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还要感谢满大厨,今天特地请假提前买菜。”
柏千阳搂了一把满毅,挥挥手说:“各位,谢谢你们!我决定了,不辞职,如果今天得罪了那老妖婆,罚我去做清洁工我也认了。还好北京有你们,我才意识到,不是我一个人在战斗,来!走一个!”
满毅:“我的亲哥哥嘞,好样的!”
沙璇:“满毅,你赶紧的,给我发达起来,把骄阳那破公司收了!”
满毅:“没问题,包我身上!”
柏千阳被逗乐了,这时听见门被用力地敲响。
大家安静下来。
柏千阳:“谁?”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我!房东!给我开门!”
柏千阳起身打开门,果然是房东夫妇。两人铁青着脸,冲了进来,看了看满桌残羹,又四处巡视了一遍,最后把警惕的目光落在四位客人身上。
女房东:“这都什么人?”
柏千阳礼貌得有些谄媚地回答:“阿姨,他们都是我的同学。”
女房东瞥了他一眼,厉声呵斥道:“楼下老太太投诉你们扰民,我特地来察看,不出所料,果然在这里非法聚会,男男女女,伤风败俗!”
沙璇:“喂,现在才八点多,吃顿饭怎么成非法聚会了?”
应晓雨:“您这是在侮辱人,请您收回刚才说的话!”
满毅:“就是,你的房子隔音不好,还赖我们!”
男房东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我早说别把房子租给外地人,你不听,迟早出事儿!”
柏千阳:“外地人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
他捏紧拳头,被许愿一把摁住。
女房东叉着腰,声音又高了八度:“怎么着?打人啊?你打我试试看啊!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还没人敢打我!你们这群小王八羔子,不守规矩的外地人,用我们的水、用我们的电、呼吸我们的空气、占用我们的资源,国家就应该限制外地人口来北京!”
男房东也盛气凌人地给老婆壮胆:“说得好。谁知道你们一伙人会不会在我家搞什么违法活动!我要报警!”
柏千阳突然大吼一声:“你再说一遍?”
女房东浑身一颤。
柏千阳挣脱许愿的手,冲上前一把抓住男房东的胸口,怒吼道:“我叫柏千阳,你记好了!我是你的租客,通过正规途径签订租房合同,按时付你房租,一分不少。你是本地人,你有优越感,没问题,但请你不要侮辱我和我的朋友!我们是外地人,但我们循规蹈矩,凭本事吃饭,没有比你低一等!你如果不向我们道歉,我今天跟你没完!”
男房东抓住他的手,两人扭打起来。
邻居听见吵闹声,都出来看热闹。
女房东一屁股坐地上,大哭起来:“报警啊,快报警啊!我几十岁的人了,被一群外地来的野小子欺负啊,我不活了!你们快来救命啊,要打死人了啊!”
许愿与满毅上前劝架,现场一片混乱。沙璇欲帮忙摁住男房东,女房东趁乱掐了沙璇一把,沙璇回头一脚踹在她脸上。
没多久,警车鸣笛声响起,小区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
两名巡警闻声上楼,大家这才放开手,屋子里一片狼藉。
女房东原本已经站起来了,一见巡警立马又坐回地上:“警察同志,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我年纪大了,腰也不好,禁不起这群外地人对我拳打脚踢啊!”
男房东怒气未消:“对,一群外地流氓!今天要不是警察来了,我一定要为民除害!”
柏千阳气得浑身颤抖,挥起拳头又要冲上去,被许愿一把抱住。
应晓雨拿出名片递给巡警:“警察同志,我是经济频道《整点新闻》的记者应晓雨。今天是我们同学聚会,来为朋友庆祝乔迁之喜,我们可能大声了点,让人投诉了。这两位房东闯进来指责我们非法聚会,我同学租这个房子是签订了正式合同的,所以有两点我要说明。第一,你们未经允许擅自闯进来,违反了租户保护的条例,我希望你们道歉。第二,你们说我们非法聚会,希望你们拿出证据,否则,我可以告你们诽谤!”
男房东:“你个小丫头怎么说话的?这是我的房子我还不能进来了?”
