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刚从长沙过来,听说还是你联大的学弟呢!”
“是吗?那估计够呛,联大最优秀的已经在这儿了,哈哈!”
推开门,坐在旁边沙发上的一个年轻男子站了起来,熟悉的平头和笑容。
“蜗牛!”应晓雨惊喜地叫出了声。
“这是我们新来的同事牛渥,他也是联大新闻系毕业的。”制片人介绍道,“你们认识就最好了。”
“学姐好!”蜗牛长高了,但眉眼依然青涩,笑起来还是那么阳光开朗。
“突然袭击,你可真行!”应晓雨一拳打过去,蜗牛娴熟地躲开了。
“那我就不管你了,”制片人拍了拍蜗牛,“一会儿让行政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蜗牛,你在这儿等我,我先忙,下班了一起吃饭。”她笑着离开了制片人的办公室。
这几年,应晓雨很少见蜗牛,因为家庭的缘故,这几年的除夕,她都没有回湖南,而是选择在北京加班。北漂的人们在头几年都会像失踪了一样,在陌生的城市寻找着自己的位置,毕业后急于建立一个成熟的社会角色。在这样漂泊的时光里,她用繁忙来武装自己,跟蜗牛只是偶尔通个电话,几乎都要忘了他的存在。有一年,蜗牛在北京考研,曾经相约吃饭叙旧,可也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采访任务而错过。后来听说蜗牛考研失败,回长沙工作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他毫无征兆地就出现在了这里。下了班,应晓雨打了个电话给沙璇,说晚上不回去吃饭,然后和蜗牛去了电视台附近的湘菜馆。
“北京的湘菜,都被改良了,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家还算正宗,至少不勾芡。”应晓雨边点菜边说。对于一个初到北京的湖南人,吃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不挑,好养活,联大的食堂都能吃,全国搁哪儿都死不了!”他笑着说。
“对了,你怎么来了?都没告诉我。”
“告诉你哪来的惊喜呢?还记得在联大的时候,你在《快报》实习,因为不想参与制造假新闻而辞职,那时我就跟你说过,希望有一天我能跟你做搭档,你负责揭露真相,我负责保护你,现在终于实现了!”
“谢谢你,蜗牛,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毕业后,我没考上研,然后去了长沙电视台工作,但我知道,我未来一定要来北京的。这两年我也准备得很充分,赶上了《整点新闻》招新,很顺利就过来了。”
“蜗牛,我敬你一杯,欢迎你加入北漂大军!”
两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到应晓雨的电话时,沙璇刚被领导骂了一顿。由她参与策划的圣诞亲子活动,因为宣传时没有说明赠品有限,导致现场没有领到赠品的游客们不乐意了,在商场中心广场上闹着要退货,最后紧急调来一批超值的赠品才解决。因为这事儿,她已经被骂好几天了,其实跟她并没有太大关系,但也只有她背了这个黑锅才能平息,被扣年终奖不说,原本她是有机会升任业务主管的,现在看来也没多大希望了。她挂了应晓雨的电话,坐在工位上发呆,心想,这么个破公司,就算提拔了,也就那么回事儿,还能上天啊?
肚子正饿着,她垂头丧气地下了楼,准备回家煮点饺子吃。外面正大雪纷飞,走出商场大门,刚撑开伞,她看见一辆白色的别克轿车停在面前,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车的旁边,是韩家阅。他穿一件黑色大衣,系着褐色围巾,一头短发显得神采奕奕,站在大雪中冲她灿烂地笑着。
“你……你怎么在这儿?”沙璇蒙了,突然意识到自己灰头土脸的,身上这件黄色的棉袄还沾了油渍,头发也两天没洗了。
“接你下班啊!上车吧。”他绅士地打开车门,把手放在车门上方,以防磕着她的头。
“你……你的车?”
“对,我的车,刚买不久。”
沙璇迷迷糊糊地上了车,暖气袭来,她摸了摸被冻得僵硬的脸,心想着,这不是在做梦吧?
“我们去哪儿?”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声音太大,惊醒了自己的美梦。
“我请你吃饭吧,咱们去希尔顿,东三环燕莎那家酒店,我常在那儿吃。”他开着车,眼睛望向前方。因为下雪的缘故,有些堵。窗外公交车站有很多很多人,他们在大雪中焦急地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班公交车,拼命挤上去,那辆车能载着他们去往被称为家的地方。
“等等,你是挖到秦始皇的墓了,还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突然发现亲生父亲是李嘉诚啊?”
“我去年开始做书商,跟几个朋友一起做图书生意,专门卖给地方市场,没想到这一年赚了不少钱,而且越做越顺,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他恢复了当年的趾高气扬,不再是那个落魄的失败者,她想起一年多前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韩家阅,觉得一阵恍惚。
“谢谢你发达了还能想到我。”
“沙璇,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为什么?”
