”
又是一阵声浪,台上的横幅里,“骄阳出版”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沈芸昭路过柏千阳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不要急,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表功呢!”
他看着沈芸昭的背影,小声骂了句:“老妖婆!”扭头一看,许愿正站在他身边。
许愿:“恭喜你,不管怎么样,算是成功了。”
柏千阳耸耸肩:“有什么用?功劳全被老妖婆抢去了,我就是个干活的,不过属于我的,我一定会要回来,现在的一切,说明我做的是对的。”
许愿沉默片刻,说:“作为一名骄阳的员工,我为你骄傲,因为你让公司赚了钱。但作为朋友,我的态度从来都没有改变,我希望你能收手,文学是很神圣、庄重的,你的这些操作手段——”
“许愿!”柏千阳打断了他,双手搭在许愿的肩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要明白一点,这是我的职业,出版这些受欢迎的书有什么错呢?满足读者的需求才是一个图书编辑应有的职业道德。你是一个对文学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但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么高尚,文学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来骄阳从来都不是因为情怀,我只把这当一份工作。你享受的尊重,满足不了我,我喜欢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这让我觉得,北京我没白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你改变不了我,我会按照我的计划继续走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成功,把沈芸昭踩在脚下,到时候,希望你能以我为荣!”
许愿一声不吭,柏千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阿西达卡:我有点迷茫。
幽灵公主:为什么?
阿西达卡: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成功?
幽灵公主:遵从自己的内心,骄傲地活着,这就是成功。
阿西达卡:可是大众往往更认同另一种成功——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名利双收……我坐在其中,像个异类,我不知道这样坚持的意义在哪里。
幽灵公主:这样的坚持,让你依然是许愿,没有被这个世界改变,如果你因为迷茫而做出妥协与退让,变成了另一个许愿,当你有天与女朋友重逢时,她能接受那样的你吗?
阿西达卡:或许,她也认同那样的成功呢?
幽灵公主:她不会的。
阿西达卡:你怎么知道?莫非……你是她?
幽灵公主:我只是相信你不会看错人。
幽暗的灯光下,柏千阳再次探索着康一玉的身体,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享受着欲望给他们带来的满足。康一玉每周都会来,她能从这个将她一手捧红的男人身上找到一种被征服的快感。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兴奋不已,他的每一次拥抱都让她不想结束。
“你怎么会这么懂女人!”她躺在他的怀里,他们习惯了结束之后多抱一会儿,哪怕两个人都大汗淋漓,湿透的身体也要紧紧地贴着。
“有吗?”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换作是从前他可能会得意地吹嘘起“柏三周”这个外号,但现在他对女人突然有种厌倦感,准确地说是做完之后。
“你今天很沮丧啊,别想了,沈芸昭那人就那样,老女人嘛。听说她老公根本不回家,小三连孩子都生了,但她就是不离婚,总等着老公回心转意,怎么可能?人家小日子都过上了,怎么可能理一个满脸痘坑的黄脸婆?你说,像她这样的女人,能不从别的地方捞点儿成就感吗?你不同了,年轻力壮,前途一片大好!”
“被她踩着太憋屈了,我得想想办法。”
“怕什么?玉蝴蝶是我啊,我是你的,任你差遣!”
“别傻了,玉蝴蝶只是个虚名,她只要再找个替代品,换个笔名,雇一帮新的写作团队来做枪手,玉蝴蝶的成功是完全可以复制的。而且你别忘了,‘玉蝴蝶’的名称使用权是在骄阳,离开骄阳你就是一个名叫康一玉的前台。”
“那怎么办啊?我可不想回去做前台了,我不管,你想办法弄走沈芸昭,我要继续做我的玉蝴蝶!”说完她像条蛇一样缠住柏千阳,让他透不过气来。
“我去洗澡了,你一会儿该回去了。”
“今天我想睡在这里。”
“不行。”
柏千阳挣脱开来,起身走进浴室,水流声传来。
“你为什么从不让我在这里过夜?”康一玉站在浴室旁,娇嗔地问道。她看着眼前这具年轻美好的身体,她不是没想过跟他谈恋爱,但他从来不去触碰他们的关系,仿佛那是个雷区。每次做完之后,他都变得异常冷漠,而她只能落寞地回家。
“我不习惯。”
“那我们到底算什么?”
“你是玉蝴蝶,我是你的编辑。”
“我不想做玉蝴蝶,我要做你的女朋友!”“你刚才还说想继续做玉蝴蝶。”
“我既要做玉蝴蝶,也要做你的女朋友!”
康一玉推开浴室的门,冲进去抱住他,水流落在她头上,她在水中吻住他的嘴。他不反抗,也并未迎合,对着水流冲洗着头上的泡沫。
两人在水流中抱得越来越紧,她抚摸着这具似远似近的身体,她无数次想要将这个身体据为己有。柏千阳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把她按在墙上,激烈地吻下去。
泡沫在地上被水花化开了,顺着他们的脚,哗哗地流走。
关上水龙头,应晓雨抽了两张纸擦干手,对着镜头看了看,黑眼圈越来越严重。走出洗手间,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跟她打着招呼,她已经是《整点新闻》出色的记者之一。
此时窗外正下着大雪。办公室是地暖,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衣,齐耳的短发更显干练。她走进办公室,脑子飞快运转着。这恶劣的天气,换作是在大学时代,她或许会伤春悲秋好一阵子,在摘抄本上写点关于雪花的句子。那时她是林黛玉,现在却变成了孙悟空。她走过同事的工位,说:“今天这么大的雪,把市政如何解决出行问题,作为今天的重点新闻,然后你再关注一下有没有车祸。”同事点点头,她打开一瓶咖啡,喝了一口,这时制片人走进来说:“晓雨,你有空吗?方便的话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她回头做了个ok的手势,放下咖啡,起身走来。
“你现在太忙了,组里给你配个搭档吧,之前你不是一直嫌人手不够嘛。”他边走边说。
“什么人?靠谱吗?太差了,我宁愿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