应晓雨:“我还没说完呢,我做过一系列关于出租房的报道,如果我没猜错,您二位并不是怪我们扰民,应该是你们遇到了肯出更高租金的租户,又怕付违约款,所以想用这样的方式逼他搬家。”
女房东:“你们一群外地人仗着读了点书欺负我们是吧?”
巡警伸手示意她住嘴,他四处看了看,说:“你们别一口一个外地人,我也是个外地人,外地人没有比你们低一等!刚才这小姑娘解释得挺清楚了,你们这就是普通的民事纠纷。他们几个年轻人在北京租房不容易,你们房东和租户要互相信任,平白无故说人家非法聚会,往轻了说是人身攻击,严重点儿就是诽谤。但不管怎么说,你们也不能打架!”
女房东立刻配合着巡警,大声哀号起来:“警察同志,我站不起来了,腰扭伤了,我要他们带我去医院检查,赔钱!”
正当众人不知如何应对时,沙璇也顺势躺了下来,她的哀号声比女房东更尖锐:“哎哟我的妈呀,我浑身疼,我动不了啦,我好像失忆了,是不是脑震荡啊?刚才发生什么我都记不起来了,你们快带我去医院,我明天还要跟客户谈生意啊,几个亿的项目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巡警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对男房东说:“为了安全起见,你们都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女房东见状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白了她一眼:“算我倒霉!我不去了!”
巡警:“互相道个歉吧,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女房东:“唉,我……我对不起各位了,就当我倒霉,栽在你们外地人手上了!”
许愿见柏千阳无动于衷,只得上前息事宁人:“叔叔、阿姨,对不起,我们不应该动手!”
柏千阳扬起头:“这房,我不租了,我今晚就搬!”
两位房东对视一眼,忍不住偷笑。
许愿依然租住在刚来北京的小开间里,柏千阳当晚便把行李打包好,运了过来。收拾妥当,已经是凌晨时分,日光灯坏了,许愿把立式台灯的灯罩拧得朝上,暖黄色的灯光迅速布满整间房,温馨又写意。
柏千阳洗完澡,钻进被子,一把抱住许愿:“我注定得跟你睡!”
许愿推开他,笑着问:“你今天干吗要搬走呢?那两口子不是服软了嘛!”
柏千阳:“你以为他们会善罢甘休?这帮靠收租过日子的人,都不用上班的,有的是时间,现在看来他们打定主意了不让我住。如果我不搬,以后天天来,各种理由找碴儿,烦都烦死我!所以,得嘞,我认输,惹不起,我躲得起!”
许愿叹了口气,说:“什么时候我们能自己买房,就不用受这窝囊气了。”
柏千阳:“咱们加油呗,总有一天一定能住上自己的房子。不过,这几天我只能寄人篱下了,你现在算我的二房东喽!放心,我找到房子就搬。”
许愿:“你要不嫌挤,住多久都行。”
柏千阳:“我也就客气客气。”
没多久就听到了柏千阳轻微的鼾声。许愿却失眠了,仿佛闭上眼就能看见一叶扁舟,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漂泊,随时都会被惊涛骇浪掀翻,然后沉入海底。他想,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吧。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他们每个人都像这叶扁舟,逆风前行,却不知需要多久才能抵达目的地。幸运的是,他们能握紧彼此的手,在这柔软与坚硬并存的旅途上,至少不是孤独的路人。可是,苏暮雪又漂向哪里了呢?一年不见了,她还好吗?快乐吗?幸福吗?她有没有在这样失眠的夜里,想起曾经陪伴在她左右的这群人呢?
第二天一早,柏千阳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绝口不提辞职,还催着许愿快点,别迟到了。到了公司,他径直走去沈芸昭的办公室,敲开门,满脸谄媚地走了进去。
柏千阳:“沈总,昨天我冲动了,真抱歉。”
沈芸昭原以为他会以辞职要挟公司,面对他的道歉有些诧异,她说:“你知道自己冲动就行了,公司的决定不是轻易做出的,希望你以后成熟点,骄阳没有义务教小朋友如何做一个大人。”
柏千阳:“您批评得是,我一定改正!”
沈芸昭看了看他,说:“行了,你出去吧,我还有事。”
柏千阳点点头。他前脚刚迈出门,许愿后脚便走了进来。许愿拿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轻放在沈芸昭桌前,问:“沈总,昨天选题会上,我提案的系列杂志书《木兰》,您好像没有提到,不知道这个项目,您考虑得怎么样?”