“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只有你关心我,逢年过节,你总能找到各种理由给我发短信。这些短信我都没删,每一条内容都不一样,但都很温暖、动人,成为我生活下去的勇气。这几年,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北京游荡,我经常问自己,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就容不下我呢?我不得不承认,从大学时那个春风得意的少年,变成如今的漂在北京的外地人,我真的失去了很多。大家不屑跟一个loser来往,我也害怕面对那些对我抱有希望的旧友。只有你,一直努力维系着我们的关系,你是我在这个无情的城市里唯一的安慰。”
沙璇不说话,眼睛看着前方堵着的长龙,大片的雪花敲打在挡风玻璃上。韩家阅的声音在车里轻轻地响着。
“沙璇,你知道孤独的滋味吗?有一年除夕,我没有回长沙,租的那个房子暖气坏了,零下10摄氏度,跟冰窖似的,我只能买了点煤在家烧了取暖,煤火很旺,房间瞬间变得很暖和,我不小心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腿不能动了,这才意识到应该是一氧化碳中毒,我拼命地挪到窗边,伸手想去打开窗,但一直站不起来。离窗户的插销只有半米,我用了五分钟才够着,打开之后冷风灌入,我浑身冒着虚汗,叫了救护车,捡回一条命。那天在医院,我几乎已经决定了要回湖南,但是第二天,医生说我没事了,可以出院了,我又改变了主意。我不能回去,我希望有一天离开北京,是因为我足够好,能自由地来去,而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得已才离开。”
“我们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北漂是有瘾的,来了就走不了。”
“沙璇,我害怕孤独,如果你还在等我,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已经来了,我们在一起吧!”
这句话像电流一样穿透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肤,直抵心脏。她看着他的脸,反复确认着刚才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沙璇的眼眶湿润了。
“我知道,辛苦了!”
她在车里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她记得上一次这样号啕大哭,还是在韩家阅来北京的前一天,她从旅馆出来,吃着满毅递来的卤蛋。那一天她还以为流干了所有眼泪,没想到过了几年,这些眼泪又这么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
车慢慢地开着,在大雪中一步一步前进。
最终车停在希尔顿门口,韩家阅牵着沙璇的手走了进去。
雪已经停了,但地上已是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满毅抱着一个保温锅,踩着雪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保温锅里是他晚上自己在家卤的鸡蛋,沙璇很爱吃,他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做一些给她送过来。他在表哥的教育机构做得不错,老实、勤奋,又是信得过的亲戚,所以很快就得到了提拔。他不再住集体宿舍,在沙璇和应晓雨的小区附近租了一个单身公寓,走过来只要二十分钟。
他走到楼下,按门牌号,却没有人开门。他正要打电话问沙璇什么时候回家,这时看见门口停着韩家阅的车,借着路灯,能清晰地看见沙璇坐在副驾上,他们拥抱着、亲吻着,好半天才松开手。她依依不舍地下了车,挥手跟韩家阅道别,转身走了过来。满毅见她走来,便侧身躲在楼道的另一边。他看见沙璇一路轻快地走着,到了楼梯口拿出门禁卡刷了一下,然后哼着小曲儿上了楼。
他抱着保温锅,站在原地。他想起了第一次跟沙璇说话,那天她在联大体育馆的台阶上抱膝而坐,路灯下正在哭泣的她美得晃人。他递给她一个卤蛋,她狼吞虎咽,说很好吃。她离开的时候,回头说:“他一定会喜欢我的!”很多年过去了,她真的做到了。
楼顶有个雪块儿掉了下来,砸在满毅头上,瞬间脖子一阵冰凉。他伸手把掉进衣领里的雪块儿捞出来,犹豫着还要不要上楼把卤蛋给她。
这时应晓雨回来了,她刚跟蜗牛分开,下了出租车快步走到楼梯口。
“满毅,你站这儿干吗?上去吧。”应晓雨拿出门禁卡。
“我不上去了,麻烦把这个带给她,我又卤了二十个,现在还是热的。”
“怎么?吵架啦?”
“没有。”他憨厚地笑了笑,“我刚看到韩家阅送她回来,他俩好像在一起了。我想既然有人照顾她了,我也就别掺和了,免得以后人家知道了不高兴。沙璇好不容易等到他,我为她高兴呢!”
“我……也挺意外的。”应晓雨接过保温锅,“不过……满毅,你也不要难过,沙璇这几年也挺难的,如果没有韩家阅,她可能很难挨下去,她把对他的爱当成了一种拯救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让她有勇气面对现在不如意的生活。”
“我知道,没事。只是有一些遗憾,不过这些日子能经常看到她、照顾她,我也挺满足的了。以前她和我开玩笑,说如果三十岁还没人要,就跟我在一起,从那天起,我天天祈祷千万别有人要她,这样等到三十岁,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做她的男朋友了。真是可笑,她这么好的女孩儿,怎么可能没人要呢?”
“你这么好的男孩儿,也会遇到一辈子善待你的另一半!我上去了,她看到卤蛋,会很高兴的。”
应晓雨开门进去。满毅咯吱咯吱地踩着雪,一步一步离开。
他回头看了看那栋楼,她们家在八楼,正亮着灯。沙璇应该已经拿到了保温锅,打开之后一定很高兴吧,这是按照她的口味做的,跟联大男生宿舍楼下卖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书包,里面放着一束玫瑰,他前几天就买了,本想圣诞节送给她,但她那天正忙着商场的活动,塞在书包里放了好几天,都蔫了。走到小区大门口,他把玫瑰花扔进了垃圾箱,然后哼着小曲儿,继续踩着雪回家了。
2006年6月26日晚10点,这个夜晚没有以往热。
五个好朋友又聚集在紫竹桥便民旅社门口的烧烤摊,纪念他们抵京三周年。曾经有人说,毕业离校的那一天可以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前一天他还是校园里意气风发的少年,离开校园,他便进入了一个未知的成人世界。这三年,他们都不知不觉地变了,尽管他们重逢的时候笑着说对方“你怎么什么都没变”,但他们都很清楚,时间在重新塑造着他们——内敛的许愿、张扬的柏千阳、倔强的应晓雨、活泼的沙璇、憨厚的满毅,还有不知所终的美丽的苏暮雪,都在慢慢成为另一个自己。
柏千阳大口嚼着烤羊肉,说:“喂,沙璇,这顿你请啊。对了,你跟韩家阅什么时候结婚啊?”
“请就请,蹭你们几位这么多年,今天让我表现表现!”沙璇给大家添上啤酒,“他还没求婚呢,但应该也就这两年吧。他知道我现在不上班了,在家无聊,早点儿结婚生个儿子,我还能有事情做。”
满毅:“在北京养小孩儿可不容易呢,你们没北京户口,只能读国际学校吧?”
沙璇白了他一眼,说:“读国际学校有什么不可以?不就贵点儿嘛,韩家阅现在很能挣钱,都不用我管。满毅,你操心操心自己吧,早点儿找个姑娘吧,别总惦记我。”
满毅笑着端起酒杯:“放心吧您嘞,韩太太,一直没来得及恭喜!”
柏千阳拍了下许愿的肩膀:“咱俩喝一个吧。对了,你的《木兰》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许愿:“还在准备着,如果沈芸昭不同意,我就去跟别的出版公司谈谈,这些作者都挺理解我的,能得到他们支持,我也很欣慰。你呢?”
柏千阳:“还是那样啊,玉蝴蝶的产量很高,一个月出一本,尽管可以拿到不错的奖金,但我还是不服气功劳全被沈芸昭抢去了。但我也想明白了,玉蝴蝶就相当于我投石问路,既然这样的成功是可以复制的,等时机成熟,我会再推几个新的作者。”
许愿喝了口酒,没再说什么。
应晓雨举起酒杯:“大家别聊工作了,难得聚在一起。三年了,很庆幸我们选择在北京度过这三年的青春。我们即将迎来下一个三年,说说你们未来的规划是怎样的。我先说,我的目标是,在接下来的日子拿到全市优秀记者奖,这是对我这份职业最大的肯定!”
沙璇:“我没晓雨这么远大的抱负,希望接下来结婚、生小孩儿,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干爹、干妈啊,红包给我包起来!”
柏千阳:“三年了,我觉得下一个三年,我的目标是在北京买套房子。从中学开始在长沙借读,我就住在出租屋里,来北京以后也一直在租房,我想有了自己的窝,才算真正在北京站稳脚跟吧。”
满毅:“接下来的三年,老天赐我一个美貌娇妻吧,我这一身好厨艺,现在无处施展啊!”
许愿:“我希望这套书能顺利出版。《木兰》,顾名思义,就是为了纪念我们联大的木兰路,对于我们的青春,我有很多话想说,都在这套书里!”
沙璇:“许愿,你的三年计划难道不是要找到苏暮雪吗?”
许愿摇了摇头:“不是,找苏暮雪,我准备用更长的时间。”
柏千阳:“但她现在杳无音信,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
许愿:“一定能找到的,我从没放弃过。三年、五年、十年,总有一天会找到她,我很期待那一天。到时候我们六个人能再聚在一起,吃一顿真正意义上的散伙饭,这才算是对我们的青春一次正式的告别。”
烧烤摊的电视机里传来世界杯中黄健翔的解说:“伟大的意大利的左后卫,他继承了意大利的光荣的传统,法切蒂、卡布里尼、马尔蒂尼在这一刻灵魂附体。格罗索一个人,他代表了意大利足球悠久的历史传统,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这段震惊世人的魔鬼五分钟,在这一刻,也让烧烤摊上的人们群情激昂。
柏千阳用力拍着桌子,大声叫好,随即烧烤摊上其他顾客也激动得放声大喊,那声音响彻云霄。
夜幕之下的北京,万家灯火,交相辉映。
这个城市里的人都在用力演绎着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