沈芸昭拿起资料看了一眼:“许愿,这个资料我看过,相关的文稿我也看了,不过我觉得很难做,你的压力会很大,现在这种散文集都卖得不好……”
“沈总,这不是散文集,其实是类似杂志的系列书,有散文,也有小说,每一期都有一个主题,我——”
“那也没什么区别啊,这些都是没有知名度的作者,写得再好也没用。”
“沈总,作为一本书,写得好不是最重要的标准吗?”
“写得好不好当然是评价一本书最重要的标准,但一本书能不能顺利地出版,写得好倒不见得是最重要的标准。你召集的这些新作者,文笔都不错,大方向也挺好的,但缺少一个点说服我接受它。比如,你告诉我这本书是郭敬明主编的,或者,你收录了余华最新的短篇,那么我觉得能做,甚至可以往大了做,但你没有。骄阳是个公司,有业绩压力,我们没有义务扶持和帮助新作者。”
“沈总,我希望可以再给我一点儿时间,我想做一些更详细的案例分析给您。”
“许愿,这个事情,就先这样吧。你有这工夫,不如把公司分配给你的任务完成好,有几个大作家的书,销量有保证,你可以挑一个来做。”
“明白了。”
他回到工位,刚坐下,msn对话框跳了出来。
柏千阳:哥们儿,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丧?
许愿朝他的方向看过去,柏千阳眨眨眼,做了个鬼脸。许愿叹了口气,在键盘上敲下:我策划的《木兰》书系,老妖婆不让我弄。
柏千阳:她眼瞎了,你别气。
许愿:我只是觉得挺有挫败感的,瞬间懂你。
柏千阳:别走心,千万别走心!我昨天就是太走心,所以栽进去了。这就是份工作,跟情怀无关,跟文学也无关,咱们别看得太高尚了,伺候好这些爷,努力往上爬,等我们牛了,再做自己想做的事。
许愿:说得容易……
柏千阳:做起来也容易,哥教你。
许愿:怎么做?
柏千阳:首先……你得学会——不、要、脸!
许愿:滚,不说了。
柏千阳:乖,不气了。
许愿关了对话框,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又飞过一只孔雀,那抹浓郁的蓝色借着刺眼的阳光晃过来,苏暮雪缓过神,看了下钟,开会时间快到了。自从上次在电视里看到应晓雨的名字,她常常会发呆,想起一年前在十字路口看到的那个身影,几乎可以肯定他是许愿了。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又在同一座城市了,会不会又在某一个时刻擦肩而过呢?此刻的他,会不会也在某个窗边发着呆?
她依然像从前那样,静静地坐在一角,听着大家高谈阔论。待会议临近结束时,她拿出一个册子,说:“金总,之前有一个项目,是一家主营气象科技的公司,投资部之前做了评估,认为投资意义不大,我去了解了一下,还是值得做的。”
缪姐有些诧异,说:“苏小姐,这个公司做的项目我们都不熟,无从判断啊,而且小公司,孵化起来很花时间。”
苏暮雪放下手中的画册:“缪姐,您来公司比较早,应该知道k&t一开始只有三个人,每个公司在一朝成名之前,都是默默无闻的小公司。金总之前在长沙待了四年,为的就是扶持一家创业型公司,现在这家公司已经上市了。如果只投那些我们熟悉、保险,却老龄化的行业,而一味地抗拒新的,我们的眼界会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井底之蛙。我去这家公司考察过了,他们的底子不错,一群年轻人,创业热情很有感染力、很有前景,需要的资金也并不多,相关的数据分析我稍后会发给各位。”
缪姐:“苏小姐——”
苏暮雪:“今天差不多就这样吧,金总还要休息,散会!”
金岳笑了笑,站起身,与其他领导班子成员边聊边走了出去。苏暮雪紧跟其后,路过秦玉伶的工位时,轻叩了一下她的桌面,秦玉伶见状,赶紧跟着苏暮雪走进她的办公室。
苏暮雪坐下,指了指面前的那把椅子:“坐。”
秦玉伶心头似乎有些不祥的预感,说:“苏……苏小姐,我站着就行。”
苏暮雪:“让你坐你就坐啊。”
秦玉伶紧张得腿一抖,像摔了一跤似的,坐了下来。
苏暮雪:“来公司多久了?”
秦玉伶:“半……半年了。苏小姐,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那天在茶水间我只是好奇打听了一下,没……没有恶意的,缪姐说的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苏暮雪:“k&t是个务实的公司,在公司有很多值得关心的东西,那些八卦谈资,就留在下班之后吧。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你知道嘛,我很羡慕你,我连联大的毕业证都没拿到,大学学的也是个没用的专业,如果我是你,会比你更珍惜现在的这个工作机会。”
秦玉伶:“苏小姐,对不起!我知错了,您不会打算……我可以改的……”
苏暮雪:“我看了一下你这半年的工作记录,你很用功,也很聪明,所以我决定提前给你转正,而且把你调来我身边。”
秦玉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没有听错吧?”
苏暮雪:“我挺喜欢你的,你有种非常强烈的企图心,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我需要这样的人。大学时我参加过学校的辩论赛,你让我想起总决赛时,我很欣赏的一位对手,可惜的是那四年我和她都没有成为朋友。但我想,我们可以。”
秦玉伶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苏小姐,我……我太高兴了!”
苏暮雪:“好了,你出去吧,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秦玉伶点头哈腰地离开。
苏暮雪看着那扇刚被合上的门,想起刚才会议上那些人的表情,他们一定在想,什么玩意儿,一个傍大款的小丫头片子敢跟我们这么说话,不就是靠男人吗?即便是刚才满嘴感恩的秦玉伶,堂堂名牌大学的高才生,给一名联大肄业生打工,也一定是不服的。
她笑了笑,心想:“真可笑,不靠男人,难道靠命吗?命给过我什么?”
柏千阳在许愿家住了半个月之后,再次搬走了,他的行李不多,两个大包就搞定了。他总跟许愿说,没有买房子的时候不想添置太多东西,不然搬来搬去麻烦。帮他归置好,许愿打车回家了,回家的路上突然接到罗阿姨的电话。
“小愿,吃蛋糕了吗?”
“吃什么蛋糕?”
“笨蛋,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许愿这才恍然大悟,曾经那么在意生日的自己,慢慢也忘记了这一天他是唯一的男主角。他在住的楼下买了个小蛋糕,因为太小,只能插一根蜡烛。他吹灭了蜡烛,两三口便吃下肚去。五年前的今天,他也是一个人孤单地度过,不知道明年、后年,或者十年之后,陪在身边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打开电脑,登录博客,很多人给他的“许愿池”留言,祝福他生日快乐。原来注册博客时留下了自己的生日,被这群网上的粉丝注意到了。许愿刚想点击“发表博文”,好好写一篇生日的感怀,qq突然响了。点开一看,是幽灵公主,她发了一句:阿西达卡,生日快乐。
阿西达卡:谢谢,你也还没睡?
幽灵公主:想等着给你一个祝福。你的生日怎么没庆祝?
阿西达卡:以前觉得生日很重要,担心如果生日不够开心,那接下来这一岁都会不开心。现在觉得无所谓了,一天一天,都是过,路上那么多行人,看他们的表情,也没有几个开心的,可能在这个世界上,不开心是常态吧。
幽灵公主:你还没找到你的女朋友吗?
阿西达卡:还没有,我的博客签名永远都不会变,她看到了如果想见我,会留言给我的;如果不想见我,那我们的见面就没有意义。我现在还是个小兵,找到她也给不了她什么,等我有足够的力量,成了将军之后,我一定会去找她!
幽灵公主:她可能不需要你是个将军。
阿西达卡:她需要,不然她当初为什么要走?
幽灵公主:你很执着……
阿西达卡:一个人如果没有固执地坚持点什么,那么活着也很无趣吧?
幽灵公主:很晚了,你该睡了,将军。
道过晚安,许愿坐在电脑前,看着幽灵公主已经变成黑白的头像发呆。这一年他们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可他依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但不管她是苏暮雪,还是某个在某处静静观察着他的老朋友,或者只是一名喜欢听他倾诉的陌生网友,他都很庆幸她的存在。她让他在每个孤独的深夜可以毫无顾忌地袒露自己的一切,就像一个任由他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别人可能不懂的心事的树洞。